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命运的交汇点

对于帕尔默来讲,今天真是相当漫长的一天,他已经快记不清,自己都经历了多少场大战了,又有多少次死里逃生,一切的一切就像一段混剪的蒙太奇,哗啦啦地就全砸在了你脸上了,也不管你能不能接受。

“哈……真冷啊。”

帕尔默哈出一口寒气,风雪掠过他的身体,身子不由地颤抖了几下。

先前,帕尔默送走耐萨尼尔后,将要被无言者杀死之时,晋升为受冕者的伯洛戈从天而降,强势救援了自己,然后这两位受冕者就展开了连绵的大战,反复击碎世界的壁垒,在以太界与物质界间尽情厮杀。

那真是天崩地裂的阵仗啊,仿佛真的有两位天神在交战,大地、海洋、天空,都将在他们的怒火下,焚灭成烬。

幸运的是,这两位受冕者的眼中只有同样身为受冕者的彼此,他们向着对方全力以赴,用尽手段,誓要做唯一的至高存在。

也因此,伯洛戈与无言者都迅速遗忘了帕尔默这么一个存在,就连在以太界内翻滚纠缠的魔鬼们也是如此。

好啊,忘了好啊。

当这些疯子开开心心地打打杀杀,抱作一团时,帕尔默自己偷偷摸摸地循着王权之柱崩塌的大裂隙逃去,试图返回物质界,然后搜索一下耐萨尼尔,带着他这位伤痕累累的老上司,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阵。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挺好的。

但倒霉的是,就在帕尔默快要逃掉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调动以太了,就连炼金矩阵也陷入了沉默。

于是乎,这位还算强大的守垒者,就这么被剥夺了所有的超凡之力,如同一位凡人般,仰望着那位于无垠天穹上的大裂隙,任他怎么蹦跶,都触及不了半分。

与此同时,炽白的风暴卷起黑暗之海,像是被那邪祟疯嚣的力量所污染般,纯白的风暴变成了绝对的漆黑,一场无声静谧的风暴在以太界的广袤冰原上扩散,并且同样的巨大静谧也降临在了以太界的每一处。

就算帕尔默再怎么不敬业,这也只是他工作态度的问题,和他的工作经验无关。

帕尔默立刻意识到魔鬼们的纷争出现了新的情况,可能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也可能更糟,他还找不到伯洛戈的身影,这死寂的世界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人。

“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

帕尔默顶着越发冰冷的风雪艰难向前,低声抱怨着……现在的他,除了抱怨外,好像什么也做不到了。

风雪反复击打着帕尔默,他的发丝、睫毛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失去以太的保护,如今的帕尔默显得格外脆弱,更不要说先前的连番大战,早已令他疲惫不堪。

远处的漆黑风暴忽然溃散了,像是一团不受束缚的黑雾,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淡入灰白的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这一异象自然也映入了帕尔默的眼中,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谨慎地观察那诡异的情景,又在原地等待了一阵后,确保没有任何异常发生,他才小心翼翼地做出下一步行动。

伯洛戈失踪不见,魔鬼们也一并无影无踪,仿佛一瞬间,以太界内所有具备心智的存在们,都归于虚无了,甚至说,连那秘源的风暴也随之消散。

帕尔默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大事件发生了,但比起猜测这大事件究竟是什么,他更想关心一下自己的存亡。

“抱歉了啊。”

帕尔默念叨了一声,满脸的犹豫下,将身上携带的武器、不必要的杂物都丢弃在了原地,只留下一把匕首藏在腰间。

他很冷、很疲惫,以太界的风雪正不断夺去帕尔默的体温,阻碍着他的行进,更要命的是,帕尔默的这身衣物根本没有丝毫抵御寒冷的能力。

按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帕尔默这位守垒者,说不定就要冻死于以太界中了。

“这样的死法也未免太蠢了吧,”帕尔默低声祈求着,碎碎念着,“伯洛戈啊,伯洛戈你在哪啊,救命啊……”

每次帕尔默遇到必死的险境时,他这位好搭档,总是宛如奇兵一般,从天而降,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有时候帕尔默觉得,这可能和自己的运气无关,仅仅是自己的这位搭档足够专业而已,但假设,这确实与自己的运气有关的话……

帕尔默停了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他已经有些感受不到自己双脚的存在,像是冻僵了一样。

他猜,要是自己此时脱下鞋子,说不定能看到冻成青紫色的脚趾。

帕尔默喃喃自语着,“哈……这下子,运气真的用光了啊。”

忽然,一道闪光映入帕尔默的眼中,他眨了眨眼睛,在漆黑风暴消散的地方,在漆黑风暴消散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光点闪烁着,犹如黑夜中为迷茫的船只引导方向的灯塔。

这道闪光有些眼熟,就像先前伯洛戈头顶的冠冕一样。

帕尔默咽了咽口水,几番犹豫下,他高声喊道,“伯洛戈!”

