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致命的交易

通往钟楼塔顶的螺旋石阶幽暗而漫长。

石壁被岁月与风雨啃噬得粗糙不平,烛火在气流中摇曳,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塞尔顿·卡尔文拾级而上,昂贵的长靴踏在石阶上,发出节奏稳定的“哒、哒”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几千层的阶梯,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并非只是因为骑士体魄,更因为此刻体内翻涌的肾上腺素,压过了所有的疲惫与不适。

石阶一层层向上延伸。

每踏上一阶,塞尔顿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脚底蔓延开的心理错位感,仿佛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抬离地面。

离开旧贵族的迟疑、父辈的犹豫、那些早已失效却仍被奉为典范的体面与承诺。

广场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火焰升起,金色异火吞噬刑架,父亲隔着两条街沉默无声。

那种沉默,比任何哀求都要刺眼。

那只被称为东南之狐的老家伙,如今连尾巴都拖在尘土里,只剩下一身迟钝而徒劳的谨慎。

这证明自己在两年前所做的决定,并没有错。

塞尔顿在心底冷笑。

那种过时的贵族尊严,只会把整个家族一起拖进火里。

现在的东南行省,需要的是一个懂得计算,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需要一个新的主人。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向教廷俯首,恰恰相反,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早已算清成本与回报的合作。

神权终究是虚的。

税收、粮食、港口、仓储、账册,这些才是能控制整个神圣东帝国的东西。。

萨洛蒙和他的神官们是外来者,没有卡尔文家族铺设了数百年的行政网络,他们连一枚铜板的税都收不上来,连一车粮食都运不走,更别提维持这座城市表面上的秩序。

教廷若想在这里扎根,就必须借用一只熟悉地形的手,而那只手,只能是他。

石阶尽头,塔顶的沉重木门静静伫立。

厚实的门板上刻着早已被磨损的祷文,铁铰链透着岁月的暗色。

塞尔顿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家族纹章,确认它无可挑剔。

又抬手抚平发丝,确保没有被穿堂风打乱。

最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塔顶空气,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将眼底尚未散尽的轻蔑与野心压入更深处,换上一张精明可靠并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面孔。

随后,塞尔顿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通往钟楼顶端的大门。

狂风在塔尖上呼啸,像是某种无形的野兽在城市上空盘旋。

萨洛蒙主教背对着入口,站在没有任何护栏的钟楼边缘,俯瞰着脚下灯火斑斓却暗流涌动的东南首府。

塞尔顿迈入塔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没站在几步之外,声音被风拉长,却依旧清晰。

“冕下,看来净化仪式很成功。”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广场尚未散尽的烟雾,“但要让这座城市真正安静下来,光靠信仰还不够。恐惧只能让人跪下,却不能让他们长期服从。这里,还需要更世俗的力量。”

萨洛蒙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嘴角的弧度精准,像是事先刻好的一张面具。

“神,治愈灵魂。”他说话时语调柔和,“世俗,管理肉体。”

他看向塞尔顿,微微颔首,像是在审视一位主动靠近的棋子:“塞尔顿先生,教廷一向尊重听话的合作伙伴。”

塞尔顿向前走了几步,与萨洛蒙并排站在钟楼边缘:“正因如此,我才会上来。”

他没有绕弯,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如您所说,父亲的身体已经无法应付现在的局势,但我不同。我可以全力配合教廷的征税体系,协助整合行省账目,甚至……”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将卡尔文家族掌控的粮食专营权,让出一半,交由教会共同管理。”

塞尔顿侧过头,看向萨洛蒙,眼神坦然得近乎诚恳。

“我要让金羽花的荣光,开遍东南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码头。”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落锤。

“当然,”塞尔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锋利而清晰,“合作需要名分。”

“我要皇室册封的护国公头衔。”他说出这个词时,没有任何犹豫,“教廷必须公开为我加冕。”

随后,他又补上了第二条。

“家族内部,还有一些顽固的人。”塞尔顿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们对冠冕不够虔诚,对秩序也缺乏理解。我手中暂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处理这些内部隐患。”

