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天子争于国

官道是一种杂糅百家的修行方式,之所以能够在现世大兴,几乎成为主流,自是有它革新修行体系的优越一面。

这是迄今为止最大化利用人道洪流的一种修行体系,非要类比的话,它可视为兵道在政治上的一种体现。

聚兵为阵,跨越超凡差距。

聚人为国,借用国势修行。

人在洪流之上,可以奔赴万里。水涨则船高,水急则船疾。

官道修士和国势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

国势越强,能够供养的修士就越多、层次也越高。

官道若不昌,分享国势的官道修者,就会反过来吸国家的血。

小国以举国之力,不过奉养几个官道神临。

雍国日薄西山时,差点被一个真人韩殷吸干了国运。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官道修士要比宗门修士承担更多责任,这是由修行道路所决定的。《游生笔谈》曰:“若得其奉,必有其用。若用其禄,必受其职。若受其职,必承其责!”

所以那些天下大宗的修行者,当然更有相对的自由。

但若不入官道。

天人之隔可是那么容易跨越?

神临可是那么容易成就?

多少修士困顿一生!

国家越是强大,越是能够助益修行。

官道修士走到后面,也要收聚伟力,还势于国,摆脱官道束缚,得自我自由……与宗门修士也算是殊途同归。

以相国江汝默为例,其人本是洞真巅峰的修为。

承继大齐国相之位后,分享大齐国势,手握国相之柄,立即拥有衍道境的力量!

当然这种衍道不是真正成就,一旦去职,即刻消退。

但只要他坐稳了这个位置,完成大齐国相应尽的责任,他的力量就不会消失。长时间掌握衍道的力量,对于自身理解衍道,有多么大的帮助?

主政期间做出一些功业,得到更多的国势反哺。

多年之后再有人承接政纲,维护他的政治事业,使他带着庞大的资粮安然退位。他就有机会像晏平一样,伟力归于自身,真正成就衍道,证就超凡绝巅。

所以吴渡秋非常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伯爷侯爷家的子弟,为一个爵名争得头破血流。

所谓世袭罔替之爵,那是与国分享荣光!

非是天大的功劳,不可能给予。任是你再天才的人物,非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不可得。

凶屠重玄褚良当年够不够天才?

先有破夏,后有灭阳,功劳够不够大?

他的侯爵也止于自身,没有世袭罔替的资格。

如博望侯这样的世袭爵。能够借助的国势何等恐怖!换谁不打破狗脑子?

他吴渡秋家里若是有个世袭爵,他也必然打破脑袋去争,本来只是有望神临,借助国势能够让神临之境板上钉钉。本来只是能够神临的,借助国势有机会洞真……哪怕是天纵之才,一个霸主国的世袭侯爵,也至少可以少其十年苦功!

任是你多么绝世风流的人物,谁敢说十年不过一弹指,可以忽略不计?

十年多么漫长?十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

于外,那是地位,是显勋,是一生荣誉。于己,修行路本就是一步快、步步快。

为什么不争?傻子才不争!

如朔方伯家的那两个,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明争暗斗了多久?事关未来,谁肯相让半分?

只不过那边鲍家已经尘埃落定,这边重玄家尚在尾声。

这一次上得伐夏战场,在鲍家的运作下,鲍伯昭也在谢淮安麾下,跟那谢宝树一般,自领东域诸国兵马两万人,独成一军。同为鲍氏嫡脉的鲍仲清,却只掌了一都兵马……也是明确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了。

当然,在此时的吴渡秋看来,重玄家的继承人之争,差不多也大局已定。

所以他瞧着重玄胜的表演,心里本该是有些同情的,就像他面对鲍仲清一样。

可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胖子,刚才在某个瞬间……竟然让他感受到了危险?

吴渡秋恍了恍神,重玄胜已经转身大步离去了。

“你这个堂弟,不简单。”吴渡秋道。

重玄遵对此没有回应,只道:“走吧,劳烦吴兄带我去找拨与我的那三都甲士。”

原来现在这里的甲士,全都是吴渡秋所属!

也就是说,重玄胜特意过来探查情报,探了个寂寞!