声音在以太界内空灵回响,不久后,阵阵风雪的喧嚣回应着帕尔默。

看起来那不是伯洛戈,同时也不是其他人,不然在帕尔默喊出声的那一刻,多半就会遭到致命的打击了。

帕尔默艰难地向前迈步,眼下这以太界内也没别的地方去了,比起待在原地等死,又或是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帕尔默更想尝试一下自救。

他不仅是一个好运的家伙,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只是帕尔默这不甘的意志,往往唯有涉及自身存亡时,才会被那么短暂激发一下。

“加油啊,帕尔默。”

帕尔默顶着风雪向前,任由身体变得越发冰冷、麻木。

“等伱回去了,你就是世界的英雄了啊,历任克莱克斯家家主里最有含金量的一位啊,”帕尔默说着说着,自己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不定还会成为秩序局局长啊,到时候耐萨尼尔的召见室就是我的了,嘿嘿。”

帕尔默努力说些玩笑话,自娱自乐,好令那绝望感不足以把自己彻底击垮。

慢慢的,帕尔默靠近了那闪光点,它就在帕尔默身前的不远处,自身像是具备一定的温度般,将周遭落下的风雪纷纷融化,在其周边形成一片干净的净土。

闪光的真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帕尔默眼前。

那是一顶光铸的冠冕,和伯洛戈那十角的冠冕不同的是,它的外形是由数根枝条交错缠绕而成的,就像孩童用植物的根茎编织的树冠,简约且朴素,泛着无暇的纯白,光芒如水波般荡漾着。

帕尔默困惑地向前,他虽然不是受冕者,但从那短暂的接触里,他也能察觉到,每一位受冕者的冠冕都是不同的,而这顶冠冕,他从未见过。

更重要的是,冠冕应当是受冕者力量的实质化身,但它居然脱离了受冕者,像是一顶真正的冠冕般,被人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帕尔默试图拾起这顶冠冕,但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人向前倾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可能是身子已经冻僵了,帕尔默没有感受到多少的痛意,扭头看向那个绊倒自己的东西,只见覆盖的积雪下,一张熟悉的面容露了出来。

帕尔默愣了一下,望着那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庞,他惊恐地喊道,“伯洛戈!”

绊倒自己的,正是被风雪掩盖的伯洛戈,他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倒在冰面上,任由风雪覆盖着他的身体。

“伯洛戈!伯洛戈!”

帕尔默扑倒在伯洛戈的身上,反复推动着他的身子,试图唤醒他的心智,但很快,帕尔默便发觉,伯洛戈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声也归于死寂,身体也完全冻僵了,硬邦邦的,没有丝毫的温度。

“该死的,伯洛戈!醒一醒!”

帕尔默用力晃动着伯洛戈的身体,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伯洛戈的死亡了,但莫名地,他意识到这一次伯洛戈真的死了,彻彻底底地走向灭亡,再也没有复苏的可能。

慢慢的,帕尔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大口地喘息着那冰冷的寒气,低温涌入呼吸道、双肺,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锤打这令人悲伤的现实了,只能跪在伯洛戈的身旁,努力保持着自己的体温,维系着仅存的理智。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帕尔默像是接受了现实般,低声感叹道,“原来你也是会死的啊。”

这是一份愚蠢的感叹,每个人都会死,正如冰雪会融化,山石会崩塌,世间万物都注定走向那遥远的消亡,只是各自赴死的时间不同罢了。

帕尔默伸手摸了摸伯洛戈的脸,试图扒开他的眼睑,但伯洛戈的眼球像是在低温中,已与眼皮完全冻结在了一起,他摸起来就像一件冰冷的雕塑,雕刻的栩栩如生。

莫名的,帕尔默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仰起头,望向那无垠幽邃的苍蓝天穹,脸上的笑意沉重了起来,变得苍白无力,直到一声沉重的感叹回荡着。

“看样子我也要死在这了啊……”

帕尔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伯洛戈的尸体说话,“我有想过死亡这件事,也想过许多死亡的方式,比如死在某个可怖的灾难下、某位强敌的手中,又或是活得像玛莫那样老,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过,我会死在这,还是这种滑稽的方式死掉,我更想不到,还是和你一起死。”

帕尔默总是很善于开导自己,好奇道,“你说,我们会不会像之前在墓园里看到的那对搭档一样,被埋在一起,做个邻居?”

想到这,帕尔默打起了精神,掏出腰间的匕首,抬手就要在冰面上刻字。

“我得想个有趣点的遗言……”

帕尔默一边想一边用仅存的力气,凿刻着冰面,期望能留下一些话,让后来者刻上他的墓碑。

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一阵寒风袭来,轻薄的雪尘掩过帕尔默的文字,他伸手擦拭掉,但不等继续雕刻,雪尘又一次地覆盖了上去。

帕尔默停顿了片刻,将匕首随意地丢到一边,任由它被风雪掩盖。

“就算我刻下了字,也不一定有人能看到啊,而且哪怕有人来到了这,到那个时候,我们多半都已经被以太界消化干净了吧。”

帕尔默看向附近,先前魔鬼们激战掀起的大片废墟,以及远处王权之柱的崩塌……那满目疮痍的一切,都已在源源不断的风雪下被掩盖,如同古老的王国消失于沙海之中。

无论是宏伟的、还是卑劣的,就像面对残酷无情的时间般,它们都将在以太界内归于雪尘,更不要说帕尔默与伯洛戈了。

一股淡淡的绝望感萦绕在帕尔默的心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不断地降低,肢体末端的温度开始下降,四肢变得冰冷、麻木,心率降低,呼吸也变得浅而慢。

帕尔默有些难过,毕竟死亡是一件残酷的事,但幸运、又不那么幸运的是,他的朋友正陪在他身边,虽然这位朋友已经先死掉了。

“真安详啊……所以你死前在想什么呢?”

