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3章 学海无涯

当四尊衍道真君都被缠住,当孟天海召出又一尊绝巅战力,还有什么能够阻止那染血的星光蔷薇?

被命运蔷薇串起的三个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通过潜意识海洋进行沟通,凭借妄想的力量畅通无阻,而以斩妄看到最后的真相。

这就是他们最后所给出的,面对傅兰亭的这一刀!

斗昭是第一个被命运蔷薇贯穿的人,因为毕竟他在农田小世界中,与战场还有些距离存在。紧接着才是真源火界的创造者,最后才是孟天海心心念念的重玄遵。

孟天海为了最大程度上避免意外,而选择以这样的顺序贯穿三者。

所以斗昭是最靠近花朵的人,而姜望在最中间,重玄遵吊在最外面。

虽然身魂受制,虽然力量流散,虽然意识都模糊,但他们的斗志从未熄灭。

他们在潜意识的深海,完成了最后的沟通,而后一直等待。

等待这最后的时刻。

重玄遵睁眼斩妄,面对衍道真君,仍然斩出了微渺的间隙,以七颗星轮召应北斗七星,从而极限催发姜望的真我道剑,使得天下皆冬。

七星共照,才终于创造了一个出手的时机。

姜望则将这磅礴的天意之杀,尽数加持于斗昭之身。

而显耀斗战金身的斗昭,斩出了他最大的底牌,斗战七式的第八式。

所谓“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是血淋淋的、杀出来的名头!它就是盖压当世所有杀伐术,称名第一,无可匹敌!

斗战七式的形成,是整个斗家无数天才接力锤炼的结果。

大楚卫国公府,天下顶级名门,南域三千年世家,在漫长的历史里,留下的便是这七式。

而斗昭,在三十岁的这一年,斩出第八刀。

他开创了历史,拓展了第一杀伐术的边界!

这是独属于他的第八式,但在若干年后,也未尝不可以让这一刀能为任何人所学,真正拓展斗战七式为斗战八式。

【斩性见我】是直指内心,【天人五衰】是刀杀天人。

而【万古成昨】,杀的是“过去”,是一刀下去,昨日种种皆成昨。

故而此刀自斩,把过去的无力和虚弱都斩掉了。斩向姜望和重玄遵,便斩掉了过去这段时间里,存在于他们身上的束缚和禁锢。

当它斩向傅兰亭,却是要抹杀这个人所有的过往!

那个在龙门书院求道的傅兰亭没出现,那个担任血河宗第五代宗主的傅兰亭未曾有。那么此时此刻,眼前的血河化身傅兰亭,又有什么理由,还彰显存在?!

命运之蔷薇,已碎灭。化作星辉点点,漫天飘舞。

一袭白衣冲出来,如月在高天!

重玄遵探手一抓,日轮、月轮、星轮,三轮相并,结成斩妄长刀。

在他身后,是无边月相海的虚影,能见满天繁星,日月当空!

而在那命运蔷薇碎开的星辉中,姜望平静握紧了他的长剑。

他加持了斗昭的刀法,斗昭斩开了他的禁锢。

此时他已寻回巅峰的状态。

霜披飘展,荡开星辉。

赤火绕身,点亮暗晦。

剑光照眸,直视衍道。

掌中真我道剑的寒芒,使得天下无颜色。

在他身后,更有一尊贵不可言的巨大身影。元神身披东皇衣,乘龙出窍!

当世最年轻的三位真人,也可能是最具天赋的三位天骄,同时杀向傅兰亭!

谁能够想象得到,在如此恐怖的孟天海面前,区区三尊真人,还敢反抗,还能有反抗的力量。且在束缚斩开后,无一人退却,都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便是傅兰亭,也惊了一气,被杀至近前。

当今天下,或许没有哪个真人,能够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挡住如此恐怖的杀势。

但真君毕竟是真君。

真君一气回无穷,真君一念开天海。

傅兰亭心念一动,道身所在空间,顿如水波漾纹。此身玄之又玄,不可捕捉。处于虚实之间、明暗分野,星光月光剑光,皆不能照耀之处。

虽三大绝世天骄,倾命相攻,又奈我如何?

