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6章 求道者

命运真有一支顽劣的笔。

在正常的人生轨迹里,陆霜河差点就成为姜望的第一个授业之师。

而今他却成为朝闻道天宫里的第一个求道者,第一个站到姜望面前。

幼童姜望在凤溪边的犹豫,在凤溪水底的怔然,如今有了绝妙的回响。

姜望不是那个姜望了。

陆霜河还是那个陆霜河。

陨仙林的惨败,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遗憾的是,也没有带给他太多的进益。

以他的修为、才情、道心、积累,在这段时间里早该无憾踏足绝巅。

但他却没有。

他好像永远地困顿在那一天吗?

但又不太像。

他从殿门剖进来,依然是独属于他陆霜河的锋芒。

或者说,仅就以陆霜河之名,来向姜望求道这一件事。从差点带走姜望的“仙师”,变成向姜望请教的“求道者”,这种近乎天地颠倒的转变,就不是一般人能够面对。

陆霜河的求道之心,仍然是天底下最纯粹的那柄剑,至少也是最纯粹的之一。

“姜真君愿意教我么?”陆霜河定于殿中。

姜望正坐于彼:“此天宫,为求道而起。若有能解释于万一者,我必毫无保留。”

陆霜河抬了抬眼睛:“这座求道天宫还是有门槛的,并非来者不拒——你为何不拒绝我?”

天宫中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各自静而有道光。

金发像在燃烧,霜发像在融化。

或许生命就是死亡的过程,道是消逝的方式。

而谁能超脱这一切,在生死之间,把握永恒?

“当初在凤溪边上,你也没有拒绝我。”姜望说。

“看来现在的你,已经知道我是对的。”陆霜河道。

姜望淡淡地看着他:“我并不认可。但你有你的正确。”

“还是路不同。”陆霜河按剑而沉,但雪发轻扬:“镇河真君传道,不求同道中人?”

“路在脚下,不在言语。道在行时,不在问时。”姜望道:“我不问,不求。我走我的路,随便这条路上谁来或谁去。”

“哪怕背道而驰?”陆霜河问。

“筛选是剧真人的事情,我只负责传道。”姜望淡声道:“倘若今日我拒绝你,朝闻道天宫就失去它的意义。”

“不扬善抑恶了么?”陆霜河又问。

陆霜河不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今日的确是为求道而来。姜望也不是一个很喜欢聊天的人,但他今日在朝闻道天宫。

问即是惑,答即是传。

姜望答道:“我不认为我的眼睛能够看清人心善恶,或者说相较于我个人的判断,我更相信法绳法矩,法的区分。”

“但法并没有区分我。”陆霜河淡漠地说。

相较于姜望那些剑术秘技、修行感悟,他好像更在意自己为什么能够走进来。

天人法相有着与之相近的淡漠:“我说了,我只负责传道。”

昔日陆霜河经行凤溪边,并不在乎自己带走的是谁。

今日天人法相坐镇朝闻道天宫,并不在乎来者是谁。

座次似有山川之远,隔着宽广的大殿,陆霜河看着姜望的金银双瞳。他在这双眼睛里,正正的看到了自己。

似乎天道映照着天道。

但他知道,陆霜河在凤溪边的不在乎,和姜望在朝闻道天宫的不在乎,并不是一件事,也不在一条路。

前一个不在乎,是天道至公般的无情。无论谁生谁死,此心不偏不倚,不起波澜。

后一个不在乎,是天容万物的无限广阔。无非求道述道,不拘来者。

当然,二者都不绝对。

他行天道而有执,只求创造一柄能够斩断自己,或者有资格被自己斩断的剑。

天人法相行天道而有私,私心向阳,愿予众生公平,以及向上的力量。

他们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天道。

或者说,真正的天道,本就不在人的特性里存在。

陆霜河注视这样的姜望良久,终于说道:“你的日月天印并不平衡。”

姜望在蒲团上伸了伸脚,淡漠又随意:“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需要坐得那么端正。”

陆霜河静了一阵,道了声:“受教。”

