第179章 良品坊

“咯轧轧……咯轧轧……”

顶棚上的中央空调努力的吹着风,就像拉着破车的老牛,颇有几分力不从心。

郑万九抓起茶几上的宣传彩页,用力的扇着,但汗水依旧止不住的往外冒,衬衣都湿了大半。乍一看,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破酒店……还三星级?

都快老成古董了……

就想不通,放着五星级的酒店不住,李定安非要住什么金盾宾馆?

他嘀嘀咕咕的骂,又扭着油晃晃的脖子往门外瞅。

下午两点多,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酒店里同样如此,大厅里空空荡荡,除了他,就只有两个前台的女接待站在吧台里,再多余连个鸟影子都不多见。

李定安怎么还不来?

一点十分下飞机,这都快两点半了……

看了看表,刚抬起手腕,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郑总,等久了吧?”

郑万九下意识的一抬头:哎哟……我靠……

李老师,别人是换脸,您这是换头啊?

但仔细一看,好像也没多大改变,不过是将原本疏松蓬软的头发梳成了欧美大背,得体的衬衫西裤换成了肥阔的T恤和牛仔裤。

脚上也不再是皮鞋,而是一双花里胡哨的滑板鞋。

除此外,就脑门上多了一副墨镜,但给人的感觉,不止是装束变了,连气质也截然不同……真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李老师这打扮……啧啧……”郑万九想了半天,“真是紧跟潮流!”

“又不是在单位和学校,不用那么讲究。”

“这倒是……到这会,我才觉得您像是年轻人……”

随口恭维着,郑万九递上了身份证。下意识间,一抹耀眼的绿光从眼前划过,他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好家伙……正阳绿的翡翠,还不带一点雾?

嗯,还有这块玉……唏……螭龙、勾云纹?

看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李定安笑了笑,又摇了摇手腕:“有点扎眼,但这次时间短,咱们尽量速战速决!”

“明白,我懂!”

郑万九用力的点点头。

用古玩界的行话说,这叫亮山门,跟做生意的老板开豪车,戴名表是同样的道理:看到没,不差钱,所以别磨叽,拿好东西出来……

办好了手续,两个人提着行李进了电梯,李定安又交待:“这次我就是钱多的没地儿花的富二代,你就是跑道儿的(经济人,帮闲)……还有,眼力稍稍收着点。”

“啊……为什么?”

“不好跟你说……但你要发现东西不对,比如发现山头(修复后的古董)或是八爷(高仿),尽量别吱声,使眼色就行……”

郑万九更听不懂了,想了想,他又扑楞着眼皮:“那万一遇到好东西呢?”

“别万一,当然是越多越好……真要碰上,伱就可着劲的收!”

李定安不由的笑了,“郑总,哪有钱掉脚面上不捡的道理?”

郑万九松了一口气:那就行……

“地方打听好了吧?”

“我办事,你放心!”

“那先对付一口,再休息一阵,养足精神……”

李定安看了看表:“就五点半吧!”

三个小时后,王成功和孙怀玉也该追到这里了……

“没问题。”

“好,那就先吃饭……”

……

两人各开了一间,正好门对门。也再没到外面去,只是叫了酒店送餐,也就刚吃完饭,郑万九刚离开,手机又叮咚一响。

是一份加密文件……噢,舒静好发来的。

发现那只高仿杯的秘密之后,李定安就请舒静好帮忙,让她在故宫和国博和资料库中搜索相关资料。两天了没有回信,他还以为舒静好没有查到。

这会再看,文件后缀有“jdp的字样”,估计没电子档,只有纸质档案,所以舒静好只能拍照片。

不过能找到就不错了……

李定安输入了密码,本以为文件不小,但几乎是“唰”的一下,就传输完成了。

嗯,怎么只有几张?

不应该啊……何安邦说的很清楚:当时的镜瓷,申报的可是部级项目……就算不用车拉,几百页的资料还是有的吧?

狐疑着,他又点开了手机,当看到第一份文件上的名字,李定安恍然大悟:镜瓷项目发起人申报人,以及项目负责人,都是林子良?