帕尔默好奇地打量着伯洛戈的脸,他的表情很安宁,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就像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走向了死亡一样,令帕尔默羡慕极了。

他不清楚伯洛戈的死因,况且,现在纠结这个东西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帕尔默想从伯洛戈的身上扒点衣服下来,就算不能保住自己的命,但临死前,稍稍缓和一下,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但当帕尔默拨开伯洛戈身上的积雪后,却发现一枚枚金属的甲片镶在了他的身子上,别说是保暖了,那金属摸起来寒冷极了,像是有金属的毛刺般,寒意甚至微微刺痛了帕尔默的双手。

伯洛戈死了。

明明帕尔默已经知晓了伯洛戈已死这个事实,可这诡异的念头仍又一次次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闪回,仿佛帕尔默仍不肯相信,于是他的本能只有这样反复地提醒着他。

伯洛戈已经死了。

帕尔默变得很难过,情绪低落到了谷底,好在,冰冷的低温已经让他的思绪迟钝了不少,并且他也临近了死亡,这份悲伤很快也将归于宁静。

庞大的静谧中,那顶光铸的冠冕仍静静地躺在冰面上,散发着和煦的、纯白的光芒。

那道光芒照亮了帕尔默的内心,也在这死寂与绝望中,照亮了那么一丝的希望。

帕尔默试着站起来,但冻僵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劲,他只能狼狈地爬了过去,试着触摸那光铸的冠冕。

空灵奇异的声响忽然在帕尔默的脑海里响起,在这以太界内回荡。

似乎有人正对帕尔默低语,但那个声音所讲述的文字、言语,尽是帕尔默无法理解的,可即便这样,帕尔默仍能明白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仿佛冥冥之中,与其心智达成了共识。

“你说,你能拯救我?”

帕尔默注视着这顶光铸的冠冕,复述道,“你还将满足我所有的愿望与希冀,抹平所有的苦痛与悲伤……”

冠冕静静地躺在那,一言不发,唯有帕尔默在自言自语。

帕尔默慢慢地靠近了冠冕,一股股的暖意正从冠冕上涌现,仿佛它是一座巨大的炉火,驱逐着以太界的寒意。

在这绝望之境,这股暖意是如此地珍贵,帕尔默能清晰地感受到,挂在自己睫毛与发丝上的冰霜正融化、蒸发,衰弱的心率回转了上来,就连麻木、失去知觉的肢体,也再一次柔软鲜活了起来。

帕尔默跪拜在这冠冕前,小心且谨慎地伸出了手,慢慢地,他的指尖触及了冠冕。

很奇怪,明明冠冕散发着这强烈的热量,但它触摸起来却不炽热,相反,还有那么一丝的冰凉。

帕尔默双手抓住冠冕,将它托举了起来,耳边那呢喃的声响变得越发强烈、清晰,像是那未知的存在就在自己的身旁,俯身低语。

手中的冠冕仿佛在呼吸,与帕尔默的心跳同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诱人的低语。

起初,那些声音如微风般轻柔,悄悄地在他耳边呢喃着无尽的可能,它向他许下承诺,只要他愿意,便能拥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力量,成为世界的主宰。

辉煌的宫殿从帕尔默的眼中浮现,他看到了,人们凿开冰冷的山石,用无数的尸体在世界的最高峰处,垒出一座通天的宫殿,在那铺满黄金的庭室中,自己正高高地坐在王座之上,头戴着冠冕。

人们讴歌着自己的名字,跪拜的身影从山峰一直延伸到了山脚,就算寒风将他们夺去他们的体温与生命,人们仍保持着那病态的虔诚,眼中唯有自己那光耀的身影。

帕尔默的心弦被轻轻地拨动了,眼中闪过一丝渴望的光芒。

冠冕的光芒倒映在帕尔默的眼中,可紧接着,帕尔默微微皱起了眉头,如同预知未来般,他接着看到一位幽邃的存在向着王座上的自己走来。

他的肤色苍白,不苟言笑,黑暗在他的衣袍下滚动,惨白的大镰高高扬起,他试图收割帕尔默的生命,可冠冕上散发的光芒,却令他的残酷与严寒无法逼近分毫。

最终,他哀叹了一声,消失在了宫殿之中,也是自这一刻,帕尔默不仅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获得了几近永恒的生命。

耳旁的声音躁动了起来,低语逐渐变成了咆哮,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淹没了帕尔默的理智。

它许诺,帕尔默将独享这份至高的力量,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以太界内的寒风变得越发冰冷,而冠冕上散发的温暖,也越发炽烈了起来。

帕尔默的意志开始动摇,在这极端的环境下,他的求生欲、他的欲望、他的种种思绪都被无限地放大,理性一点点地崩塌,所剩无几,直到他的眼中只剩下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永恒的痴迷。

