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用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淮安府,清江浦

贾珩与赵默,没有在徐州停留,先一步领着五百锦衣府亲卫以及京营护军,而京营大军则是在护军将军谢再义的率领下在后方行军。

一行人沿着河堤,直奔淮安府,此刻整个淮安府城笼罩在漫天雨雾中,前河督高斌之死,并未让天穹上的雨有稍稍停下的迹象。

进入河道衙门官署,这是前衙后邸的设计,进入官厅中,贾珩第一时间就让人前往河库道,搬运相关图册、账簿。

淮安府,钦差驿馆中,二楼

左副都御史彭晔,将官帽放在一旁,坐在床上,就着烛火看着书。

“老爷,衙门的人过来,说永宁伯还有赵阁老从徐州过来了。”一个书吏高声说道。

“准备马车,本官这就过去。”彭晔眉头之下,目光一闪,暗道,终于来了。

掩起书卷,放下手中的书册,借着烛火而照,可见蓝色封皮上,赫然书写着三国。

嗯,是的,这位齐党干将虽然视贾珩为政敌,但贾珩写的三国话本,却时常在手中翻阅,对其上智计颇为推崇。

随着对这本书阅读的深入,彭晔是对永宁伯的诡谲多谋有了一些了解。

彭晔拿起乌纱帽戴在头上,整了整衣袖,瞥了一眼桌上的书本,冷笑一声。

该上的奏疏已经递送到京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儿,反正现在是浙党挨锤时刻,这时候在一旁隔岸观火就是了。

江南河道总督部院,官署大堂——

贾珩已经与赵默、漕运总督杜季同落座,翻阅着河库道递送而来的相关图册。

这时,书吏已将相关南河辖下的河道地图,一箱箱抬将过来,按着贾珩的吩咐,先将花名册、钱粮册以及水利图寻找出来。

河库道作为南河衙门通掌河工钱粮的内设官署,掌管物料、资金出纳、仓储事宜,府中设有银库,一应粮银图册书籍俱在。

贾珩拿起一卷水利图翻看着,循着河图查看各处堤堰、闸坝的分布情况。

能够明显看到,不少堤堰、闸坝在一些人烟稠密的州县,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贾珩面色晦暗不明,一双湛然流转的目光投向闻讯而来,坐在下首相候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沉声问道:“于大人,如今暴雨成汛,南河衙门下辖道、厅、汛诸官官长,最近在做什么?”

迎着那双咄咄的目光,于德一时心绪复杂,说道:“永宁伯,自从高斌畏罪自杀后,相关河道官员惶惶不可终日,除一些前往治下厅、汛坐镇,不少都在府中,等候朝廷查访。”

南河凡四道二十四厅,包括河库道、淮徐河务道、淮扬河务道、淮海河务道、江南河标营,文武官员众多。

“在此地引颈而望、忐忑不安者,多为心怀鬼胎之辈。”赵默皱了皱眉,面色幽幽,冷声说道。

贾珩放下茶盅,问道:“于大人,前些时日在南河巡河,河库道中如苇柳、土石等诸般物料可有备齐,粮银几何?”

于德先前和彭晔在河道衙门巡河,作为都宪,肯定对这些情况要有一个基本掌握。

于德道:“彼时,银库藏银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八两,据高斌以及河道官员所言,诸般物料因各修河堤,厅汛官署库房中多有不齐。”

贾珩皱了皱眉,沉吟半天,说道:“按着这份儿名单,将在淮安府的相关管河道官员,都请过来。”

说着,从小几上拿起一份簿册递送给刘积贤,正是河道衙门的官吏花名册。

“卑职领命。”刘积贤抱拳应着,领着锦衣府卫去了。

贾珩转而看向刑部尚书赵默,道:“账簿和河堤一样,做的表面滴水不漏,本官这般查核,多半也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某年某日用了多少物料在河堤上,一笔笔账目写的清清楚楚,可河堤就是坍塌,总不能将河堤被冲垮的物料拆出来,一一核验。

赵默沉声道:“先前如有异常,都察院不会视而不见。”

“那就先不查账,查人,淹没泗州河段的河堤监修者,一体下狱拿问。”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进来一个书吏禀告道:“诸位大人,彭大人来了。”

说话间,左副都御史彭晔自外间而来,其人一身绯袍官服,进来朝着赵默以及永宁伯行了一礼,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贾珩看了一眼彭晔,问道:“彭大人来的正好,先前彭大人巡查南河,清点河工钱粮,也可说说,先前究竟有何猫腻?”

