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第269章 这小子像王猛吗?

第269章 这小子像王猛吗?

“殿下!”潘应龙脸色凝重地答道,“草民遍阅史书,发现历朝历代,初期时南征北战,却政通人和,一到中期停下来休生养息,就弊端百出,沉疴越积越深,天灾人祸、内忧外患,最后岌岌可危,陷入乱世之中。

草民冥思苦想,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历朝历代,也有许多大才,革新除弊,意图力挽狂澜。前汉桑弘羊,前唐刘晏、王叔文,前宋范仲淹、王安石,可是他们如同是裱糊匠,裱得了一时,却裱不了一朝。

原因究竟出在哪里?”

朱翊钧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

“草民从杨公公那里,听到太子殿下关于财税度支,与历朝历代兴衰的关系高论,马上有所顿悟,敬佩到五体投地。

草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财税度支日渐败坏?草民想到了许多原因,田地兼并、财富集中、富者更富穷者更穷,吏治败坏、贪腐怠政懒政,科试把持在士林世家手里、不再是择优录才,朝廷风气败坏、官场蝇营狗苟,投机钻营者平步青云、有德有才者有志难报.

可是这些弊端根源来自哪里?历朝历代,包括国朝初立时,这些弊端有没有,草民觉得肯定也有,可是却被压制住了。

为什么会被压制住?为什么到了偃武休兵、休养生息时,却压制不住,猛地爆发了?草民百思不得其解。”

朱翊钧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对潘应龙刮目相看。

确实是大才,看问题的角度刁钻啊。

虽然他受时代的桎梏,没有办法跳出来看,但是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在这个年代属于异端。

“草民有一天坐船从宁波回上海,看到海天一色、浪潮层叠,猛地有所顿悟。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一切在于一个势。

欣欣向荣、朝气蓬勃,如同大江奔流向东,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它带着向前走,虽然中有阻碍,却势不可挡!

死水一潭、暮气沉沉,那就如同养蛊一样,你咬我,我咬他,大家争田地、争财富、争官位、争权势,互相咬得死去活来,可吃苦的还是百姓。百姓终究不是韭草鸡羊,任意割宰却不会出声,到最后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厉害啊!

他居然看出增量发展和存量发展的本质区别。

潘应龙说完,紧张地看着朱翊钧,不知道自己冒险说的这番话,中没中太子殿下的意,又或者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惹怒了太子殿下。

他又瞥了一眼杨金水,想从这位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可是这位杨公公脸上看上去比自己还要紧张,除了紧张,还有震惊,应该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沉寂中,潘应龙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太子对他命运的裁定。

终于,朱翊钧开口了。

“潘应龙,那你觉得应该如何保持这个势?”

坐在椅子上,快要坐不住的潘应龙不由长舒一口气,心中狂喜。

自己押对了!

其实太子殿下早就看透了一切。

潘应龙投奔谭纶和杨金水后,有渠道获得朱翊钧的第一手资料,比如西苑督办处、统筹局廷寄或急送的令旨、密诏、私信,以及朱翊钧对东南军政禀文的批复。

他仔仔细细地研究着这些资料,终于有一天开悟,西苑的太子殿下,其实跟自己志同道合,甚至比自己看得更远,想法更激进。

潘应龙知道自己的理念在现在,属于异端中的异端,比李贽还要不受待见。他那个好歹还跟学术沾点边,是阳明心学基础上发展出来的。

自己这些理念属于军国方略,是可以施行的举措,一旦公布于世,满朝文武,天下士林,会聚起狂风巨浪,活活吞了自己。

所以潘应龙一直都十分小心,藏着自己的理念,暗暗地完善,不敢说出来,连杨金水都不敢说。

万万没有想到,他突然发现,西苑的太子殿下,种种举措,以及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讯息,暗合他的理念。

同类人很容易找到同类人。

潘应龙心中大喜。

君臣志同道合,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于是潘应龙先是帮杨金水筹划了两淮盐政的事,让巡盐变成了“剿乱平叛”,直接把盐商以及南京背后的权贵一网打尽。

报了私仇,又更加得到杨金水的信任。

接着小心翼翼地筹划了蔡国熙跪倒在徐府门前一事,目的就是想引起朱翊钧的注意,然后博一个殿前会面的机会。

如同商鞅见秦孝公,王猛见苻坚,天雷勾地火。

但潘应龙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押上了身家性命奋力一搏。

要是猜错,太子殿下的理念其实与自己不符,届时自己全盘托出,被殿下认为是异端邪说,下令严惩,父亲的旧故好友,恩主谭纶杨金水都救不了自己。

可潘应龙还是愿意一搏!