只要戴上这顶冠冕,帕尔默就能令克莱克斯家的荣光永存,同时,他也将与沃西琳享受那永恒的美好。

世间的所有残酷、不完美,都将在自己的眼前不复存在。

甚至说,只要执掌了这份力量,帕尔默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令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是的,自己将成为那永恒的君王,以自己认为贤明的方式统治这个世界,届时,世界上只会充满自我认定的美好、自我认定的善恶、自我认定的秩序。

微风袭过,卷起一片雪尘,帕尔默的精神立刻紧张了起来,抱起冠冕,扭头看向那异样之处。

帕尔默听到了,原本静谧的以太界再次喧闹了起来,像是有一群群贪婪的幽魂在自己的身旁游弋,它们同样渴求着自己手中的冠冕,希望自己那扭曲的愿望能逐一实现。

“谁!”

帕尔默又一次紧张地转身,可映入他眼中的除了茫茫的雪尘,就只剩下了伯洛戈那冰冷的尸体。

逐渐浑浊的眼瞳紧盯着伯洛戈的尸体,帕尔默的思维变得狭隘,除了冠冕的许诺外,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他的行为越来越偏激,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不惜违背自己的本性……如果那种东西还存在的话。

“你没有死,对吧?伯洛戈。”

帕尔默抱着冠冕警惕地向后挪移,声音里带起了一阵邪异的笑声,“你一定是在装死吧,毕竟你可是不死者啊……难道你是想趁我不注意,夺走它吗?”

说着,帕尔默低头看着怀中的冠冕,狂喜的眼神中,用力地抚摸着那光铸的表面,感受着那微妙的触感。

在帕尔默的抚摸下,那些缠绕的枝芽如同获得了生命力般,它们又一次地生长了起来,原本纯白的光芒像是被污染了般,光芒变得暗沉黑暗,猩红的色泽浮现于其中,血色的电弧跳跃着。

一根又一根锋利的尖刺从枝芽上生长了出来,刺穿了帕尔默的血肉,吮吸着他的血,但他却像感受不到痛,也察觉不到冠冕的异样般。

随着帕尔默的意识逐渐沉沦向欲望,冠冕也从原初的枝条生长成了锋利邪异的荆棘冠,血色的光芒散发着危险的弧光,映照在帕尔默的身上,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仿佛要与深邃的黑暗融为一体。

“至高的……力量。”

帕尔默双手抓起荆棘冠,慢慢地将它抬起,试着戴在自己的头顶上。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手中轻飘飘的荆棘冠也变得越发沉重,荆棘冠悬于帕尔默的头顶,尖锐的荆棘肆意生长着,向着帕尔默延伸而来,像是等不及要将帕尔默束缚在这可怖的力量下般。

突然,就在帕尔默要将荆棘冠完全戴上头顶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帕尔默注视着自己身下的冰面,一阵轻微的震动从冰面下传来,紧接着,庞大的阴影从帕尔默身下的冰层缓缓游过。

帕尔默眨了眨眼,那庞大的阴影消失不见,好像这只是帕尔默的幻觉而已,同时一个莫名的想法从帕尔默的脑海里升起。

“我为什么要成为君王呢?”

帕尔默有过许多愿望,或高尚的、或卑微的,可能是价值非凡的,也可能是一文不值的。

小时候,帕尔默许愿自己能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天,又或是能在和沃西琳的摔跤中,赢过她那么一回,长大成人后,帕尔默反复地幻想自己退休的日子,最好三十岁就领上退休金,他也妄想过,自己成为克莱克斯家家主,过上对着其他人指指点点的生活。

许许多多的愿望填满了帕尔默的躯壳,但这繁琐庞大的愿望中,却唯独没有成为君王的奢望。

所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成为一位君王呢?

帕尔默清醒了过来,将手中沉重的荆棘冠放了下来,与此同时,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低下头,只见以手中的荆棘冠为起始,一道道炽白的裂纹凭空延展了出来,肆意地切割了空间,将它们击碎成一片又一片。

帕尔默本以为是物质界与以太界的界限破碎了,但随后他发现,这一道道可怖的裂隙并非源自于两界间的崩溃,而是一种帕尔默从未见过的异象。

“这是……怎么了?”

帕尔默向着一道裂隙看去,延展的缝隙后是另一片相似的空间,犹如帕尔默正跪坐在一道道镜子间,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朝着无限延伸。

裂隙后的世界里,一位长发的帕尔默跪坐在冰面上,手中捧着荆棘的冠冕,身后倒着伯洛戈的尸体……就和帕尔默目前身处的情景一模一样。

“另一个我?”

