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2章 相思作价

这里是庄国。

奉天四年的庄国,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辉煌。甚至单从老百姓的生活来说,也没有变得更好。

从“永泰”到“大定”,从“启明”到“奉天”,好像只是换了年号。

国战、刺王、政改、政变……脑袋割了一颗又一颗,旗号换了一茬又一茬,领土增了又减,人们还是那样生活。

那些在城楼上挥斥方遒看风景的人,总是变了又变,一轮又一轮。

或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才是唯一不变的永恒。

其实“奉天”年号刚刚开始的时候,庄国还算风光。

因为“元老会”正式执掌这个国家,全面倒向道门,再不似庄帝时期的私心自怀、阳奉阴违。以国道院祭酒章任为首的“元老会”,对道门忠心耿耿。

而玉京山在时任大掌教宗德祯的授意下,给予庄国元老会相当直接的支持,大兴国势。甚至于在宗德祯彼时勾勒的“十二道宫”战略里,他亲自在庄国的三千里山河上圈了朱笔。

作为宗德祯“魁领道宗”的大计划里,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十二道宫”战略是有海量的资源支持的。

可惜天不遂愿……章任还在这里鞠躬尽瘁,在他心中近乎永恒的大掌教,竟然惨死于一夕之间。

在他肝脑涂地之前,宗德祯先肝脑涂地了。甚至还掏心掏肺,拔肠绕颈。

接着便是原天神灵前跳脚,景天子君临玉京山。

再就是围绕着玉京山大掌教之位展开的一系列事情,玉京山再不必思考怎么“魁领道宗”,更没人再记得“十二道宫”的战略布局。

至于庄国?

祝它好运。

这个屡经血火的国家,就这样被遗忘了。爹不亲,娘不爱,隔壁邻居却是越过越红火。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国。

最辉煌时期也不过是庄高羡登临洞真,改元大定。最衰弱时期就是现在这般,泯然众国,平平无奇。

罗刹明月净本不该对这样的小国有什么印象。

但天下无人不知“庄”!

因为姜望,便生于此。

尽管他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和庄国没有关系,但他当年是怎样咬着恨地杀死庄高羡,所有人都知道。

哪怕是今天的“元老会”,也承认枫林血雨的正义性。

所有人都明白——

枫林城是姜望永远的痛。

当年那封字字泣血、追剿无生道的檄文,早就说清楚了绝世天骄的心中恨。

所以昧月贴在泥地里,凄冷地说出那句话,罗刹明月净便没什么可再纠结。

但色彩还在流动,来自上位者的审视,总是要剥开最隐秘最难堪的角落。仿佛只能在痛楚之中,才能见得忠诚。

“你喜欢他什么呢?”罗刹明月净这样问。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般来说,应该问“你不喜欢姜望什么”。

因为这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衍道真君,人族第一天骄。他不仅仅在实力上冠绝同代,其为人族所做的贡献,亦是现世皆知。

有太多理由可以喜欢他,哪怕只是单纯的慕强,“第一”就是会得到更多的喜欢。

但这些都不应该是昧月的理由。

罗刹明月净审视这一点。她提问,需要一个说服她的回答。这比剥掉对方的衣裳还要冷酷和赤裸。已经超越了羞辱,是一种掌控和掠夺。

因为低到尘埃里的人,除了喜欢,没什么可称珍贵。

而喜欢一个人的原因,通常是自己人生的答案。

“我的出身您都知道,最早我是白骨道圣女。为了执行尊神降世的任务,去了枫林城,就这样认识了姜望。”

昧月没有沉默太久,甚至是听到了问题就开口。因为沉思后的回答,往往不被视为真诚。

“其实第一次看到姜望的时候,是以窥视的形式。我看到他,而他并没有看到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分香气楼的厉害,小小白骨道,只在西境腹地,在庄国那一片纠缠,如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地广阔。我在庄国的三分香气楼里隐藏身份,做了那里的花魁……这是我和本宗最早的缘分。”

“有一天我们关注的重要人物赵汝成,呼朋引伴来到三分香气楼。这伙人叫什么‘枫林五侠’,很好笑的名字。我监察了他们的包厢。”

