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怂娃

一九七零年,二月七号。

大年初二。

李源骑着自行车,载着出了月子的秦大雪,前往同村的老岳父秦三柱家,回娘家。

到了秦家,秦三柱、尹慧莲两口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一见面尹慧莲就急忙从秦大雪怀里接过用小被子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欢天喜地的进屋了。

老天爷开眼,闺女都三十了,还能嫁出去,生一大胖小子!

秦三柱和李源却是大眼瞪小眼,道完“过年好”就没共同语言了……

见姑爷、闺女结婚后第一次过年回娘家,居然是空着手来的,这让秦三柱心里很是窝火,觉得没面子。

秦大雪看着哈哈直乐,觉得这对翁婿俩可太有意思了,多少年的恩怨呢……

至于空手上门,李源跟她和李父李母说了,年礼他来办,她就没放心上。

倒想看看,今儿他到底怎么办!

见她两个哥哥和嫂子也在,秦大雪好奇问道:“大嫂子二嫂子,你们怎么没回娘家?不会专门留下来等我们吧?”

秦大嫂笑道:“你有什么好等的,我们在等新姑爷上门呢!结婚后都没见两面,就急着出差去了,今年好不容易在家过年,可不得好好招待招待?”

秦二嫂附和道:“就是!得好好认识认识新姑爷!”

李源无语道:“春菊姐,桂花姐,咱们都认识小三十年了,还认识啥?上五年级的时候你们就从曹各庄跑我们学校来看我……也就是伱们比我和大雪大几岁,不然她能抢得过你们?”

“哈哈哈哈!”

二位嫂嫂爆发出震动秦家庄的笑声来,不远处生产队的驴都跟着叫了起来。

秦大雪看着俩娘家哥哥秦大风、秦大雷脸都绿了,也笑的前仰后合。

秦三柱看着俩熊儿子屁都不会放一个,心里更郁闷了,闷声道了句:“屋里说话吧。”

进了屋后,李源笑眯眯的从解放包里拿出了两瓶酒,秦大风见了眼睛都直了:“茅台!”

李源又从左右大衣口袋里各掏出两包烟来,秦大雷激动道:“熊猫烟,熊猫烟,是老人家最爱抽的熊猫烟!”

秦大雪都有些意外,问李源道:“哪来的呀?”

一般人可搞不到这烟。

不过问完她就一脸无语,看着李源道:“你可真行!”

李源嘿嘿乐道:“这叫吃外爬里。”

秦三柱不明白女儿、姑爷打什么哑谜,问道:“大雪,这烟哪来的啊?”

秦大雪哼哼一笑,道:“他从差点成他第一个老丈人那里要来的,那位是正经子弟,来头大的吓人。他都看不上,藏着躲着不和人家闺女好……爸,怎么样,还是我好吧?您说您前两年愁什么?”

秦三柱也想起来了,道:“秦亮妹妹说的那一家?”

秦亮妹妹就是秦淮茹,曾回村帮李源扬过名,副厂长的闺女跟在屁股后面追,又漂亮家世又好,李源却看不上。

秦三柱脸色舒缓起来,心道算这小子有眼光……不过随即又一下反应过来,道:“这烟咱不能要,还给人家去。”

别因为他这个老丈人贪抽几口烟,再把姑爷给丢了。

李源也不言语,秦大雪乐呵呵笑道:“抽吧,人家闺女现在在港岛呢,十万八千里远。”

说着,还笑眯眯的看了李源一眼。

李源不反抗,又从解放包里翻出一袋大白兔来,给两位嫂子,道:“嫂子,拿去给孩子们分分。”

到底是皇城根儿下的人,见识不凡,又或是秦大雪当初在盛海上班时带回来过,所以两个嫂子看到这么一大袋大白兔奶糖,眼睛亮的跟灯泡一样,看向李源就更亲近了。

两人拿着奶糖拉着秦大雪就进屋了。

这还没完,李源又从解放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这回是递给秦三柱的,语气深沉道:“爸,这是我意外得来的一方药,拢共就三丸,两丸送给我们厂的领导了,他是做梦都想要这第三丸,我都没给。今儿第一年上门,送您了。”

秦三柱被这阵仗都弄的有些紧张起来,道:“这……这什么药啊?”

