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雪中行(13)

官军迅速围城了。

而李枢应对妥当,雄伯南的出现也应该算是及时补上了最危险的一个短板……对面的面具高手的确出现在了城头,却遭遇了成名日久,在河北、东境好大名头的紫面天王,两名成丹高手在空中缠斗了足足一整个上午,偏偏又都是有武德的妥当人,自然引得全城来看。

李枢也放任部众来看。

因为经历了这场大败,没人再会犯轻敌的毛病,与之相比,倒是溃兵中情绪沮丧者居多,让他们意识到黜龙帮自家也有顶尖高手是个好事。

值得一提的是,单通海并不在情绪沮丧者中,他挣扎着上了城头,看了一会,就丧失了兴趣,对方是成丹境,早已经开始观想,那就是纯粹技不如人而已,且等自己修为上去了,未必就能输,甚至可以报此一箭之仇。

与之相比,这位大头领更担心军权被抹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单大头领自己也明白,如此局势,肯定还是要团结一致,合力对外的,指挥统一根本就是必须的,所以他的行动也仅限于拖着瘸腿和内伤四下挪动,安抚伤员溃兵,打探情报。

而一圈转下来,上午还没有过于沮丧的单通海晚上就变得彻底无力起来,因为他的两万兵,只回来了三四千,里面还有一多半是济阴中军。

换句话说,鲁郡的降卒和巨野泽的那些军匪,几乎算是跑了个七七八八,之前数月进击,换来个一无所有不说,连本部也损失惨重。

回到住处,闷闷用了饭,到了晚上,单大郎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却是又寻到了同院的程大郎……不管如何,两个人现在可算是地地道道的同病相怜,外加难兄难弟了。

这种时候,程大郎就算是嘴贱也能容忍,而其他人即便是彬彬有礼,也让人感觉心里不痛快。

敲了敲门,单通海闻得里面应了一声,便拖着腿进去,正看见程大郎正在与那个姓贾的少年郎说话,后二者看到他进来,立即闭嘴,贾姓少年也即刻让出位子来,并立在一旁。

单大郎见状,丝毫不见外,直接坐了过去。

“单大头领好身体。”程大郎冷冷以对。“腿瘸了还四处乱跑,也不怕人笑话。”

“就是腿瘸了才要四下走走,否则别人只当你死了。”单通海丝毫不忌讳。“总比你程大郎这边强,便是想四下走走,也没地方走……”

程大郎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又似乎是在自嘲。

而单大郎看了眼立在一侧的贾姓少年,愈发感慨:“你得谢谢人家小贾,若不是他,伱剩下几百轻骑也没个影子。”

程大郎只是还不说话。

单通海见状,丝毫不急,只是叹了口气,忽然严肃起来:“程大哥,你年长一些,我想认认真真问问你一个道理……”

程知理这才正色来看对方:“什么道理?”

“那就是这天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来定的这个江山?或者说什么东西力量最大,最根本?”单通海认真以对。“是人多力量大,还是钱粮丝帛厉害?又或者是修为改天换地?还是说兵甲铁马?”

“我觉得是人。”程知理诚恳做答。“因为粮食是人种出来的,丝帛是人织出来的,兵甲是人打造来的,连铜钱金银都是人挖出来的!没有人,连个江山都没啥意思!”

“修为呢?”贾闰士忍不住插嘴来问。

“修为,也是人修出来的。”程大郎瞥了贾闰士一眼,继续与听得认真的单通海来讲。“我年轻时也觉得是修为上来了,什么都行,毕竟有至尊在那里,有大宗师在那里,如何不是谁修为高谁说了算?但后来想了想,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因为修为越往上走,越要讲一个道理了,正脉是死功夫,奇经就讲一个心境了,到了成丹,你观想东西啥的要是观想的不对路,不合乎道理,更是寸步不能往上走的……可这个道理是啥?还不是天意?而天意又是啥,还不是要顾着人的想法?你看巫族罪龙跟黑赤那两位……”

单通海怔了征,摇了摇头:“这说法倒也新鲜,但确实有些道理,可还是有些不对。”

“你说……”

“我也觉得是人。”单通海抱着怀、架着脚认真来答。“但未必是人多……你十个好汉,跟一百个劣货是一回事?最明显的,就是之前关陇、河北、江东三家争霸,拼的不是谁的老百姓多,也不是谁的正脉多,而是谁家的奇经多,谁家的凝丹多、宗师多……要不是这样,关陇能渐渐扳回来、最后赢出来?”