彭晔面色平静,徐徐道:“下官先前巡查南河,参劾高斌其人,得以查察河库道中账簿,每笔支取都有实据、凭证,表面看不出什么文章,然用在河工之上的钱粮、物料,委实不知几何。”

贾珩思忖了下,说道:“等讯问过相关官员,详情自知。”

赵默沉吟了下,说道:“永宁伯,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河堤虚实,布置兵丁才是。”

河道衙门贪腐甚重,现在问题的关要是不知道河堤虚实,也就无法针对布置,比如提前泄洪等等。

漕运总督杜季同道:“赵阁老所言不差,南河之下,河堤、闸坝不计其数,如果都分兵驻守,兵力也有不足。”

彭晔这时落座下来,看向贾珩。

暗道,如果河堤决口,淹没州县,也不知圣上会不会对这位永宁伯失望?

贾珩道:“赵阁老稍安勿躁,待询问过河道衙门诸位官员,就知虚实。”

众人说着话,等候着锦衣府卫从淮安府中带回相关官员。

过了一会儿,刘积贤大步从外间而来,面色凛肃,抱拳道:“大人,主管泗州河堤的淮扬河务道同知刘任丘,悬梁自缢在家中,仵作还在验尸,其他官员尽数带来。”

此言一出,官厅中众人心头都是一震。

又死了一个?

贾珩眉头皱了皱,冷声道:“河堤坍塌一处,相关监河官员都畏罪自杀,如果尽数坍塌,是不是这些人都要一死以谢天下?”

赵默面色黑如锅底,又死了一个,似乎有些不寻常,只怕等会儿不好询问虚实。

“彼等或以为一死就可逃脱罪责,但本官这里不行!”贾珩目光阴沉,冷声道:“凡淮扬、淮徐河务道以下,上至管河道司,下至闸官,凡事涉泗州一案者,不论大小官员,全部以锦衣府拿捕讯问,本官就不信,还都能畏罪自尽!”

转而看向一旁的彭晔,质问道:“高斌等河官为何不着人监视,任由其以死相匿罪责?”

彭晔道:“贾大人莫非忘记了,下官为都宪之官,只有上疏劾奏之责,并无拿问之权,况朝廷自有钦差大臣坐镇,下官敬陪末流,如何好擅作主张?”

说白了,两位都察院的都御史,只是来查问河堤情况,然后书写奏疏陈奏朝廷,并无处置相关人等的职权,而坐镇南河的内阁大学士赵默是有这个权力。

赵默面色顿了顿,接过话头说道:“永宁伯,老朽先前在泗州主持相关灾民救济,对河道衙门之事略有疏忽,不想彼等情知罪责难赎,竟一死了之。”

贾珩目光阴沉不定,看着赵默以及彭晔两人,心头冷嗤。

这就是党争,敷衍塞责,推功诿过,他总不能因为此事就弹劾一位阁臣没有看顾好河道衙门,而且御史弹劾也是扯皮,于大事无益。

漕运总督杜季同端着茶盅,目光玩味地看着几人。

贾珩道:“将相关官员都带过来。”

不多一会儿,随着外间推推搡搡的声音,河道衙门的官员,都进入官厅,一共有着一二十人。

包括管河道三人,同知五六人,通判五六人,还有低一级的州同、州判几人,以及河标营中营副将一人。

主要是河库道,淮扬河务道,淮徐河务道的相关官员,淮海河务道的官员倒不在此处。

贾珩看向一众官员,沉声道:“本官奉皇命,总督河道南河、东河河道事宜,自即日起,河道事务悉数由本官接掌。”

说着,看向一众河道官员,问道:“河库道管河道许景谦,淮徐道管河道马惟芳,淮扬道管河道郝应周何在?”