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潘应龙稳了稳心神,朗声答道:“殿下,草民觉得大明要不断进取,要保持欣欣向荣的大势,必须不停地向外扩张,有序地、不停地向外扩张!”

杨金水实在忍不住,喝声打断潘应龙的话:“荒谬!实在荒谬!潘应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伱这是在怂恿殿下穷兵黩武,最后的结果是海内空竭,万民疲弊。”

潘应龙直着脖子答道:“商鞅兴耕战之法,最后秦灭六国,一统天下。”

“可是秦二世而亡!”

“秦亡不在其弱,而在因人而恒强,终因人而骤亡!”

有意思,潘应龙这句话说的有意思。

在他看来,前秦因为几代先王坚持不懈地执行商鞅的耕战之法,延积到嬴政这位猛人身上,一举荡平了六国,统一天下。

只是秦始皇第一次真正的统一中国,还在摸索阶段就突然死掉,接班人胡亥又太差,一堆的野心家们看到了机会,一拥而上,秦亡。

要是秦始皇再活二十年,或者换个能干的接班人,稳住局面,慢慢摸索改进合适的制度,相信秦不会二世而亡。

朱翊钧没有出声,继续听潘应龙说道:“穷兵黩武,那是汉武帝所为。屡屡征战,求虚名而不取实利,耗国力而逞私欲,虽有张掖河西、封狼居胥之功,但最后还是落得国穷民困的下场。

大明要征战,必须考虑义利功过;大明要扩张,必须权衡得失利弊。征战扩张,必须源源不断地获得土地和财富!获得比付出得多,就能保持大明不断进取,欣欣向荣之势。

在此大势之下,革新除弊就可顺势而为,任何阻拦的守旧势力会成为马车车辙下的花草。”

杨金水看了看沉寂如水的朱翊钧,心中更加担心。

潘应龙啊潘应龙,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

不过他心里隐隐觉得,潘应龙所说似乎正合太子殿下的心意。

在杨金水和潘应龙的期盼下,朱翊钧终于开口。

“积水潭边上有座金台观,海公整饬道观庙宇后,被没入官中,现在督办处的宣教局在那里设了一个金台馆,杨金水、潘应龙,你二人先去那里研习一月。”

杨金水和潘应龙对视一眼,心里有疑惑却不敢多言,连忙跪倒应道:“是。”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窗前,看着杨金水和潘应龙的背影越去越远。

蔡国熙被徐府羞辱一事,该有个了结了。

“祁言!”

“殿下,奴婢在!”

“通知卓吾先生,日子定在三天后。”

“是!”

(本章完)

270.第270章 群官去太学宫

第270章 群官去太学宫

蔡茂春穿着一身青袍官服,头戴乌纱帽,从轿子里钻出来,仰头看了一眼牌坊上的匾额,那是宣宗先帝的题词——“太学宫”。

真是叫人怀念,那些仁德明君、敬天法祖,群贤辈出、众正盈朝的好年代啊。

蔡茂春扫了一眼,看到同科状元丁士美跟张四维、王遴等人走在一起,春风得意,趾高气昂。明明看到了自己,却故意装作看不到。

听说他通过王遴,攀上了高拱的高枝,成了朝中三大势力高党一员,已经走上一条青云之路,跟自己这个孤魂野鬼截然不同。

倒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申时行,带着榜眼王锡爵、探花余有丁以及同科郜永春等人,走了过来,对自己这位嘉靖三十八年的榜眼行礼。

“学生见过前辈。”

“诸位客气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蔡茂春有些羡慕。

嘉靖四十一年这帮人,蒸蒸日上,因为前三甲志同道合,齐心协力,进而把他们这一科凝聚成一股绳。

人一多,心一齐,声音就响亮了。

那像自己这一科,一盘散沙。

正想着,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沈鲤、许国等人仰首挺胸地从路的那一边,走进了太学宫。

