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7.第775章 情谊

第775章 情谊

申九现在很为难。因为林延潮现在被削籍,削籍就是没有官身。不说是有品秩的亲民官,就是不入流的杂职官,都没办法。

而且林延潮如此汲汲于仕途,也是令申九不解。

堂堂的翰林,居然去当亲民官,自甘下途。身为浊流,除了一心一意捞钱,还有什么追求?

但申九听林延潮说要事功,为老百姓做一番事后,却是有了改观。尽管他认为居于庙堂之上,林延潮更能安天下苍生,任一方亲民官格局似小了点。

但申九还是为林延潮言辞所动,决定替他在申时行面前说一番。

说完话,一旁下人禀告说叶向高,翁正春他们求见。

林延潮忽然想起叶向高,翁正春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至于陈应龙,林材也非池中之辈,不是那等来考场三日游的。

若他们金榜题名,庶吉士馆选,分配何处任官,或者落榜后想要留京读书,入太学,吏部侯缺都要有人帮忙。

若林延潮在京时,自不在话下,只是明日他就要离京了。

卢义诚虽升作大理寺评事,但他与叶向高他们不过泛泛之交,不会热心帮忙的。

所以林延潮想来想去唯有拜托申九了。

而且据林延潮所知申九能帮的忙,不止这么点。

林延潮对申九道:“申兄,我离京后,若有人说是我家乡同窗上门找恩师帮忙,还请申兄也替我照拂一二。”

照拂二字林延潮微微加重了语气,申九知林延潮言下之意,他的同乡赴京赶考,自也有拜托他通关节的意思。

申九肃然道:“会试乃国家论才大典,其他的你与阁老都好说,但这个忙却不能帮。”

林延潮笑道:“申兄据我所知首辅的二公子,恩师的大公子,还有朱国祚,这一次都是应试举子……我也知恩师公正严明,副主考人选申兄总可相告吧。”

林延潮这话言下之意,会试之绝对公正,不通私情也只是说说而已。

笔者按,历史上万历十一年会试,申时行的长子申用懋,张四维的次子张甲征都不会在这一科金榜题名,朱国祚甚至中了状元(朱国祚从小养在申时行家里,与他几个儿子结伴读书)。

有时通关节,不是让自己挤下别人上榜,而是避免考中后,被别人踩下榜。万历八年时要不是申时行强行搜落卷,林延潮早名落孙山了。

会试主考官,一般是内阁里,是没有任过主考官的人轮选。

现在三辅臣中,张四维是万历五年的主考官,申时行是万历八年的主考官,那么这万历十一年的主考官,无疑只能是余有丁了。

余有丁清正廉洁(怕当干系),这关节不好通,所以林延潮就想到了副主考。

申九知林延潮的意思,低声道:“副考官听说乃吏部左侍郎许国。”

会试副主考也是入阁的大热人选,许国眼下的资历,完全可能替补张四维入阁,成为三辅。

再往内阁里说,张四维背后站着是晋商。那么许国的背后,站着可是徽商。

许国对林延潮而言自是相熟,可修书一封托他关照。

不久申九即是起身告辞了。

告辞前,申九取出一张票对林延潮道:“这是两千两白银汇票,京城大多晋商钱庄,宗海都可持此票汇成白银。”

林延潮见这银票吃了一惊。申九则塞至林延潮手中道:“这是阁老心意,谋官起复的事,将来总有万一,此去闽地路远,宗海揣在身边也是个方便,万万不要推辞。”

林延潮持票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申时行虽说帮自己谋起复,但若皇帝真不肯,申时行也没办法。如历史上顾宪成得罪了皇帝下野后,吏部数次向天子推荐官员,都将顾宪成名字列在第一个,但皇帝就不用,这也没有办法。

