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2章 结庐在人境

徐景昌睡了一觉,起来就找人详细问了济南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然后若有所思。

天色微黑,徐景昌去找到了方醒。

方醒正在写文章,见徐景昌来了也没停下,于是徐景昌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

“你疯了!”

——唐宋非亡于外敌,覆灭它们的乃是贪婪和承平日久的懈怠!

“……士绅的贪婪永无止境,他们对土地和奴隶的渴求几可毁天灭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府兵制乃是前唐所以兴盛之因,亡于兼并!”

“……前宋不遏兼并,士绅豪强贪婪,荆公一败,生机全无……”

“……及至我朝,初期土地尚多,百姓得以安居。如今兼并重来,流民四起….”

“……赋税乃一国之根本,太祖高皇帝允寒门学子减免赋税劳役,至今已成兼并利器……避税之法门,蔚为壮观!”

“……寒门,吾今观之,大明士绅俱是寒门,想必家中无隔夜之粮,于是巧取豪夺……”

徐景昌苦笑道:“那些读书人要和你拼命啊!”

方醒把毛笔搁下,叹息道:“我见过许多百姓,麻木!看到的都是麻木,定国公,你锦衣玉食,去看看吧,那些就是大明最重要的一部分人,他们麻木,我辈再努力有何用?”

徐景昌今天的投名状不错,所以方醒愿意给他分析一番。

“朝中想必是暗流涌动,大部官员都不会赞成免除士绅优待,不,是强烈反对,只是他们暂时在看着,就等着我这边出点差错,闹出大事,然后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就算是文皇帝再生,也要为之变色!”

暮色降临,书房里有些昏暗。

徐景昌看了一遍方醒写的文章,头痛的道:“那文皇帝在时你为何不动?哦!我知道了,你必然是知道文皇帝不肯贸然行事,所以一直等到了现在,可……当今陛下的威望……”

方醒把那张纸拿过来,叫了小刀进来,让他把文章送给王裳,然后让人送来饭菜,和徐景昌在书房喝酒。

徐景昌喝了几杯酒,突然拱手道:“德华,哥哥我佩服你!”

方醒摇摇头,吃了一片牛肉,觉得徐景昌的嘴也算刁,果然不错。

有人提着灯笼从外面走过,光影把外面一颗小树的枝叶映照在窗纸上,看着如鬼怪在张牙舞爪。

徐景昌看着窗纸外的影子渐渐暗淡,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文皇帝始终在盯着北方,那才是大明的大敌,所以他需要稳住大明内部……”

方醒看了徐景昌一眼,觉得这货以往一直在藏拙。

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自然不是蠢货,那么徐景昌以往表现出来的言行,多半是带着自污的性质。

徐家功勋太大,而且还一门两国公。

这样的国戚,若是再把手伸长些,帝王大抵就要睡不着了。

那么每一任帝王都要把徐景昌提溜出来威胁一番,这大抵是双方的默契吧。

徐景昌的眼中闪过回忆之色,笑道:“当今陛下信重你,所以你破釜沉舟来行此险事,若是事败,你大抵是要举家远遁了吧?”

方醒举杯相邀,两人喝了。

徐景昌见方醒不回答,就说道:“你想挡在陛下的身前,一力承担此事,就算是事败,陛下还能出来收拾残局,大明也不会陷入困境之中。只是那些士绅大抵是要越发的嚣张了。”

“你够意思!”

徐景昌举杯,感慨道:“一力担之!”

“你能代表勋戚?”

方醒把毛笔在笔洗里清洗干净,然后挂在笔架上。

徐景昌尴尬的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这个,只是你知道的,勋戚之间也得要利益,没有利益,那是随时都会翻脸的。”

看到他有些歉疚,方醒说道:“都是利益使然,我也是。”

徐景昌更尴尬了,方醒的利益是大明,而勋戚的利益是自己,这个一对比就高下立判,他觉得自己比方醒矮了一头。

“他们下面会怎么做?”

“怂恿那些投献的农户闹事。”

“他们目前还在观望着,想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还有,他们更想看看这个政策推行到整个大明之后的反应,他们…..”

方醒讥诮的道:“他们都喜欢让别人先动手。”

徐景昌心中一震,说道:“那…..会很麻烦,那些农户闹事,只要有人点一把火,随时都会遍地烽烟。”

方醒指指门外,当先出了书房。

几天前的一场大雨把夜空洗的干干净净的,星宿闪烁,四处寂静。

深秋,百花凋零。

天气一冷,树上的鸟窝就多了些。

方醒站在树下,听着偶尔一声小鸟的呢喃,觉得万籁俱静不在于地方,而在于你的心。

“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可惜我却对佛道都不感兴趣。”

方醒摸着树干,很轻,像是担心惊扰了树上的鸟儿入睡。

“我蛰伏这段时日,只是想看看,看看大明的各个阶层。”

鸟儿的呢喃停住了,方醒松开手,仰头看了看,然后退后几步。

“很累?”