程大郎点点头:“是有这个道理……”

“人跟人不一样。”单通海尝试总结道。“金银、铁马、修为、人力都是对的,都是有效果的,但要懂得取大舍小,凡中选优……金银选大的,铁马选好的,修为挑高的,人力选老实矫健的……吃一堑长一智,这便是之前一战我的想法。”

程大郎想了一下,立即意识到哪里不对:

首先,咱们是造反,有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你挑挑拣拣?这就好比一块地里,就半亩苗,你最多薅掉杂草,难道还要薅掉平常劣苗?你想选是没错的,但要有的选才行。

其次,你一个刚刚跌了一大跤的大头领,又不是龙头,你这般往下挑选,不怕人家这般挑选你?

一念至此,程知理便想开口来嘲讽对方的,但瞅了瞅对方那样子,想了想自己只回来七八骑的心腹甲骑,他却什么心思都无了。

反而勉力颔首:“单大郎是有些道理的。”

的确是有些道理的,谁还能说没道理不成?

单通海如释重负,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再问:“你二人刚刚说的什么?”

“是李大龙头的军令下来了,要小贾去办事,他来找我问要害。”程大郎终于打起了点精神。

“果然……李公连你这几百骑都要动了。”单通海叹了口气。“但确实是在救命,你也没话说,这就叫技不如人,活该如此,我就已经认了……城里只有四千新兵和四千溃兵,真被对方困死在这城里,咱们真要完蛋。”

程知理无语至极,倒是贾闰士忍不住插了句嘴,稍作解释:“单大头领想多了……李公是要借轻骑的斥候之力和我们本土本乡的优势,让我趁着敌军围城不能全锁的机会,偷偷带这几百轻骑散回齐郡做流言散播……”

“散播什么?”

“就是说张太守出境剿……出境作战,耗费钱粮无数,准备在齐郡征发徭役运粮,还准备加派钱粮,以作军资。”贾闰士认真解释。“我来问程老大该往哪里去说,怎么说。”

单通海怔了征,一时茫然:“这有什么用?便是有用,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吧?”

“我问了下,小贾固然是一路,却只是个后手,再这之前,早有一些本地零散降人也带了金银,抢在围城前头就出去了,也是要散播谣言,却是要在鲁郡散播……说是齐郡人来打仗,来剿灭义军,却要鲁郡人出钱出粮,还要发徭役啥的……”程大郎稍作解释。“我估计是配合着春耕来的,只要马上春耕犁地,张须果不走、地方的溃兵不能收拢安定,便会有奇效。”

单通海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但也难为他了……同样是豪强,程大郎是偏庄园农事的豪强;徐大郎是偏商路的豪强;单通海是个偏黑道的豪强;王五郎是什么都摸一点的豪强。

每人的认知不一样。

这个属于其他三个人都能理解一点,但完全在单通海盲区的一件事情。

不过反过来说,之前单通海肆无忌惮下棋扩军的本事,包括敢打敢拼的姿态,也是其他三个人,尤其是心心念念自己那一亩三分老家程大郎没法比的。

二人继续谈了一会,总免不了帮内人事和眼前战事,然后遥遥想象一下皇后和宫廷珍宝……但出乎意料,没有再谈及张行和李枢,没有说东西左右前后的事情。

因为挨打最狠的他们二人此时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就好像之前的大肆扩张一般,从这个齐郡老革的当头一棒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过度深入谈及一些事情,反而无益。

接下来几日,最是艰难,败军残城,人心不稳,而官军连番以弱胜强,早已经焕然一新,上下精神气都不一样,安营扎寨、巡逻作战,都愈见章法。

这种内外精神气的对比,随着张须果大胆分兵去攻下了平陆身后的须昌、宿城(都属于东平郡),形成以区区六千众围八千的局面后,达到了一种极致。

谁都知道这是诱敌之策,但似乎也有些阳谋在里面,委实不敢出击。

可因为这个,城内的中高层也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这种情况下,有人提出让王五郎立即回兵来援,因为后者在济北也是据有大半郡,拥众上万,趁现在对方分兵,奋力一战。