他看向萨洛蒙,语气低沉而直接。

“我需要借用您的圣殿骑士团,帮我清理门户。”

钟楼顶端短暂地陷入沉默。

萨洛蒙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尔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血肉,衡量着价值。

终于,主教轻轻笑了一声:“塞尔顿先生,你的格局,太小了,只要你真心侍奉冠冕,教廷不仅会支持你成为护国公。”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蛊惑:“我们甚至可以支持你建国。

至于那些反对你的人……”萨洛蒙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异端审判庭最擅长这种工作。”

当“建国”这个词从萨洛蒙主教口中落下时,塞尔顿·卡尔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多年在商会与贵族议厅间周旋的经验,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有眼神微微眯起,将那一闪而逝的精光藏进阴影里。

他的脑海在高速运转。

教廷画出的蓝图巨大而诱人,但并非毫无逻辑。

皇室正在崩裂,北境的钢铁正在逼近,旧秩序已经无法自洽。

教廷需要一个世俗的面孔,一个能被当地人接受、能调动行政与财富网络的代理人。

而东南行省,恰恰需要一个新的旗帜。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静而锋利的筹码,被他在心中反复掂量。

至于风险?

塞尔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借教廷的刀清洗家族内外部的顽固派,的确危险。

但这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只要旧贵族被连根拔起,真正的行政权、港口、仓储、账册,依旧牢牢握在卡尔文家族手中。

到了那时,教廷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把需要谨慎使用的利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对等,而不是低声下气的乞求。

随后塞尔顿抬起头,直视萨洛蒙主教那双灰色的眼睛,语气沉稳而郑重:“冕下,既然目标一致,那么卡尔文家族,愿意成为这块基石。”

他伸出右手,动作优雅而克制:“为了东南的秩序。”

风声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萨洛蒙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塞尔顿过了大约一秒,他才缓缓伸出手。

当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塞尔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只手掌冷得异常。

即便塔顶寒风刺骨,常人的体温也不该是这样。

一丝本能的排斥感沿着脊背爬升,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缩手。

但他忍住了。

塞尔顿强迫自己握紧对方的手,用力恰到好处,以此向对方证明这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萨洛蒙的手指随之缓缓收拢,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锁定感。

主教的神情依旧温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有嘴角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明智的选择。”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我的孩子,你会看到那个新世界的。”

风声依旧在钟楼之巅呼啸。

而在这无形的高空之上,一枚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棋子,已经落下。

…………

深夜,公爵府最深处的卧房。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连风都被挡在了远处。

壁炉里燃着昂贵的精炼碳,火焰稳定而克制,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暗门在壁炉后无声滑开,五皇子兰帕德并未走正门。

他的身影从那条只有历代卡尔文家主与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密道中浮现,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

门外,公爵唯一的死忠亲卫队长已经被提前支开,此刻只负责守住走廊尽头。

这间卧房,成了一处绝对封闭的密室。

卡尔文公爵半躺在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肩背却仍微微佝偻。

他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瓷质茶杯,可如今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消瘦得近乎枯枝。

他的呼吸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对抗。

明明炉火正旺,他却仍裹着三层厚绒毯,脸上泛着失血般的苍白。

两年前,一切还只是容易疲惫。

再后来是手脚冰凉,是晨起时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连把剑举到胸前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牧师都说这是操劳过度,所有炼金术师都查不出任何毒素。

检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干净,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得可怕,而身体却在不讲道理地走向崩塌。

正因如此,他才将目光投向过去的皇宫。

摄政王的死过于安静,据说也是心疾,据说也是劳累过度。

可公爵知道,那种死法和自己正在经历的衰败如出一辙。

那是唯一的线索。

而昨天,兰帕德也主动联系了他,说他知晓一切。

此刻兰帕德已经站在床前,公爵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嗓音嘶哑而直接:“殿下,我要的答案呢?”