他还真知道这位:原故宫博物院宫廷瓷器研究所的所长,古瓷保护与修复技术方面的学科带头人,还是当时由文物局牵头成立的中国文物学会的副会长。

他风光的时候,何安邦还只是国博文保院的小组长,刚评副高。吕本之还在南京博物馆研究明瓷,马献明还是故宫的副研究员,杨丽川还在沪上国画院。

噢,对……马献明的老师,已退休的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陈叔才,当时还只是林子良的副手。

而当时的林子良,才三十多一点。

但很可惜,后面因为涉嫌贪污、受贿、学术造假、利益输送,林子良不但被双开,还被判了刑。好像又过了半年还是一年,就自杀了。

不过李定安还真不知道镜瓷项目是他申请立项并负责的,而且还涉及学术造假和利益输送。

怪不得找不到相关文件,十有八九是当初办案的时候被有关部门搜走了……

除了项目申报文件,还有部委纪监委的双开通告、法院的判决文书,以及之后他自杀的案情通报。

除此外,还有几篇论文,全是古瓷保护与修复相关,李定安还在上面找到了陈叔才和马献明的名字。

陈叔才是其中一篇的第二作者,马献明则排最后……中间还夹着三个名字,所以纯属是打酱油。

再看内容:浅论变色釉瓷的光学原理。

看似是浅论,其实题目很大,内容包括各种釉瓷的基釉构成、金属氧化物和非金属氧化物的具体成份及着色比例。

以及工艺处理、不同温度下的物理并化学变化,及成品在不同光源下的呈色。

而论文最后,又提到了变色釉的反射……李定安一眼就知道,这已经涉及到镜瓷的成像了。

不过只是浅浅的推导了一下,都还没有形成成体系的理论。

再看时间也能对得上,就是镜瓷项目申报的前几个月……应该就是这之后,林子良申请的课题。

可惜,研究了三年,不但没研究出个结果来,连人都没了。

暗暗感慨着,李定安又往后翻。越往后时间越早,最早的一篇据今已有十六年,应该是林子良刚到故宫时写的。

当看到具体内容时,他不由的眯起了眼睛:古瓷釉面修复之三,弱酸洗碱釉,弱碱洗酸釉……

普通的学者乍一看,这是什么鬼理论,你这是修复还是破坏?

这么反着来,再好的东西也能洗成一团浆糊。

但李定安前两天才研究过:完全可行,不过还要加其他东西,比如弱酸还要加小苏打再中和一下,洗过后立即要用核桃油保色。

换种说法,缉私局的那只青花盘,就是用这种方法做旧的。

好家伙,那伙人十有八九就是从这里学到的,问题是别说国博,即便是林子良任职过所长的故宫,竟然也没有相关的成熟技术?

吕本之肯定不知道,等他调到故宫,已经是七年之后了。

马献明应该知道一点,即便他不知道,他老师陈叔才给林子良做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副手,想必了解过。

李定安想了想,直接打了过去。

“林所长的酸碱瓷釉修复技术?我当然知道……不是没人用,而是不完善,压根用不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林所长做实验的时候,泡费了的实验瓷整车整车的往外拉……”

李定安又试探着问:“他就没试着往里添点东西?”

“怎么没试过:各种矿物盐,各种氧化金属,以及各种动植物油……但要么是配出来的药液不起作用,要么是腐蚀度太强……所以,最后就放弃了……”

加盐……加碱……加油……啧啧,就差一步而已,怎么就放弃了?

“那镜光瓷呢?”

“倒是有点成果……但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刚有点头绪,他就出事了……”

“嗯,那怎么没有相关的档案和学术资料?”

“废话,他出事就是因为这个:涉嫌向国外出售核心科研成果,有关部门当然要收缴封存所有的资料,包括已发表的论文也全部撤刊……

后面倒是还给了部里,不过部里没给故宫,而是给了轻工业陶瓷研究院和江西古瓷艺术中心……这才有了复原的天目盏技术,以及汉光瓷……”

我去……就说仿古杯的有些技术和工艺怎么和那两样东西那么像?

惊诧之余,李定安也算是明白了,走私犯的这些技术是从哪来的:林子良当初卖出去的。

但天目盏和汉光瓷的专利技术,李定安又不是没了解过,与他箱子里的这只杯子比,已经不止是天壤之别,而是南辕北辙。

就挺诡异……

“行,麻烦了……”

“等会……听说你去沪上相亲了,哪一个?”

“我相你妹!”

李定安“啪”一下挂断了电话,又叹了一口气。

看来正规途径是别想了……看看现有的研究成果:天目盏好歹还沾点边,而汉光瓷压根和镜瓷杯就不是一回事。不但不能借鉴,而且最好是看都不要看,不然十有八九得被带到沟里……

如今就只能祈祷运气爆棚,也不需要多,类似镜光杯的物件再有个七八件,再加上系统这个大杀器,应该够他反推出关键的信息点。

然后,再推导完整的工艺链自然是手到擒来……

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到了五点半。

“当当……李老……李老板,醒了吧?”

“哦,醒了……”

李定安搓了一把脸,拉开了门,“走吧!”

郑万九忙点头:“好!”