他反手拔出倒插在后腰的折扇,也不去打开,折扇前端自有文气纠缠,结成霜雪般的平直剑刃,折扇本身也就成了剑柄。

龙门书院,书剑第一。

此刻真君握剑,其声曰:“惜乎傅兰亭早生,你们晚至,不能公平一决!但世上公平,皆强权所系,弱肉强食,方为天理。烈山若无冠绝当世之勇力,法理也只是一纸空文!譬如傅兰亭杀挚友,譬如血河吞傅兰亭,时也运也,当无怨尤!”

他出剑。

他在出剑的时候,撞上了一团灿烂的金光!

说不清是他撞上了金光,还是这团金光笼罩了他。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在与三位绝世天骄正面交锋之前,傅兰亭先遭遇了另一种攻击。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进攻,先于所有而发生。

当那耀眼的金光渐渐平淡,人们终于可以看到,在那高穹之上、星河之中,横贯一道金色的拱桥。

拱桥之上,站着一个身穿金色华服,满头银发簪成道髻的老妪。

说是老妪,是她眼神带给人的沧桑感。事实上她面上的皱纹很浅,瞧来约莫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面容显贵,有堂皇之感。

她负手立桥头,并不言语。

而她脚下的金桥,已彻底将这无根世界,照耀得一片亮堂!

这哪里还是什么人间凶地?分明金碧辉煌,有如神国!

傅兰亭……已经消失了。

什么玄之又玄,虚而又实,全都没有意义。

一道彼岸金桥,直接镇杀!

姜望默默地收回了元神,敛风火于道躯,归长剑于鞘中。面容平静,而心有惊雷。

哪怕傅兰亭只是血河化身,哪怕孟天海并不能真正理解龙门书院的力量,这尊化身在衍道层次决不能算真正强者……

但斗昭的太奶奶、这位大楚斗氏的镇族强者,也实在太凶了些!

众所周知,神临境界是神魂战争真正开始打响的境界。在此之前的内府、外楼,只有少部分天赋异禀的修士可以提前开启神魂战争,大部分修士只能固守通天宫,凭借先天蒙昧,不受外侵。

而至洞真境界,元神碰撞、神识交锋,亦是斗法里的重中之重。元神对于战局的影响,在方方面面都有体现。

等到了衍道境界,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成就法身。纯粹元神的争锋,就几乎不存在了。因为对于真君来说,神魂世界与现实世界,已经没有区别。

宋菩提的彼岸金桥,已然具现为真!

相较于斗昭的彼岸金桥,还停留在镇压神魂战场、把握战斗局势的层次。宋菩提的彼岸金桥,已经可以镇杀真君!

斗昭和重玄遵自然也都止住攻势,落下身形。

重玄遵轻掸衣角,面色悠然,不似刚刚死里逃生,倒像是随手碾灭了什么劫道小贼。

斗昭则是缄然不言语。别人都没有叫家长。姜望更是孤儿一个,没有家长。他此时若是喊一声太奶奶……不免太丢威风。

而姜望的眼皮跳了跳,他发现他还是震惊得太早了。

因为那立在彼岸金桥上的老妪,又竖掌为刀,对着傅兰亭消失的地方,虚斩了一刀。

他隐约认得这一刀,似乎是【天人五衰】。

但细究其道韵,又发现其它。原来【皮囊败】、【神性灭】、【身魂朽】,都在【天人五衰】中!

斩肉身、斩神通、斩神魂,尽在一刀中。

宋菩提斩的是什么?

姜望心中刚生起这样的疑问,便看到正与陈朴对焚于大礼祭火中的孟天海,胸膛崩开一个刀口,飞出一道血线!

相较于姜望的懵懂,陈朴当然看得分明——

傅兰亭的痕迹已经彻底被斩空了,便是倚仗血河,也不能再复现。而宋菩提的这一刀,更是通过傅兰亭与血河之间的联系,斩到了孟天海的本躯!