就此按剑转身。

姜望的功法、秘技乃至战斗技巧,都不是他所求。

他早知道姜望在走什么样的路,他只是想知道绝巅后的姜望,又往哪个方向走。世人所传之名,终究不够真实具体。

他持天道无情,但并未彻底地投身天道。一则天人难证,他所缺天地之功,也要机缘巧合,才能填补。二则他有最强之执,而天道无执。

姜望已经证明了天人不是最强的路。

姜望的路,也一定不能走出最强的陆霜河。

他为求道而来,已闻道矣。

闻道则走。

“陆真人!”姜望叫停了他:“来都来了,何妨坐下来一论?我预感今天来的不止是你——纵然你已不能在我身上有所得,未尝不能在别人身上感受更多。”

陆霜河想了想,就近找了一个蒲团,坐了下来。

朝闻道天宫的主体建筑目前只有两个,一个是藏法阁,一个是论道殿。

藏法阁里记录了姜望一路走来所有独属的秘法道术、剑术身法、修行法门,乃至于他在修行路上的种种思考,他毫无保留地对这个修行世界开放。

说起来只是姜望一人的修行之路,然而详述于文字、记录于图形,却是堆积如山。

从中几乎可以窥见姜望的一生,因为他一生至此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的确只有修行。藏法阁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汗水,是过往时光的总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论道殿里别无所有,只有姜望的法相坐镇其中,随时为人传道解惑,也随时迎接切磋。

藏法阁里是自学自修,每个人进入其间,都是单独的空间,不会被人打扰。

论道殿里是随来随去,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殿中,大家可以互相讨论,甚而拔剑问道。

陆霜河刚刚坐下来,殿外的光影便一折。一个须发如乱草、堆了满脸的人,裹了一件看不清本身材质的衣衫,走进殿中来。

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隔着须发仿佛从林隙透出来,就用这双眼睛看着姜望,很直接地说道:“我来求剑。”

天地剑匣守匣人,号为“剑痴”的万相剑主!

除了向凤岐之外,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真人,能够近他十步而不死。可以称得上是方寸之间搏杀第一的真人,十步之内的无敌。

当然,神魂也好、杀力也好、方寸间搏杀也好、中域第一北域第一也好……这些所有的洞真层次的“第一”,都只在姜望打破洞真极限之前成立。

如果一定要较真的话,在姜望登顶之后,也再次成立。

姜望注视着这位剑痴,天人法相虽然淡漠,也略有疑问。

毕竟万相剑主出山,还真是比较稀奇的事情。这位剑痴长时间与世隔绝,几乎从不离开天地剑匣,怎会关注到朝闻道天宫的消息,还第一时间赶过来呢?

极淡的疑问的情绪,被万相剑主所捕捉。

他难得出山,捉情绪如捉剑,几乎把这当做一个正式的问题,认真地道:“司阁主开匣唤出了我,说以前被占了的便宜,要我占回来。”

“什么便宜不便宜,我知道您并不在意。您之所求,唯剑而已。”姜望眸静如水:“请坐,您将看到我的剑。”

话音才落下,一个身披重甲、外覆罩袍,面甲也关着,遮得严丝合缝的人,就此走进殿中来。

此人先抬头看了一眼姜望,高傲地点了点头,点评道:“像那么回事。”

倒像他是来此宫讲道!

声音是一种强行捏出来的公鸭嗓,显然要将身份隐藏到底。

就此走了两步,又看了看陆霜河与万相剑主,不轻不重地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是老家伙。”

陆霜河面无表情。

万相剑主则盘坐于蒲团,认真地看着前方地面,丝毫不为所动——

那里写着“拾叁”,一笔一划,都是姜望留下的剑痕。

姜望觉得莫名其妙,这里是太虚幻境里的朝闻道天宫,他是拥有太虚幻境最高权柄的太虚阁员,又是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什么人能在他面前隐藏身份?

除非是个超脱者!

此人掩耳盗铃,还十分嚣张,真是叫人想不通。

但天人法相情绪极淡,他也不说什么,只道:“请坐。”

来人道:“上座可也!”

大步上前,走到了刻写为“第一”的蒲团前,坐了下来。

“那个,我有个问题——”此人大大咧咧地坐下,很是自然地张嘴,但旋即又想起什么,转道:“初次见面,怎么称呼?”