帕尔默疑惑不止,他的目光看向另一道裂隙,在那道裂隙之中,跪坐的居然是一位短发的女性,从她的侧脸里,隐约能看出帕尔默的面部特征,仿佛她是帕尔默的姐妹。

帕尔默是独生子,他没有任何兄弟姐妹。

看向下一道裂隙,跪坐其中的帕尔默形象截然不同。

他顶着一头狂野的爆炸头,身上挂满了金属饰品,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着令人望而生畏的骷髅刺青,身后斜挎着一把饱经风霜的电吉他,伯洛戈的尸体则静静地躺在他身后,一截断掉的贝斯横陈在尸体旁。

帕尔默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的目光被另一道裂隙吸引。

在那里,帕尔默震惊地发现伯洛戈竟然还活着,他双手紧紧抱着冠冕,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更加诡异的是,伯洛戈身后出现的,竟是帕尔默自己的尸体。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在帕尔默心中蔓延,他继续探索着下一道裂隙,眼前的场景再次让他惊愕。

雄壮的战马半跪在雪地中,在它的身后躺着一位身披甲胄的骑士,胸中箭矢。帕尔默猜测这匹战马名为帕尔默,而那位骑士则叫作伯洛戈。

一道道裂隙如同通往平行世界的门户,每一个世界都上演着帕尔默与伯洛戈的故事。

如同一段文字被不同的语言讲述出来,虽然声音与文字都截然不同,但它们却阐述着同一个意义。

各个世界中的帕尔默与伯洛戈的形象迥异,有的帕尔默是粗犷豪迈的壮汉,有的则是全身机械化义体、浑身闪耀着霓虹灯光的机械造物,甚至还有一个世界中,帕尔默变成了一只松鼠,手抱着发光的栗子,而另一只名叫伯洛戈的松鼠则静静地躺在它的身边。

“真……真是疯了啊……”

帕尔默像是被这震撼的情景唤醒了几分神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长出无数荆棘的冠冕,眼下所发生的事,正在无数的世界里上演。

这些世界原本毫不相干,但在这一刻,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帕尔默与伯洛戈的命运被纠缠在了一起。

万千的世界交汇于一点。

起始的冠冕之上。

(本章完)

第1127章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无数道裂隙环绕着帕尔默,炽白的光轨延展,犹如命运女神编织出的丝线,它们起始、延伸,最终交汇在了一点。

帕尔默手中的荆棘冠之上。

“我……我是快死了出现幻觉了吗?”

帕尔默看了看手中的荆棘冠,接着又看向那一道道耀光的裂隙、世界的碎片,偷窥着其他人的命运。

如同魔鬼那邪恶的同分异构体一样,各个平行的世界也是如此,相同的故事接连上演,只是在某些元素上出现了微小的偏移,可即便这样,它们仍汇聚在了这共同的一点上,等待着后继者、帕尔默做出最终的决定。

帕尔默咽了咽口水,到了现在,他依旧不清楚魔鬼与伯洛戈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以太界又为何陷入这般诡异的异样。

但模模糊糊间,帕尔默明白,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命运的岔路前,自己将决定这一切将会是谁的胜利。

由自己决定吗?听起来真荒唐啊。

一直以来,帕尔默都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也不能说他没有主见,而是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把自己的脑子托管了出去,只负责执行命令就好。

秩序局叫帕尔默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克莱克斯家有什么吩咐,他就去执行,伯洛戈往哪走,他就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就好。

帕尔默的生活一直是这样,很少有他能自己决定什么事的时候。

没错,确实是这样的,帕尔默甚至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订婚。

久而久之,帕尔默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一切,反正自己也是一个懒惰、懈怠的家伙,能有人替自己承担决定带来的责任感,帕尔默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帕尔默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需要做抉择的自己,却要在今日,要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

这看起来荒谬极了,像是一段支离破碎的梦境,不可置信。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帕尔默俯视着手中的荆棘冠,喃喃自语着。

阵阵钻心的痛意从帕尔默的手中传来,荆棘肆意生长着,如同黑红的镣铐般,将他的双手与荆棘冠纠缠在了一起。

帕尔默的眼神便有些迷离、恍惚,随即他自我肯定道。

“当然是我了,”短暂的清醒后,一抹邪祟的笑意自帕尔默的脸上浮现,“我是救世者之一,是世界的英雄,我当然有资格享受这份力量了啊。”

帕尔默捧起荆棘冠,疯长的荆棘一点点地覆盖了他的全身,几乎要将他塑造成布满尖刺的怪物。

邪异疯嚣的力量激荡升腾,可帕尔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死盯着荆棘冠,仿佛能从这黑暗猩红的光芒里,窥见自己那座位于高山之上的宏伟宫殿。

帕尔默离冠冕越近,那座宏伟的宫殿就变得越发清晰,合唱团们那悠扬的曲调也变得越发高亢。

在那黄金铸就的宫殿里,帕尔默能看见沃西琳在王座下静候着自己,除了她以外,艾缪、拜莉、耐萨尼尔等人,也一并站在那,每个人都面带着微笑,欢庆着帕尔默的伟大。

帕尔默戴着荆棘的王冠与他们一一拥抱,分享着各自的喜悦,但当这一切结束时,帕尔默却驻足于王座之前,神色里充满了困惑。

沃西琳挽起他的胳膊,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帕尔默。”

“好……好像缺了些什么。”

帕尔默回看这黄金的宫殿,试图寻找那缺失的东西,可却始终找不到他那分毫的踪影。

“还缺些什么呢?”沃西琳不明白,“你已经享受至高的权力与永恒的生命了,你的人生里,还有什么可称得上缺失的东西了呢?”