徐景昌觉得方醒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战士,在向着一个庞然大物发动冲击。

方醒点点头,说道:“是有些累,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日子,使命感在摧动着我不断前进,我想在我临死前,一定会为这一段日子感到骄傲。”

徐景昌突然感到了些许悲哀。

“他们不会轻易服输,你……慢慢来吧,要不然干脆用大军震慑,不服的都杀了!”

方醒摇摇头,知道这是徐景昌安慰自己的话。

“那得要杀多少人啊!现在可不是乱世如麻,杀光了,人都被杀怕了,到时候可以安稳一阵,可大明却再无……灵魂!”

“我不想看到一个只知道利益的大明,天下噤声又如何?杀光了那些人,百姓也怕了,由此皇帝就是个孤家寡人,百官如行尸走肉,百姓……我想那不是我心中的大明。”

“至少得有……连带的话,至少几百万人吧。”

徐景昌打个寒颤,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信口开河。

真要在大明杀几百万人,那场面无人敢去想象。

方醒微笑道:“这不是大明的路,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

“去和百姓解释?”

“不!”

方醒抬头看着苍穹,说道:“要让百姓知道,一税制将是未来大明必行的政策!”

徐景昌别过脸去,不自在的道:“你这是在掘根,连勋戚都得被影响,以后再想去兼并田地,怕是连我家都不成了。”

“天下与你,孰轻孰重?”

漫天星光下,方醒皱眉道:“小河水满,大河才能行船。”

徐景昌无所谓的道:“我家的钱财够多了。”

方醒无奈的道:“别把你这个想法交给子孙,丢人。”

徐景昌只是摇头,他是勋戚,子孙大抵很难得到重用,所以装个土豪倒也不错。

“你来的正好,我要马上回京一趟。”

仓库这本书的有声版本出来了:喜马拉雅FM,主播:伍壹先生。

喜欢的书友可以去听听。

(本章完)

第2023章 回京

京城的深秋不大好过。

昨夜下了一夜雨,今天便只能看到一地落叶。

无需风,走在宫中就能感受到寒冷。

无忧被宫女牵着,却不肯老实,不住的问些幼稚的问题。

“……南雪,你叫南雪,是不是南方的雪?”

牵着她的宫女好笑的道:“不是呢,是奴婢出生时,几年未曾下雪,本来是取名难雪,为难的难,后来奴婢的母亲觉得兆头不好,就改成了南雪。”

无忧觉得不好听,可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来,就有些忧郁。

南雪看到她皱着小眉头在作难,就不禁笑了,说道:“名字是爹娘取的,除非是公主赐名,否则奴婢就会一直叫南雪。”

无忧小大人般的叹息一下,然后挥舞着小拳头给南雪打气道:“你放心,你想改什么名就告诉我,端端很乖的。”

此时前方有几个太监路过,听到无忧的话,看到小女娃认真的模样,不禁都笑了。

只有一人没笑,他一直盯着无忧消失在宫殿之中,这才若有所思的回头。

“王公公,娘娘那边叫你呢!”

“来了!”

王振笑了笑,来叫他的太监看着坤宁宫那边,就问道:“王公公,可是兴和伯家的无忧又进宫了?啧啧!这满朝家眷,也就是她把宫中当自家了。”

王振负手而行,淡淡的道:“别忘了,她比皇子大。”

太监愕然道:“咱家还没想到这个呢!不过兴和伯必然是不许的吧,记得以前听说过,兴和伯说宫中是个牢笼,谁都不自由。他这般宠爱女儿,肯定不会让她入宫。”

王振笑眯眯的点头,突然回身又看了一眼坤宁宫。

坤宁宫现在热闹不少,人也多了不少。

“端端!”

无忧一进来就急着找端端,她东张西望的没找到小伙伴,就进去给胡善祥行礼,然后皱眉道:“娘娘,我家弟弟都不爱哭了。”

胡善祥抱着才几个月大的玉米无奈的道:“玉米还小呢。”

“无忧!”

外面一阵风般的冲进来一个小女娃,无忧回身,欢喜的道:“端端,庄上有人家生小狗了呢,看着好好玩。”

“真的吗?”