“之所以重点关注赵汝成,因为他生得非常好看。而一次来自白骨道种的反馈,叫我察觉他身上有某种晦隐的法术存在,他的光彩还是被压制过的。我意识到他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我不在乎他的秘密,但忧心他身上的秘密,会影响到白骨道的大计。”

“枫林五侠,是很有意思的五个年轻人。老大质朴仁厚,老二豪迈不羁,老四大方疏朗,老五生得漂亮……姜望是老三,第一眼看过去,最不特别的那一个。”

“他长得清秀,但不够好看,瞧着明朗,但不够大气,很有礼貌,但温吞了些。然而这群人却是以他为中心的,尤其我们重点关注的赵汝成,简直事事看他——我想这或许是个内秀的人。”

“然后我发现他确实不一样。”

“他才十几岁,在当地最好的青楼里,一群朋友一起放松的时候……他在修炼。”

昧月说:“一直修炼。”

“修炼?”罗刹明月净的声音里,来了一点兴趣。混淆在一起的色彩,变得更加复杂。填入蓝色,又从蓝色里炼出了青。

“走路的时候在练步法,拿筷子的时候在练剑。不是做样子,而是当成了一种习惯。好像说他答应了谁,一定要考进枫林城道院内门。”

昧月看着地上的泥土,泥土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镜子可以照着她的眼睛。但她却像是看到了很多,很远。

“吸引我的,是他一定要做到某件事情的决心。”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他非池中物。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所以找机会接触他,认识他……如您所知,像我这样的女人,总是要多方下注,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多方下注不是昧月这个名字所独有,而是三分香气楼这个将容颜定价的组织,一贯的风格。

像边嫱在草原,芷蕊夫人在荆国,都是播撒风情,择优而选。

这些个天香、心香,哪个不是待价而沽。

“但他终究太过弱小,白骨尊神决定提前降世。在白骨道和他之间,我没得选。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枫林城灭的时候,放他离开,在他面前表演我的不由自主,放一条不知是否有收获的长线。”

“他的生死无关大局,我只是前期付出过,不想就这么浪费,抬了抬手。”

“没想到小鱼东入海,一跃成神龙。”

“我却因为白骨道的不堪造就,蹉跎了时光,多年困顿原地。”

“后来辗转洗月庵,三分香气楼,凭着用心,幸得楼主福佑,才得了几分造化,有了今天的样子。”

“可是他飞得好高。”

“我们再没有联系过,却一直听到他的消息。”

“我试图接触他,他却变得很冷漠。”

“后来黄河夺魁,东国封侯,天下开道,万界横剑斩绝巅……他走得越高,我心里就越不甘,越不甘心,就越爱他。这时候我才发现,曾经放下的饵,已经钩住了我的心。根植在时光里的纠葛,已经长成我的魔障。”

昧月最后又是一叩首,其势恨重,只恨不能把头磕得更低:“楼主问我喜欢他什么,我剖析我自己阴暗的内心,或我爱的是这份不甘。是这份得不到,这份失去。”

陷在泥淖里的人,连爱都不能纯粹。明明心动的是炙热的鼻息,是少年在风中奔跑,却只好说押注的是未来。好像没有切实的筹码,不足够阐述她的卑劣和贪婪,就不能说喜欢。

从那不断变幻的色彩中,终于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罗刹明月净的声音,仿佛在天边:“这又何尝不是真正的爱呢?”

“保持你的心情,不要忘记这份感受。”

“你做了很好的投资。这一次犯了蠢,需要好好的弥补。但不能急于一时。先冷却一段时间,再找机会。”

“所有的付出都是要有收获的,你的爱一定要拿到回报。”