“好刀法!”孟天海情不自禁地赞道!

站在金桥之上的宋菩提,随手将场上的三尊衍道级恶观斩碎,这才淡淡地看了孟天海一眼:“你还能分出多少血河化身?不妨尽都送来,我帮他们一一解脱。”

“这些不过是小道,是我扮演之时、些许不愿意浪费的心得,倒叫你们见笑了。”孟天海哈哈一笑,浑不以胸膛的刀口为意。

就像此时他的整只右臂都已经被大礼祭火烧得只剩骨架,他也云淡风轻:“宋真君是何时过来,又观察了多久?能够这么快就发现化身与血河之间的联系,还一刀斩绝根源印记,伱足可自傲了!”

宋菩提淡声道:“你放出这么多血河化身,我就算眼神不好,也很难看不清。”

血河化身放出越多,孟天海就分心越多,纵然他学贯百家,同时驱动这么多尊绝巅,也很难再隐藏血河本源。

孟天海笑一笑:“自古而今,绝巅都是轻易不出手,唯恐道途被洞彻,难以护法持身。但我孟天海既然决定今日跃升,我的道,不怕你们看。”

他看向陈朴:“你们的人已经到齐了吧?我们现在的进程,太慢了。加速如何?”

说话之间,他的鼻息喷出赤红色的文气,落在炽白色的大礼祭火上,顿使此焰熊熊!他和陈朴的道躯手臂,几乎是当场就被焚空,骨骼都不见。连接二者的炽白火焰,更是向身躯蔓延!

此为儒宗三十六文气之丹心赤气。

仅从这赤红色文气的精纯而言,谁敢说他孟天海不是正统的儒家修士?放眼天下大儒,能有此般文气的,也是屈指可数。

对耗道则,是衍道修士同归于尽的凶狠手段,轻易不会发生。

孟天海有经营了五万四千年的血河作为依托,当然不惧对耗,甚至在宋菩提降临的此刻,强行加速,要立即耗尽对手本源。

而陈朴只是淡然一笑,也仿佛道躯残损的不是自己,竟说了声:“好啊。”

他轻轻一吹,淡青色的文气呼啸而起,隐隐生竹纹,同样落进大礼祭火中,使它焚烧双方道躯的速度再快三分!

此为儒宗三十六文气之乾坤清气。

他竟也提速!

两位绝巅强者,都有一种迫不及待去寻死的气势。竟然谁也不避,谁也不让,疯狂加速对耗!

‘霍士及’轻啧一声:“读书人发起疯来,真是比谁都疯。”

在那倾如天瀑的道术狂澜中,司玉安的声音响起来——“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就技止于此?”

也不待回应,便有一道剑光跃出长空,夭矫如龙,只一个闪烁,便将‘霍士及’道身斩破!

那灰色长袍化为尘。

一息之后,‘霍士及’的道术洪流,才同样在剑光里支离破碎。搅得元气混乱,天地翻涌。

司玉安仗剑而鸣,送声予孟天海:“你对得起‘霍士及’术道宗师的天赋吗?!”

这一声剑鸣,仿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强势镇压赤州鼎的吴病已,忽然一抬手,竟然掐住了‘彭崇简’的脖颈,而后将‘彭崇简’的道躯,整个按砸在恶梵天山体之上!

他一只手掐定遍身溢血的‘彭崇简’,另一只手蘸了蘸‘彭崇简’的鲜血,在山体规整板书,宣曰:“邪祠岂堪为神?今以矩地之名,打落神位,敕令永眠!”

手上一用力,‘彭崇简’的道躯直接被捏爆了!