这时,三位身着四品绯色官袍,绣着云雁补子的官员,从一众官员班列中出班,朝着贾珩拱手行礼,道:“下官马惟芳(郝应周、许景谦)见过河督大人。”

贾珩冷声道:“前河督高斌自尽,尔三人为其亲信下属,可知缘由?”

马惟芳闻言,面色悲戚,眼噙热泪,说道:“回禀大人,河堤溃决,淹没泗州,高大人心实内疚,一时想不开竟走了窄路,如果下官不是上有七十岁的高堂,下有稚龄幼童,也会追随高大人而去。”

郝应周道:“现在淮安府都说高大人畏罪自杀,高大人冤啊,洪汛多为天灾,河堤坚若磐石,如是有异,朝廷都宪巡查,就知底细。”

许景谦则是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难看,心头忐忑不已。

贾珩冷笑一声,道:“来人,将这巧言令色的三人拿下,带入刑房,严加讯问。”

身后的锦衣府卫上前就按着三人的肩头,官厅众人都是面色一变。

“敢问贾大人,我等犯了何罪?”马惟芳心头一惊,急声道。

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河督,竟一言不合就拿人拷问。

淮扬河务道管河道郝成周心头一沉,梗着脖子,高声喊道:“冤枉,我等冤枉!”

转而看向赵默,急声道:“赵阁老,杜总督,我等营造河堤又未溃决,有功无罪啊!”

赵默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杜季同更是抬头看天,似在数着房梁上的蚂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贾珩面色如霜,喝道:“泗州被淹,百姓溺死者众,尔等既为河道衙门官员,职责所系,岂言无罪?如今一个恬不知耻,惺惺作态!一个振振有词,喊冤叫屈!葬身鱼腹的泗州百姓又要向何人喊冤?来人,将这三人堵了嘴,叉出去,严加拷问。”

这三人都是高斌的亲信,拿下去拷问,总有受刑不过的,只要有了突破口,剩下的就好纠察了。

马惟芳还要张嘴辩解,却被锦衣府的锦衣府卫堵住了嘴,反剪着手出去。

而淮扬河务道的管河道郝应周,以及河库道许景谦,也被押送出去。

一时间官厅中众官员心头凛然,战战兢兢。

刑部尚书赵默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分明被这般不看证据拿人的酷吏做派有些不喜,但这会儿,事急从权,也不好说什么。

主要也不好当着一众河官的面,与贾珩争执,有碍大局。

左副都御史彭晔与漕运总督杜季同对视一眼,暗道,这是小儿的下马威,杀鸡儆猴。

贾珩目光重又落在淮扬、淮徐两河务道等下辖官员,如鹰隼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不已的面容,举起手中的水利图册,冷声道:“本官这里有一份图册,乃是南河下辖营造河堤、闸坝以及对应厅汛官吏,从今日起,因贪腐决口而淹没州县,本官以天子剑,将监修之官以败军失地而论,就地正法!并向朝廷建言,犯官家眷,不论老幼妇孺,夷灭三族!百姓因水灾而死伤无数,唯绝嗣无后,方可告慰罹难百姓在天之灵!”

说到此处,下方河官明显神色微变,都是骇然不已,一片哗然。

这要是天灾,他们也要受得牵连,而且还要诛连戮绝!

这位永宁伯竟如此狠辣歹毒?!

赵默闻言,眉头紧皱,放下手中的茶盅,听着那少年杀气腾腾的话,几是坐立不安。

如此擅操刑戮,动辄破家灭门,绝人后嗣,诚酷吏也!

杜季同原本看戏的目光,也有几分异样的幽深,紧紧盯向那少年,心头生出一股忌惮。

眼前这位武勋在中原平乱,杀人如麻,如今杀心之炽,世所罕见。

左副都御史彭晔,端起茶盅,低头呷了一口,喜上眉梢,心头涌起一丝快意。

杀吧,杀吧,杀的越多越好,最好将这些河道官员全数诛杀殆尽,河务积弊为之一清,而永宁伯也为时人讥议暴虐乖戾,这也算是两败俱伤。

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如是而已。

徐开则是眉头紧皱,深深看向那少年,目光闪了闪,隐隐觉得还有下文。

贾珩道:“如能自首其罪,具陈堤堰虚实,使本官得以提前派军民防备险情,纵然河堤决口,其本人坐罪而死,三族可免!如能揭发同僚贪腐情事者,纵河堤决口,淹没州县,本官仍可向圣上求情,以其戴罪立功,免其一死,或流或徒,家眷不罪!然免死员额只有五人,揭发同僚贪腐情状最多一人,纵河堤决口,仅丢官罢职,不再论处。”