兰帕德没有寒暄。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没有封皮的羊皮纸,放在床头:“正如您所料,这不是病,是谋杀。”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摄政王并非死于心疾。我亲眼看着他,在两年内被抽成了一具干尸。”

公爵的目光没有移开,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停顿了半拍。

兰帕德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怕告诉您,当时我也参与了,因为教廷承诺让我上位。”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但我现在后悔了,因为下一个就是我。”

他简要地描述了那种名为【断命无痕】的手段。

“不需要入口的诅咒。”

“通过反向花冠魔纹,建立生命传输通道。施术者在地下,受术者在地上,只要距离满足条件,生命力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被持续抽走。”

公爵听得极为专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侧的税法书封面,仿佛在听一场条理清晰的学术讲解。

“难怪查不出毒。”他轻声道,甚至微微点头,“原来是把我的命,隔空搬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淡的赞许:

“教廷的手艺,确实精妙。”

兰帕德盯着他,随后抛出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这种远程抽取效率并不高,除非……您身边有一个活体锚点,每天长时间待在您身边,用来定位并加速传输。”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不是茶里有毒,”兰帕德低声说,“而是送茶的人,本身就是诅咒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公爵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那是塞尔顿不久前亲手送来的,瓷面洁白,没有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近乎讥讽的笑意。

“塞尔顿。”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惜,只有冷漠。

“我的儿子,把自己变成了杀父的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说明,在他眼里教廷的开价,比我这个父亲更有价值。”

兰帕德看着这份过于冷静的反应,忍不住问道:“您不生气?”

“生气,是无能者的表现。”

公爵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既然塞尔顿选择了教廷,那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而是一个敌人。

对待敌人,只需要计算如何处理,不需要动感情。”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兰帕德身上,仿佛一头病弱却尚未死去的狮子,在黑暗中重新校准了目标。

“殿下,”公爵说道,“既然那孩子想提前接班,那我就成全他。”

(本章完)

第454章 卡尔文公爵的最后一封信

初夏的北境难得显露出几分温和。

城堡高层的窗棱上,最后一层积雪正在悄然融化,水珠沿着石壁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暖风穿过半开的长窗吹进来,带着湿土复苏的气息,让人几乎要忘记这里曾是连呼吸都会结霜的苦寒之地。

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斜斜洒在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

路易斯却无心享受这份惬意。

他站在墙边,背对着窗光,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始终落在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巨型地图上。

但不是北境,而是东南行省以及它的周边几个行省,或者说是神圣东帝国。

笔在地图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主要港口被圈了出来,沿海的粮食集散地被划上了粗重的线条,几条贯穿内陆的主要河道则被反复标注。

他在关键节点旁留下了几个外人看不懂的符号,那是行军路线、补给中转点,以及一旦局势失控时的替代方案。

书房厚重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路易斯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布拉德利走了进来,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神色却比平日更加凝重。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裹在灰扑扑斗篷里的人,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看上去就像个在荒原上走投无路的流民。

路易斯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对方刻意压制的气息。

高阶超凡骑士。

而且受过重创,斗气正在枯竭的边缘,全凭意志在强撑。

这样的强者足以坐镇一城,此刻却披着破旧斗篷,站在他的书房里,连站姿都隐约透着不稳。

布拉德利侧身让开一步,低声说道:“大人,人带来了,这位是尼科阁下。他是……老卡尔文公爵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

斗篷下的人缓缓抬起头,摘下兜帽。

那是一张被风霜彻底洗过的脸。眼窝深陷,唇色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像样的休息。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清醒而警惕,只是藏不住深处那点几乎被榨干的疲惫。

尼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也没有行礼下跪。

他只是用略微颤抖的手,从贴身的内衬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路易斯少爷……”他的声音低哑,却没有迟疑,“这是公爵让我交给您的。”

路易斯伸手接过。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上面没有家族纹章,没有火漆封印,干净得近乎刻意。

因为任何多余的标记,都可能让它永远到不了终点。

路易斯只是对尼科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利落地挑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只是已经不再从容。

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异常用力,笔锋锋利而潦草,许多地方甚至直接划破了纸面,墨点在纤维间晕开,留下难以掩饰的痕迹。

路易斯几乎可以想象出写信时的情景。

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虚弱到无法久坐,却仍然强迫自己一笔一画地写完,只因为这封信的重要性。