“是……是啊,我已经得到了可以得到的一切了,还有什么缺失的,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帕尔默浑浑噩噩地点头,在沃西琳的搀扶下,他一步步地踏上铺就红毯的阶梯,朝着那至高的王座走去。

宏大的殿堂内,人们的掌声依旧,歌声不断,但那些声音都在帕尔默的耳边远去,他能听见的,唯有自己那一步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内心那反复不断地质问。

究竟缺了些什么呢?

突然,帕尔默的步伐停了下来,一段遥远的回忆在他的眼前显现,那是一处堆满各式各样杂物的客厅,从电影录像带到唱片碟片,厚重的书籍与一箱箱的桌游垒起一块块。

帕尔默坐在沙发上,坐在这拥挤狭小的天地里,他笑哈哈的,和一旁的家伙一起对着电影的剧情指指点点。

“伯洛戈呢?”

帕尔默想起了那个快要遗失的名字,对沃西琳问道,“伯洛戈哪里去了?”

“伯洛戈?”

沃西琳听到这个名字,神色黯然了起来,“你忘记了吗?他已经死在了那最终的决战里了啊。”

“他……他死了?但他不是不死者吗?”

帕尔默回过神来,神情变得愤怒起来,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遗忘了自己的搭档,如此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心里这么轻描淡写地消失了呢?

此时再看向这宏伟的宫殿,头顶的冠冕,一种更大的耻辱感从帕尔默的心底升起。

他明白,能打赢那场最终的决战,全是依靠着伯洛戈的牺牲,自己眼下享受的这一切,如同窃取了伯洛戈的牺牲。

沃西琳双手捧起了帕尔默的脸,强行让他看着自己。

她低声道,“帕尔默,有时候并不是失去什么,才能得到什么。”

说着,沃西琳看向那仅剩几步之遥的王座,“或许,是先得到了什么,才会失去些什么。”

“这一切,已经近在咫尺了,不是吗?”

沃西琳放开了帕尔默,将这一切交由他自己决断,帕尔默则站在这阶梯的中段,上不能触及王座,下也无法回归大地。

“伯洛戈已经死了,为一个死人放弃一切,显然有些不明智,不是吗?”

沉默了很久后,帕尔默对沃西琳窃窃私语道,“我可以用很多办法去纪念他的,我们的一个孩子会叫伯洛戈·克莱克斯,我会在誓言城·欧泊斯的中央,为他塑造一座黄金的雕塑,我会把他的名字写进诸国的教科书里,我将要求全世界人都记得这个名字,令他永不被遗忘。”

面对帕尔默的种种许诺,沃西琳仅仅是微笑地看着他,不认可,也不做否决。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不是吗?”

帕尔默再次说道,“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向前,总不能被一个死人绊倒在地。”

沃西琳微笑着,所有人都微笑着,大家齐齐地注视着帕尔默,无论是他为自己辩解,还是怨恨什么,所有人都坦然地接受、包容着他的一切。

“伱们也没有什么异议,对吧?”帕尔默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可是世间的君王了啊,一位至高的君王,为一个死人、一段早已注定的过去,而殚心竭虑的,未免有些太失态了吧。”

“是的……就是这样。”

帕尔默不断地重复着,他已经不再是和沃西琳等人讲述自己的想法了,他更像是把这一切说给自己听,去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既定的事实,好令自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这至高一切。

向前,继续向前,至高的王座近在眼前。

帕尔默向前迈步,登上这神圣的阶梯,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仿佛这至高的力量代表着无尽的诱惑和危险,它低语着的力量和永恒,如同一个甜美的陷阱,引诱着帕尔默走向黑暗的深渊。

帕尔默试图用理智去抵抗这种诱惑,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虚假的承诺,是邪异的诡计。

可是……可是魔鬼们已经死了,又有谁要骗自己呢?

帕尔默弄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变得越发混沌、混乱,他想要停下来,身子却不受控制般,固执地继续向前,帕尔默强迫自己回头,那股诡异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它似乎能看穿帕尔默的内心,准确地击中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向他展示了一个充满权力和荣耀的未来,让他置身于一个无法抗拒的梦境之中。

没有人能轻易地拒绝权力与永恒。

帕尔默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跳如同擂鼓般急促而有力,他感到自己的意志在逐渐崩溃,那股黑暗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侵蚀他的心灵。

他试图寻找一丝光明,一丝能够指引帕尔默走出黑暗的力量。

不,黑暗?哪有什么黑暗,自己明明正走向充满荣光的未来啊。

绝望与无助、兴奋与狂喜,诸多复杂、矛盾的情绪在帕尔默的心底咆哮、嘶吼,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波涛汹涌中求生的旅人。

冰冷的海水正一重重地击打着帕尔默的身体,消耗着他的体力与理智,帕尔默感到自己正滑向某种深渊……无底的深渊。

“为什么要抗拒呢?帕尔默。”

帕尔默问询着自己,“成为世界的英雄、永恒的君王有什么不好的吗?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很累吧,帕尔默。”

帕尔默的身子颤抖了起来,每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像是驮着千钧的重担。

“只要低下头,只要顺从它,你将不再感受到痛苦与疲惫,同时,你将拥有世人渴望的一切。”