犯人进得监狱,立功减刑激励下,为了寻找减刑的线索,可谓绞尽脑汁,但不是人人都能发明窨井盖。

而这就是他对河堤虚实的摸排,不然鬼知道哪处河堤偷工减料,大水一来,会不会溃决?这些时间仓促,他也没有时间去查核,只能询问这些河官。

而只要具陈虚实,就不会连累家眷诛连戮绝,也就不会落得绝嗣无后的下场。

不用说,人人揭发同僚情状,如果河堤出事,起码不会身首异处,但这般多的河官,只有五人免死,还要流放别处,那么就会踊跃揭发。

揭发最多之人,不仅能免死,还能免罪,更是最大的大礼包。

而因为在场之人,并非管河道,也就是不是第一责任人,纵然责任分摊,死罪只免一人,也不会大坏朝廷典制,而且相比数十万百姓的安危,饶一人不死,也是权衡的结果。

这个激励手段,可谓宽严相济,充分预估官职大小,罪责轻重,不枉不纵。

徐开思忖着,目光微亮。

绝嗣无后,猛一听,虽酷烈有失仁恕,但其实因决堤淹城,论罪也当本人身死,天子盛怒之下,夷灭三族,也是平常中事,不过,倒不至绝嗣无后。

而具陈河堤虚实,自首其罪,就能免了夷族之祸。

而揭发同僚贪腐,就免了一死,虽然只有五人的名额。

揭发同僚贪腐最多的官员丢官罢职,却安然无恙,但仅有一人,这个就是使人争相揭发的诱饵。

所以,为了防汛抗洪的大局,还是给了一些河官一线生机。

看着面色平静的少年,心头揣摩着分层而治的妙处,最终只有十个字。

用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只是这番酷烈之言,仍免不了为心怀鬼祟之人抹黑,他能做的也为其见证、解说,不使旁人断章取义。

徐开此念一起,心头忽而生出一丝古怪,这位永宁伯带上自己,难道也有让他为其见证、分辨之意?

这可真是……

或许,这也算是信任自己品行?

此言一出,赵默面色微变,目光深凝,紧紧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恍然大悟。

不是因怒而滥施刑戮,而是威逼利诱,让这些河官互相检举揭发,进而对南河堤堰的虚实,迅速摸排。

这的确最为快速的方法,而且主动揭发,也比一个个拷问要快捷许多,因为法不责众,说不得这些河官提前就已通气儿,共同进退。

这在官场之上毫不稀奇,官官相护,相隐为罪,总不能都下狱,再说洪汛之事也要用上他们。

此策精妙就精妙在,让彼等猜疑,可为刑讯之法。

赵默也在心底寻思着此策之精妙,不过心底深处忽而生出一念,如果是他,他如何迅速摸排河堤情形?

此念一起,赵默目光闪烁了下,心头生出一股不自然,连忙压下一些念头。

此等威逼利诱手段,非正途也!

而且,也只有这位永宁伯才能做,其为锦衣都督,又是天子近臣,圣上对其几乎言听计从,奉若圭臬。

“尔等皆为河务官员,深谙水利,今江淮之地,大雨滂沱已有近月,仍无雨停迹象,如不得防备,泗州之事难免重现,彼时圣上雷霆震怒,尔等仍难逃身死夷族!诸位也可赌一赌,自己监修的河堤会不会决堤?会不会夷灭三族!”贾珩顿了下,看向一众灰败的脸色,冷笑道:“况且一人守口如瓶,隐匿罪责,焉知旁人不会为了脱罪而检举?”