不过,这个建议被李枢给强硬拒绝了,非只如此,他还继续趁着对方分兵之际大肆派出信使,要王五郎不要管这里,只往东面去打,去逼近齐郡。

单、程败军之将,李枢和雄伯南在此,自然无人能再动摇方针,于是方略就延续和坚持了下去。

而这种坚持,很快随着春耕开始之后起到了奇效。

张须果端坐在主营中,周围将领分列两侧,个个面色阴冷,而他们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当中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身上。

片刻后,张须果下了决心:“拖出去,以正军法。”

“我不服!”听到这句话,看到甲士来拖自己,情知无幸,反而大呼喝问。“齐郡的通守凭什么杀鲁郡的粮曹?本就是没有人愿意给你们运粮,凭什么怪我?”

根本无人所动。

而待此人被拽出帐外,复又变了腔调,直接哭喊恳求:“张太守,这事真不是我没用心用力,可老百姓就是信不过我们,就是宁可从贼也不服征募,我又没有兵,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放我一条烂命吧……”

哭喊了片刻,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复又清静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须果方才捏着花白的胡须,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干脆利索打了那么漂亮的仗,光复了几乎整个鲁郡,却得不到任何拥护与回报。

那些降了贼的鲁郡郡卒回到家里,非但不安分守己,反而助力黜龙帮的匪徒将谣言传的满天飞,搞得整个鲁郡现在这个样子,全是他的过错一般。

为什么地方官不能恪尽职守?

为什么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为什么要信黜龙帮那些匪徒,不信自己?

“黜龙帮的逆贼是放了粮的……知世军也放了。”贾务根犹豫了一下,小心进言。“郡君,老百姓眼皮子浅,咱们是不是也放粮?”

“之前在齐郡放粮,是先有粮再放。”张须果叹了口气,但也有了一丝焦躁之意。“可鲁郡这里,粮食被盗匪逆贼按照秋粮放了一半,咱们再放,放多少?放的多了,军粮如何维系?放的少了,怕又不领情。而且……而且到底是鲁郡,不是齐郡,我放本郡的粮是我职责所在,鲁郡这边算什么?”

众人或是叹气,或是烦躁,或是不解。

然后,都尉樊虎认真提醒:“将军,还有一件事情,现在已经开始春耕,便是放粮,老百姓也不乐意出来做役丁,甚至再往下等,周遭的鲁郡人都会觉得,是咱们耽误了春耕,坏了一年之大计。”

“实在不行就算了,直接强抓些壮丁出来。”鱼白枚气急败坏,第一个放弃了思考。“先把军粮续上。”

“不是不能强抓壮丁,但怕只怕,咱们今日强抓了,明日一走,他们便又成新贼了。”贾务根面无表情,说了句天大的实话。“东境百姓,对随军徭役有多畏惧,难道还要讲出来吗?”

而这句话,似乎点到了张须果的软肋,这位齐郡通守愈发气闷,便干脆一声不吭站起来,负手往外走去。

离开大帐,等上临时夯土建立的将台,也不顾一旁尚未收拾干净的尸首,然后放目去看……以往的时候,他一般只看城上和周遭的敌我军事布置,外加地理形势,今日却难得观看了些其他东西。

视野中的村落,依然有炊烟袅袅,但张须果知道,村落中早就没了百姓,全都变成了齐郡士卒驻扎的营寨,是士卒在做饭。而早被踩的坚硬的周遭地面,其实也本是耕地,但田埂垄亩早已经被踏平。

唯独营寨跟下刚刚钻出来的一些麦苗顽固的证明着一些东西……这些因为之前收割掉落而自己长出来的杂乱麦苗,本该被拔除,然后重新耕地播种,此时却因为天时倔强的长在那里,似乎同时在嘲讽着这个地方的军人与农户。

“分两千兵与樊虎,亲自去运粮,顺便从几个城里征夫,专征无赖子和商户,征个两三千就行,动静闹大点无妨。”看了许久,张须果忽然回头,朝身后人吩咐。“让樊豹他们从东平那边慢慢靠过来……”