帕尔默劝导着帕尔默,帕尔默不明白帕尔默为什么要拒绝帕尔默,帕尔默不知道帕尔默到底在留恋什么。

帕尔默、帕尔默、帕尔默与帕尔默……

隐约间,朦胧的圣光从天穹尽头落下,它轻易地穿过了黄金的宫殿,落在那王座之上,天神在那光芒中若隐若现,向着帕尔默致以微笑,欢迎着帕尔默加入天神之列,成为那至高的存在。

帕尔默忽然停了下来,身子僵在这王座之前,天神微笑依旧,沃西琳及所有人们都微笑着,这本该是一副欢庆神圣的一幕,可莫名的,帕尔默却觉得很悲伤。

悲伤。

庞大的悲伤如同呼啸的海浪般,将帕尔默淹没,把他卷入那冰冷黑暗的海底。

帕尔默艰难地转过身,声音干涩地向着沃西琳、向着所有人发问。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成为一位至高的君王,俯视着天地,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化身为那永恒屹立的存在。”

帕尔默难过极了,“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死掉了,而我却为他的死沾沾自喜,享受着他牺牲所换来的一切,并试图将这一切合理化。”

“没关系的,帕尔默,这说明你是有血有肉的,是能为他人悲喜而悲喜的人。”

相同的声音回应着帕尔默,向下看去,只见这漫长的阶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幽邃的存在,他身披漆黑的衣袍,肤色苍白无比,整个人就像从默片里走出的黑白角色,不沾染丝毫的色彩。

“所以,我这样的人真的能成为所谓的君王吗?”帕尔默向那屹立的黑白身影质问道,“更何况,我真的想要成为一名君王吗?”

帕尔默不理解,也不明白,这一切就像强加给他的一样。

“我要那至高的权力有什么用呢?统治他人?折磨他人,我不是心理变态。还是说,向着世界灌输自己的理念?这更可笑了,我没有什么理念了,唯一算得上理念的事,还是只是想找个地方躺着安然度过一生。”

帕尔默强硬地拖动着自己的步伐,朝着阶梯下走去,朝着那位幽邃的存在走去。

“至于什么女人,我已经有我所爱的人,”帕尔默将自己的所有疑惑肆意倾泻而出,“财富?我是克莱克斯家的继承人,我的财富足够了,更何况,我几乎没有什么强烈的物质欲望,我要那么多的钱财有什么意义呢?”

“还是说,永恒?”

帕尔默像是被气笑了般,低声道,“比起注视着一位位朋友的离去,我更愿意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离去。”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变得愤怒不已,“这些东西在我眼前的价值,甚至还不如一张演唱会的贵宾门票!”

“可许多人都渴望这样的愿望,帕尔默。”

幽邃的存在回过头,俯瞰着黄金宫殿内的众人,望向那辽阔的世间,不计其数的灵魂们。

“他们渴望着权力、渴望着永恒,渴望着女人、金钱财宝,渴望着自己那最肮脏、邪恶的想法得到满足,为了这一切,他们甘愿堕落为可憎的存在,就连灵魂也能轻易献出。”

帕尔默愤怒地摘掉了头顶的冠冕,将它重重地朝着幽邃的存在砸去,清脆的碰撞声回响着。

“但那是他们的愿望,不是我的!”

帕尔默那浑噩的意识清醒了起来,变得如钢铁般坚定,他大步走下阶梯,头也不回。

“与其许诺我这崇高的一切,倒不如把我的朋友还给我!”

帕尔默越过幽邃的存在,浓厚的死意滚滚而来,但仍无法令他止步半分,他走向阶梯,越过了沃西琳,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那光照进来的方向走去。

他问道,“你要去做什么,帕尔默?”

“去救我的朋友,”帕尔默深呼吸,以更为用力的声音回击着,“这回换我救他了!”

帕尔默消失在了光芒中,死一般的静谧降临。

死神默默地注视着帕尔默离去的方向,不久后,他向着那消失的光芒行礼致意,充满寒意,又带着一缕笑意的声音回荡于静谧之中。

“帕尔默·克莱克斯,人类的救主,一切的荣光尽归于您。”

……

帕尔默睁开眼,从那诡谲的幻觉中脱身,手中的冠冕依旧闪闪发亮,但它不再是那副猩红黑暗的模样,就连丛生的荆棘也消失不见,变回了帕尔默最初时看到它的那副枝条模样。

“该死的!”

帕尔默咒骂着,将冠冕狠狠地砸在冰面上,一声声清脆的鸣响后,它跌落在了伯洛戈的尸体旁。

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后,帕尔默又狼狈地将这顶冠冕捡起,用力地套在了伯洛戈的脑袋上,好像尺码不太对,帕尔默套起来格外费力。

但最终,帕尔默还是以这十分滑稽,甚至有些荒诞的方式,为伯洛戈受冕。

“他妈的,我可是预计三十岁退休的男人啊,这种要命的工作,还是交给你这样的专业人士吧。”

套好了冠冕后,帕尔默一边抱怨着一边试着扛起伯洛戈那冻僵了的身体,但伯洛戈的身体实在是太沉重了,帕尔默也太累了,刚抬起一半,两人又重重地倒在了雪尘里。

“哈……哈……”

帕尔默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寒意在肺里搅合着,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太疼了,他的眼睛忍不住地溢出泪水,紧接着泪水又在脸庞上冻结。

“妈的,怎么这么沉。”

帕尔默骂骂咧咧地掰动着伯洛戈身上的甲片,可任他怎么用力,也撼动不了分毫。

“该死的,该死的!”