而官厅中的河官,原本心头骇然,忽而都是心神一跳,目光防备地看向对面,原本在前几天,在马惟芳和郝应周的主持下,共进退的一众河道官员,已经互相猜疑了起来。

“来人,将诸位大人带下去,分别羁押起来,给予纸笔书写河堤虚实、贪腐情状。”贾珩看向在场官员,吩咐着刘积贤道。

这么多人,约定进退,肯定不好都一一拷问,效率太低了,等拷问出来结果,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刑讯逼供多人,也容易被人诟病。

但现在这么多官员,彼此猜疑已生,就等着收获最终的结果。

待淮扬、淮徐两河务道官员离去,贾珩也坐下来,看向已是神色复杂的赵默,道:“赵阁老,等河堤虚实摸清,剩下就是部署军民,安排守备堤堰,抢修险工,明天你我共赴扬州调兵。”

赵默此刻心思复杂,看向雷厉风行的少年,点点头道:“明日前往扬州调兵。”

杜季同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水,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

此人能以未及弱冠之龄,身居军机宰枢,让杨相欲除之而后快,果然有几分手腕。

彭晔放下茶盅,目光同样幽晦不明。

上章被审核删了内容和标题。

(本章完)

第636章 十里楼台,万家灯火,扬州自古繁华

河道总督衙门部院,官厅——

几个人在河务道官员下去后,坐在一起品茗叙话。

杜季同放下茶盅,看向对面那蟒服少年,开口说道:“永宁伯,如今淮扬等地河堤溃决之险重重,随时可湮断漕运,漕运事关国家大计,万万不能有失才是。”

贾珩道:“杜大人放心,本官总督河道,必定全力以赴,保住今年的漕粮不会耽搁了运输。”

其实,先前因三河帮一事与齐党干将的杜季同有过一些交集,后来倒是没有怎么对上。

杜季同笑了笑道:“永宁伯为国之干城,下官有永宁伯这句话,就放心了。”

其实,在大汉开国之初,还有漕运总督兼领河道总督,但现在两官分离,不然有他总督南河,绝不至于有泗州之事,待洪汛之事一罢,想必这位永宁伯不会在河道衙门待着,或可谋划兼领河务。

及至晌午时分,贾珩放下手中的水利流域图册,抬眸看向从外间而来的刘积贤,身后几个锦衣千户手中分别拿着一摞笺纸摞成的簿册。

“都督,相关官员所书材料,俱已在此,还请都督过目。”刘积贤面色恭谨,将手中的一摞材料双手递送过去,沉声说道。

官厅之中,赵默等几位官员,心头多是一惊。

赵默目光凝了凝,暗道,不想竟这般快。

贾珩问道:“两河务道,有几人书写?”

“相关河官,都有书写。”刘积贤回道。

不用说,河道贪污,每个人都有份儿。

赵默皱了皱眉,问道:“都有贪渎之事?没有一位清廉之官?”

彭晔道:“赵阁老,方才永宁伯所言,河务之弊,及至脏腑,如不是上下沆瀣一气,先前下官巡河之时,也不会那般难辨情状。”

贾珩也没有诧异,见几个锦衣府卫将一摞摞材料放在小几上,吩咐道:“寻书吏来,做好堤堰虚实的记录,贪腐情状材料,也做好记录。”

说着拿起一份笺纸,开始查阅。

刘积贤应命一声,旋即,过来几个书吏开始做着记录。

过了一会儿,贾珩将手中的笺纸递给赵默,说道:“都有不同程度的糊弄其事,简直触目惊心,赵阁老也看看吧。”

赵默顺势接过笺纸,阅览着其上文字,面色阴沉不定,问道:“永宁伯,如此之多的河堤需要抢修,人手、物料,可还足够?”