吴渡秋表情古怪:“不是吧,你来找我闲聊,就是为了等他?我的遵公子,你来这一手有什么用啊?你带的哪些人,他回头随便一查不就知道了么?”

重玄遵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逗逗他。”

……

……

“贵子争于爵,朝臣争于政,天子争于国。”

“盖凡天下所有,皆有定量,我多一分,他少一分,故不可不争。”

“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

——《夏书·襄帝本纪》

……

南域有大城,万里龙脉所聚,曰为“贵邑”。

是为夏都。

大夏享国千年,底蕴深厚。当年横扫南域东部,迁都于此,名以“贵邑”,意为至尊之居。

虽有东征之败,国灭之危,一度君王死、国土丧,却也顽强地存续了下来。

雄霸一时的夏襄帝,连同他所有成年的子女,都死在了疆场上。只剩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年仅九岁的幼子。

夏太后主政,武王姒骄主军,联手撑挽社稷。以襄帝幼子继承大统,改元神武,以示不忘武功,乃记东进。

一至于如今……

已是神武三十二年。

此刻,大夏君臣议事的宝华宫内。

当今夏皇高坐龙椅,平天冠之下,看不到表情。姿态端正,倒也不失风仪。

龙椅之后,珠帘垂落。夏太后的宝座,就在其间。

世人皆知,当年那个凤冠霞帔立于城头的女人,才是这个国家政事的主导者。一手掌握大国权柄,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丹陛有三阶。

在第二阶的平台上,分左右摆放着两张大椅。

分别是武王姒骄和岷王虞礼阳的位置。

作为这个帝国的柱石,与天子分享荣光——

当然也必须一同面对挑战。

再往下,才是以相国柳希夷、国师奚孟府、镇国军统帅龙礁领衔的文武百官。

在神武年代,大夏以举国之力,养出来两大强军。

这两支军队,是不输霸主国精锐军队的天下劲旅!

一曰神武,一曰镇国。

真人龙礁便是镇国军的统帅,而武王姒骄亲领神武军。

曾经夏襄帝时期,夏国有六支天下强军,横压四境。可惜输了霸主之争,耗用了帝国无数资源的六大强军死伤殆尽。

仅以残旅为武王姒骄所收拢,用之为骨架,建军神武,拱卫国境。

经过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才建设出第二支强军,以镇国名之。此后才算是安宁了四境,抹除了群狼环伺的蠢蠢欲动。

直至今日。

大殿上沉默已经蔓延了很久。

今日之夏国,远不如昔日之大夏。今日之齐国,却远胜昔日齐国!

齐国百万大军已经开拨,临淄西郊的誓师之声仿佛也响在贵邑城外,谁能没有压力?!

虽则这三十二年来,夏国一直都以恢复往日荣光为目标前行,一直都以齐国为假想敌,夏国上下心里早已不知设想过多少次战争发生的情景,直欲一雪前耻。

可……

可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当景国裁撤仪天观,当齐国百万大军东来……人们仿佛才真正回忆起齐国的恐怖。

想起来当年强军尽丧、夏国皇室险些死绝、夏国境内遍地烽火一度只剩一座王都的那一幕幕!

想起来不久之前亲手送上平等国的使者,导致于后来在平等国报复里死去了一位珍贵的神临修士。

想起来一代阵道名家太华真人的血,就在去年,永远地留在了剑锋山!

这一桩桩一幕幕,怎能不让人心如倾山?

“诸位,已经廷议两日了!”大夏国师奚孟府高声道。

他是一个瞧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穿一领皇帝亲授的青色道袍,上一次的黄河之会,就是他带队参与。

此刻沉静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事已至此,是战是和,咱们还是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武王姒骄和岷王虞礼阳,向来都是不对国事发表意见的,非常尊重夏太后的主政。若非齐军誓师伐夏,覆国之危近在眼前,他们连朝议都不会参加。

大夏天子,或者说太后的意志,也当然不会太早显露。

此时的宝华宫里,有资格与奚孟府对话的人,其实不多。

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相国柳希夷走将出来:“什么叫‘是战是和’?哪有‘和’这个选项!”

他一出来就与奚孟府针锋相对,难掩愤怒的情绪:“齐国大军压境的时候,你问是战是和,本身就是有求和之意!”

