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神之悬案

来自龙族首领的答案让莫迪尔当场呆滞,这位老法师一直自认心志坚定处事泰然,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很少会陷入错愕状态,然而此刻他才知道,泰然的心境只是因为没有遇上真正离谱的局面——一个失踪一百八十多万年的神祇就这么“哐当”一下砸在自己面前,平日里再波澜不惊的心态这时候也泛起了巨大的波澜。

“你……详细说说,”莫迪尔忍不住上半身前倾,脸上满是惊愕好奇的表情,“失踪的上古神祇?话说神明还有‘失踪’的说法?”

“当然有,神明甚至可以被杀死,可以被驱逐,会逃亡,会隐匿,甚至特定情况下还会自杀——神性与人性一体两面,”赫拉戈尔表情严肃地说着,但在继续回答莫迪尔的问题之前,他首先还是确认着老法师的状态,“谈论神明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要首先确定你的情况,莫迪尔大师,你确定自己直面了那位……神?还听到了祂的声音?”

“我确定,百分之百确定——不然我开这玩笑干嘛?”

“抱歉,只是此事太过离奇,我忍不住想多确认几遍,”赫拉戈尔点点头,“你在听到祂的声音、看到祂的身影时并没有精神被污染的感觉?包括醒来之后也没有听到脑海里有持续性的呓语或其他怪异的声响?”

“没有,这一点我也很奇怪——我知道精神污染是什么东西,在一些古老的废墟和遗迹里,我接触过带有精神污染的遗物,那些由邪灵和冤魂产生的污染都可以持续挺长一段时间,但在目睹了那位‘女士’的身影之后我却没受到任何持续性的损害……不过顺便说一句,虽然那位‘女士’没有造成污染,可那个从城市废墟里跑出来的恐怖存在给我的感觉却异常危险,我敢肯定,如果当时我多看祂哪怕一眼,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你提到那位‘女士’的王座上有星空一样的图案,但具体的内容却一点都记不起来?”赫拉戈尔又接着问道,“而且你尝试记录那位‘女士’所描述的梦境,醒来之后却发现对应的笔记也变成了无法识别的涂鸦?”

莫迪尔点点头:“是的,就好像有某种力量在阻止这些知识进入现实世界,不管是借助我的记忆还是借助我写的笔记,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掉了。”

赫拉戈尔眉头紧锁,困惑地低声自语:“……典型的神明‘奇迹’,却没有对应的神性污染……祂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还有那星空,星空也不是祂所执掌的权柄才对……”

“所以你说的那到底是哪一位神祇?”莫迪尔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已经……”

“暗影女神,夜女士,阴影与夜幕的主宰与庇护者——祂的神话特征便是巨大的本体,如夜幕般可以覆盖大地的长裙,在身边游荡的光影,以及分隔光与影边界的黑白权杖,”赫拉戈尔不再隐瞒,注视着莫迪尔的眼睛说道,“如今这个时代,除了少数上古龙族和……古老存在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凡人知道这些神话特征的准确描述了。”

莫迪尔坐在桌前,张了张嘴巴,几秒种后才发出声音:“哦豁……所以这位神祇已经失踪了……”

“是的,失踪,但世间很少有哪个凡人种族知道这一点,”赫拉戈尔慢慢说道,“能掌握暗影之道的人一向稀少,而对其奉上信仰的凡人更是其中的少数派,由于几乎无法获得神术领域的回应和清晰的神谕,暗影信仰在每一季文明中都呈现稀薄、松散、断续的状态,世人们认为暗影女神或夜女士是一个不关注凡世的神明,甚至有人质疑这位神明是否是真实的,而只有那些最古老的存在知道,暗影女神确实存在,只不过……祂已经失踪了一百八十多万年,而且在祂失踪之后,这个世界便诡异地再未产生过新的暗影神祇。”

这位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文明更迭的太古龙嗓音低沉地说着,他自己便是一个知晓那些秘密的“古老存在”:在他的青年时期,在起航者尚未降临的岁月里,在巨龙还只是这颗星球上诸多超凡种族之一,而另外几块大陆上各自又有着诸多智慧种族和对应神明的年代,他便知道那位暗影女神,那是当时的洛伦大陆主神之一,是数个黑暗种族共同信仰的夜幕主宰,其神话特征正如莫迪尔所描述的那般。