贾珩道:“人手的事儿还好办,调拨江南江北大营,苇柳、木石这些还需购置。”

这时,一众书吏按堤堰坚固虚实情况,做好记录,分别标记在图册上,以便贾珩后续进行兵力分派。

赵默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即刻上奏朝廷,请求拨付例项。”

现在的河道衙门是要银没银,要物料缺物料。

贾珩道:“先将这些人的家财抄没了,填补亏空,贪了朝廷的,一两都不能少。”

先前只是说不罪家眷,但欠了朝廷的银子,一两都不能少。

说着,看向刘积贤道:“即刻以锦衣卫查抄南河总督高斌、三位管河道、河标营、厅汛等官家财,另对三位管河道贪墨财货进行拷问,不管田宅、商铺、金银珠宝,尽数籍没,充入府库。”

刘积贤拱手应是,然后大步离了官厅,分派锦衣府卫去了。

贾珩看向赵默,道:“这些也只是稍解燃眉之急,彼等贪墨财货不是挥霍一空,就是藏匿他处,如今能追缴浮财一半已是天幸,这些河堤需要抢修,再加上雇用军民,还有四十万两的缺口。”

随着先前督修河堤,对所需银两几何,他心头也有一些数。

赵默沉吟片刻,说道:“再从淮安府府库中拨付两三万两银子应急,另外江左布政使司每年这时会有一笔二十万两的结余,以应不时之需,本阁向两江总督衙门行文,筹批十万两,南京工部再行拨付十万两,工部可能指望不上,东拼西凑,大抵能筹措三十万两置备物料。”

淮扬之地按着管辖,就属于江左布政使司、两江总督管辖,而赵默就曾担任过江南巡抚,对两江官场的一些情形十分清楚。

赵默道:“杜大人。”

杜季同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笑了笑道:“赵阁老有何教诲?”

赵默沉吟道:“杜总督,朝廷今年拨付漕河衙门的银子三十万两,用以疏浚漕运,购置舟船,刚刚解送至漕运部院,不妨拿出来五万两,以纾河事之困。”

每年朝廷为了保障漕运,都会拨付一笔经费用来馈给漕粮卫所需的粮米,赵默身为阁臣,自然心知肚明,这时打起了漕运衙门的主意。

杜季同:“……”

“赵阁老,这些银子是用来置备舟船,输送粮米。”杜季同苦笑了一声,诉苦道。

本来还以为能看戏,谁知打秋风都打到他这里来了,不过,向河道衙门拨付一笔,来日也好奏疏具陈,插手河务。

然而,就在这时,贾珩乜了一眼杜季同,淡淡道:“既杜大人为难,那就不必了,还有缺额之银,上次河南修堤,还有河工银两未曾用尽,留足险工外,再匀出十万两调配南河,毕竟都是用之于河务。”

向杜季同“化缘”的结果,就是其人一定会上奏疏提及此事表功,然后再让执掌户部的杨国昌重新拨付一批,他图什么?

其为漕运总督,加淮扬巡抚,一分钱都不出,此事回头复盘,浙党的两位要员必然是要拿来说嘴的。

杜季同闻言,心头一凛,生出一阵烦躁,只觉吃了个暗亏。

赵默惊讶不已,问道:“从开封府上游至萧县数百里长堤,如何还有银子?”

內务府拨付了一百万两给河东衙门,此事先前还被一些神京官员议论过,劳民伤财。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籍没东河贪渎之官财货填补亏空,驱发贼寇徭役以赎其罪,广散米粮集召百姓,以此节省部分人工,余下皆为购置土木石料,而河道衙门惯常浮冒,朝廷每年拨付例项用之三成,余下皆为贪墨,这一百万两银子,以彼等浮冒习气,用之三十万两,已是朝廷大幸,而在本官手中尽数用之河工,自然还有剩余。”

当初内务府拨付给东河河道衙门一百万两白银专款,现在都没有用完。

而河堤则从开封以西一直修到萧县,大多数用来置备土木石料,几乎用到十成十,就这还剩十几万两。

而这次修河经历,也让贾珩切身体会到修堤“浮冒”之事严重。

清代乾隆年间,丰工用银,河督奏报需用银一百二十万两,治水名臣郭大昌打了两次对折,用了三十万两就能修好,就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行,四分之一,用之不足三成,全部让河臣贪墨了。

赵默一时无言,以其宦海沉浮多年,仍有一些震动。

这永宁伯简直……

徐开看向那少年,心头同样生出一股感慨。

中原平乱不费朝廷一两银,平叛以后还向朝廷输送了百万石夏粮,营造河堤更是将每一两银子花到实处,还给天子寻到了一座金矿……

天子为何对其信重有加,言听计从,也就不足为奇了。

贾珩面色淡淡道:“所需工料几何,本官俱已悉知,河务再有浮冒,锦衣府的诏狱就是为彼等河官而设。”