出了酒店,上了出租车又往前开了一段,李定安就开始瞅后视镜。

之前很正常,但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就有辆黑色的私家车紧跟了上来:他们拐,后面就拐,他们停。

再看驾驶位上稍有些熟悉的身影,李定安不由的笑了一下。

不错,王成功和孙怀玉还是很给力的。回去后找个机会,小小的犒劳一下……

地方不是很远,就在盛京古玩城,但占地却很大,不比京城的潘家园小。

而且沈阳的古玩市场还不止这一家,这当然要归功于与盛京古玩城只隔着一条街,直线距离还不到三百米的沈阳故宫博物院。

自努尔哈赤定都盛京,至顺治迁都,历经三位皇帝。之后,沈阳虽然沦为陪都,但自顺治到咸丰,每位帝王都会东巡盛京。

最多的是康熙、乾隆、嘉庆、道光这四位,每位都在十次以上。这也就导致一应用度都要严格按照帝王之制,留下的东西自然就不少。

关键是年代近,保存的好,再加上战乱,大部分都流落到了民间,所以沈阳的古玩文化气息异常浓厚……

也就十多分钟,出租车到了地头,付了车费,李定安还特意往后瞄了一眼,看到那辆私家车停到了路边,他才和郑万九迈进了大门。

各地的古玩城大致都一个样:青墙灰瓦,朱门漆楼,宫殿式的结构,复古的门脸,连翘檐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没怎么费功夫,就打听到了好多:您说的这家是分公司,总部就在京城,所以在这边的十有八九是经理,顶多也就是二老板……”

“分公司……意思是规模很大?”

“不算小,除了京城和这,在西安、南京、杭州都有分店,而且不止收藏和交易,还做拍卖……”

确实不小,已经能称得上集团公司了。

“那东西的来历呢?”

“都是正规渠道……反正没查到什么负面信息……”

想来也是。

真要是和走私犯有什么瓜葛,张汉光高低得提醒自己一句。

两人边说边走,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地方。李定安停了脚步,抬起头看了看。

门头上挂着一块硕大的招牌,三个篆书大字,古意怏然:良品坊!

(本章完)

第180章 这么厉害?

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回廊蜿蜒,曲线流畅。

几座展厅参差错落,乱而有序,如一幅别致的星图。

哈哈……北斗七星?

装修的也非常有特色,青砖黛瓦,画栋雕梁……一瞬间,李定安还以为进了什么寺庙和仿古街,更或是博物馆。

如果是城效,更或是室外,布置成这样尚在情理之中,但在一座省会城市的闹市区,还是最为繁华的商业中心的商场内部见到这样的建筑布局,真就是第一次。

关键的是,从瓷、画、币、玉,到铜漆器、家具,乃至各种杂项……凡古玩中的品类,这里是一种不差,一样不少。透过玻璃门,只见总总林林,琳琅满目,少说也有上千件。

怪不得会叫坊,而不是阁、轩,或是堂?

这完全就一古玩批发市场,也别说沈阳了,就京城都少见。关德海的老残居和方文章的陶然居够大了吧,也不过是四开门,一百来个平方。

再看这里,五百平米都不止……

就说雷阿珍怎么敢把胸口拍的绑绑响:许总(供应商)说的,到了沈阳,你一问良品坊,就没人不知道……

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立时就有人迎了上来,但店员刚一迈步,就被经理拦了一下,又使了个眼色:这两位不是普通客人,你应付不来。

确实不是普通客人,李定安和郑万九刚进门的时候,经理的一双丹凤眼就把李定安和郑万九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年纪大的这位虽然长相普通,但从头到脚一水的名牌,特别是左腕上的那块金表,马尔他十字架的标志闪闪发光。

左边的这位戴着墨镜,但只看脸型和唇、鼻,也能推断出很是年轻,也长的不赖……嗯,不说穿戴,就这手链……还有这块玉?

接受过专业的培训,是不是古董不知道,但这上面的珠子是翡翠还是染色的玻璃,还是能认出来的:就只这一串手链,就能买旁边那位的三块表。

经理笑的愈发热情了,微微的一勾腰:“先生,看点什么?”

李定安只是扫了一眼就踏过了门槛,郑万九连忙跟上,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就随便看看!”

意思是让她少说话,别啰嗦,他们自己会看。

经理顿时会意,又笑了一下:“好的!”