而在起航者降临之后,龙族选择自我封闭,塔尔隆德之外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众神则遭到了大清洗,几乎所有神明都被起航者的远征舰队彻底摧毁,唯有那位暗影女神……似乎奇迹般地躲过了起航者的猎杀。

这件事,在整颗星球上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极少数人中显然不包括莫迪尔。

所以这位大冒险家所描述的那些景象不可能是他胡编乱造出来的。

“……看样子我摊上大事了,”莫迪尔看着眼前巨龙首领脸上愈发严肃的表情,经验十分丰富地点头说道,“嗯,又摊上大事了。”

赫拉戈尔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大冒险家:“你曾接触过暗影领域的古怪遗物,或者触动过类似神明遗迹的东西么?”

“我不记得,”莫迪尔诚实地摇着头,“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暗影界那种诡异的地方,更别提接触到与之相关的神明遗迹了……但我这个记忆你是知道的,谁说得准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赫拉戈尔收回了视线,带着些许无奈说道,莫迪尔则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细节,问道:“那关于那个从城市废墟中出现的扭曲之物……你知道些什么吗?”

赫拉戈尔带着严肃的表情沉思着,似乎是在遍历自己那长达将近两百万年的记忆,但最后他仍然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或见过与之类似的东西……它必然不曾在现实世界露面过,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所见的那位女士是失踪了一百八十多万年的夜女士,那么与之对抗的也只能是另一个神明,或与神对等的存在。”

莫迪尔用手捂着脑袋,仿佛头疼起来般咕哝着:“……要真是那样,那可真是我听说过的最丑的神明了。话又说回来,我怎么会突然跟这些存在打上交道的?”

“我不知道原因,但很多时候在涉及神明的领域上,凡人与神明都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或许只是一次巧合,或许源于一次多年以前的意外,”赫拉戈尔抬起头,态度极为郑重而恳切,“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已经被命运缠上了,莫迪尔大师——接下来请务必谨慎,从这里离开之后,如非必要便不要再和普通人谈论你的那些梦境了,也最好不要再提起关于夜女士和那个扭曲混沌之物的任何字眼,以防止那两个不知位于何处的高位存在通过言语和认知的力量和你建立进一步的联系。

“另外,如果之后再遇上任何类似的诡异经历,请第一时间来与我商议,让我检查你的灵魂状态——起码在涉及到神明的领域,我懂得的事情还是比普通人多一点的。”

“我明白,而且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赫拉戈尔阁下。”莫迪尔发自真心地点头致谢,他知道,一个像赫拉戈尔这样的太古巨龙首领愿意亲自出手帮助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人是非常难得的,或许这位龙族首领有他自己的打算,但不管是他刚才所透露的那些远古情报,还是后续他愿意提供的帮助,这都是实打实的。

赫拉戈尔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也没有忘了此次将莫迪尔叫来这里一开始的目的:“对了,莫迪尔大师,我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有另一件事。”

“啊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莫迪尔顿时一拍脑袋,“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近期请留在冒险者营地,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想要见你,”赫拉戈尔斟酌了一下用语,不紧不慢地说道,“她已经从洛伦大陆出发,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远道而来的客人?专程见我的?”莫迪尔顿时一愣,他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跨越大洋来见自己这么个记性不好的糟老头子——毕竟他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的,“谁啊?我可不记得自己欠下过能把人逼到跨洋追讨的债……”

“是你的一位后裔,”赫拉戈尔忍不住打断了老法师过于发散的思维,“我们……‘找到’了你在洛伦大陆的一名后裔。”

一边说着,他一边紧盯着莫迪尔的表情,感知着对方的身上的魔力波动,关注着这位大冒险家在听到此消息之后所产生的一切反应,而莫迪尔则在赫拉戈尔话音落下之后的整整十几秒里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愕然状态——直到眼前的龙族首领忍不住轻咳两声,他才猛然间反应过来,瞪着眼睛说道:“啥?”