不会是长生不老药吧?

秦大风、秦大雷也跟着盯紧,看向李源。

李源小声道:“我那领导生不出孩子来,年纪大了,不大行了,可吃了这药,一个月后他媳妇就有动静了。我寻思着,家里风雷雪都有了,还差一个雨,要不您……”

秦大风:“……”

秦大雷:“……”

这王八蛋真的是一点没变啊,要不是头上有七个哥哥,今儿非得捶死在这拉倒!

“老八,还跟我使坏是不是?信不信我揍你?”

秦三柱脑血栓都快气出来了,还有姑爷给老丈人送这玩意儿的?!

李源正色道:“爸,您要是真不要就还我,就两丸这样的药,我那领导给了我两根大黄鱼。不然我那些年欠下那么多的饥荒是怎么还完的?”

这么一说,秦家爷仨都反应过来。

是啊,那些年李源欠下的饥荒都成秦家庄的笑柄了。

可后来却没听说过,老李家为还账发过愁。

好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算了,咋说也是你的一番心意,我就收下了。”

秦三柱面不改色的将药丸装进口袋里,双手背在身后,出去逛逛。

也不知道是不是躲在哪个旮旯角里,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上品宝药……

李源嘿嘿一乐,和秦大风、秦大雷使了个眼色,让兄弟俩恨的咬牙,发誓今儿指定在酒桌上,让这孙子知道知道老秦家的厉害!!

……

看着展展的躺地上的爷仨,秦大雪无语的看着李源。

李源一脸无辜道:“你可都看见了啊,爸和俩大舅哥非要跟我喝,他们太喜欢我了,都比我大,他们端杯我能不喝么?”

秦大雪狐疑道:“你怎么这么能喝?”

秦大嫂和秦二嫂一边从地上往上拖人,一边相互眼神交流……

秦大嫂:酒量好的人,炕上都有劲!

秦二嫂:大雪真有福气啊!

两人再低头看看自家醉的跟死猪一样的男人,恨的牙痒痒!

李源帮忙把老岳父扶到炕上,又去厨房煮了一锅辛辣的醒酒汤,挨个灌下去后,才放心的带着老婆孩子离去。

回家后,见过李父李母,李父问起岳家的事,李源表示相处十分愉快。

李父沉默,估计心里不咋信。

李母则让小儿子、小儿媳回屋休息,晚上她带小三十八。

儿子明天就要走了,得给小两口相处的功夫……

李源和秦大雪也不忸怩,回了房后,发现屋子里暖洋洋的,显然家里连火都给他们烧的旺旺的……

秦大雪怀疑:“爸妈不会是想让我们再生个老七吧?”

李源道:“不至于吧?我们有套套的。”

秦大雪推了他一把,然后笑道:“你欺负我爸我哥他们,是想和他们快些打成一片,还是就是想欺负他们?”

李源理直气壮道:“当然是打成一片!明儿你再回娘家看看,保准都夸你找了个能干的好男人!”

“去你的吧!”

秦大雪白他一眼,但心里仍是甜蜜满意。

刚开始她还是有些担心李源和娘家人相处起来可能有些生疏,没想到他用这种法子,迅速的拉近距离。

最后她爸搂着李源都喊起兄弟来了,喝的神志不清……

两人洗漱罢上了炕,几番恩爱后,秦大雪忽然笑道:“我这和古董铺子是不是挺像?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哈哈!”

李源一副圣贤表情,懒得搭理。

秦大雪看他一阵后,温声道:“我看你让十八买了去东北的票,是想看看那十四个去么?”