前面的前辈还占据高位,后面的晚辈已经咄咄逼人,前有虎后有狼,仕途艰难啊。

蔡茂春一抬头,看到潘晟、曾省吾和王篆三人在前面走着,心头一动,撩起官袍前襟,紧走几步,走到他们旁边。

“学生蔡茂春见过老师。”

“蔡某见过三省前辈,见过汝文兄。”

“哦,华秋来了。”潘晟和蔼地点点头。

三人以潘晟官阶最高,是为南京国子监祭酒,现在被召回京城,在礼部任闲职。

资历最老,嘉靖二十年进士,更巧的是,跟张居正一起,做过嘉靖三十八年的殿试阅卷官。

那一科殿试,会元蔡茂春的卷子被潘晟看中,点了出来,不知为何呈到御前后,只被先皇嘉靖帝点为二甲第四名。

但不管怎么说,蔡茂春能勉强叫潘晟一声老师。

曾省吾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现任都察院右佥御史,是张居正的同乡。

王篆年纪比蔡茂春要大,却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现任吏部郎中,也是张居正的同乡。

他们三位,是以张居正为首的楚党中坚。

曾省吾和王篆也拱手回礼:“华秋兄/华秋前辈。”

“老师,今天太子把六品以上京官召集到太学宫,所为何事?”蔡茂春问道。

潘晟微笑着摇了摇头:“吾等也是一头雾水。”

蔡茂春继续说道:“此事有些突然,前所未有,学生等人是不知所措。”

潘晟意味深长地说道:“新朝新气象,大家要慢慢习惯。”

看到蔡茂春甚是恭敬的样子,潘晟知道他因为入赘赵家,被同僚们看不起,仕途艰难,比他晚一科的王篆都跑到他前面去了。

王篆已经是吏部郎中,蔡茂春还是个工部员外郎。

偏偏蔡茂春除了入赘之外,文采、才干、品行其实都是一等一,至少在潘晟心里,比同科状元丁士美要强。

心里顿时生起怜悯爱才之心。

“华秋原籍福建福州?”

“是的老师。”

“福建地灵人杰啊,不仅有华秋这样的大才,还出了卓吾先生这样的大家。”潘晟感叹了一句,“卓吾先生新近右迁为太常寺少卿,华秋身为同乡,没有去登门祝贺?”

蔡茂春心头一动,连忙答道:“回老师的话,学生有去卓吾先生府上祝贺,只是当时李府宾朋满座,学生一时找不到空隙与卓吾先生多攀谈几句。”

潘晟摇了摇头,“华秋啊,这样可不行。卓吾先生这样的大家,旁人想登门请教都是奢想,唯独你还是他的同乡,这样的好机会,华秋,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蔡茂春听懂了,这是在指点自己。

李贽原本只是国子监一名普通的助教,因其学术偏激在士林小有名气。嘉靖四十四年突然入了太子殿下的法眼,成为他的幕僚。

然后国子监司业,礼部员外郎、郎中,现在又是太常寺少卿,升官速度,可以跟徐渭媲美。

徐渭可是实打实的军功,李贽却是凭借学问。

如此说来,李贽深得太子殿下信任,自己如果能够走通李贽这条路,等于直接成为太子一党,想想就让人激动!

蔡茂春知道自己声名狼藉,张居正为首的楚党也不大想接纳自己,他们又不缺羽翼。

算下来李贽那里,反倒成了好去处。

李贽、徐渭,一个举人、一个廪生,一个宣扬学术异端、一个幕僚师爷出身,倒是跟自己这位赘婿匹配。

他俩在太子那里都得到了重用,说明太子殿下用人不拘一格。

想到这里,蔡茂春心热了,连忙拱手道:“谢老师指点。”

看到他悟了,潘晟点点头不再言语,与曾省吾、王篆继续往前走。

“世叔!”

蔡茂春闻声转头,看到是陆绎。

他是前锦衣卫都指挥使、忠诚伯陆炳第三子。

陆炳长子、次子早逝,陆绎现在是陆府当家人。陆炳继室是赵祖鹏长女。蔡茂春娶了赵祖鹏幼女,要叫陆炳一声姐夫。

论辈分陆绎得叫蔡茂春一声姨父,只是继室姻亲关系隔得有点远,可以叫一声世叔。

“与成,你们也来了?”