她便为这一切盖下印章。

确定了昧月的作用,留下了她的性命。

为这份感情估了价,并指示交易的方法。

这确然是三分香气楼的办事风格。

这的确是昧月这个名字,配得上的答案。

女人伏在地上,终于有了哽咽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很悲伤。

她的悲伤也作价。

那声音幽幽咽咽,像一缕消逝渐远的风。

……

……

天空有月。

乌云掩了。

不算浓重的乌云,停在这座无名小山的上空,像是谁撑开的一柄伞。

黑色的伞。

隐晦且静谧。

今夜不会有风雨。

月光在云上打了个转儿,又回到了月上。

欲照离人心,终究又踟躇。

此时此刻此山上空之明月……月中是一个世界。

在这个琉璃般的皎洁世界里,优昙花开,禅音不绝。

此界有山,有庙,有一个身穿暖黄色梵袍的老尼。

渊深不测的气息,说明她的强大。如有灵般飞舞的梵光,见证她的禅修。

她正身坐在蒲团上,身前摊开一本佛经,以手按住经文。生得慈面团圆,皱纹也有暖光,面有不忍,眸光带怜,但却不言不语。

倒是她身前黄铜光色的月天奴,已经坐不住蒲团,起身把住庙门,频频往月下看。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死亦如风吹灯,何苦让玉真受这屈辱。”

端坐的老尼瞧着她,心中轻叹。

慈心当年就是太过执拗,不知变通,不肯忍气,才惨死在景国人手里。如今重修而来,不仅执拗,还比往时更纯粹。

死亡没有令其沦落,红尘未有将其污浊。

她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忧。

“慈心你宁死不辱,但若天平的两端,是你的尊严和洗月庵呢?”

现今都称“月天奴禅师”!

还记着“慈心”这个法号的,除了傅东叙那般,带着恶意的撕破脸的嘲讽。也就只剩眼前这身穿暖黄色梵袍的老尼……

因为她是当代洗月庵庵主,一直以来低调内敛的释家宗师,法号“慈明”!

她一直记得她的慈心师妹。

月天奴眸光低了几分:“洗月庵之重,自然胜过我的尊严。”

洗月庵最早收容玉真,予其庇护,授其妙法,许其未来,只算是一场交易——

祖师欣喜于玉真的道身之纯净,是白骨尊神养出的道果,欲以此身,补她月天奴之缺。以此全道,重开梵天。

说到底是对她的期望和爱护。

玉真从来不是洗月庵的偏爱。师姐慈明、祖师缘空对玉真的关注和诸般支持,都是对她月天奴的情感投射,洗月庵寄托未来于她,她怎么敢有丝毫懈怠?

当然洗月庵和玉真的交易,是说的清清楚楚,双方都自愿同意。拿走玉真的道身后,洗月庵也会为玉真养魂千年,香火塑身,尽心培养,助其成道。

为了更好地融合此身,她和玉真朝夕相处,姐妹相称,不免有了感情。

山海境中,她早识姜望。妖界之行,是她陪同。

对于玉真和姜望之间的纠葛,她应是当代洗月庵弟子里,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今见玉真如此,她心有怜。

这琉璃世界也有月。

老尼坐,傀尼执,深山古庙月在天。

月上之月传出声音来——

“人生在世,所求不同。对玉真来说……活着是比尊严更重要的事。”

“祖师。”月天奴倚门望月,那颗傀制心脏颤动的情绪,传递到眼中:“玉真一路死中求活,殊为不易。这三分香气楼,不待也罢。您不是已经答应了那位……”

月上之月里的存在,自然便是洗月庵真正的后台,齐武帝时期的天妃,如今的缘空师太!

玉真在名义上是慈心的弟子,实际却是跟着缘空修行。

正是缘空师太以无上神通,将月天奴的月无垢琉璃净土,沾染在明月中,以此达到晦隐的目的。方能隔绝罗刹明月净的感知,于此旁观那山洞里的色彩演变。

当缘空和慈明齐聚,这个在历史上饱经风霜的宗门,便已经拿出最强的底蕴。

洗月庵是已经做好不惜一战的准备的!