那么申时行拿出这笔钱来,意思就是起复的事,我这边替你留意着,若不成,这笔钱就当还你人情了。

这两千两对申时行而言不少了。

申时行乃寒门出身,将来就算当了首辅,手里的筹码也是不能与张四维比的。

不过由此可知自己与申时行的关系,较林延潮与林烃,林诚义,终究还是逊了一筹。

申九见林延潮不说话,以为他心底有芥蒂,正要开口。却见林延潮将汇票果断收下,纳入床榻旁的小匣子中道:“恩师到了这时,还将延潮放在心中,弟子都不知如何报答。请申兄代我转告,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恩师一句话,延潮都会效犬马之劳。”

申九大喜道:“听延潮此话,阁老必会高兴。也好,愚兄这就回去复命。延潮你明日就要离京,今日需好生养病,不必相送了。”

申九站起身来,林延潮拉住申九的手,叮嘱道:“小弟不能远送申兄了,临别之时,小弟同乡这一次会试的事,还请申兄多帮我留意。”

申九叹道:“宗海真重情谊之人,申某没交错你这朋友。此事包在我身上,到时让他们直接到申府找我就是。”

申九走后,陈济川入内道:“叶向高他们还在外间。老爷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又在病重,不如不要见了”

林延潮容色甚是疲倦道:“他们千里迢迢来京,又都是我的好友,怎能不见。”

说完林延潮取出盒子里汇票对陈济川道:“这里是两千两,你趁着天还没黑,先给我去钱庄兑了。”

陈济川见此笑着道:“两千两,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不是自己用的,你兑钱后先取八百两给郭正域送去,告诉他好好养病,其余送至在刑部天牢的学生家中,要一一送到不可少了一个,务必要在我离京前办妥。”

陈济川闻言一愕道:“老爷,这两千两银子都送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

见林延潮主意已定,陈济川也不再问了,将钱揣入怀中离去。

片刻后,叶向高,翁正春他们入内。

他们数人见林延潮抱恙,又被革职,都是为林延潮鸣不平,然后落了眼泪。

林延潮倒是不觉得,与他们互道这三年来的别来之情。

(本章完)

788.第776章 祖生之鞭

第776章 祖生之鞭

人生最乐之事,莫过于老友,同窗相叙别来之情。

眼见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都是林延潮在濂江书院时,就交好的同窗。

翁正春是林延潮少年相识,都是侯官洪塘人,他与林材,一并也是林延潮的院试同案,乡试同年。

乡试同年虽没有会试同年分量那么重,但大家都是从一文不名,至发解显达,又有同乡的乡谊。

当然同乡,同年都是一个名分,最重要是还是彼此私交。

就如同现代去外工作,尽管不断新交天南地北的朋友,但感情最好的仍是昔日一起读书的老同学。

不过就算私交不怎么样,官场上提携同乡,照顾同年,甚至连同年的子侄都要安排好,至少能帮一把就要帮一把。

若是你不帮忙,无视乡谊年谊,就会被人说一句不通人情。

说了一阵别来之情,就聊至林延潮被削籍的消息,众人都是给他抱不平,随即聊至上谏之事,却是一并叫好。

“宗海,上谏之事真令天下风云变色,我等此来路上不知,但甫至京师就听闻你的大事,我等几人都是为你击节叫好,真方是大丈夫所为。”

“斥太后,束潞王,宗海兄这一疏,既保了圣君,又救了天下苍生,但这等擎天护驾之功,却落个革职削籍,不仅我等为你不平,天下读书人都为不平。”

“朝廷诸公不正,惧与太后不敢说话,而今宗海你拨乱反正,诸公不将你复官,反而无畏天下清议,将你削籍,此国将不国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

除了叶向高一直不说话外,其余人各抒己见。

林延潮不好说什么,只是一脸失意的样子道:“吾只是尽力而已。”

翁正春等见林延潮如此,心底都是替他悲伤。翁正春问道:“宗海,此次回乡有什么打算?”