整个恶梵天山脉死寂无光,轰隆一声,沉入深海。

面容异常年轻的阮泅,这时候叹了一口气:“你们的动作都这么快,显得我很呆啊。”

他回看‘官长青’,大袖一挥,这尊剑道绝巅便直接被卷进了星河里,落在金桥底下。星河轻轻一个翻涌,‘官长青’的道躯便消失无踪。

立在金桥上的宋菩提,一言不发,以掌缘为锋,抬手三斩。

‘霍士及’、‘彭崇简’、‘官长青’,三尊衍道化身的血河印记尽被斩碎!孟天海的道躯之上,不可避免地又出现三道刀痕。

血河化身一旦被窥破根本,反倒成为他的弱点——当然,前提是孟天海分不出太多心力来演化绝巅战力,而你要有宋菩提这么狠的刀。

这三刀下来,加速了孟天海道躯的瓦解。

转眼工夫,他们四肢都焚尽,躯干也残缺!

在两大绝巅文气的助推下,在两位绝巅强者的道则本源补充下,大礼祭火此刻已有焚天之威。四周全是裂隙,时空都断流!就连几位大宗师,都下意识地挪开了几分。

孟天海紧紧盯着陈朴,脸上带笑:“你打算什么时候撤?有没有做好准备?来不来得及?”

陈朴亦笑:“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高山。孟先生觉得,若为诛你而死,算得哪种?”

孟天海认真地想了想,道:“起码重过太嶷山!”

此时他只剩一颗头颅,而陈朴还少了个下巴!

陈朴就用那半截嘴,漏风地笑道:“我所愿也!”

“虽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收获,但我是尊重你的。”孟天海这样说着,在他身后的血河,忽然咆哮起来,源源不断的伟力,持于孟天海之身。

他的道躯几乎是瞬间就复原,而怜悯地看着陈朴——

迎上了陈朴同情的眼神。

这时候他才发现,陈朴的道身也复原了!

在陈朴的身后,倏然降临一片广袤海域的虚影。

说是海域,细看来,其中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文字,每一个文字,都能演化无穷意义。

琅琅书声为潮声,锦绣文章是浪涌!

陈朴他,居然将儒宗至宝【学海】搬来!

血河有际。

学海无涯!

(本章完)

第2104章 莲心一片红

譬如须弥山有弥勒净土,位在儒宗圣地的学海,亦是类于洞天之宝。且是此类至宝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毕竟儒家乃当世显学,更从上古至如今,不知传承了多少年。

历经上古、中古、近古,三个大时代,一直发扬到现世。

时光长河浩渺,多少文人墨客,多少大儒先贤,闪耀其间。作为儒家思想、儒家学问的具现,这【学海】之中,的确有无垠的智慧!

此宝坐落在儒宗圣地书山,多少年来不移位。所谓“书山学海”,历来并称。

儒家声名最著的盛会、天下儒生相竞的“学海泛舟”,便附此而起。

陈朴能将此宝搬来,不知是如何说动书山上的那些老学究,也的的确确展现了誓灭孟天海的决心!

今日一战不是机缘巧合、热血上涌,而是苦心积虑,早有筹谋。在衍道修士的人生里,两年时间只是一眨眼,但对这样的几尊大宗师而言,两年时间可以调动太多资源,做太多准备!

此刻陈朴吐息不止、狂催乾坤清气,加剧大礼祭火,欲以学海涸血河。

朗朗书声绕身而流,密集文字翻涌浪花。

其中有一潮头最为显眼,其间文字可为肉眼所辨,其字曰:“古曰君子如玉,吾不能同。玉者富贵器也……”

赫然是陈朴所作《君子章》!

人们仿佛这时才惊觉——他是尚在世间活跃的、写出了儒家经典的大儒!

多少经典都过时,多少前人都作古。

人们对生者总是更苛刻一些。

陈朴属于在活着的时候就留下经典,比一些死后再追得贤名的,要更有分量一些。

他更是暮鼓书院的院长,桃李满天下。实在可以称一声,“当代儒宗”。

正因为对儒家有巨大贡献,他操纵起学海,才这般得心应手。

血河经营五万四千年,底蕴雄厚,世难有匹。但又如何能跟学海拼底蕴?