“是你的一位后裔……”

“哦哦,我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我的后裔,我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莫迪尔不等对方说完便一边摆手一边飞快地说道,“可……你们是认真的?不开玩笑?我的后裔?!你们从哪找到的?后裔……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后裔……”

他的反应在赫拉戈尔预料之中,后者只是静静地等着老法师的情绪渐渐平复,才嗓音低缓地开口说道:“我们动用了比较特殊的渠道,而且从某种意义上……你的后裔其实并不难找到,只是这期间情况比较特殊,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详细解释。”

“好吧,好吧,我身上的情况就没有不特殊的……”莫迪尔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在手中召唤出一枚明亮的奥术小球,不断在手指间转动着这团危险的高能量体,似乎不这样就无法彻底平静下来,“后裔,哈,你们找到了我的后裔……等等,我的后裔姓什么?她是干什么的?”

他抬起头,瞪着眼睛看着赫拉戈尔,然而后者却只能无奈地摊开手:“抱歉,有些情况……”

“哦,哦,好吧,我不问了,”莫迪尔一看对方的反应便仿佛明白了什么,尽管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明白,“看来情况确实挺特殊是吧?那我回去等着就行……话说我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么?比如见面礼之类的东西?”

“……那是你的后裔,要做准备也是她去做准备,”赫拉戈尔无奈地说道,“你需要做的只有等待罢了。”

“这倒也是……”

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前,大冒险家着实手足无措了一番,随后他又向赫拉戈尔确认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事情,足足折腾半个小时之后,他才终于带着怪异的表情离开了房间。

会客室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赫拉戈尔静静地坐在桌子后面,这位龙族首领看着老法师离开的方向,过了良久,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某个位置,在古老神秘的魔法装置驱动下,房间一侧的墙壁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黑色巨龙安达尔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间。

“直接透露‘后裔’一事看来让这位大冒险家有些无措,”赫拉戈尔皱眉说道,“这么做真的合适么?”

“这是维多利亚女士的要求,也得到了高文·塞西尔的认可,”安达尔的嗓音低沉,“他们终究是要接触的,我们也可以从这次接触过程中观察到莫迪尔身上是否会有新的变化,这对于进一步掌握他的‘症状’有好处。至于他的意识中断和重置隐患……我们不是测试过了么?只要不直接把‘维尔德’这个姓氏告诉他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甚至哪怕他听到了‘维尔德’这个姓氏也没问题,只要别告诉他这个姓氏是他的就行。”

“……如同亡灵一般的反应么……”赫拉戈尔低声说道,随后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刚才莫迪尔提到的那番‘经历’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看法么?”

“那位手执黑白权杖的女士应该就是在一百八十余万年前从起航者手中逃脱的暗影女神没错,不管是神话特征还是其诡异的现状都可以视作证据——真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已经悬了将近两百万年的悬案竟然会在今天突然冒出线索,而且还指向了一个凡人的梦境,世事难料啊。”

“或许莫迪尔现在的诡异状态正是因为受到了那位古老神明的影响,”赫拉戈尔轻轻点头,“这件事背后的谜团太多,那位古老神明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到底是何状态,有何目的……这些都未可知。或许我们也该尽一尽成员国的责任,在下次的神权理事会内部会议上提交一份报告了。”

“这是肯定的,”安达尔说道,表情中带着一丝凝重,“事实上比起那位‘夜女士’的线索,我现在更在意的是莫迪尔提到的另外一个‘疑似神明’的存在……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本章完)

第1215章 “喻令”

听着安达尔的话,赫拉戈尔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房间中也随之陷入短时间的安静,而在安静中,昔日的龙祭司突然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淡金色符文——随着符文渐渐消散,整个房间被无形的力量笼罩,与外界实现了隔绝。

“关于那个怪物,你有什么看法?”他看向通讯界面中的安达尔,嗓音低沉地问道。

“自起航者降临年代至今,这颗星球的每一次文明更迭都在我们的注视下,期间所诞生的每一个神明我们都有记载……包括祂们的真名,神话特征,权柄领域,甚至是意外陨落之后留下的残骸碎片,但我刚才回忆了所有的资料,都找不到符合莫迪尔描述的神明,哪怕考虑到了长期封印或放逐状态下可能产生的‘畸变’因素也对应不上……”