听翁正春之言,林延潮总不能说自己暗中托申九替自己走动复官。

这若告诉他们就显得很虚伪了。

遭朝廷冤屈,不肯同流合污,说不做官就不做官,视功名如粪土,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大节。

但眼下林延潮刚被革职,就求申九活动,而且还是亲民官。

这消息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林延潮。清流中的清流,堂堂翰林,居然去谋求监生,举人都可出任的亲民官,那简直就是自甘下途。

于是林延潮仍是那套说辞道:“吾决定回家讲学著书,为家乡兴以教化。”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人听了虽是惋惜,但仍是由衷赞赏,进则效命社稷,退则修诗书礼乐,这才是这个时代士大夫所为。

尤其是翁正春更是眼有泪光地道:“宗海,实为吾辈同道。”

林延潮知翁正春为何这么激动,因为翁正春之父翁兴贤,曾任延平府,金山府府学教授,每日一面诸生讲经授业,一面为宋儒传注。

后他的贤名为朝廷知晓,于是提拔他为两浙盐运司判官。

要知道在官场里,盐运司乃肥差中的肥差,多少官员求之不得,消尖了脑袋往里面钻的。但翁兴贤不屑地道,吾安能舍青衿对驵马会也。

最后翁兴贤宁可辞官回家,也不去赴任,在他看来担任府学教授要比盐运司判官这等亲民官好了不知多少。

他这一事迹却为读书人们津津乐道,认为是有气节之所为,之后翁兴贤专心在家教翁正春读书,在林延潮老家洪塘很有名望。

所以在翁正春眼底林延潮舍去清华之要的翰林,也要为民请命,不惜上谏丢官,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但翁正春得知林延潮丢了翰林官后,绕了一圈回来求亲民官出仕,那也会与申九一般将林延潮看作小人,羞于与尔为伍。

类似于今天那等仕途无望了,只好将希望寄托于在任上捞钱的官员。

这都是当时读书人之风气。

于是众人替林延潮惋惜了一阵,见林延潮病中未愈,然后也是起身告辞。

林延潮见叶向高一直不语,当下道:“进卿有什么话要与为兄说?”

叶向高道:“有几句肺腑之言,要与宗海说一说。”

众人见状都是先在外等候。林延潮向叶向高问道:“进卿有什么话,请直言。”

叶向高道:“宗海,小弟以为你这一次削籍还乡倒是一件喜事。”

林延潮向叶向高问道:“进卿,这话怎么说?”

叶向高道:“自古以来,得高名厚爵者,为时谤所忌,贬官远逐者,为清议所崇。宗海这一次上谏,虽是贬官,我看来早晚有再起之时。”

林延潮不由对叶向高刮目相看,翁正春等人只看到自己被贬的失意,却没有看到这一次上谏,自己赢得了在天下读书人中的声望。

林延潮面上叹道:“进卿,你不用变着方来安慰我。”

叶向高道:“宗海,我肺腑之言,当年徐华亭不附于张永嘉遭贬官,得士林一直交口称赞,海刚峰死谏嘉靖下诏狱,就连昔日最厌恶其之官员,也是上疏救护。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宗海若再起时,天下将望之如安石。”

若林延潮此刻真是意气消沉,那么听了叶向高这几句话,定然精神一振,再度涌起中流击楫般的豪情。

不过林延潮如此高能就,低能屈的人,就算有意志消沉之时,那也是片刻,叶向高这番话却是不起大作用。

可林延潮却承叶向高的情。

林延潮握着叶向高的手道:“若我有东山再起之时,必不忘进卿今日之话。”

叶向高欣然道:“宗海,记着你不过是先着一鞭,迟早我是要追上你的。”

林延潮与叶向高,犹如祖逖刘琨之交。

祖逖刘琨二位好友相约北伐,有比较之意。一日刘琨听闻祖逖被用,不掩嫉妒地对旁人道‘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

这就是祖生之鞭。

林延潮与叶向高少年同窗,闻鸡起舞,发奋苦读,可谓你追我敢,后林延潮科举先捷,可谓先着一鞭。

但叶向高也是不弱,这一次会试挟志而来,见林延潮削籍还乡,生怕他意气消沉,故以言语激励。

林延潮感动下,想起叶向高是历史上当了十年首辅的人物,不由心想,既是如此,大家不妨比一比,试看谁先为宰辅。

林延潮点点头道:“愿你我之交如祖逖刘琨一般,却无二人之失意。”

叶向高大笑道:“正是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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