“我答应的,是保她性命。罗刹既然放手让她度过这一劫,我就最好不出手。”

“玉真是在我身前养了一段时间,罗刹明月净也并非我的敌人。”

“再者——”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那人耗损天道本源,帮我补全天道隔世画,给我创造了出手的空间,是说‘了因果’。”

“他不希望给她希望。的确也不该给她希望。”

第2623章 慈悲圆满

“他知道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是洗月庵的玉真。”

“他在洗月庵里住过一段时间,相信在天海争超脱的缘空师太,就是玉真女尼最大的后台。但缘空毕竟已经超脱失败,又没了齐武帝的隔世画,现在状态未知。”

“罗刹明月净的意志,未见得能够被缘空抵抗。”

“所以昧月大概率未能自主。”

“他本心希望昧月的所有行为都是迫不得已。”

“也希望缘空师太对玉真的袖手,是因为力所不及,而不是情所不愿。”

“但理智告诉他,昧月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在乎他人生死。”

“理智也告诉他,缘空师太或许和罗刹明月净有某种关系存在。”

“所以他来到洗月庵,付出代价,交换利益,推动结果。”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仿佛真是月上之月。

高于人间,不染尘埃。

以不掺任何情绪的清冷,将一切都晾晒。

“他的确是个内心良善的人,总愿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想象他人。但又非常清醒地生活。在苦难的砥砺下,披了一身痂连的战甲,明白应该怎样前行,怎么战斗。”

“这样的人,倘若选择玉真,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既然没有选择玉真,那么不留希望才是最好的。”

缘空慢慢地说道:“玉真很聪明,只要我此刻出手,她就一定想得明白,是谁做了什么。”

“所以最好是如此。”

“所念者在云端,所忆者在过往,无牵无挂,梦醒黄粱。”

“而她完全凭借自己的挣扎,再一次走出了血肉泥潭,赢得呼吸的权利。”

“她终于可以感受这夜晚。”

“虽然痛苦,寒凉,黑暗,但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星光灿烂。”

“今夜是良夜。”

月天奴在祖师座前已经很多年,曾经尚为慈心的时候,就称“五百年来根骨第一”,得以入画修行,那具夺天地造化的道身,也是祖师一直心心念念,要为她重塑灵躯的原因。

她本来是有机会成就衍道,成为洗月庵底蕴的,可惜梦碎中州。

当然如今修成月无垢琉璃净土,前路也再一次开启。两度为人,她走得慢了一些,却更坚定。

这是她侍奉祖师的两段人生里,头回听到祖师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虽是月上之月,高于人间,也不免为人间所感,为眼下这幅画面所怀吧?

月天奴想。祖师或许想到了齐武帝。那位辉耀史册的大人物,终究路断天海,归来无期。

祖师往后要自求其路了……那么永隔是一种新生吗?

她看着月下的云,明白这柄人间的黑伞,遮不住心里的细雨,齿轮磨出来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酸涩:“认识玉真这么久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哭声,一点也不媚。”

“在一切开始之前,玉真根本没有逃生的把握,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墓地。”慈明老尼的声音叹息:“慈悲并非圆满,或爱本是遗憾。”

缘分起于庄国,选择在庄国一座无名小山,在枫林冥乡附近埋身,也算情理之中——

在这处山顶就可以看到那隆起的坟茔,那块刻着“冥乡永怀”的墓碑,就是枫林冥乡的入口。镇河真君成就绝巅,还特意过来加了封印。冥乡里安息的人们,永远不会被打扰。

不止是墓地……月天奴心想。

她如今虽是当世真人,同当代洗月庵主之间,仍然隔着天堑。

慈明师姐都看不到的,她当然也看不到。

但是她对玉真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她相信玉真是那种在什么时候都不肯放弃的人,面对罗刹明月净当然是绝境,但这绝境之中,肯定还有一些准备存在,不会完全地等待宰割,将一切都寄托在罗刹明月净的心情。

罗刹明月净刚才若不肯抬手,祖师又未过来……会发生什么?

她想不到,但她相信一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或许会很可怕。

不过这猜测她并未讲出来,只是斟酌着道:“祖师,罗刹明月净有可能发现您了吗?”

“我特意借你的净土隐月,毕竟琉璃无垢,微尘易藏。她应该不能发现。”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但她的实力不输于我,这么多年执掌三分香气楼,或也有些别的手段。所以我也不该太自信。她察觉的可能……三七开吧。”

“弟子一直想问,但不知能不能问——”月天奴抬起眼眸:“罗刹明月净和您,到底是什么关系?”