然后就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

啧啧,就这服务态度,就不是一般的古玩商店能比得了的,已能媲美大品牌的奢侈品店了……这么一想,李定安就反应了过来:人家就是当奢侈品生意模式经营的。

标准的博物馆风格:靠墙是立架,中间是玻璃柜,大大小小十几座,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瓷器。但灯打的极多,放眼处瓷光烁亮,五彩斑斓。

郑万九也有些吃惊,扑楞着豆豆眼,一副被震住了的模样:就这一座厅里面的东西,就抵得上京城有名的那些大字号的店里的所有物件了。

也不止是数量多,主要是品种全,大略一扫,从汉到民国应有尽有,其中不乏精品……

诧异间,门口传来一阵喧闹,郑万九下意识的回过头。

两个女孩,一高一矮,戴着帽子,不大看的清长相,但身材都很不错。还背着包,一看就是趁五一出来旅游的。其中一个还举着自拍杆,叽叽喳喳个不停。

“家人们,这么大的古董店见过没有?”

“哇,好漂亮的瓷葫芦……嗯,怎么是半个,打碎了吗?”

旁边的女孩一脸无奈:“白痴,那叫壁瓶,古代挂在墙上插花用的,本来就是半个……”

“还不一样吗?”矮个女孩嘟囔着嘴,走进了展厅,刚跨过门槛,她又一声惊呼,“哇,好有型的小哥哥?”

这个逗逼?

钱金玉无奈的捂了一下额头,又拍了她一把:“你小点声,这里不是景区!”

李定安随意的瞅了一眼:全民娱乐,短视频爆炸的年代,这样的UP主和主播随处可见。为了引流,为了吸粉,比这搞怪,比这夸张的多了去了,真就不新鲜。

何况他也是主播起家,没什么好见怪的。

所以郑万九刚要喝斥的时候,就被他拦了下来,又温和的笑了一下:“别拍脸!”

“啊?”

矮个女孩本能的把镜头往下移了移,避开了李定安的脸,“我上万粉丝呢,说不定伱就火了?”

上万?

李定安忍着笑:“主要是不习惯!”

“哦……”江灵雨抿了抿嘴,失落的点点头,“那好吧!”

他淡淡一笑,又转过了头。

百来个人的直播间,顿时就闹腾了起来:“身材很好,但看不到全貌,应该很帅吧?”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装逼犯: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看古董的……戴个墨镜,你看个嘚儿?”

“还挺拽?灵雨别怕,放心拍……”

“别……”

江灵雨使劲摇头,又压低了声音,“看到没有:德拉塔伦,古驰……光那一身,就要十好几万……再看旁边点头哈腰的那位,就他戴的那块表……我要没认错,应该是江诗丹顿的陀飞轮……”

“我去……这么一块破表,要值一百多万,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看他那件衬衣,博伯利,两万多……”

“这才是跟班……那年轻人不就是顶级富二代……怪不得不让你拍?”

“灵雨,只要胆子大,明年休产假……上!”

“我都说了有男朋友了。”

“那就让你表姐上……”一个女粉丝趁机起哄,“只要她敢上去搭讪,再要到联系方式,我打赏一个嘉年华……”

“不好吧?”

江灵雨转了转眼珠,“嘉年华喛……姐,要不你试试?”

试个屁?

钱金玉紧紧的握着拳头:这声音……这要不是李安之……哦不,李定安,她敢眼珠子抠出来。

琉璃厂那一次之后,就没再见过李定安,但谁想老天开眼,竟然在近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相遇了?

钱金玉用力吐了一口气,表情说不出的认真:“江灵雨,你能不能火,就看这次了……”

她又想了想:“安全起见,你别拍了,录音就行!”

“啊……这人很火?”

废话:他一不带货,二不打广告,声誉和热度却直逼当红明星……就算他后面直播,十次有九次都是看鸭子,照样十几万人在线,照样一次几十万几十万的涨粉,而且全是铁杆粉。

好不容易碰到他逛古玩市场,粉丝们不跟过年似的?

上百万不敢想,但这一次,江灵雨不涨个几十万粉,她敢改姓……

“少说话,跟着就行!”

江灵雨后知后觉,快步跟上了钱金玉。

看到那个中年男人面色不善,江灵雨连忙解释:“您放心,绝对不拍脸。”

听到熟悉的口音,又看她把手机挂到了胸口,郑万九舒展开眉头:“京城的?”

“对,您也是?”江灵雨讨好似的笑着,“我家在琉璃厂开店,专卖文房四宝……所以懂点,但又懂得不多,就想跟着您涨涨见识!”

呵哟,不但是老乡,还是半个同行?

郑万九笑了笑,又点点头:“行,尽量小声点,别打扰我们看东西!”

江灵雨使劲的点着头:“唉,好!”