有一说一,陈汉沿袭明制,官员俸禄的确有些低了。

其实可以在大汉行“养廉银”制度,然后再高压反腐,将反腐抄没的钱财,划出一部分比例,用作养廉银基金,发给反腐官员作为绩效。

腐败是人性,以人性对付人性,再辅以技术手段,比如财产公开、大数据等一系列手段……老鼠给猫带铃铛。

其必言,虽有官而视之如盗,官不聊生,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但就怕如苏绰与宇文泰所言,具官以立国。

贾珩在淮安府做好相应布置后,让徐开在河道衙门坐镇,以便等候京营大军赶来,而后在一众亲卫的扈从下,与内阁大学士赵默一同乘快马来到扬州。

……

……

已是傍晚时分,夜色低垂,因为下起了雨,视线愈发昏暗,而扬州城中的酒肆茶楼、青楼楚馆已经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或橘黄或彤红的光芒在雨雾笼罩下,略有几分朦胧意境,而歌舞管弦之音不绝如缕。

十里楼台,万家灯火,扬州自古繁华。

“赵阁老,天色不早了,你我先去拜访江北大营的节度使水裕,与其协商一致后,明日前往江北大营调兵。”贾珩拉住缰绳,对着一旁因为快马而奔,状态略有几分萎顿的赵默说着。

作为拱卫金陵的江北大营,内里驻军三万,节度使就是北静王水溶的叔叔水裕,如需调拨江北大营兵马,显然需要其协助。

赵默思量了下,点了点头说道:“也好。”

两人说着话,询问着水裕的宅邸,前往扬州南城的石桥胡同。

来到一座牌楼高立,门前蹲踞两只石狮子的宅邸,让锦衣府卫前去传话,几个飞鱼服的锦衣卫,倒是将水裕的管家吓了一大跳。

水裕三子恰在家中,听说锦衣卫前来,指名道姓要见自家父亲,心头同样慌乱,将贾珩以及赵默迎入花厅,问明来意,心头放松了一口气。

“两位大人,真是不巧,父亲他去了南京兵部讨饷,今个儿一早乘船,只怕要明天才能回来了。”水裕三子说道。

贾珩皱了皱眉,与赵默对视一眼,道:“水公子,你即刻派家仆在锦衣府卫护送下前往南京,知会于他,让他折路而返。”

水裕的儿子倒也不敢怠慢,连忙应道:“这位大人稍等。”

说着,出了花厅吩咐着一个仆人去了。

见水裕不在,贾珩与赵默只得出了水府。

斗笠之下,赵默那张方正面容上见着思忖,说道:“现在一时半刻,水裕不得返回,我等先在驿馆歇息,明日再作计较。”

先前联名向朝廷上奏的奏疏,想来这几天也能到了京城,如能赶得调兵之前旨意赶来,许会好一些。

其实心头隐隐知道,这样一来一回,根本来不及。

贾珩道:“那权且等一夜,明天如人还未回返,阁老还请做个见证,先行调拨江北大营兵马。”

他之所以让赵默一同前来,也是为了多个人做背书。

事急从权,如果是他一人调拨江北大营的兵马,事后复盘,可能会有一些闲言碎语,而带上赵默,就成了两位坐镇南河的宰执枢臣的权变之计。

到了这个位置,有些东西能避免还是要避免一些,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埋了一个坑。

赵默点了点头,道:“那你我二人先回驿馆。”

贾珩沉吟说道:“赵阁老先回去歇息,在下还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赵默目光闪了闪,忽而心头一惊。

是了,盐院衙门就驻节扬州,而巡盐御史林如海就是荣国府的女婿。

就在赵默思量之时,忽而前方街道巷口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两人拢目瞧去,只见四五个差役模样的官军,正在和锦衣卫交涉着什么,不远处还有几位官员撑着伞,簇拥着一个绯袍官员。

这时,为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绯袍官吏,拱手一礼,笑道:“来的两位大人,可是永宁伯和赵阁老?”