姜望看了看他:“大家都为求道而来,称道友即可。”

“你会不会留一手?”此人问。

姜望面无表情:“我不自证,你当心知。”

此人又道:“你传道天下无所求,做的可是亏本的买卖。会不会教到一半,又需要补点什么?”

这厮现在倒是谨慎。

颇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入宫已纳束脩。”姜望道:“你向我请教,也是在教我。”

“正是如此!”此人一拍大腿:“一般人能够遇到这些问题吗?一般人我能问他吗?咱们是互不吃亏,谁也不占谁便宜。也别说谁教了谁!”

姜望不置可否。

此人又道:“我有一个朋友,乃盖世天骄,他是练重剑的。有这么一个问题,你看看啊——”

“等人到齐了,再一起论道,如何?”姜望打断了他:“你的问题,可能是别人也在思考的问题。”

姜望把自己放在论道者的位置,而不是传道者的位置,他不觉得自己所言,就是唯一的真理。或许其他人会有更好的答案,他也会欣然学习。

重甲罩袍下的人,又嘀咕了几句,什么“在精不在多”、“别什么人都等”,见没人搭理,也就安静了。

又一卷黄云飘来。

黄舍利头上簪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有一种健康的、灿烂的美,大大咧咧地冲姜望摆手:“不用招待,我自己来。”

左右巡视一圈,目光只在陆霜河脸上稍作停留,大步走到最前,就在第一排第三个蒲团上坐下了。

坐下来也不干别的事,就目光灼灼的盯着姜望。

甭管其他人是为什么而来,她反正是单纯地欣赏天人法相,平时叫姜望换个法相什么的,姜望可不理会——对美色始终如一的追逐,又何尝不是一种求道的精神呢?

黑衣黑刀的秦至臻,就在黄舍利之后走进天宫。

他求至境,求完美,不放过任何努力的机会。而洞真之极致,正在眼前。能得到姜望毫无保留的指点,他怎么都不会错过。

一步一步,极稳定地走到前排位置,在第四个蒲团上坐下了。

他的目标一直都很确定。

叁、肆是离“老师”最近的蒲团,前者被黄舍利占了,他别无选择。

“剧老阁设计的考核幻境好像不太行啊。”秦至臻坐下来后,黄舍利便低声抱怨了一句。

大家同在太虚阁,总归是亲近一些,就有课上讲小话的冲动。

秦至臻是个稳重的性子,先回头看了一圈,再次确认剧匮并不在场,又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我也觉得。剧真人有时候太过教条,这就导致——”

吱呀~

天宫大门再一次被推开。

面无表情的剧匮,和一本正经的钟玄胤,就走了进来。

“我来确认一下【九格】是否有效。”剧匮一板一眼地说。

“我来记录朝闻道天宫初开的情况。”钟玄胤照本宣科地道。

若是魔猿法相在此,必要玩笑一番。

天人法相只道:“两位道友请入座。”

剧匮坐在了黄舍利后面,钟玄胤坐在了秦至臻后面,也就是第九、第十的位置。

秦至臻颇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但定身不动,如山如礁。

“黄阁员觉得,这考核幻境,哪里不行?”剧匮认真地问。

黄舍利可不会不自在,大大咧咧地道:“有些欠缺。”

“比如?”剧匮问。

“比如对面相的把控。”

“面相?”

黄舍利语重心长:“朝闻道天宫是这么重要的地方,天宫开启也算我们太虚阁三九三零年的头等大事,你总得招点面相好的进来吧?”

剧匮沉默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对牛弹琴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什么才算好的面相?”

“好看。”黄舍利言简意赅。

剧匮决定不再理会她的意见。

但黄舍利却转过身来,很认真地强调她的理念:“美丽即力量,生得好看是造物的嘉许,这本身即是道的体现。剧老——”

她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直愣愣地看着殿门方向。

“怎么?”剧匮莫名其妙。

“错怪你也!”黄舍利说着,竟然起身。

剧匮循着她的视线回头——

但见得缁衣的一角,轻轻飘起,像一朵素净的花。

感谢书友“忧郁的小龟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2盟!