“还分兵诱敌?”樊虎一时愕然。

“我只怕李枢这厮是个有见识的,不会中计。”张须果认真以对。

众人不再分辨。

然而,时间静静流淌,到了正月下旬,春耕全面展开之际,李枢果然不动……而齐郡兵马的后勤变得愈发艰难,甚至出现了之前小股溃散部队形成的盗匪团队袭扰。

张须果三次分兵,让鱼白枚领五百人去扫荡地方。

可李枢还是不动。

而这个时候,齐郡内部开始发生骚乱的公文抵达了张须果案前,这位战场上屡战屡胜的老革终于放弃了挣扎,选择了退兵。

他的军事能力,似乎在李枢几个谣言、一些金银面前毫无施展余地。

“怎么说?”龚丘城北,汶水畔,张须果忽然停驻,然后等到了张长恭的归来。

“没有动。”张长恭有一说一。“城内的兵马一点都没动,雄伯南也还在城中。”

张须果当即摇头……很显然,他是做好了回头撕咬一口,反扑一击之准备的,但是很可惜,李枢拿准了姿态,还是不动。

张长恭见状,犹豫了一下,继续汇报:“但那个程大郎单独出城去了,就在城下我们大营那里给人断案子。”

和其他人一样,张须果茫然不解:“断什么案子?”

“分地垄。”张长恭认真来答,根本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咱们一走,之前不知道去哪里的农民就蜂拥而归了,黜龙帮拿军粮给他们做种子,他们自家好像也都存了些,就在那里一面精选种子,一面开始了耕地……但是咱们之前立营把垄亩给磨平了,经常有争执,说谁占了谁的地,程知理被郡君射了一箭,腿都没好,却还是出来给人断案子,判争端……说反正是授田,重新画地就是。”

张须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浑身冰凉。

半晌,尚不知道皇后被黜龙帮劫了的他下了个定语:“天下之祸,只在黜龙帮!”

喊完之后,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全军顺汶水东走,撤回齐郡。

“你们说,天下之祸,是在黜龙帮,还是在关陇内里?”几乎是同一时间,相隔数千里的东都城内,黑塔之中,曹皇叔几乎目眦欲裂。

杂乱而嘈切的风铃声中,大宗师面前的七八个朱绶,十来个黑绶,人人噤若寒蝉。

能让曹皇叔在皇后被张行请走,顺便剁了他二太保一只手,顺便打废了三个最精锐巡组,顺便清空了梁郡,顺便挑反了半个梁郡的情况下,还能问出这句话来……当然是有充足理由的。

说起来好笑,但却是真的,那就是关陇大族为了对抗曹皇叔的暴政,选择了罢耕。

没错,占据了关陇六七成土地估计都不止、身为这个世道里最大最正统统治集团的关陇军头们,开始抗议了,而且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春耕在即,他们却拒绝耕种土地,有谣言说,除非曹皇叔停止从他们手里抢夺私奴充军,否则就等着大家一起吃几个大仓的旧粮吧。

洛口仓、黎阳仓、广通仓,有的是粮食,不信你曹皇叔不发粮。

曹皇叔当政,难道还能饿死人不成?

非只如此,南衙议事堂里,那些人还在催促曹皇叔尽快出兵,把南阳平叛、对付伍氏兄弟的兵抽走,去打济阴的天字第一号大逆贼张行。

或者曹皇叔亲自走一遭,捏死那个据说已经凝丹的逆贼也是无妨的。

千万别让他跑了。

PS:晚安

(本章完)

第215章 雪中行(14)

“我便是不懂了……不过是要那些人把奴仆散出来充军而已,而且那些奴仆本就是国家赏赐的,如今官奴散尽了,抽回之前国家发下去的奴籍,如何就要这般激烈?连地都不种了?”

温柔坊里,大马金刀坐在首位的大太保罗方气急败坏,将一个杯子掷到了地毯上,真真做到了难义父之所难,急义父之所急。

而周围坐得几十个朱绶、黑绶,还有零星白绶,却只是面面相觑。

其实,这里面的人不乏高手,也不乏心思通明之人,哪里不晓得怎么回事?

真要说曹皇叔和关陇军头们的矛盾,其实非常简单。

那就是在皇帝曹彻连续三次东征失败后,将剩余的核心部队也带到了江都,东都是空虚的,于是曹皇叔理所当然的想背靠着关陇组建一支新的军事力量,以应对正在剧烈爆发的一切矛盾与危机。

对于关陇而言,他们本就是军国体制,组建军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一来,大魏已经在短短数年内连续三次大规模征兵,而且没有给军头们带来切实回报,反而三次都一败涂地,外面和下面在长草,里面和上面又如何?