“不定形的肉块,无理智的嘶吼,流动的外表,变幻的符文——这不是正常神明应有的形态,甚至连邪神都不至于如此亵渎丑恶,”赫拉戈尔沉声说道,“正常的神明源于思潮塑造,而凡人的思潮扎根于凡人的‘平均理智’,理智是不允许思潮中塑造出如此扭曲狂乱的产物的,除非这个神明一开始的诞生过程就出了问题……

“莫迪尔所描述的那东西带有非常明显的失控疯狂特征,但祂能够与夜女士那样的古老神祇对抗,而且看上去已经对抗了不知多少年,这说明祂的战斗本能非常强大,甚至有可能祂的‘疯狂’就是祂的‘正常’,在看似失去控制的表面之下,或许祂仍存有理智甚至……智慧。”

安达尔轻轻点了点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神明在失去信仰支撑之后会大幅度衰退,但如果一个神明存活了一百八十多万年那情况便另当别论,夜女士是与我们昔日的神明同样古老的神祇,谁也不知道祂在这么漫长的岁月中积累了多少力量和智慧……而能够与祂对抗至今的‘邪神’,起码也是与之对等的存在……”

赫拉戈尔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思索的模样陷入安静,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突然打破沉默:“说真的,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那座塔里孕育的东西,”安达尔脸上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语气颇为复杂严肃地说道,“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如果范围限定到‘似神非神’之物,我只能想到那东西。”

“确实如此,”赫拉戈尔赞同道,“从起航者的遗产中滋生出来的神明,确实符合‘诞生过程异常’的条件,而且由于逆潮帝国的迅速覆灭,他们所塑造出来的神明也确实极有可能处于那种失控疯狂的状态,莫迪尔所提到的部分细节则符合‘失控的知识’这样的特点,但有一个问题……那东西,不是应该在塔里么?!”

通讯装置两端的两位龙族首领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安达尔才语气格外严肃地开口:“或许我们该冒点险了……那座塔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

厚重阴暗的城墙拱卫着堆叠怪异的城市,一座座高塔在那鳞次栉比的屋檐和尖顶之间伫立着指向天空,塔林之下,又有仿佛不符合空间规律的房屋层层叠加,那些歪斜的高墙和弯弯曲曲的小巷如某种错综复杂的巢穴般在地表蔓延——这座千塔之城的建筑物是如此拥挤密集,以至于几乎所有在城市中行走的身影都会被这些堆积的建筑物遮掩起来,即便偶尔看到穿着法师袍的人从房屋之间飞过,也迅捷匆忙的仿佛夜行的鬼魅。

而在这千塔之城的中心,高耸的皇家巨塔“昏暗宫廷”一如既往地伫立在永远昏暗的天空旋涡下,塔顶漂浮着的“夜之眼”散发出清冷暗淡的光辉,静静俯瞰着下方的城市,仿佛带着某种神性般的超然。

从高塔内部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地板、房屋和走廊之后,便是位于塔底的“夜幕洞窟”,负责看守的“无梦者”们此时正聚集在那彷如镜面般的漆黑“水潭”旁边,虔心进行着至关重要的仪式,他们手中的长杖顶端散发着与往日不同的光芒——那是一团团苍白色的火焰,仿佛从暗影中挤出来的微光一般,它们静静地燃烧着,却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空间。

看守们便在这微光照耀下进行着齐声的祝祷,一个个低沉晦涩的音节从他们的喉咙里流淌出来,那是古老的咒语,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某种语言,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如同浑浑噩噩的梦呓般怪诞,它们回荡在洞窟中,无处不在又随时消散。

这样的祈祷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看守者中的首领才突然停了下来,随后他身旁的人按照某种次序逐一停下祷言,伴随着洞窟中回荡的声音一点点平静,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那漆黑如镜的“水潭”表面——在他们的注视中,那黑漆漆的表面先是极为安静,随后突然便泛起了涟漪。

看守者们神色紧绷,随时警惕着镜面中出现不该有的异变,不过当一阵低沉轻缓的呢喃声从镜面中传出之后,每一个看守的神经都明显放松下来。

他们的首领侧耳倾听,仿佛从那低沉轻缓的声音中辨认出了明确的旨意,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恭敬且喜悦的模样,直到所有的声音消失,镜面上的涟漪也恢复平静,他才微微后撤一步,其手中法杖顶端的苍白火焰也随之变成了正常的魔力光团。

昏暗宫廷顶端,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圆形房间内,秘法亲王纳什·纳尔特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一封从远方寄来的信函,突然间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书桌边缘——一枚漂浮在那里的水晶球在下一秒便明亮起来,晶球内部浮现出的是地底看守者首领略显苍白的脸。

“亲王,”看守者首领说道,语气中带着尊敬,“仪式已经结束了。”

“辛苦了,鲁道夫,一切顺利么?”纳什亲王放下手中信件,对看守者首领微微点头,“我们的主传来什么喻令?”