第2387章 吾道不孤

那是一件多么平凡的缁衣。

布料也寻常,针线也寻常。

但它卷动在醒梦之间,飘摇在光尘之隙。

又是如此不寻常。

它随风飘起,像一朵素净的花。又在风中落下,便捧出那若隐若现的婀娜,以及花枝尽处,那张浓烈而幽冷的脸。

衣摆翻飞,如花吐蕊。

水落石出后,有一种冲突强烈的美。

她今在门中,美得不可方物。

“玉真妹妹!”黄舍利快乐地上前来迎。

黄某人对丑人的原则,是见过就忘。对美人的原则,是一回生,二回熟。

似玉真这等级别的美人,则一眼万年,初见即老友。

上回还是叫师太,这会儿师妹都省了,直接叫妹妹。也或许该叫姐姐?没有问过年龄,这些并不重要。

她熟稔地牵住女尼的手,就往前排带:“就知道你会来,姐姐一直在等你呢!喏,还给你留了个位置。”

女尼跟着她走,礼貌但始终带着空门之中的幽冷:“有劳了,黄施主。”

就这样一路被引到第二座前,女尼驻足而抬眼,就这样瞧着,正大光明地瞧着,瞧了一阵那位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直到天人法相也淡漠地瞧过来。

她才轻轻低头,似一朵睡莲淡泊的礼:“姜真君,洗月庵玉真,前来求道。”

天人法相静坐于彼,只说:“道友请坐。”

来自洗月庵的道友便坐下了。

坐下来继续瞧着姜望。

学生是可以盯着老师看的,因为答案都在老师脸上——不在也没关系。

她有一颗坚定的求道之心,所以她看得专心致志。

学生不应该错过老师的每一句话,所以她听得非常认真。

从未有一刻,她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瞧着这个人。

而这个人,不能再回避。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长剑利而壮声”。他要行他的路,他要求他的道,他要正视他的恻隐,正视他对公平的期待,要对这个世界,发出他心底的声音——

曾经一再地被称为幼稚,现在却不得不被人重视的那些声音。

他要为人之所不能为,就要承人之所不能承。

他要创建朝闻道天宫,他就只能坐在那里,面对朝闻道天宫创造者应该面对的所有。

她也是他不能回避的所有之一。

弹指几度春秋,转眸换了岁月。她坐在这里并不容易,她为什么不能这样看着?

黄舍利本想拉着洗月庵的美尼姑说几句悄悄话,见这女尼如此认真的样子,也就并不打扰。

纯心求道,好!

她不喜欢没有灵魂的美人。

美人有三种,在皮,在骨,在神。

皮相、骨相、神相皆有者,绝世也。

绝世美人在侧,她感觉自己道心都安定了。回头看了一眼钟玄胤,又有些遗憾——

怎么就没有专门记录历代美人的史书呢?

着以画笔,记以音容,使古今之美,不佚于岁月,这难道不是更有意义的史料吗?

等有机会,还是要劝一劝钟老阁。老阁现在走的路,可不对。不是百姓喜闻乐见。逆时代之意趣,虽神笔而难成道也。

钟玄胤被看得莫名其妙。

对于向姜望求道这件事,他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为史之道,其流有二。第一是“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第二是“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

史家成道与别家不同,必要有成道之史书。要深刻地照映时代,使后人得其故智。

譬如司马衡和他的《史刀凿海》,左丘吾和他的《时代建筑史说》、《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吴斋雪和他佚失的《鬼披麻》。

作为当代史家,钟玄胤已见证太多关键性的历史,其中绝大多数又都和姜望有关。

这就注定了他的衍道之路、成道之书,少不了姜望这个名字。

把道历新启以来所有改变历史的关键事件统成一书,即为《现世洪涌》。这本书他一直在刻写,但想以此成道,不太容易,究其原因,是他生得晚了,很多历史,都已经在别人的书里,且已具备一定影响力。

他写之前的历史,都是“后来之笔”。唯有他自己加入太虚阁后所亲历的那些,才是“当时之简”。

勤苦书院相对来说,更注重后者。

常常因为姜望而出现在历史的前线,他的《现世洪涌》,颇有后来居其上的趋势——不谦虚地说,司马衡先生增编《史刀凿海》时,写到《黎略》一部,恐怕还要参考他的《现世洪涌》。黎国史官都没他记得清楚!此为第一手史料,是后来编史者避不开的关键文献。