二来,大家也不认为曹皇叔有那个资格来代替大魏对关陇进行新一轮的动员。

这是一个非常根本的矛盾。

但这话是能说出来吗?

当着大太保的面说自家上司和人家干爹没那个资格,何必呢?

不过,其他话还是能说的,尤其是大家都是靖安台的人,从外人看来,都是皇叔的嫡系,有些东西既然知道了,没有理由藏着掖着。

因为曹皇叔好了,大家才能好。

曹皇叔倒了,大家都没得好。

果然,随着些许陪酒的侍女和那位新冒头的都知知趣退下,资历较深的一位柴姓常检,终于缓缓在座中捻须开口:

“罗朱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我问一问你,你是正经的朱绶,位居五品,登堂入室的资质,朝廷按照法度给了伱多少地?”

“我哪知道?”罗方多少给柴常检一些面子,勉强压住火气,只是双手一摊,便坦荡告知。“我从来都是官租出去,直接折成钱和布,当成俸禄来取了。”

“这便是了。”众人严肃的目光之下,柴常检开始讲起了一些人尽皆知,但这里还真有一多半人不知道的常识。“但是背后有宗族的人是没法这么办的,他们有大家族要养活,还要在地方上维持庄园,所以是真的要按照官爵领地来种的……具体来说便是,你的官越高、爵越高,朝廷就会发给你越多的奴籍名额,然后你按照名额去买官奴、买私奴,然后朝廷再点着你家奴籍给你实际授田,奴仆死了,还要立即报备、购买,重新授田……这是许多年的规矩,就是为了害怕有人浪费良田,放着没人种。”

罗方怔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所以,这些大族里,都是有奴才能实际授田,奴仆数量关乎到他们的田土数量?”

“是。”

柴常检面皮抽动了一下,却又苦笑了一声,而周围几个老成的朱绶、黑绶,几乎全都莫名转过了脸去。“但却不止如此,所以我才问罗朱绶种地吗?”

“老柴,莫要打哑谜。”罗方意识到什么,伸手一挥。“我说句难听点的,咱们都是靖安台的人,依附着义父才能坐在这里享受,不用在外面那种世道里煎熬……不说一荣俱荣,也是一损俱损的……何必藏私?”

“若非如此,我如何会开口?”柴常检愈发苦笑。“我还想守着我的那些字画在东都安度晚年呢。”

周围人也多苦笑。

“大道理是奴籍数量关乎土地,实际上,是他们藏了太多的私奴。”柴常检继续说来,却是一语道破。“否则,哪来这么多庄园、田土?关西之地,几乎所有上田,占了总田量的六七成,都是有官爵之人的庄园所领,谁人不知?所以,归根到底是他们心虚,害怕奴仆一夺,所授田地也收回。故此,只要咱们中丞能许诺,不拿这个事情来夺他们的既占良田,然后大族少出一点奴仆出来,应该还是能取些奴仆充军,最起码不会像现在一般,上下一体,结成块块来对抗……”

罗方点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还是不对……他们藏得私奴,为何也能授田?照理说,奴仆不过是官爵尊卑在田地上的一个中间,什么官爵给多少地都该是固定的才对吧?”

说到这里,罗方自己也糊涂起来,语气也变得虚弱,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那就是从最早表象上来说,关陇大族占据海量土地是既定事实,甚至不光是关西,中原近畿一带,如今也有很多关陇大族庄园的。

所以,哪里出岔子了呢?

好在,话已至此,也无人在意了,但说话揭开这一段的,居然是外地来的东境子秦宝,也是让人惊异。

“是先帝放的口子。”秦宝一杯饮下,毫不避讳,直接扬声解释道。“先帝晚年,曾更改过律法,奴仆死了,和升官、降爵时要重新授田,这时候便允许保留两成的差额授地,以作恩赏……具体到奴仆那里就是,死五个奴,重新购买奴仆授地的时候,就多留一人份的地。本意大概是要收养人心,也有说法是奴仆自然繁衍,考虑人之根情,的确需要加授。但实际上,因为大官和爵位几乎都是关陇大族的,所以就成了关陇大族趁机兼并的手段。到后来几年,更是肆无忌惮,藏私奴,然后报死,堂而皇之的吞并国家土地。”

宴席上一时鸦雀无声,因为说的够明白了。

法律就是这样,一旦有一个口子,强者就能给你玩出花来……

连东境那边,豪强都可以通过强迫百姓低价出租永业田来达成事实上的兼并,遑论掌握着实际权力的关陇老爷们了。

隐匿奴仆,虚报死亡这种事情,有种你就来查,你一个七品小吏敢查上柱国家的庄园?查到了你敢去报?