别说这条血河了。当今之世,墨家已经掉队,兵家无圣地,道释法不出,没有能够挡在学海面前,与之对耗底蕴的!

孟天海猛地抽回丹心赤气,破口大骂:“什么轻于鸿毛,重于高山,你陈朴真小人也!明明有学海作为倚仗,却装作壮烈,骗我伤怀!”

“都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必再演戏了吧?”陈朴淡声道:“你我选择在此时开战,想必都有十足信心。不如直接掀开底牌,让我看看你这五万四千年来,真正的准备!”

此时吴病已、阮泅、司玉安、宋菩提都投来目光,隐隐封锁时空。

孟天海收敛了略显夸张的表情和姿态,在这样的时候,终于拧住眉头:“本座算是看出来了。尔等狼子野心,谋我不止一天两天。有些麻烦了……”

“麻烦?谁有伱会装腔?”司玉安懒洋洋地提着茅草一根:“神话时代不成,仙宫时代不成,你孟天海凭什么觉得,在这个时代就能成?凭你年纪大?凭你像王八?”

孟天海沉默地看着司玉安,司玉安轻蔑地回看。

这沉默的对视持续了一阵,安静焚烧的大礼祭火,带来几分肃穆的气氛。时间被拉得很长。

正以学海竭血河,众宗师自可静观其变,以免狗急跳墙。

但孟天海却也沉默忍受,实在令人不安。

斗昭看得心烦,都想亲自砍过来。为了给几位老宗师面子,才忍住不动手。

在某个时刻,孟天海忽然笑了:“我在等瓜熟蒂落,你们在等什么?”

整个祸水的布局,便是以红尘之门为核心展开。

倒不是说红尘之门就是祸水的中心,

祸水无涯无底无顶无根,自然也不存在空间意义上的中心位置。

但红尘之门镇住了祸水的出口,人族在祸水的一切活动,都从这里开始展开。

血河环绕着红尘之门。

作为人族清理出来的干净水域,玉带海又环绕着血河。

在万里玉带海之外,再是无垠的祸水浊波。

此刻整个玉带海已经被肃清,所有的血河化身都被斩去——孟天海当然还能召出其他的绝巅化身,但已经没有什么必要。

孟天海所召来的祸怪,基本都被杀出了视线外。

就连天穹的沉晦,也被斩得踪迹全无。

金辉映照、星光流淌的天与海,恍惚是人间胜景。

此时此刻,孟天海背倚血河,陈朴身映学海。双方的道则本源疯狂对耗,也在疯狂补充。

姜望、斗昭、重玄遵这三个,都默契地站在彼岸金桥之后,保持了警惕,再也不想被串起来。

而孟天海,并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资质,资质,对于【超脱】这样永生不死、永劫不坏的境界,吞掉多少人,资质才算够?

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他孟天海这五万四千年来,学贯百家、遍吞天骄,几乎把人身天赋推到了极限,可也没有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若说时代之气运,术法宗师霍士及、搬山真人彭崇简,也尽够了。

他对包括重玄遵在内的这三个天骄有所求,但不是必求。能够用他们补益自己,但不是非用不可。之所以展现势在必得的姿态,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越是强调这三个人的重要性,他真正的目的越是有可能被忽略。

而现在,他已经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时机已至。

他仍在与陈朴对耗,并未被学海惊走。血河虽然有际,却也一时半会耗不空。而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在祸水经营这么多年,他在此处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发言权。

他的视线有如实质,直接刺进孽海深处。

彼岸金桥照亮了祸水。

他点燃了浊海!

冥冥之中这无根世界的规则被拨动。

人们看到,在那一望无际的祸水深处,浊浪滔天的地方,缓缓升腾起一个又一个的光点。

细看来,光影迷蒙,形如莲子。却是一个个,血色的小世界!

“不好!”陈朴面露惊色:“孟天海早就侵入了所有的莲子世界,他要动诸圣的遗产!”