《史刀凿海》里若能引上一段,说“见于《现世洪涌》”,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钟玄胤甚至于已经着手准备给姜望写一本传记,不然也不会去了解临淄往事,进而知晓道术八音焰雀的诞生过程。以姜望目前的传奇性而论,这本传记已经可以为他的绝巅之路铺砖加瓦。姜望若能获得更高的成就,真正比肩人皇,那他立地绝巅,也未尝不可——在治水大会上,他是看到可能性了的。

早就打算靠姜望证道,且正在靠姜望证道,来朝闻道天宫求道,不也是顺便的事情么?记史问道两不误,他钟玄胤才是真正的会学习。

怎么说也是勤苦书院出来的,曾经也是头悬梁、锥刺股,当谁不会用功呢!

不过……

钟玄胤看了看左前洗月庵那位目不转睛的女尼,又看了看正前方目不斜视的天人法相,最终没有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殿门,忍不住道:“老剧,人怎么这么少?你那个【九格】,是不是设计得太难了?”

不止年纪小的有上课讲小话的需求,他们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大的小话圈子。

作为姜阁员登顶后所要办的第一件大事,经过两季的筹备,朝闻道天宫的开启,可以说是整个现世的盛事!

凡太虚行者,莫不知闻。

甚至于太虚幻境都有三次【天鸣】。

太虚道主的声音,随着太虚幻境蔓延,向所有人宣告朝闻道天宫的到来。

以太虚幻境的影响力,以姜望的号召力,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到十个人来天宫?!

剧匮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着设计各种考核,以至于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前提——

被他抓来检验考题的,抓来抓去都是那几个太虚阁员。

也就是说,他是以整个现世最优秀的这批人为标准,以这些人在不同力量层次的表现,来设计的考核难度!

难怪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常通过【九格】考核的人进来。

目前走进朝闻道天宫的人,基本上都是忽略掉考核直接硬趟的。

“预计到朝闻道天宫的受欢迎程度,我稍稍提高了一点考核的要求。”剧匮十分严肃:“以避免第一天开宫,就人满为患。”

钟玄胤竖起大拇指:“你确实做到了!你把人都避没了。”

他要是姜望,高低得跟剧匮干一仗——让你设置门槛,没让你关门呀!

“做案牍工作的,又年纪一大把了,不要跟年轻人一样那么浮躁。”剧匮看他一眼,硬邦邦地道:“很多考题是我精心设计,需要抽丝剥茧的,再等等看。”

姜望也在等。

倒不是说一定要有多少人入宫,才算是开了一课。

但朝闻道天宫创建的初心,是为那些求道无门者。

现在入殿的这些人,哪有一个求道无门的?

一个个的甚至都是可以传道的!

剧匮设计的考核是有问题的,这是现实给法家真人上的一课。

不,不止是剧匮的问题。

姜望忽然意识到,他和剧匮其实犯了同样的错误,同样的“身在此山中,不知此山高”。

他虽然起点很低,但现在已经站得很高。朝闻道天宫本身的定位,就应该是要求极高的高等学府,而非全方位覆盖的综合学府,更不是蒙学。

一尊天人法相在此,一任求道。那些七八岁的孩子挤进来,能问什么有意义的问题?

纵然姜望放在藏法阁里的修行心得,也包括了他少年时期的那些,几乎没有门槛,但实在地说,那些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名为“姜望”的这个人,真正需要天骄仰望、值得那些天才学习的时候,其实还是从内府境开始。

这本身就是巨大的门槛!

剧匮的【九格】只是让门槛更具体,但这也不可避免——不够天才的人,怎么理解现世第一天骄呢?

很多太虚阁员们觉得理所当然的道法原理,一点就透的战斗技巧,换成一个资质平庸的,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其实“姜望”这两个字,就是一种门槛。只是姜望自己,和经常接触姜望的剧匮,他们难以察觉。

常常自嘲老迈的剧匮,也是万中无一的天骄!