为啥死这么快?他就是死这么快!跟你死的一样快!

而授田的时候,管你狭乡宽乡,爷的八百亩地要最好的,我自己去量!

当然,也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委实不能说下去,甚至想下去了。

因为很难说那位没有成龙的先帝到底是晚年犯糊涂了,还是心里明白的。

他是不是因为要铲除功臣,所以这种方式收买其他关陇军头们?又或者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天下是关陇老爷们打的,所以要让关陇老爷们吃好喝好?

这些话过于诛心,尤其是靖安台这边的曹皇叔他老人家,本质上是要扛着先帝的大旗才能立稳自己的法理性,好去跟圣人两立。

但总之,就是那位先帝在晚年严苛律法,一文钱杀一东境寻常百姓的同时,忽然间更改了法律,让关陇贵胄们在一个特定的短期时间内,大肆合法的兼并了海量良田。

如今的这位圣人,能把天下迅速玩成这样,绝不是他天纵奇才那么简单。

他真不是地上至尊。

有些问题,是大魏根子上的,有些是他那个圣明贤君亲爹的,还有些,恐怕要追溯到大唐衣冠南渡,南北对立、东西对立,乃至于更早的祖帝西征功败垂成上。所有的一切,当然都是人此时此刻的选择与行为,但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从历史中寻到一点渊源。

这就是历史有趣的地方。

“不管如何了。”罗方想了一想,沉声以对。“这事我会跟义父大人讲的,看义父大人决断……其实今日把大家都叫来,也不是我罗方要做什么,而是想说,不管如何,我都是义父他老人家的义子,有些话,你们不好说,我没顾忌,义父大人也好来听……你们还有别的话,一并说来,我绝不透露你们的姓名!义父大人好了,咱们也就好了!道理,我就不一遍再一遍了。”

众人闻言,颇有意动。

但大庭广众之下,似乎又有些进言的阻碍,一时间,人人欲言,人人又都有顾忌。

片刻后,居然还是秦宝开了口:“我确实有个想法……罗朱绶,如今前三巡组,几乎残了,往日三镇抚司相互调度,还有与军中的抽调也都废了,此时指望着这三个组能速速重新立起来也难……所以,能不能让中丞调度一下,将我遣到南阳那边从军?一则,我老母指着我封妻荫子,从速立功;二则,也省得我在这里闲坐。”

罗方皱了皱眉头,便欲答话。

孰料,秦宝此言一出,宛如开了水闸一般,整个堂中迅速便嗡嗡起来,几乎全是类似建议举措。

所有人都认为,曹中丞应该把他们这些心腹放出靖安台。

只不过,有人希望去朝廷内里,有人希望去地方,也有少部分人如秦宝那般想去军中……在大家看来,曹皇叔现在这个被动挨打的局面,就是他在靖安台和军队以外没有自己的枝叶,尤其是现在东都空虚,没有成建制军队,更使得曹皇叔瘸了一条腿。

甚至因为这个瘸腿,被四面拿捏住,以至于连张行这种背主小人都能欺压到头上来,遑论那些关陇大族了。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任用私人。

当然了,大家借此机会伸伸腿脚,不也是一种相互成就吗?

罗方听得同样心动,心中暗暗记下,当日宴罢,就准备带着其他几个太保,一起往黑塔这里过来,当面向自家义父禀报。

结果,却被几个人拦住了。

“李十二、秦宝、吕常衡……还有钱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罗方看到这四人聚在一起,回头看了下包裹着手的二太保薛亮,一时警惕起来。

没办法,这几个人,有家世的有家世,有本事的有本事,而且普遍性年轻,偏偏又都爬到了黑绶朝上,再加上一些共同的经历与见识,隐隐然成了一个派系……不光是这四个的,人家也是靖安台水潭边上混出来的,台中资历、人情、亲故都不少。

委实可怕。

“是为公事。”李十二伤到了内里,现在面色还白的吓人,而且自从回来以后,也绝无好脸色,此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也跟拔刀一样。“这是我们几个回来后,看着中丞的难处和眼下的局势,写的一个条陈……你既要去见中丞,不妨一起带上。”