“必不可能叫他如愿!”阮泅面沉如水,抬手动星河,以无穷星光照耀无数莲子世界,强行以星光洗血色。

司玉安一言不发,身如光转,已然一剑杀去!

他先前在农田小世界,一剑褪血色,将那颗莲子世界杀归原貌。

但孟天海侵入的,可不止这一界。

不止是五德小世界,不止是农田小世界,是所有的莲子世界,全都黑中带血,全都被他以血河之力浸染掌控!

孟天海长声而笑:“晚了!”

此刻大礼祭火仍然笼罩着他与陈朴,而他一抬手,茫茫祸水上方,茫茫多的血色莲子滴溜溜乱转,血光相连!

若将祸水中的一切缩小百倍,应该就能清晰地看到,那无穷的血光纠缠在一处,将所有的莲子世界都联系起来……

彷如无穷浊浪之中,盛开一株血莲!

恶莲世界开莲子,莲心一片红。

那些血光携带着不同莲子世界的世界之力,在构成血莲之莲身的同时,向祸水深处无限延展,成为血莲的根茎,要扎根祸水最深处,吸收整座祸水的养分。

而不同莲子世界的光影,如清气蒸腾于空,在高穹交织。光影环转间仿佛有神宫之轮廓,隐隐在孕育着什么……但已经先有伟大的气息蔓延!

“我知道孟天海想要做什么了!”斗昭这时灵光乍现:“太奶奶,他的目标是统合这些莲子世界,完成诸圣当年未竟的构想,成就莲华圣界!要实现这样宏大的构想,难怪他要耗用五万四千年!”

宋菩提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猜对了,但不全对。”

她的表情转为凝重:“孟天海是想要借此开辟属于他自己的大世界,凭此为阶,跳出绝巅,证就超脱!”

真人需要以元神炼合小世界,方能成就法身。对于超凡修士来说,创造小世界几乎是修行到了一定的层次之后,必经的途径。

姜望的真源火界,就是灵域极致升华之后成就的小世界。

茫茫宇宙,也时时刻刻都有小世界生灭。

但开辟大世界……有谁做到过?

在姜望所知的历史里,好像只有一次——

那就是远古时代的最后一位妖皇。此君牺牲自己,血祭一脉亲族,炼化身、魂、意、命,成就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定住了混沌世界的地风水火,重演天地。

后来妖族又有前赴后继的天妖,自举为天妖法坛,彻底点亮了混沌世界,这才有现在的妖界!此般大世界,延续了妖族的生命,为他们赢得喘息之机,使之败而未绝。及至今日,都有了反攻的可能!

孟天海何德何能,能为此事?

但仔细一想,这可能性的确存在。

因为孟天海不是单纯靠他自己,他是站在前辈圣贤的肩膀上,又有无数人族修士的力量助推。

诸圣时代就有莲华圣界的伟大构想,并且付诸实践。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功。但诸圣炼化泡影世界所成就的众多莲子小世界,却是留存了下来。

这些莲子世界,千万年来,一直是探险者的乐园。有很多人族修士来祸水战斗,就是为了传说中的诸圣遗留,但是莲实浮沉在祸水深处,可遇不可求。

世界的参差就在于此——很多人可遇不可求的莲子世界,随着孟天海心念一动,尽皆出世,万邦来朝。

孟天海一方面用神话手段,让恶梵天山脉真正成就神话山脉,凭此夺得祸水的部分权柄,参与对莲子世界的侵入。另一方面又借古往今来治水修士的力量,壮大血河,用长达五万四千年的时间,在全部的莲子世界种下烙印,刻写血河本源……

而一直到今天,方才完成布局,开始收官。

他做了如此之多的准备,延续诸圣之构想,沿着“莲华圣界”的路,开辟属于自己的大世界,的确可以看到成功的希望!

也由此令斗昭生出惊意。

他再怎么本心狂傲,瞧不起这等苟延残喘躲在祸水深处的人物,也无法否认超脱的力量,不能否认孟天海真正有企及超脱的可能!