赵默循声望去,目光微凝。

贾珩朝刘积贤摆了摆手,让几人过来。

“下官扬州知府袁继冲,听闻永宁伯和赵阁老贵足踏入此地,故而着人在府衙略备薄宴,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还请不要推辞。”扬州知府袁继冲快行几步,几乎让开了身后撑伞的幕僚,脸上堆满了笑意。

这人白白胖胖,一笑起来,眼睛眯成绿豆大小,只是目光闪烁之间,颇有几分精明之色。

贾珩打量着袁继冲,目光凝了凝,心头恍起一念。

袁继冲?

他听宋暄说过这个名字,其人似乎在南阳府履任之时,贪墨朝廷赈济灾民的钱粮,后来被朝廷弹劾贪酷,坐罪免职,不知走了谁的门路,没事儿不说,又调至扬州府这等繁华之地担任知府。

未等贾珩答话,赵默已经开口道:“袁知府,我等有要务在身。”

“知两位大人枢务缠身,如今时已入夜,总要先用过饭菜再走不迟。”袁继冲面上笑容热情不减,这时站在雨中,雨水落在身上犹自不觉。

贾珩高声道:“袁知府,本官和赵阁老确有要务在身,况赵阁老一路奔波,还需到驿馆稍作歇息,接风洗尘的事儿,明日再说不迟。”

袁继冲笑了笑,拱手一礼,道:“永宁伯所言甚是,是下官冒昧了。”

贾珩看向赵默,道:“赵阁老,一会儿驿馆。”

……

……

扬州城,烟雨朦胧,天地苍茫,扬州盐院衙门的后院中——

林如海一身玉色长衫,头戴士子方巾,其人面如冠玉,蚕眉杏眼,风仪俨然,颌下蓄着短须,此刻手捻胡须,立身在窗户前,眺望着庭院中的雨雾出神。

“老爷。”随着轻盈的脚步声,身后一声轻唤响起,云堆翠髻、着水袖衣裙的妇人缓步而来,正是林如海的妾室周氏,以酥酥糯糯的吴侬软语说道:“老爷,药端来了,趁热喝了吧。”

林如海自先前被人下毒暗害以后,虽经太医诊疗医治,但自此身子骨儿就不怎么好。

林如海转过身来,道:“这雨下了快有一个月,仍未见雨停迹象。”

周氏拿着勺子,轻轻搅着瓷碗中的药粥,柔声道:“老爷在担心高邮湖那边儿?”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似是感慨也似是自语道:“泗州决堤,死伤无数,南河总督高斌几日前又畏罪自尽,这河堤修成什么样,可以想见,邸报上说,永宁伯已兼领河道,主管抗洪防汛事宜。”

“永宁伯?”周姨娘眸光闪了闪,递过去粥碗,惊讶说道:“老爷说的是时常来书信的那位珩大爷。”

林如海点了点头,接过粥碗,道:“是他。”

仍在思忖着贾珩其人,先前玉儿寄送来的书信提及过,也不知其人是何等模样,小小年纪就已是军机辅臣,朝廷重臣。

简直如梦似幻一样。

这就是离得稍远一些的江南官场对贾珩的观感。

林如海对贾珩的了解,还是从邸报上,彼时贾珍因罪失爵,贾珩上《辞爵表》一疏,而后名传大江南北。

在之后,贾珩陆续迁转,直到成为锦衣都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再到最近中原乱起,晋爵为永宁伯,其间书信不断,因为并未当面见过,大多都是一些寒暄和问候。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丫鬟进入书房,道:“老爷,前院管事送来一张拜帖给老爷。”

周姨娘近前接过拜帖,看清其上名字,玉容微变,眉梢带着喜色,说道:“老爷,这是永宁伯的拜帖,人已到扬州了。”

林如海闻言,手中正拿着的汤匙倏然一顿,落在瓷碗上发出“哒”的清脆声音,心头大喜,接过拜帖,忙道:“去和前院知会一声,我更衣过去相迎。”

扬州盐院衙门前厅,几个书吏都是偷偷打量着在官厅中正襟危坐的蟒服少年,在身后的几位着飞鱼服、绣春刀的卫士上打量了一眼。

这位就是永宁伯?

贾珩端着一杯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耐心等待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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