罗方听到这里,终于不耐,劈手夺来,翻看了几页,胡乱塞入怀里,也不多言,便直接越过去了。

而不过小半个时辰后,这几位太保就出现在了黑塔五层。

“我就知道……”

塔内风铃微微响动,曹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听完叙述后方才开口。“这些人也耐不住寂寞,天下人都管不住自己的私心。”

“义父大人。”一众太保前方,罗方俯身拱手,言辞恳切。“我当然也知道他们都是有私心的,觉得既然义父执掌东都,想水涨船高……但一来,这本是人之常情;二来,确实是公私两便……若不能广织羽翼,莫说关陇那边,就连东都城内,义父大人都难伸开拳脚。而这次罢耕之事,便是一个明证。”

轻微的风铃声中,曹林沉默了一阵子,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而等了一会,曹皇叔终于要开口表态时,孰料,低着头的罗方却先忍耐不住,再度开口了。

“义父大人。”罗大太保有些紧张的言道。“据孩儿看来,欲使大魏江山稳固,必然要平河北、东境、中原,然后确保东都与江都通畅,以备将来;而欲平河北、东境、中原,必然要整合关陇,编练一支大军;而欲成此事,必然要先立定东都,因为东都这里有名分,也有够吃十几年的仓储,更是位于天下之中,方便四面出击;而欲定东都,非广织羽翼,上下内外浑然一体,尽心尽力于义父一人则不可。”

风铃清脆响动了几下,曹林认真看向自己的义子:“这是你自己的心里话?”

“这是老柴、老胡那几个人说的,然后李清臣唤了秦宝、吕常衡那几个人,好像还有钱唐谁几个,将大家的话记录下来,整理了一个文书给孩儿,孩儿……孩儿自己又总结的……也算是心里话。”罗方居然有些面红耳赤。

而曹林听到这里,却有些老怀宽慰,居然站起身来,走过几案,拽住了对方的手,言辞恳切:“我当日只以为你们几个是一勇之夫,没想到,时局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几个经历了些事情,吃了些亏,也晓得进益了……现在倒是不好继续将你们几个做对外的爪牙了,而是要当成臂膀了。”

“孩儿惭愧。”罗方心里委实有些发虚,赶紧咬牙解释。“这委实不是我整饬出来的东西,就是转述。”

其实何止不是他整饬出来的,那个文书他半路上直接给扔到靖安台外围水潭里去了……说白了,这几位太保都觉得那几个人是想在自家义父面前抢自己几个兄弟风头,只是当时随便翻了一下,恰好记得这一段好记的,刚才见到曹林似乎不豫,这才临时抓来。

“不要觉得羞耻。”曹林见状继续叹道。“愿意去做事,愿意听人话,吃完亏愿意认,关键是还年轻,还有的走……将来未尝不能成大将之才。”

说着,曹皇叔撒了手,转回到案后,认真来讲:“有些事情,之前我不准备与你们做牵扯的,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你们今日来说的这些,其实很有道理,但有些我能应,有些我要多想想……譬如授田一事,根本就是前唐在此事上毁于一旦,所以从那以后三朝之内,都是这般授田,但凡是个有作为的人物,都要坚持此事,一时半会,你让我应许了那些混账,我实在是为难,因为一旦开了口子,便再难收拾。”

罗方微微一肃,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先帝不就没坚持吗?

是他不是个有作为的,还是说真的年纪大了以后会糊涂?

“不过,将你们撒出去,控制地方和要害,加强对军中管控,我是认了的。”曹林继续说道。“不搞人事,确实做不了事情……这样好了,你去把那个文书拿来,我看着比对一下,把可信有才之人,大胆放出去!”

罗方先是一喜,然后猛地一怔。

这大晚上的,让他怎么去捞?

而顿了一顿后,在身后几个兄弟近乎无奈的目光下,罗太保恳切进言:“义父大人何必看什么文书?为什么不把李十二、秦二他们几个唤过来,咱们一起当面计较?”

而闻得此言,风铃声中,曹皇叔愈发老怀宽慰……这老大挨了一顿打,都学的能容人了!

可见,挫折还是能磨砺人的,那何不借他的知耻而后勇,也将他放出去呢?

PS:继续献祭新书《霓裳铁衣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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