李源点了点头,道:“去看看,放心些。”

他也不好说,是为了囤一波草药,顺便再去看看王进喜一家人,还有高卫红和陆朵朵……

至于那十四个侄子、侄女,还真没啥不放心的。

他们是干部,不是工人。

毕业这些年,搭上了大庆高速发展的列车,升的都比较快。

要资历有资历,要成绩有成绩,还有啥好担心的……

秦大雪道:“走了也好,我也开始忙了,不能过于沉迷美色。”

“……”

李源气笑道:“你也就嘴上厉害。”

“……”

秦大雪不服输:“你嘴上也不差!”

年轻小两口就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天雷很容易就勾动了地火。

又是四十分钟过去后,看看时间,都快两点了。

但秦大雪还是舍不得合眼……

她拉着李源说了很多,譬如今年对公社工作的计划,除了农业生产以外,还有样板戏大赛也要继续举办,还可以扩大到和隔壁八一公社一起,效果好的话,明年就在区里比。

又说了过两天,准备带小治国去见曹老,曹老又让人送了红糖来,她得去道谢拜年。

李源笑道:“要是人家问起,治国这名字是怎么取的,你怎么说?”

秦大雪莫名其妙道:“这些孩子不就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么?将来治理国家的就是他们,有什么问题?”

李源想了想,也对……

秦大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上面风云跌宕,斗的厉害,所以我不会走的太近,曹老也跟我这样说过。而且,我也没想过靠曹老来升官,对她们那样的人物来说,什么小心思能瞒得过去?”

李源竖起大拇指道:“聪敏!”

秦大雪哼哼一笑。

将妻子搂在怀里,百般摩挲亲昵,李源温声道:“一定要韬光养晦,样板戏的主导工作要让出去,让给区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等以后你进区里班子后,再说其他。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熬过这样的日子,并且不会太久了。到时候我保证,至少一个月回来一趟。或者,什么时候你忙完了,突然想吃我做的饭时,早上打个电话,晚上在家就能看到。”

虽然秦大雪懂事的一句“不舍”都没说出口,可她一直不愿睡觉,一直说话,本来就是一种心意。

听他这么说,秦大雪沉默了好一阵后,才说道:“源子,真的会有这一天吗?我都没有信心,就想着,努力工作,这一代人拼完了,下一代人继续拼,总有一天,咱们也能过上吃得饱穿的暖的日子,能平平安安不用担忧战争去上学、生活、工作……”

这些,是这一代人想都不敢想象的事。

李源挺身而入,咬牙道:“我保证,一定会有这一天的,不会太远!!”

……

二月八号,李源告别诸多亲长好友,登上了北向的列车。

二月十三号,到达哈市,去了陆家,见到了高卫红和陆朵朵。

高卫红的父亲是哈工大校长,虽然受到了冲击,但还能保证工作。

倒是陆朵朵的父亲,在北大当校长,开始就被撤销了一切职务,还被抓进去坐牢……

好在刘院长是陆朵朵的亲叔叔,还有能力庇佑她,所以陆朵朵还算无恙。

但到底是落难时节,能见到旧友来访,两人还是高兴坏了!

当天晚上,李源和两人还有刘家人聊了很久,用乐观和幽默帮助她们化解了不少忧思,也燃起了许多希望……

第二天一早,就告别依依不舍的两位友人,乘火车去了大庆。

……

和六年前相比,大庆已经完全变了样。

办公楼、礼堂、影院、澡堂、学校、供销社……全都建立起来。

马路上卡车、拖拉机的密度,也远超别处。

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

大庆作战指挥部大楼外,李源在外面等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四个兜的衣服大步跑了出来,人还没走到跟前,就大声叫道:“八叔!!”

李源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小六,混的不错吗?”

李场,是三哥李河的二儿子,在李家孙辈里排行老六。

李场满脸都是激动的笑容,道:“八叔,您怎么来了?是来出差的吗?”

李源笑道:“是要出差,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怎么样啊?这边苦不苦,心里还怨不怨我?”