“京城里六品以上文武百官,还有勋贵们,全部被召来,能少得了我们吗?”陆绎吐槽道。

蔡茂春与潘晟三人拱手道歉,与陆绎轻声说着话。

曾省吾转头看了一眼慢慢地落在后面的蔡茂春,笑着说道:“潘公起了爱才之心?”

潘晟徐徐答道:“蔡华秋比丁邦彦要实干。”

曾省吾点点头。

太子殿下重实轻虚。丁士美名声好,学问好,可是难入太子的法眼。蔡春茂名声不好,学问略输,但精明干练,长实务,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太子重用。

潘晟是在卖一份好,留一份人情。

蔡茂春问道:“与成,听说伱被转到金吾卫去了?”

陆绎神情有些沮丧,“是的世叔。西苑传下令旨,改制锦衣卫,所有挂职锦衣卫,不任实职的,全部改到金吾和千牛卫。现在外侄是左千牛卫指挥佥事。”

蔡茂春好奇地继续问道:“听说你们五军都督府也改了?”

“是的世叔,”陆绎强打着精神答道,“根据西苑令旨,五军都督改为五都督府,五军所辖各卫和亲军上直卫也都改了,目前只保留金吾、千牛四卫。

还新编了羽林、控鹤、骁骑、骠骑、云骑、凤翔、神威、神捷、天策、龙骧、虎贲、豹韬、鹰扬、飞熊、武德、武胜、武骧、威武、广武、兴武、英武、神武、雄武、勇武、振武、宣武二十六军。

成国公朱公改任中府大都督,英国公张公出任中府都督同知;兴化伯戚公改任左府大都督,薛公(薛麟)为左府都督同知,徐侍郎出任左府都督佥事。

带川公(刘焘)出任右府大都督,北山公(卢镗)出任右府都督同知,鸣泉公(梁梦龙)出任右府都督佥事;阳武侯薛翰出任后府大都督,兰溪伯马公出任后府都督同知,禹秀公(郑洛)出任后府都督佥事。

胡兵部兼任前府大都督,子理公(谭纶)兼任前府都督同知,萧夏卿(萧大亨)为署理前府都督佥事”

蔡茂盛一下子听出端倪来,这是要大改军制啊。

“与成,莫非西苑要改卫所军户制?”

陆绎答道:“有这个传闻。只是怎么改,我们也不知道,也没有太多人关心。”

他们都是恩荫之人,再怎么改,都不会少了他们的一份俸禄,也不会叫他们去戍边打仗,不关心也是正常的。

蔡茂春看着陆绎一脸的忧心忡忡,知道这位外侄的压力,比他还要大。

陆炳在世时,似乎得罪过当前皇上。

陆绎又冒着风险庇护了严世蕃的次子,他的姐夫严绍庭。

严世蕃可是当前皇上最恨之人。

严世蕃在嘉靖末年被斩,皇上把恨记在了严世蕃儿子、孙子头上,加上陆炳的旧怨,有见风使舵之人,一直上疏弹劾陆炳,要求追究其罪责,夺褫谥号和追赠,也把陆绎一并弹劾。

幸好西苑太子留中这些奏章,司礼监黄锦也念及陆炳旧情,暗中相帮陆家。

加上陆家姻亲关系也够硬。除了二姐嫁给了严绍庭外,陆绎的大姐嫁给了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朱时泰,三姐嫁给徐阶三子徐瑛,四妹嫁给先南京礼部尚书孙升之子,孙升两子皆是进士。

五妹嫁给原吏部尚书吴鹏之子。

所以一直平安没事。

可陆家得罪了当今皇上,这把悬在头顶上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陆绎现在是陆家一家之主,上有继母,下有弟弟妹妹和子侄,需要他遮风挡雨。

焦头烂额,忧心忡忡!

蔡茂春知道陆绎的烦恼,可惜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叹了口气,好生劝慰。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

他们都是不招人喜欢的人,干脆走偏僻的路,不想刚转过一道弯,迎面撞到从旁边走出来的一行人。

蔡茂春和陆绎马上脸色一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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