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暗地里的联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甚至于三分香气楼的情报阁,洗月庵主都可以随时调用。

但这层隐秘的关系,从来只有少数人知,是洗月庵最深的秘密。

除开庵主,也只有月天奴这样的三堂首座知晓。

玉真当初以昧月的身份修行,算是一种尝试,也是祖师对三分香气楼的落子……但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会同意?还真正开放了核心的晋升通道,让昧月一路走到心香第一。

昧月的确很努力很拼命,但这不是拼命就可以做到的。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你和你慈明师姐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里——她清楚应该她知道的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便不想知道。”

慈明老尼已是一庵之主,在缘空面前仍然恭敬谦谨,垂眸不言语。

月天奴当即躬身:“这具傀身常常有莽撞的心情……弟子失礼。”

傀身的确是很好的借口,但愿她以后修成菩萨,不要再以此为理由。

缘空师太似是笑了一声:“阿奴。但这正是我偏爱你的原因。慈明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没法牵挂……我反倒是需要她来牵挂我的。”

这“偏爱”二字说出口,显然答案便要解开。

慈明老尼抬起眼眸,她虽不是必须要知晓,其实也好奇问题的答案。

执掌洗月庵这么多年,她隐隐有个猜测——三分香气楼或是祖师们留下来的宗门后手,当用于宗门危亡之际,以续道统。

但哪怕以最乐观的态度来猜想三分香气楼,祖师和罗刹明月净的关系,也决定它将来是否真有乐观的作用。

月上之月静了一静,再次确认那山洞里的色彩已经流逝。

“说起来到了今天,也无须再隐晦。”

缘空师太的声音终是道:“三分香气楼最初的建立,确然有我们洗月庵的支持,但不止是洗月庵……还有齐国。”

慈明老尼和月天奴都是一惊。

三分香气楼在齐国重点发展才几年?甚至是靠着今夜讨论的那位贵客的关系,才在临淄站稳脚跟。

怎么就跟齐国扯上缘分了?

思路一开阔,越想越心惊。

“便如你们所想。”缘空师太的声音道:“今天的洗月庵也好,三分香气楼也好,都源起无咎当年的布局。”

“在天下固鼎的时代,霸业何其艰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东域百般腾挪,也都为强敌注视。所以无咎早早将视野放在东域之外,意图借壳天下大宗,以避开霸国的视线来发展。”

“一俟羽翼丰满,将以东域为根基,用洗月庵、三分香气楼为双翅,一举奠定霸业,乃至谋求六合。”

“但天下之大,英雄辈出,从来豪杰杀豪杰。那些把控现世秩序的人,没有一个蠢货。他已经引起太深的忌惮,哪怕后来在东域已经一再韬晦,也没人愿意再给他发展的时间。”

“其时景、楚、牧三方压制,又有他的结义兄弟、韶国妘晖阵前倒戈,他被诸方逼迫,自知必死,反而斩断了和洗月庵、三分香气楼的联系……他将我推为泥塑,强锁洗月山门,要求我静等静养,非他传信不出,而他要最后一搏。”

“后来我终于等到他的消息。”

“他的确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又不得不退位,也不可避免地身死。”

“命运早有结局,他倒在修改命运的路上。”

缘空师太始终在月上之月,不曾展现面容,而她的声音并不能叫人看到情绪。

但月天奴还是感受到了那种长久的空荡。

缄藏了一千多年的念想,碎灭于天海之时,祖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虽修两世,一心求禅,并不懂爱,只在祖师和玉真身上,看到两种执着。

或许祖师希望玉真能放下,其实是希望自己能放下……

“不可思议……”慈明师太感慨:“世间传的都是他风流的名声,但这手段真是不同凡响。若非天时不许……”

缘空师太的声音还在继续:“认真说起来……罗刹明月净算是我的师妹。”

果然是洗月庵里出来的人吗?

月天奴心里已经演出了一幕师姐妹相争庵主之位的大戏。

她是没怎么经历过这些的。

因为有画中祖师在,所有的斗争都在一定限度内,根本谈不上凶恶。她自己更是一路被保送,抵达的位置都是专门为她准备。

或许不止是争庵主大位?