李场连连摇头道:“谁会怨八叔?就算开始有些不理解,可这几年下来,要是再不明白八叔您的苦心,那一肚子书才算都喂了狗呢。八叔,走,我请您去饭馆吃饭去!不在外面说了,太冷!有些不巧,李增、李址他们去一线的去一线,去玉门的去玉门,去教那边怎么用新型聚合物……都太忙了。就我运气最好,正好这段时间在指挥部做新一年的会战计划,才碰到八叔了!”

李源也没觉得遗憾,遇到一个知道情形就行,看起来都混的很不赖。

叔侄俩说笑着顺着大街往一处国营饭馆去吃饭,结果一辆车刚从身边经过,很快又倒了回来,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看着李源问罪道:“李源,好你个怂娃,一声不吭跑大庆来,不来见额?!”

李源笑道:“哈哈!王叔,额这不是才到嘛!准备吃了饭暖和暖和就去找您汇报工作哩!”

司机和李场都惊呆了,如今在大庆还有谁敢跟王指挥这样说话!

王叔,自然就是王进喜。

去年的时候,已经当选为两百人委员会之一,成为整个东北最红的红人。

但依旧常年工作在一线……

饭馆吃不成了,李源带着侄子上了王进喜的车,要去指挥部食堂,吃了一顿工人餐。

……

(本章完)

第259章 李家孩子们

第259章 李家孩子们……

会战指挥部的食堂内,很朴素,挂着老人家像,贴了不少标语。

吃饭前,人们都会拿出宝书来,读一段语录。

“王叔,我们家这十来个小的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听说奶奶和婶婶还常叫他们回家吃饭,给家里粮票奶奶又生气。他们一个个大胃王,正是吃的多的时候,这还不把您给吃精穷了?”

李源吃着工人食堂的家常便饭,二合面馒头,油渣白菜和一盘土豆丝肉片,吃的很香,见王进喜看着他笑,他也笑着说道。

王进喜笑道:“这几年油田效益越来越好,丞相专门叮嘱我,一定要把油田工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一些。干那么繁重的活,吃的差,累倒一个熟练的石油工人,都是国家的损失。艰苦朴素是应该的,但也要学会算大帐。我听了后,和老将军商议了下,现在就吃这些,餐餐都有油星子,还能沾上些肉味儿。我个人的待遇也提高了很多,养家足够了。他们几个吃,也够吃。再说,又不是天天去,一个月能有一回。”

李源看着李场道:“小六,公是公,私是私。我和王叔家关系好,是因为我从不求王叔办公事,走后门。奶奶叫你们过去吃饭,是疼爱你们,但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遇到难处要自己奋斗解决,不要去找王叔,他现在负责整个大庆油田的生产工作,国家经济那么困难,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庆担负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动力。伱们自己要是觉得太苦太难,就打报告往回调,不行就回家种地,不能麻烦王叔。”

李场站起来道:“八叔,没找过王指挥走后门。您在信里警告过好多回了,我们不敢的,也不会那样做。”

李源笑道:“坐下吃饭吧。”

王进喜满意的看着这一对叔侄,对李源道:“你们家孩子都是好孩子,是真好。聪明,还好学,吃起苦来也不比别人差。”

李源笑道:“他们能吃什么苦,他们到大庆来的时候,大庆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了。小时候最困难那三年,全家大人省吃俭用,先供给他们吃穿读书。打发他们到大庆来,就是想让他们好好学习一下铁人精神。王叔,我听说这边也有人闹腾,我们家这些孩子没掺和进去吧?”

王进喜笑道:“这你放心,都好的很。一开始油田上的老人还担心他们这些从四九城下来的年轻读书干部会蹦跶,确实是有人蹦跶,还要打倒我,拉我去斗。是你们家老四李城、还有这个老六李场和老七李域他们帮了我。

好家伙,论文的,李城一个人对他们一群,背语录,讲语录,没人比得过他。

论武的,你们家老大领着一群小伙子是真敢动手,心太齐了,七八个兄弟顶着几十个知青干,硬是没吃亏,生生把那帮人给镇住了,把我给救了出来。

这件事丞相和老将军知道后,都表扬了他们,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好青年!