柳希夷以希夷为名。

所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大道无声无色故称“希夷”。

可他本人却是个脾气火爆的。

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殿上众人也早都已经习惯。

但今日的指责……在当前环境下,确实有些严厉了。

在如今形势下,沾上这样的指控,谁也都要急着辩解。

唯独奚孟府皱了皱眉……却是反问道:“不应该有吗?”

满朝文武哗然!

在夏国,向齐国求和绝对是大忌。

当年夏襄帝战死,夏皇的子女近乎死绝,打到只剩一座王都了,夏国人都没有向齐国人求和!

耻辱在心,国恨在怀,如此励精图治三十二年,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今日奚孟府竟然敢堂而皇之地问这一句——

“不应该有吗?”

“自然不应该!”柳希夷气得脸都涨红了,怒声道:“你奚孟府何人也?先帝血战而死,太子继之。太子死,皇子继之。皇子死,皇女继之!我大夏将士千千万,血战不退,埋骨国土,方有这社稷尚存!你立在他们魂灵筑就的的庙堂里,竟然有胆子向齐贼乞和吗?”

奚孟府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在躲避他飞溅的唾沫,语气平静地道:“是战是和,总要有人来说。廷议难道只能有一个声音?大家公议出一个结果,我自然都能够接受。但在此之前,大家就事论事,你提什么先帝呢?今时岂同于往时?当年能够一战,现在未必还能够一战。”

“如何不能一战?!”柳希夷怒道:“我大夏满朝文武、亿兆子民,三十二年来未忘东进!”

“未忘东进……”

奚孟府道:“三十二年来,未忘东进……”

他的声音抬高了:“可是未有东进!”

他直视着柳希夷,以这么多年从未让人见到过的、极其激烈的态度说道:“不仅未有东进,还叫人打破了剑锋山!太华真人血溅当场,剑锋山上构筑了几十年的阵法,尽摧之,东北门户大开!还要双手将平等国使者奉上!还要在齐国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自己证明我大夏并未有勾连平等国!敢问相国,这算是哪门子的未忘东进!”

人们此时仿佛才想起来。

当初姜梦熊拳问夏皇,国师奚孟府是一力主张大战的。他主张在当时发动倾国之战,一定要把齐军打回去,留不下姜梦熊,至少也要留下春死军。无论如何,要让齐国人看到夏国人的意志。

平等国之事刚刚发生,齐军偷袭剑锋山的时候。夏国上下也斗志昂扬,嚷嚷着要给齐贼一个教训。

可是在一位真君五位真人联手登上剑锋山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位真君五位真人的恐怖阵容,不仅没能逼退姜梦熊,反倒被其当场毙杀一位真人。

不得不退下剑锋山,转而调动大军,想要以军阵之力磨杀姜梦熊。

而后春死军大军赶到。

再然后……

也是在这宝华宫。

夏国君臣廷议,认为不宜在那个时候与齐国大战。认为夏国应该继续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待时机成熟。

这一待……

就待到了景国裁撤仪天观,待到了景牧大战,待到了百万齐军东来!

耻辱吗?痛苦吗?愤怒吗?

柳希夷心中有太多的愤怒。

可是他发现他竟然无法反驳奚孟府的话语。

这种无力叫他生出更多的痛苦,痛苦之中又有更多的愤怒。

最后暴躁地一拂袖:“六趾贼不足与谋!”

这话似乎触犯了某种禁忌。

整个宝华宫,一时都静了!

感谢书友临川烟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79盟!

……

解释两句。

1,五神通的剑仙人与三神通的日月星刀

剑仙人并没有统合歧途的主动效果。

剑仙人A破一次星轮之后,姜望是主动撤剑,不是击中后只能A破一次。

日月星三轮斩妄刀,不是三神通,是日月星+斩妄+重玄的五神通技,对此有疑问的,不妨回看黄河之会,当时有明确描写。

2,姜望为什么认输。对真君都敢出剑,怎么这次不敢

他的剑能否杀死重玄遵,结果未知。重玄遵的刀则确定可以杀他。

所以他认为在外楼这一战,他是输了。他认。

不敢?