信纸的第一行,没有任何寒暄。

没有致路易斯,没有我的儿子,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修辞都没有。

“当你读到这行字时,我应该已经时日无多,但我给神圣东帝国埋下了一枚巨雷

它不会立刻爆炸,但在我死后不久,行政中枢将率先瘫痪,教廷发行的圣券会在三天内变成废纸,首府的米价会上涨几十倍……”

路易斯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这些结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在很早之前,【每日情报】就已经用零碎的方式,将这幅图景一块块拼到了他的案头:

【兰帕德与卡尔文公爵达成同盟。协议内容:路易斯南下后,兰帕德将获准保留一处外海岛屿作为封地,并一次性获得卡尔文家族三分之一的家产。】

【东南行省档案库昨夜突发大火。包括近十年的《土地丈量实录》《人口册》《真实税源名单》在内的核心文书全部焚毁。】

【卡尔文公爵因身体抱恙,正式任命长子塞尔顿为“摄政监国”,全权代理家族事务及对外条约签署。】

【维罗港深夜封港,但确认有船队在暗中装运金币,去向不明。】

……

而这零散的情报,在此刻被这封信重新串联,是卡尔文公爵刻意制造的混乱。

“东南行省现在是一块涂满毒药的肥肉。

教廷吞下去了,塞尔顿吞下去了,皇室也在一旁流着口水。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不出十天,他们也会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

你要做的不是入场搏杀,而是等待,等他们毒发时候再登陆。”

路易斯的手指无声地敲了一下桌面,卡尔文公爵这是已喂饭的方式,将自己的建议一条条间断的写下来,来喂给自己。

“我烧毁了所有税收名册,只留下一份副本,在黑盒子里,没有它教廷在东南就是瞎子。

我已经切断了粮道。现在能救那几百万人的,只有你。

记住不要立刻给粮,等他们饿到快死了,等骑士们只为了那两块金币干活的时候,你再给他们想要的东西,要让东南人明白,只有你能给他们命……”

读到这里,路易斯的脑海中,南下的兵力调度、港口接管顺序、临时粮价曲线与治安节点已经一一对齐。

这些准备,他早已开始。

甚至连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细节,比如将自己那位仍在东南行省、与他同父同母的姐姐提前转移、纳入保护名单一一也早已完成。

信纸的中段,字迹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线条变得不稳,某些笔画几乎是被硬生生刻进纸里,几处墨迹被突兀地晕开,像是滴落其上的血。

“家族印章在尼科手里,真正的税收账本和海外金库的秘钥也在……”

“从现在开始,你是卡尔文家族的族长……”

路易斯抬眼,看了一眼仍站在一旁、勉力支撑的尼科,然后低头继续看。

“还有帮我调查清楚爱德华多发生了什么。

至于其他的……包括塞尔顿在内,那些依附家族吸血的蠢货,如果你嫌麻烦,就都处理掉……”

信纸翻到了最后一页,出乎意料地,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像权谋家的冷酷计算,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坦诚。

“最后给你一个过来人的建议,多生孩子,多娶几个女人,拼命地生。”

别在意感情,也别在意怎么培养。只要数量够多,二十个、三十个里,总会像我一样,运气好,碰出几个像你这样的怪物。”

这是卡尔文家族无上的生存秘诀,数量战胜概率。”

信的末尾,没有任何多余的告别,只有一个署名——卡尔文。

路易斯合上了信。

他想到那句关于“多生孩子”的荒谬建议,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在那个男人的逻辑里,他从来不是被珍视的儿子,而是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前面二十多次失败的投注。

平庸的、废掉的、被榨干的子嗣,都只是可以接受的沉没成本。

只要最后碰出了一个“路易斯”,这场投资就赢得彻底。

他并没有因此愤怒,相反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定位。

既然你把我当成概率事件,那我就理所当然地拿走全部奖金。

而当他回顾整封信的布局时,心底升起的并非温情,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敬意。

捧杀最听话的二儿子,放弃早已失联的教皇之子与巅峰骑士大儿子,把家族的血肉与旧秩序一并嚼碎,只为了把最后的权柄交到一个最危险、也最有胜算的继承者手中。

那不是父爱,而是一次赤裸裸的权力交接。

一头老狮子在衰老与死亡来临之前,亲手咬死了所有虚弱的幼崽。

但作为一名领主,路易斯必须承认,这种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的狠劲,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敬畏的力量。