后面油田就由军队来管了,也踏实了……

所以不是他们找我帮忙走后门,是我找他们帮忙走后门哩!”

李源听了沉默稍许后,问道:“王叔,他们平时不闹腾吧?年轻人,容易得意忘形,尝到耍威风的甜头后,会不会不安心本职工作?”

王进喜笑道:“你啊,应该相信他们。这些娃都好的很……不,也有些不好的地方,还招了些麻烦。”

李源呵呵一笑,眉尖微微一扬,道:“王叔,您说。”

李场在一旁嘿嘿笑,道:“八叔,反正没有我。”

王进喜哈哈大笑道:“你以为你跑的掉?”说着对李源道:“你们家孩子实在太出挑了,有学问,有能力,关键时候还能顶得住,也能吃苦……对了,你家娃还一个个长的标致!浓眉大眼,个子也不矮,又是从四九城下来的,说话待人都有礼数,你说说,人家能不惦记着吗?大庆的都摸不到跟前,哈市的人都跑来相看他们,要相亲!特别是你们家那个李城,哎呀,官司都打我这了!”

说着,王进喜压低声音道:“黑省委员会老刘家,你知道那个刘吧?”

李源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起来道:“知道,家里孩子到这边后,我留意了下。”

王进喜道:“炙手可热啊,他们家放话说,相中李城了。他们家放出风声后,其他好些人都走了,你同意不同意?”

李源严肃道:“我当然不同意。要攀高枝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小兔崽子?工人嘛,就踏踏实实干工作,找对象要么找工人,要么找农民。我现在的媳妇就是农民干部!”

王进喜高兴道:“好好好!源子,你没变,一点没变!”但话又说回来:“不过也别管的太死了,工人也好,农民也好,可军人也不差,是不是?正巧老将军有一个孙女,还是学医的,和李城认识了,两个孩子相处的很不错。源子,老将军家的家风我可是可以跟你担保的,绝对没有问题。我也问过李城了,他是有这方面的意思,但也说明,这件事自己做不了主,得听你这个八叔的。源子,你年纪也不大啊,咋还大家长做派呢?你也不是你们家兄弟里的老大嘛。”

李场在一旁偷乐,小眼神一直看着自家八叔……

李源哭笑不得道:“这不是担心他们走弯路吗?不过我个人意见,还是希望找工人家庭或者农民家庭的最好。不是信不过老将军的家风,只是男子汉大丈夫,想出成绩就靠自己奋斗。老人家打下的这个时代多好啊,只要有能力,一定能出头。何必非要攀高枝?”

李场低头不敢言语,心里既难过也担心。

不止李城,他也和一位干部家庭的女孩子聊的很好,那层纸虽然还没捅开,但两边的意思都清楚。

可要是他八叔不同意,那他再喜欢也没用。

人非禽兽,八叔为家里付出了多少,他们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他们都明白。

没有八叔,就没有他们今天。

而且八叔不同意,就等于家里所有长辈都不同意,那这个婚就结不了,除非狼心狗肺,和整个家族切割。

李家的孩子,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事。

他担心,王指挥说不通八叔……

王进喜听这话不高兴了,道:“源子,这话就不对了嘛,娃儿好好的谈对象,咋就成攀高枝了?别说孙女婿,老将军的亲闺女、亲儿子他都没关照过,我可以作证,家风相当正。怎么,我说的话你也不信?”

“不是……”

李源苦笑了声,沉吟稍许道:“不是我迂腐,只是终归是大家族。说是不沾光,难免还是会受到照顾。可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好处?

我的想法是,李家贫农家庭出身,和人家不对等。结婚之后,孩子难免要受委屈。

李家没想过沾谁家的光,我更没想过,辛辛苦苦把孩子供出来,就一个想法,希望自家孩子能堂堂正正的工作生活,少受些气,少受些委屈。

所以攀高枝对我们家孩子来说,大可不必!