如果是争生死,你重玄遵今天就算升衍道,姜望还是会出剑。但这次争先锋,只是胜遵家主之争里的第一步。姜望站出来是帮胖胜争势,输了此战,是输了先,不是全局。他没有放弃继续帮胖胜争,胖胜也没有拱手让出家主。争斗还在继续。

他不能掌握的一剑斩出,受伤错过伐夏,胖胜还怎么争?

斩外楼遵,一起退,优解。

斩神临遵,自己退,劣解。

本不想解释,这些都是文中就有的。

但读者的情绪可以理解。

只是,早知道该请假的。

……

伐夏是从齐夏争霸就开始铺垫的剧情,我不会回避。但超凡世界的真正大战,没有先例,我确实没有信心能写好。

会很慢。请担待。

(本章完)

第1550章 国有其孤

关乎奚孟府有一桩隐秘,几乎从来不会有人公开讨论。

但此刻身在宝华宫里的,都是夏国最高层,自然都是知晓的……

奚孟府当年出生的时候,脚有六趾,被他的亲生父母视为畸形怪物,直接扔进了河里。

正好被一个船家救起。

那船家是个鳏夫,一辈子独自在船上过活,也不计较什么闲言碎语,便收养了他。

可惜好景不长,在他长到七岁的时候。

有一天叫船上的客人看到了他的六趾,以为是妖怪血脉,要将他绑了去喂凶兽。

船家来拦,竟被活活打死。

他趁乱跳到河里逃走,然后跑去报了官。

打死船家的人说自己是为除妖,庇护妖族的人死不足惜。

那时候还叫奚三儿的孩子,把自己在堂上脱得赤条条的,问在场那些大人,自己哪里是妖?

那个官儿倒是个明理的,判了那杀人者一个明正典刑。

可怎么处理奚三儿,却是犯了难。

船家已经没了。

千辛万苦寻到他的生父,可对方坚决不承认自己生了这么个东西。

那官儿没法子,便自己养了这孩子,算是收个家仆。

但这日子也没有过多久。

等到奚三儿九岁的时候……县衙失火,那官儿一家都被烧死。

独独这个奚三儿当时在外采买,逃过一劫。

有人说他是天煞灾星,所有与他亲近的人都不得好死。有人说那官儿一家就是他烧死的,他心中藏着恨呢,不想做家仆,想要做那个官员的儿子……

有人抓了他问罪,但怎么也查不出罪证来,只好放掉。

就这样他再一次没了家。

而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收养他。

这事情不知怎么的叫当时的夏襄帝知晓了,亲自批示下来,将这孩子送进国学院。

说“国有其孤,国养之”。

奚三儿读了书,给自己取名字叫奚孟府。他认为自己是有家的,他是那个家的长子,所以叫“孟”,但他又是没有家的,那个鳏夫一辈子都生活在船上,所以他又取了一个“府”字。希望有自己的家。

后来有一回,夏襄帝驾临国学院,一时兴起要考考学子的学问。

教习一共选出了六个学生,送到皇帝面前,其中并没有成绩最好的奚孟府。

这当中的原因,奚孟府自是明白。

国学院是一个读书人聚集的地方,但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够明事理。

“怪异”本身即是一种罪责。

他也早已习惯。

但夏襄帝说,教习选的不作数,他不要看编织出来的花团锦簇,要看自己生长出来的荆棘野草。叫人拿来名册,蒙上随行皇子的眼睛,叫小皇子随机圈选。

小皇子握笔圈墨,如此选出了七个学生。

夏襄帝亲自考过之后,非常高兴,因为有一个学生表现太好。

他拍着这个学生的肩膀说,你是我夏国的良才。

这个学生跪下来问皇帝——“您知道我脚上有六趾吗?”

夏襄帝愣了一下,说:“知道啊,所以你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要向朕展示吗?”

这个学生自然就是奚孟府。

陈年旧事自可不提。

但柳希夷今日竟出“六趾贼”之语,毫无疑问是对奚孟府莫大的羞辱。是对其人道德乃至人格上的巨大贬低!