李定安正看的认真,倒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过并不在意:上万粉丝,直播在线能有上百人不错了。要说这其中有认识他的人……绝对比花十块钱中五千万的机率还低。

再说了,只要不是故意,这角度就拍不到脸。何况他还精心化了妆,就算是裴淑慎来了,怕是也得把眼珠子怼他脸上才能认出来……

念头一闪而过,他又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速度依旧很快,脚步基本不带停的,也就遇到感兴趣的东西,才会驻足多看几眼。

但越看,他就越好奇:木架上的物件,真东西竟然不少?

而且有许多物件都标的清清楚楚,不带半点含糊:就比如一只描金粉彩碗,标签上写的是道光,东西也确实是道光时期的。虽然碗足上刻着只有官窑才能印的款识:大清道光年制,但标签上同样标的很清确:道光时期景德的民窑仿的。

不过价格不是一般的高,就以这只碗的品相而言,二十来万撑到头,但价格翻了一倍:五十万。还特地标着三个字:不议价!

当然,没标清楚的也有,仿瓷也不少:有后仿的,也就是后朝仿前朝,类似清朝仿明朝,光绪仿咸丰这种。

现代仿的也有,其中不乏“乍一看就是开门的好物件”的高仿,也不缺稍有点眼力就能看出问题的机器产品,而且价格都不低。

看了一阵,李定安也明白其中的套路了:还真就是奢侈品的经营模式:专挑大客户,而且半真假参半,骗的就是懂点行的玩家……卖一件真的,我含泪赚一倍,卖一件仿的,嗯……那当然就赚翻了。

但相对而言,还是相当厚道的,至少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行……看看潘家园就知道了,就像关德海和方文章,是业内出了名的诚信经营,店里的真货比率都还没人家一半高……

就这样走马观花,连着看了好几座立架,仿瓷也看了不少,但大都用的是比较常见的手法,和元仿宋瓷、压手杯和镜光杯压根就不是一会事。

李定安不由的有些失望,就想着换个位置,看看玻璃柜里的小物件。

刚要转身,郑万九又往立架上指了指:“李老板,明青花!”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还真就是明代的青花大盘?

再一看标签:明代天启官窑青花。

再仔细一瞅,李定安不由的就乐了:这一件,完全就属于骗行家的东西了,就比如郑万九这样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万历后期恰好是明代青花瓷工艺的变革时期,之前的器件青花纹紧而密,笔法粗而壮,画风却又写实。之后的青花瓷则花饰疏朗,笔法细腻却又写意,就比如这一件。

而且画风精美,釉面润亮,包浆自然,款也没问题,所以乍一看:大开门的好东西。

所以价格很高,两百八十万。

但然并卵……

“东西是真的,但价格有点高……除以三就差不多!”

郑万九眨巴着眼睛:不是……怎么感觉听不懂了?

东西既然是真的,那就表明年份没错,确实是明朝天启,款也没错,官窑的东西。所以说,这价格真心不高。

但李定安却说,至多八九十万?

看他还没琢磨过味来,李定安叹了一口气:“东西是对的,但这一只是外销瓷!”

噢……郑万九恍然大悟。

明代凡外销瓷都是民窑产,而且连“官搭民烧”都算不上,因为所有的工序都由民窑自行完成,至多可以光明正大的印上官窑的款。

所以当做真官窑卖的现象屡见不鲜,而如果真论价格,其实三成都嫌高。

外销瓷的辩识度也很高,是哪国订的,就会印有这个国家特有的文化饰物,比如日本,最常见的就是扇面纹和球形纹。比如西亚,则是典型的伊斯兰风格的藤蔓纹。

但这一件上,郑万九就没看到中国以外的风格……而扪心自问,他对自己的眼力经验还是相当有信心的,虽然比不上李定安,但比起一般的专家还是够得上的。

犯着疑,脸上也尽是“请指教”的神情。李定安笑了笑,看了看一直跟在身边,却安安静静的经理,声音稍低了些:

“这是当时销往俄罗斯的……因为当时正处于罗曼诺夫王朝建立的初期,大公刚刚才升级为沙皇,出于建交的目的,使团就没提那么多的要求……当然,只是不多,并非没有……”

李定安又指了指盘边下的叶形纹:“看到没有,叶形是不是比较窄,比较长,乍一看就是柳叶纹?”

“对对对!”

“其实这是牛角……由古代东欧民族的牛图腾演化而来,在沙皇之前的留里克王朝最为流行……包括现在也能见到……”

郑万九稍一愣,猛的想了起来:可不就经常见?

但凡欧美油画,凡冷兵器战争场面,必然有牛角盔……但这画的似是而非,谁能看出这不是树叶,而是牛角?

啧啧,李定安这眼力,厉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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