王叔,我这是心里话。”

听了这话,李场心里大为震荡,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下来了。

原来他误会八叔了,八叔只是怕自家孩子受委屈。

王进喜欣慰笑道:“我知道你是心里话,一般人家谁不盼望着能结一门好亲事沾沾光?你有骨气,也想自己家子侄也硬气些,这是好事。可你也想想,两个孩子要是相中对方了,自己想结成革掵伴侣呢?

哦,就因为你担心孩子会受气,所以非得拆散他们?太溺爱孩子了!

你们家这些孩子也都不小了,工作好几年,还都成干部了。

你还不放手,撒事都管?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咋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惯着孩子呢?

怪不得你们家孩子人心那么齐,原来是你们长辈做的好表率,可源子,你总不能管一辈子吧,是不是?”

李源苦笑道:“好吧好吧,我可以不管,不过王叔您既然当说客,那您得操份心。像刘家那样的,在这些年蹦跶的太高,对过去老同志老战友都下狠手的家庭,我们家是真高攀不起。至于其他的,他们确实也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也工作几年了,由他们自己判断吧……我说的是男孩子啊,女孩子不行。我们家姑娘都太单纯了,容易被人花言巧语哄骗。”

王进喜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源数落道:“我看你啊,就是封建思想!”

家事说完,李源说起公事来,道:“王叔,这次来大庆主要是想采购一批防风、黄芩、柴胡、甘草、知母、芡实和桔梗。还要去吉省收一些人参……希望会战部能帮我租一套院子,派一辆车。这是冶金部和卫生单位出具的介绍信,您看一看。”

王进喜笑道:“不用看了,你说的话我还不信?这件事我们会战部肯定大力支持。你写的那个《赤脚医生手册》,里面的防冻篇和急救篇,非常有用!这种事,我们一定支持!吃饭吃饭,吃完饭先回家,年还没过完呢,回家过年!你奶奶一直就爱念叨你,知道你来,肯定高兴坏了!”

李源乐道:“奶奶姓李,和我是本家,天生就亲近!”

王进喜高兴的不行,三两口吃完饭后,带上李源回家了。

李场则被李源打发回去工作,这年月旷工可要不得……

……

五天后。

李源正在租的院子里翻捡收来的药材,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笑着站起身,抬眼看去,脸上笑容瞬间加深。

“八叔!!”

清脆的叫声响起,李荷一马当先跑了过来,一下把李源紧紧抱住。

后面李莲、李梅、李桃也欢笑着跑了进来,纷纷围住了李源。

后面还有九个年轻人,正是李城、李场、李域、李址等李家子弟。

人人朝气蓬勃,但又多沉稳干练。

“八叔,新年好!”

李源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李梅的背,笑道:“都这么大的大丫头了,还哭鼻子。”

李梅这才松手,鼻子堵堵的道:“谁哭了,我是雪砂子迷了眼。”

李源温声道:“想家了吧?再坚持两年,我就把你们四个调回去。”

李梅惊喜道:“真的?”

李源点了点头,道:“都到岁数了,要考虑成家的问题了。男孩子离家远一点不要紧,受气受委屈都活该,他们自己找的人自己认……”

几个人看向李城,都嘿嘿笑了起来。

李城没言语,面带微笑。

就听李源继续道:“女孩子不行,远嫁容易被欺负。就算再厉害,人家一大家子,就你一个外人,被欺负了除了哭啥法子也没有。回四九城,离家近一些,不受委屈。”

几个女孩子都脸红起来,不过随后大家都看向了李莲,这姑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源眉尖微扬,看向李城,李城回答直白:“八叔,是大哥的同事,叫陈方,品行不错。家里是哈市的,据说是工人家庭,条件看着也还行。那年造反的人要斗王指挥,我们知道八叔您非常尊敬王指挥,大哥就带着我们去干了一架。冲在最前面的,除了我们兄弟外,就是这个陈方了。这次和大哥一起去玉门出差了,估计下个月才能回来。”