两个小女娃牵着手在欢喜,胡善祥见了只是微笑。

怡安在胡善祥的身后,俯身道:“娘娘,走动走动吧。”

胡善祥点点头,怡安就接过玉米,交给了奶娘。

坤宁宫算是宫中的好地段,哪怕即将初冬,依旧有花树郁郁葱葱。

身后跟着两个嘀嘀咕咕的小女娃,那声音就像是小鸟在鸣唱,让人悦耳。

“娘娘,外面有些传言,说兴和伯在济南在假公济私。”

胡善祥现在也会关注一下外面的大事,而怡安能说出来的,都是经过了太后的口。

胡善祥皱眉道:“陛下都没说,外面那些人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御史也不管管,都是欺软怕硬的。”

怡安回身看看两个小朋友,然后低声道:“娘娘,说是和读书人闹起来了。”

“闹什么?”

“兴和伯要断了读书人的好处。”

“读书人的好处啊!”

胡善祥忧郁的道:“终于还是来了,难怪去接无忧得有侍卫随行,陛下……这段时日看着瘦了不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怡安不能答。

“端端,南雪的名字好不好?要不要改?”

“嗯……母后说不许胡乱给别人改名字,那是人家父母取的呢,改了不好。”

“那,那好吧,不过南雪要是不喜欢,你记得给她改个好听的哦!”

“哦!”

两个小女娃之间的童言稚语也无法让胡善祥的眉头放松。

风吹过,胡善祥裹紧大氅,喃喃的道:“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啊!”

……

“木炭再不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守城门的军士在发着牢骚,军官们也不管。

因为他们在忧郁着。

小旗官靠在城门后面,阴影中,他低声道:“大人,兴和伯在济南和文人们斗起来了,听说血流成河。”

边上更里面的是一位百户官,他冷笑道:“那些文人骑在咱们的头上作威作福,兴和伯当时建议文皇帝清查军中,咱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别忘了,军户这玩意儿以后可就越来越少了。”

总旗忧心忡忡的道:“那些文人现在提及兴和伯都是骂声不绝,恨不能吃了他的肉,大人,兴和伯要是垮了,咱们武人怕是又要日子难过了。”

百户官握拳打了一下身后的城门,看着外面说道:“还有陛下呢!陛下肯定不会让他们得意。再说……兴和伯镇压文人造反之事,陛下可是赞不绝口。”

总旗官点点头,说道:“大人,那个辛老七不得了啊!一人杀一千,啧啧!国朝如他这般的怕是找不到了吧?可惜却只是家奴。”

百户官摇摇头,笑道:“那是以讹传讹,我听到了确切的消息,辛老七一人差不多杀光了百人,当时本官正在吃饭,差点就被噎死……”

“哎!这等猛将,若是进了军中,早就飞黄腾达了。”

“你不懂,那是忠义!”

百户官正准备给手下吹嘘一番,外面有人喊道:“有骑兵来了!”

总旗马上走出来,百户官懒洋洋的道:“应该是送信的,把人驱散开。”

“边上去!都往边上去!”

百姓们顺从的闪到了两边,百户官站在门洞前,看着远方疾驰而来的三十余骑,皱眉道:“信使也用不了那么多人,这是谁?”

总旗随口说道:“大人,不会是缅甸那边有什么紧急军情吧?”

“大人?”

百户官挺直了腰,喝道:“列阵……”

瞬息守城的十余名军士都在百户官的身后列阵,莫名其妙的等着下一步指令。

总旗有些纳闷,低声问道:“大人,是谁?”

百户官没应声,那三十余骑近前时,他喊道:“见过伯爷!”

总旗闻声抬头,就看到了脸上看着呈现紫色的方醒。

“见过伯爷!”

方醒微微颔首,说道:“辛苦了。”

百户官激动的道:“伯爷,小的们不辛苦。”

方醒微微一笑,然后策马冲进了北平城。

百户官看着他们都是一人三马,人马身上都是长途赶路的痕迹,不禁说道:“伯爷这是从济南兼程赶回来了,肯定有大事!”

……

方醒一路往皇城去了,在皇城外遇到了拦截。

“伯爷……”

“本伯从济南回来,有要事请见陛下,劳烦通报。”

方醒下马,取了水囊来喝水。

几名军士见方醒喝水喝的皱眉,就知道是冷水。

“伯爷,小的们这里有热茶,您……就是茶叶差了些。”

方醒放下水囊,擦了一下嘴角,皱眉看着这个谄笑的军士,突然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就在军士被吓得腿软时,笑道:“本伯出征时,别说是热茶,有几次水都没喝的,有茶水就是神仙了,别抠门,快去快去!”

感谢书友:“恶棍火箭”的万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