是以本来很有一些文武大臣要附和柳希夷的,一时也都缄默了。

不敢再说话。

第二阶丹陛右侧的王座之上,岷王虞礼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他就是带着五位真人围攻姜梦熊,最后无功而返,还折损了阵道名家太华的那位真君……

奚孟府所陈说的事情,句句都像是在揭他的短。

至于什么六趾贼,什么奚孟府不能言的痛……倒是无关紧要的。

左侧王座上的武王姒骄,则一直闭目不语,早已不知神游何处。

最高阶的龙椅之上,夏天子端坐着,静静地观察着满朝文武,一如过往那么多年岁月。只看,不说。

而御座后垂下的珠帘里,陡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女声:“柳国相,你失态了!”

柳希夷脾气虽然火爆,对太后却是极尊重的,尤其此刻他其实也自知失言。对着丹陛之上拱了拱手,便退回到自己所站的位置。

此时只剩奚孟府独自站在大殿中间,穹顶明珠映照的人影,垂贴在地面,仿佛一个已经放弃挣扎的魂灵。他一时并没有说话。

关于当年与先帝相处的细节,他当然记得更多。

比如当时随行先帝的那位皇子,就是后来在境内围堵重玄褚良时被割寿刀斩碎的夏三皇子。

比如他当时其实回了一句话,说:“我特别努力。”

而夏襄帝说:“这就是最特别的能力。”

比如……那天晚上回去,他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好久。

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说。

夏太后的声音又道:“去年剑锋山的决策,是哀家和众卿一起做出,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在当时最恰当的决定,拉长了时间之后,在今日变得不妥。可若是能够撑过这一劫,时间再拉长十年百年,或许又是对的。谁有洞穿未来的眼睛呢?先贤卜廉亦有远古之谬,咱们不必翻旧账了。”

她并不缺乏承认错误的勇气,可是她不能够承认错误。

因为这件“错误”的主导,乃是虞礼阳。

是虞礼阳反攻剑锋山失败,是虞礼阳被姜梦熊击退。在以众击寡的局势里,虞礼阳甚至没能护住太华!

打不过姜梦熊不是错误,但对局势的不清醒、对实力的误判,虞礼阳难辞其咎!

可是……

岷王虞礼阳是在神武十七年成就的真君,长久以来,一直被视为神武年代夏国崛起的希望——一个国家还能够有新生的真君成长起来,如何不是兴盛的证明?

他一度给了夏国人太多信心和勇气,本身亦是夏国唯二的衍道真君,是抵抗强齐的根本。

此时如何能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来怪责这撑天的柱石呢?

夏太后的声音是动听而亲切的,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威严都深蕴其间。多少年来,总是能给人以一种内心安定的力量。

她用这样一番话,为剑锋山的事情盖棺定论。

然后又道:“和谈自是不可能的。非是哀家不舍得社稷,先帝留下的基业,哀家替他守了三十二年,九泉之下若能相见,也并不愧对与他。但众卿家不妨想一想,那姜述是何等样人?”

“当年他就一意吞夏,不顾多方阻拦。诸国国书去了一封又一封,他一边假模假样地回复,一边进军。直到仪天观真正落成,才肯退兵。他不是被咱们谈回去的,是被咱们打回去的!”

“这一回,他先暗调曹皆,助牧国拿下离原城,促成牧景之争。而后又在星月原与景国交战,赢得天骄之争,逼得景国撤去了仪天观。一步步行至此刻,选在牧景爆发全面战争之时,挥师百万东来,他的决心,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他的吞天野望,早就已经彰显。”

“他要的不是一城两城,不是一府两府,他要的是我大夏二十一府膏腴之地,要的是我大夏千年历史积累。”

“我大夏不亡,想来他难以安枕!”

夏太后的声音回响在宝华宫内,给所有人以清醒的觉知,打破那尚存的割地求和的幻想。

“太后圣明!”

镇国军统帅龙礁站将出来。

这是一条昂藏大汉,生得相貌堂堂,在这宝华宫里,亦是全甲在身。

他有一种坚毅的气质,给人以不可摧毁的观感。

此时只道:“姜述狼子野心,欲壑无填。要想让他退走,只有让他知道,夏国这块硬骨头,会崩坏他的牙!”

他抬头往上,面向整个夏国的最高统治者:“臣今日披甲而来,随时可以出征!臣若战死,无须棺椁,便任马蹄踏之,血肉混于夏土!”