李源点他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你说的我也不了解。但既然你说了他人品不错,那你就要要负责。你妹妹受了委屈,我唯你是问。还有李坤,你们两个跑不了。”

李家子弟们,将来应该属李城最拔尖了。

周围一帮李家孩子们大笑,李城哭笑不得,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李莲一听,八叔居然没有强硬反对,眼泪一下就流下来,瘪嘴叫了声“八叔”,然后走到跟前,一把抱住李源。

李源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道:“不是我非得管你们的事,就是不愿你们受欺负,受委屈。不过你们要是坚持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反对。只记住一点,任何时候,你身后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回家。娘家人就是你的底气,天塌下来有八叔给你扛着。”

这年月,谈对象只要露了相,基本上就和领证差不多了,不然就是生活作风问题。

当下又没几天婚嫁,娘家人也来不了,所以李源就提前叮嘱了些长辈该说的话。

也算是这个时代结婚的特色了……

当晚李源和十三个侄子、侄女聊了大半夜,第二天他们还要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班。

清晨临别前,李源每人给了个信封,里面有一百块钱,和一些粮票、工业券。

李莲要多一些,里面装着三百块钱,全国粮票和工业券也多些。

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李源道:“踏踏实实的工作,不该占的便宜一分钱都不要占。但是,交朋友的时候,也不要小气。缺钱了就给家里去信,只要不是大手大脚的挥霍,正常的开支,家里都会支持。特别是男孩子,王指挥说你们到这里后很快就团结了一批人当好朋友,这是好事。只是交朋友嘛,该大方的时候还是要大方些。宋押司行走江湖,为什么江湖好汉们见了就纳头便拜?因为他是及时雨啊。好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当然,我不是鼓励你们去当及时雨仗义疏财,只是里面的一些道理,你们可以好好揣摩揣摩,借鉴借鉴。”

这个年月人心还是淳朴的,也是结交人脉最好的时期。

改开之后,越往后人际间利益占比就越大,没有共同的利益,友情很难长久。

而当下这个火红的年代里,总的来说,人的感情还比较纯粹。

当然,李源自己除外……

等目送一群依依不舍的孩子们走后,李源将挑选出来的精品草药装满了半脑袋,剩下的则打包,由指挥部安排的车皮,直接发往轧钢厂工人医院,医务处的人会签收送去药房。

大庆事毕,李源辞别了王进喜,去哈市没有过多停留,和高卫红、陆朵朵一起吃了顿饭,就直接出发去了吉省。

有王进喜的介绍信,李源在吉省的行走也颇为便利,王进喜去年当选为两百人委员会委员后,接受了老人家和丞相的见面和夸奖,在东三省的招牌非常响亮。

在吉省待满了一个星期后,收获满满的李源终于登上了南下的火车,过京城悄然下车回村,与惊喜万分的妻子春风几度后,再未停留,沿着京广线一路南下。

于二月二十五日,坐上了蛇头的渡轮,过海回到了港岛……

……

“爸爸!”

嘉道理家族码头上,李源还未下船,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旁,自己长子李幸招手欢呼道。

此时渡轮距离码头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李源脚尖轻点,在一片惊呼声中跃下渡轮,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没有直接沉入海中,只半截腿在水里,而后飞奔前行,只几个呼吸就上了码头。

李源将李幸高高举起,哈哈笑道:“儿子,想爸爸了没有?”