“快去砍他啊。”他小声催促太奶奶。

宋菩提并不说话,只是一抬脚,彼岸金桥便已经延展到尽处,直接镇上那无数莲子世界之光影所结。

无论它要孕育什么,叫它胎死腹中!

阮泅正以星河照耀所有莲子世界,驱逐血色。而司玉安掠行在祸水上空,所过之处,一颗又一颗的莲子世界被斩回深海。

吴病已也于此时一手指来,言曰:“律令——花期已过,四时不违!”

他言而成法,重订规则,使得现在不是血莲开放时,令得那莲实都走向枯萎。宁可毁掉这些莲子世界,也不叫孟天海成就。

天地之间,便在此时,响起一声裂帛般的清晰声响。

孟天海生生撕开了他与陈朴连在一起焚烧的右臂!

凭此般自伤,摆脱了大礼祭火,主动退出对耗。而身缠血蟒,脚踏血河波涛,一步踏上金桥,正与宋菩提迎面!

他断掉的右臂在血河支持下迅速长成,亦是竖掌为刀,以掌迎掌,以刀对刀!

在正面对撼宋菩提的同时,身上的血蟒又低俯而下,缠住血莲根茎,为其固本。阻隔阮泅的星光,也延续花期!

这条血蟒完全连通血河,在飞速消逝的同时,又飞速地生成躯体。以五万年血河之底蕴,抵抗两位真君的进袭。

但说起来,他与宋菩提的金桥对杀,方见真功!

宋菩提可以说是大楚帝国当今杀力最强的真君。而他以掌刀对掌刀,完全不落下风!

此刻他以本躯展现的杀力,完全不是分心操纵的那些血河化身可比。

然而他的对手,从来不止宋菩提。

一支茅草剑,倏然落眉心。道躯有裂意,司玉安又至矣!

孟天海右手掌刀对宋菩提,左手握拳迎草剑,怒声而啸:“小东西,急着见官长青,我成全你!”

血河呼啸四方,金桥镇压一切。

那随孟天海而至的血色河水,反复地冲击金桥。而金桥之上,孟天海、宋菩提、司玉安,三个人的身影如电团转,根本看不清谁在哪方。唯有偶尔逸散的刀光剑光,还能撕破空间,绽放出毁天灭地的锋芒。

衍道之战本来杀于瞬息。

但孟天海强催血河之力,强势影响祸水规则,将战斗的时间拉长!给予血莲更多的成长时间。

时空之力,似波光粼粼。

金桥上下,一时隐约!

吴病已便在此刻行来,直接探手,去抓孟天海的咽喉:“此地为牢,你当成囚!”

他的大手仿佛律法的具现,是世间不能更易的规矩,跳过空间和时间,通行于规矩的层面,直接落在了孟天海的咽喉上。

不可阻挡!

孟天海在激战之中一抬眼,对上吴病已严酷的眼睛,只笑了声:“理想国若在此,你或许有资格说这个话!”

血色道袍鼓胀,他的气息节节攀升,天穹之上,显现一尊尊巨大的神佛虚影,俯瞰金桥!

那是他神佛道儒诸般绝巅烙印,此刻他亦彰显万古伟力。

神佛对视,天地无辜,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尽作血河滔滔!

彭崇简、霍士及、官长青、傅兰亭……每一个都有机会成为时代之主角,而尽数成了血河的养分。

他孟天海的强大,何须多言?

而在这般澎湃的时刻,宋菩提收掌,袖手藏刀!

司玉安却猛然杀了上去,半点不退,剑意冲霄。

孟天海眸光一狠,忽又释然。

时间已足!

方才还威势滔天的道躯,整个变成血色泡影,捏碎在吴病已掌中。

孟天海消失了!

祸水依然浊浪滔天。

血莲依然摇曳在水中央。

这无根世界给人一种突如其来的死寂感。

正以星光洗血光的阮泅,忽然脸色剧变:“我们上当了!这些只是祸水规则倒映的泡影。他真正要创造的血莲圣界,不在这里!”

【感谢书友CDamo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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