公爵留下的不是遗嘱,而是一张入场券。

路易斯伸出手,接过尼科递来的那枚沉重的家族戒指,戴在指节上。

从这一刻起,这顿带血的盛宴,他选择全部吃下。

金属指环扣紧的瞬间,路易斯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那种独属于北境领主的冰冷克制,与卡尔文家族世代相传的阴狠算计,在这一刻完成了无声的融合,不再彼此排斥,像两块严丝合缝的齿轮,终于啮合。

他转过身,平静地走向仍旧单膝跪地的尼科。

完成使命之后,那口强撑着尼科横跨大陆的气息已经彻底散去。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若不是意志死死绷着,恐怕早已倒下。

高阶超凡骑士的斗气正在枯竭,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

路易斯在他面前停下。

“尼科阁下,”他的声音低沉,但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别急着去见老公爵。”

尼科的肩膀轻轻一震。

“他在信里,把那口气咽下去了。”路易斯继续说道,“但我没有。”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尼科齐平。

“好好活着,留着你的眼睛,替他看着。

看着我是怎么把东南的那群杂碎一寸寸碾碎,看着卡尔文的旗帜,重新插回首府的城头。

路易斯直起身,语气随之收紧,恢复成领主下达命令时的冷硬节奏。

“带尼科阁下去最好的客房,用最高规格的生命药剂,没有我的允许,死神带不走他。”

侍卫立刻应声,向前一步扶住尼科。

就在尼科准备行礼退下时,路易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尼科。”

路易斯走到窗前,抬手指向赤潮城堡外的校场。

夕阳下,赤潮军团正在进行例行操练,队列整齐,气势如虹。

“明天别急着走,正好是赤潮军团的阅兵。”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是老公爵最信任的骑士,那就替他把把关。”

“看看我这北境的狼群,比起他当年的东南行省,牙齿够不够硬。”

尼科浑浊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波动。

他原本心存死志,只想把一切带到终点。

但“替老公爵把关”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后的软肋。

尼科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

“遵命……”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家主。”

称呼改变的那一刻,权力完成了最后的交割。

路易斯的目光在尼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然而他的心底,只闪过一个冷静而现实的念头:

高阶超凡骑士,这种级别的资源太稀有了,如果就这么折在半路上,未免太浪费。

尼科离开后,顶层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布拉德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这位向来把赤潮领一切事务都打理得分毫不差的总执事,此刻目光却死死地停留在路易斯的左手上。

准确地说,是停留在那枚戴在拇指上的印章戒指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作为服侍卡尔文家族整整三十年的老人,他太熟悉这枚戒指了。

如今它换了主人,只意味着一件事……

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卡尔文公爵,恐怕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悲意像是迟来的潮水,在胸腔里翻涌。

可当布拉德利的视线抬起,重新落在路易斯身上时,那股悲伤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眼前的年轻领主那种气度,比起记忆中正值壮年的老公爵,甚至更显冷静,也更显强大。

布拉德利忽然意识到,那个当年被视为多余的孩子。

被送去北境自生自灭的少爷,真的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戒指没有选错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行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大……大人……老主人他……”

话刚出口,声音便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来。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烈酒,利落地倒了两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布拉德利:“别哭丧着脸,布拉德利,老公爵还没死呢。”

这句话并不温柔,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布拉德利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酒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气氛随之沉稳下来。

路易斯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很自然地转过身,重新回到那张铺满地图与文件的橡木长桌旁。

“明天的阅兵,准备得怎么样了?”语调已经恢复成了领主询问军务时惯常的冷峻。

布拉德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

“一切就绪,大人。”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有条理,“各军团编制已核对完毕,装备检修、队列演练全部完成。后勤、医务与工匠署都已待命。”

路易斯点了点头,像是在脑中思索随后他忽然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

布拉德利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你先记着。”路易斯的语气不急不缓,“明天的阅兵,加一个环节……”

布拉德利的眼睛微微睁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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