李幸乐的满脸花开,大声道:“想了!爸爸,您回来了可真好!知道您今天回来,我就拜托哈雷尔叔叔带我来了!弟弟本来也想来,可妈妈说他表现的不好,在幼稚园欺负了很多小朋友,他要当幼稚园的双花红棍,就罚他在家不让他来了。妈妈和大妈妈要留在家里看三个小弟弟,弟弟们现在每天满地爬,就让我自己来了。”

一旁哈雷尔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怔怔的看着李源只湿了半截的裤腿,又回头看了看海里的波浪,最后用看畜生的眼神看着李源……

李源瞥他一眼,呵呵一笑。

不过也能理解,这次回家后更好的领悟到了刚柔相济之道,进步是稍微快了些。

应该处于爆发期,但李源也有预感,过了这一波,再往后,估计就到了停滞期了。

三十岁往后,身体素质实际上就开始走下坡,所以哈雷尔才会这么嫉妒……

“李,哈哈,欢迎回来,我真是太想念你了!”

米高·嘉道理那张充满喜感的圆脸出现,上前给了李源一个大大的拥抱。

李源乐道:“米高,你不在家忙着生孩子,跑这来做什么?”

米高眼珠子都睁圆了,道:“李,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娶三个老婆的。天呐,我只有一个老婆,可每天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看到贝蒂,腿就开始颤抖……正好知道你要回来,就和哈雷尔来接你了。”

李源哈哈大笑起来,哈雷尔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李幸装作不懂……

港岛的咸湿文化发达,小朋友能接触到的资讯比大陆发达的多,也复杂的多。

其实也没必要视若洪水猛兽,正确引导正确对待就是。

李源还真和他谈过,即便跟何萍诗、曹永珊两个女同学关系非常好,但也要保持朋友间的尊重……

上车后,米高的嘴就没停过:“李,你真该感谢我,你走后,我调集了三支工程队,昼夜不停的在青衣岛给你施工。哇,现在你再去岛上看看,就会对我生出非常大的感激。你的房子修的太美了,当然,钱也没少花,比预算高出了两成半……”

李源怀疑道:“米高,你不会黑我钱吧?”

“嗷~~~”

米高拖着颤音,手捂在胸口,道:“李,你伤害了我……”

李幸没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

李源认真道:“因为我揭破了你的真面目?预算本来就非常高了,再加上两成半,那是很大一笔钱了。米高,黑我钱的人,生儿子都没……”

“OKOKOK……”

熟知东方文化的米高话没听完就听不下去,彻底服了这个老六了,道:“李,你的地下室标准采用的是和瑞士银行地下金库一样的系统,即便青衣岛因为台风天气发了洪水,那里都会安然无恙。而且还防火、防烟、防毒,如果没有钥匙,即便是用大炮轰都很难轰开密室的大门。这种高难度的工程,我还加快了工期,多收一点点服务费,是应该的吧?”

李源笑眯眯道:“也是。你这活和我的工作有的一比,我应该跟你学习。米高啊,下一次找我看病……”

“OKOKOK……”

米高尖叫道:“李,快住口,别说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还抹了把额头冷汗,装模作样对乐不可支的李幸道:“还是你老豆更能挣钱些,犹太人都比不了,犹太人都比不了!”

李幸笑完问李源道:“爸爸,雪妈妈生宝宝了么?是弟弟还是妹妹?”

他最期望家里能多一个妹妹,那就太高兴了。

李源笑道:“让你失望了,还是弟弟,叫李治国。”

李幸果然失望,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道:“好像没富贵好听,爸爸,富贵弟弟好懒,他比吉祥、如意还要早生一个小时,可是爬起来比吉祥弟弟和如意弟弟慢一大截儿。翻身也是懒洋洋的,不过很爱笑。富贵弟弟喜欢跟着小思爬,小思去哪里他就爬哪里,小思去卫生间他也跟着,小思快疯了,可是每次他想跟弟弟喊,富贵就跟他咯咯咯笑,小思就叫不出来了……”

李源听的心中满是熨帖,也希望能快点到家。

李幸又问道:“爸爸,治国弟弟什么时候回家呀?”

前排米高和哈雷尔对视了眼,都笑了笑。

回家两个字,让他们对李幸的看法又提高了些……

李源微笑道:“明年,明年下半年。”

因为九月之后,秦大雪就会真正踏出她的步伐,变得非常忙碌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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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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