为什么创造星路之法的是萧恕,而不是太虚阁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些绝世天骄,不会觉得建立星光圣楼,是一个问题。

“剧先生。”姜望传音道:“似乎咱们走进了一个误区。朝闻道天宫的初心,是给所有人机会,不是给所有人资源。机会需要自己争取,筛选不可避免。朝闻道天宫本身就有较高的要求……”

剧匮深有同感:“是啊,指望一座朝闻道天宫,容纳天下所有求道者,是不现实的。”

“是不是应该利用太虚幻境的资源,建一个太虚幻境里的蒙学,适龄者入学?先生以为可行吗?”姜望问。

“我正有此意!”这座朝闻道天宫已经倾注了剧匮的许多心血,他当然不甘心覆盖面如此之窄。且‘使天下人有路可行’的愿景,是如此明亮地悬在身前,他不惜所有,愿意一再奉献。

“只是……”剧匮斟酌道:“那些霸国能同意吗?这座朝闻道天宫,已经通过得很是勉强。”

“我们并没有修建别的学府,还是在建设朝闻道天宫,他们如何不同意?”姜望说着,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去说服诸方,嘴里当然是笃定的:“只是加一座前殿罢了,就像内门外门之分,那些学院不也都有——”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却是秦至臻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通过太虚勾玉,勾连了所有的太虚阁员。

让正在私下里商量的姜望和剧匮都吃了一惊,险些以为私聊被听到了。

太虚阁员并不都在此间,大家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互相都很了解。

黄舍利、秦至臻、剧匮、钟玄胤这四个,肯定不会拒绝来朝闻道天宫求道。

斗昭不会来,因为他不认为谁有资格教他。

重玄遵来不来纯粹看心情,他不需要老师,但是坐坐也无妨——大概率今日心情不佳,或者单纯看书看过头了。

苍瞑肯定会来朝闻道天宫,但他应该在藏法阁里,不会来论道殿。

至于李一……他应该不记得朝闻道天宫今天开启。哪怕剧匮已经提前告知过许多遍,哪怕有太虚幻境的【天鸣】。

秦至臻以太虚勾玉连接所有太虚阁员,等同临时性地召开了一场太虚会议。

以秦至臻的性格,定不是轻率为之。

所有人都在静等秦至臻说话。

秦至臻却又斟酌了一番,才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办一个公学?”

姜望与剧匮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

钟玄胤手指一挑,又勾出刀笔来。

早在剧匮问黄舍利的时候,秦至臻就在思考,剧匮要是问他,他该怎么回答——背后说人被发现,的确是很尴尬。

现在想得很明白了,再说话就无停顿,一口气道:“我刚来的时候,对剧阁员设计的考核有微词,并不是质疑他的公正性,而是觉得过于教条,不够广博,阻拦了很多人,有些人又拦不住,或有悖于朝闻道天宫的初衷。但仔细想一想,这也并不是剧阁员的问题。现世第一天骄的绝巅路在此,朝闻道天宫是应该有较高标准的,不然其实是浪费资源。”

秦至臻坐得端正,声音通过太虚勾玉传递,亦是一板一眼:“我的想法是,建设【太虚公学】。用《太虚玄章》做教材,让虚灵做教习。天下适龄之人,皆可以较低门槛甚至是无门槛进入公学学习,这才是真正的广开天下之路,均机会于世人。符合姜真君的初衷,亦是吾辈之所求。”

黑刀横膝,黑眸明亮:“然后大浪淘沙。其中优异者,方能择优进朝闻道天宫,进一步深造,以期追赶乃至超越今日的姜真君。同时,学生的品行,在公学的几年乃至十几年、几十年的学习里,也能体现得更为真切——想来比叩问神魂要妥当。我一直觉得这事有涉于私,不很合适,只是当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太虚勾玉里,一时并没有别的声音。

秦至臻只是静待。

他既然宣之于口,就是有了决定,不会因为没有回应而动摇。

“好!”即便以天人法相的淡漠,在太虚勾玉里的喝彩也很见激动:“秦阁员,你的话真是发人深省!你的构想真如明月悬照,使我醍醐灌顶!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了。这【太虚公学】,你一定要好好推动,姜某必定毫无保留的支持!”

天下宏业,未有一蹴而就者。

即便是姜望、剧匮这样的人,也不能虚空建高楼,也难以避免知见障。

事情总是要在实践的过程里,逐渐完善。

幸运的是,他并非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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