今夜情绪波动过大,这具傀身也似复返青春。

“当年我拜入洗月庵,是在灯意师太门下……她就是当时的洗月庵庵主。”

缘空师太当然也不能尽知弟子所想,声音如月光垂落:“当年洗月庵内忧外患,已经摇摇欲坠。她欲求前路而不得,而我正要鸠占鹊巢,外求发展。”

“最后我们达成合作。无咎将极乐仙宫交给她,助她创建三分香气楼,外求大道。她将洗月庵留给我,令我得成枯荣、洗月之长,自合禅功。”

“我接手洗月庵后,直接封山,闭门修养。”

“灯意师太则假死脱身,跳进红尘,身入苦海。”

“我们约定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一暗一明,从此互帮互助,共求大道……我们本也是同气连枝。师徒情深。”

当代的洗月庵主慈明,有些没缓过来:“罗刹明——”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该不该直呼其名:“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和灯意师祖……”

缘空回道:“灯意师太是最初的罗刹女。现在的罗刹明月净,是她的传人。在灯意师太不幸之后,接掌了宗门。很多人分不清,以为她就是最初的那一位,她也故意混淆。她同样懂得过去之道,修过燃灯古禅。这就是为什么,罗刹明月净的过去一片茫茫,无人知晓。”

很多惊心动魄的情节,她都一句带过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有太多历史的波澜。

从最初的那一任罗刹女来说,今天的缘空师太和罗刹明月净,的确能算师姐妹。

月天奴问:“那今天的我们两宗……”

缘空师太的声音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遗忘曾经的诺言,比如消磨我们曾经留下的控制三分香气楼的手段……”

“我的师父灯意师太,不是什么清心寡欲没有野望的人,当年跳进红尘海,求的就是天下名,只是不幸止于半途。今天的罗刹明月净更不是蠢货,三分香气楼在她手上才掀开新篇。”

“倘若前次天海功成,我和无咎都成功超脱,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变化。无咎当初的布置,就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实。”

“但无咎已经不存在。”

“他都成了泡影。遑论他的布局。”

“往后洗月庵的路,也要自己走。”

“如今罗刹明月净算是还认旧账,嘴里还念我这个师姐。但她心里真正作何想,我也只能猜想。”

猜想,往往等同于不安。

两宗毕竟同源。洗月庵可以掌控三分香气楼,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入主洗月庵呢?

其实缘空和罗刹明月净之间的关系之紧张,从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到——

在最重要最艰难的天海战争,她都没有想过请罗刹明月净这个强援。

今天关于昧月的生死,不过是又一个答案。

慈明合上身前佛经,颂了声:“燃起佛前灯,灭除心头火,愿以大智慧,照破众无明……”

她身后的供台,便燃起烛火,供上了佛灯。

“祖师为大教呕心沥血,我辈定不能失此禅心。恨慈明力弱,不能为祖师分忧。”

她又道:“慈心,你当勉力。”

月天奴合掌而敬,曰:“南无天后菩萨!”

说起来,就洗月庵的正统来说,缘空师太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一直到今日之慈明、月天奴,都是缘空这一系传下来,她们当然不会觉得当初灯意师太走出去的那一支才是正统。

灯意师太死在新月竹林。走出去的那个是罗刹女。

洗月庵的道统留在了洗月庵,在红尘中行走的,是禅的化身。

月上之月的声音道:“我辈天人,越强大,越为天道所召。无咎留给我的隔世之画已毁。我不得不用信仰之线牵住自己,免合天道。这是我另修海神菩萨的原因。”

“但红尘系身,如戴枷锁。在《物有天仪登神法》有所成就之前,我也处处受制,难得挪身。”

“这是罗刹明月净处置玉真,可以不经过我的原因。”

“她看见了我的虚弱,或也存在试探的心思。”

“这次天道隔世画得以补全,对我来说确实非常重要。”

“今天最好不出手,我也算留了一张底牌……以待他年。”

俄而乌云开,明月照山顶。

洞中幽幽,无人哭泣……也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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