“好一个龙礁!”珠帘后夏太后的声音道:“不愧我大夏名将,未负勇名!”

两相对比,愈发显得奚孟府怯懦。

在许多大臣异样的目光中,奚孟府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根本不知羞耻为何物,只道:“大夏死一名将容易,三十二年前,就死了很多。可大夏建一强军何其艰难!龙将军,你若战死,马蹄踏之,一了百了。镇国军若覆,您何以教我?”

在柳希夷失言之后,奚孟府的词锋显然锐利了起来。

龙礁转面看着他,仍对他保持了相对的尊敬:“国师大人,战与不战,全凭太后一言而决。我只能说,若为战,我不惜死。我麾下十万将士,以镇国名之,敢不死在倾国之时?!”

奚孟府微微颔首,表示敬意,然后道:“我尊敬您的勇气,但您的死,未见得能够解决问题。十万镇国军战覆,更本身就是巨大的问题!”

“敢问国师大人!”奉国公周婴在这时候走了出来:“您认为,什么能够解决问题?”

作为夏国名门周氏之家主,周婴是与太华并称的当世真人

他自然是有质疑奚孟府的底气和资格的。

他也的确没有客气。

“割一城?”

“割一府?”

“进降表?”

“削帝号?”

他往前一步,便问一声。

愈见厉色,愈见激烈。

词锋如刀似枪。

“如那昭国之主,摇尾乞怜,‘愿为一齐侯’?”

“还是说——”

他走到了奚孟府的面前,几乎与其人贴面:“直等到你为齐国之国师,问题才算解决?”

他的眸光已是冷得吓人,冷笑一声:“看来咱们考虑的,不是一个问题!”

大殿内的气氛,已经非常沉肃。

但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声音接道:“可惜齐国太大,以奚真人的实力,未见得能够做得来国师!”

说话的人,是广平侯郦复。

他郦复虽不是当世真人,但郦家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身为世袭之侯爷,并不缺乏面对奚孟府的底气。

阳陵侯薛昌又冷道:“你想什么呢广平侯!齐国压根没有国师这个位置!”

“那是本侯想得岔了。”郦复连连道歉,又故作疑惑:“那某些人图个什么呢?国朝厚恩重赏,果真养不熟无义之人?”

龙礁为国征战多年,累累功勋皆以鲜血铸就,为人又低调端方,在朝野间声誉极好。他表战心的行为,却被奚孟府咄咄逼之。

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先前认为柳国相言辞太过的人,这时候也无法对奚孟府抱有同情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从奉国公周婴到广平侯郦复,再到阳陵侯薛昌,一个比一个措辞激烈。

龙礁本人这时反倒不发一言。如他自己所说,他只有死战的决心,并没有针对谁人的意愿。

而奚孟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直等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骂完,才道:“看来诸位都是觉得,求和不是一条路子了。”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扫过满朝公卿,好像在征询每一个人的意见。

见他好像有悔改之意,周婴冷哼一声:“遍翻史书,不闻世上有求来之和!”

“哦,是这样。”奚孟府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叫他说服了。

然后又道:“既然求和不成,那老夫还有一策!”

“国师大人但说无妨。”珠帘后夏太后的声音道:“所谓廷议,便是畅所欲言,辩理明非。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哀家是愿意听你的意见的。”

于是周婴、郦复、薛昌,一时都安静下来。

而奚孟府立在殿中位置,先道:“想必诸君已经知晓,安国侯赴楚,无功而返的事情了。”

安国侯靳陵作为帝使赴楚,陈说以唇亡齿寒的关系,奉请楚国援军,从星月原之后就已经开始了……

但楚国好像并不在意东面的邻居是谁,又或者说有别的什么打算,总之无动于衷。

这也是如今夏国上下愁云惨淡的原因之一。

环顾天下,实在没有谁给他们面对齐国的倚仗了……

奚孟府朗声道:“老夫以为,楚非不能来援,是安国侯法子不对!当尽割怀庆府以南之地,奉于楚帝。如此一来,等齐军南至,是打也不打?楚军西来,是守也不守?管教两虎相争,而我大夏高枕无忧!”

宝华宫内,群臣一时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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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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