帕尔默觉得自己把近几年的抱怨全部用在了这一刻,既然掰不断这些甲片,他只能挣扎着,像是扛起一袋沉重的麻袋般,双手将伯洛戈的双脚抱住,肩膀顶起他的腹部,让他的整个上半身垂在自己的身后。

帕尔默就这么扛起了伯洛戈,在茫茫的风雪里前进着。

于是,另一个世界之中,爆炸头帕尔默扛起了贝斯手伯洛戈,两人的身影艰难地前进着。

“撑住啊,伯洛戈,我们会成为大人物的,在万人的舞台上演唱的,”爆炸头帕尔默不断地诉说着,声音哽咽,“没事的,伯洛戈,你不会死的。”

他有些破音,开着糟糕的玩笑,“要知道,摇滚不死的啊。”

炽白的、命运的丝线穿过爆炸头与贝斯手,它越过一个又一个的世界,抵达了那荒芜、充满尸体与战火的战场上,暴雨已经远去,泥泞的大地上堆积起一块块的水坑。

战马帕尔默呜咽地鸣叫着,用头拱着倒地不起的骑士伯洛戈,它努力地把头伸到骑士伯洛戈的身下,接着奋力起身,竟将骑士伯洛戈翻滚着驮了起来。

一阵欢快的马嘶声响起。

战马帕尔默驮起骑士伯洛戈,一瘸一拐地向着远处走去,迎着落下的箭雨。

炽白的丝线从战马与骑士的身旁穿过,像是一道无法追溯的流星,它坠向昏暗无光的世界,落在那化作焦土的大地上。

零零散散的炮鸣声与爆炸声不断,挥之不去的乌云遮蔽了天空,诸多的战斗机突破了云层,向着远方的大地投向致命的武器,紧接着,一道撼天动地的蘑菇云拔地而起,灼目的火光隔着几百公里都清晰可见。

咆哮的滚滚热浪中,机械造物的帕尔默扛起血肉之躯的伯洛戈,在这破败的大地上前进。

机械帕尔默的电量已经见底了,传动关节也碎成了一团,像是快要倒在半路上、找不到充电座的扫地机器人,可它仍固执地前进着,电子音的滴滴声响个没完,吐露着二进制的代码。

“110110100111011 100111000001011 101001110111011 100111100101111 110110100011011 110001000001000。”

又一朵蘑菇云在不远处升起,刺目的强光下,它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命运的丝线继续向前,坚定不移地向前,它越过一个又一个世界,将那支离破碎的画面串联在了一起。

有的世界里,帕尔默与伯洛戈都倒在了地上,再无生机,有的世界里,伯洛戈断掉了一只手臂,仅剩的手反过来拖拽着帕尔默,还有的世界里,帕尔默与伯洛戈都还活着,他们彼此搀扶着,艰难地向前迈步。

在某个微小的世界里,松鼠帕尔默掰开了松鼠伯洛戈的嘴巴,将发光的栗子塞进了它的颊囊里,然后咬住松鼠伯洛戈的尾巴,费力地将它拖向树梢。

命运的丝线穿过万千的世界、不同的时间线、相同的命运,唯一的意志,一致的抉择。

以太界的重重风雪中,帕尔默勉强地颠了颠伯洛戈,换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继续向前。

“你是救世的英雄,那我就是英雄的搭档了啊。”

死寂的世界里,帕尔默碎碎念着,“我们应该会很受欢迎吧,万众狂欢的那种。”

“说不定耐萨尼尔真的会为我们立个雕塑吧,希望他们不要乱摸,你知道的,那种地方被摸的锃亮,真的有些滑稽。”

“你觉得会有纪念日吗?应该有吧,至于写进教科书,感觉就不必了,自己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被大家那么严肃对待,感觉真的很奇怪的。”

“嗨呀,希望不死者俱乐部的那些人,能好好保存我们的杯子,也算是留在世间的一点证明了。”

“也不知道沃西琳会不会难过……我希望她能别难过那么久。”

渐渐的,帕尔默的碎碎念低沉了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越来越慢,挺直的腰也弯了下去,几乎快要倒下。

帕尔默还是撑住了,像是扛起一个世界一样,将他的好朋友扛在肩上。

温暖的微光在风雪中闪闪发亮,伯洛戈头顶的冠冕逐渐松脱了下来,但它没有摔在地上,而是在脱离伯洛戈的脑袋后,静静地悬浮在了他的头颅上。

纯白的枝芽上不再有那锋利的荆棘,而是生长出神圣的桂叶,包裹住所有的良善,化作那终愆之冠。

冰冷僵硬的躯体变得温暖柔软了起来,死寂的心跳又一次起伏着,低沉的叹息声飘荡在茫茫风雪间。

伯洛戈缓缓睁开了眼,瞳底散发着灿金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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