看守者首领的神色变得虔敬而肃穆:“主说,让我们继续遵照之前的方向行事即可,要继续从洛伦大陆遴选聪慧且具备资格的人才,传授给他们魔法的奥秘,继续协助洛伦大陆的凡人种族构建他们的知识体系,守护这一季的文明进程——如今时间已经临近,可以开始筹备对下一批学徒的遴选了。”

“嗯……”纳什亲王轻轻点头,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喻令了是么?主可曾提过祂是否会回归?”

“不曾提起,”看守者首领摇了摇头,“主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用来沉睡。”

“我明白了,”纳什亲王叹了口气,点头说道,“下去休息吧,换岗的时间也快到了。”

水晶球中的黑袍人微微躬身,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纳什亲王面前,而直到那水晶完全恢复暗淡,书桌后的秘法亲王才终于起身,他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房间中慢慢踱着步子。就这样走了一圈又一圈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一面悬挂在他身旁不远处墙面上的古朴魔镜则几乎同一时间亮起。

那镜子中倒映着房间里的景象,却没有倒映出纳什亲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质恬静的美丽女士从镜子深处走了出来,就如走向一扇窗户般,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镜面前。

“贝娜黛朵,”纳什亲王看向这位镜中人,眉头微微皱起,“你不是在休息么?我记得今天是高塔核心检修的日子……”

“啊哈——我是在休息,但你一圈一圈绕来绕去,我可不能当没看见,”镜中女士无奈地说着,“别忘了你的心智可是和昏暗宫廷紧密相连的——说说吧,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强大的秘法亲王都发愁成这样?难道是北方那些巨龙终于下定决心来岛上找麻烦?还是深海中那群脑子进水的家伙在捣乱,有一万多海妖迷路游到了紫罗兰,并且在普兰德尔上了岸?”

贝娜黛朵话没说完,纳什亲王便已经冷汗流到了脚面,他一缩脖子摆摆手:“停停停,你的想象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那种可怕的场景也亏你想得出来。”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贝娜黛朵挑了挑眉毛,“很少见你会有这种发愁的状态。”

纳什亲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觉得在镜中人面前没什么必要隐瞒,便微微点头说道:“你应该知道,今天是祝祷的日子,鲁道夫带领无梦者们在夜幕洞窟中进行了祷告……”

“啊,我知道我知道,”贝娜黛朵立刻点着头,“怎么着?我们的主终于决定醒过来重返世间了?”

“不,”纳什亲王摇了摇头,“主仍未苏醒,祂只是从梦境中降下喻令,命我们继续执行之前的旨意,去遴选洛伦大陆的学徒进行教导,去洛伦大陆传授紫罗兰魔法奥秘……”

“这有什么问题么?”贝娜黛朵歪了歪头,镜面上随之冒出来三个闪烁着微光的问号图案,“之前几百年我们不都是这么做的么?那时候也没见你为此心神不宁啊。”

“我对招收学徒一事没什么想法,只是关于帮助洛伦大陆的凡人诸国构筑魔法体系一事……突然有点疑惑,”纳什亲王谨慎斟酌着自己的遣词用句,即便是在“镜中人”的面前,他也不希望自己表现出任何对于“主”的质疑和怠慢,“这些年你与我一样,也在关注洛伦大陆的局势变化,在你看来,洛伦大陆的诸国现在真的还需要我们‘帮忙’构筑‘魔法体系’么?”

贝娜黛朵皱了皱眉,似乎想不明白纳什亲王为何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但她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你听完之后不把我拿去重炼的话——我觉得这事儿挺没必要的。”

纳什亲王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镜中的女士继续说下去。

“之前深蓝之井爆炸,刚铎帝国和它周边的许多国家确实深受损害,魔法技术失效和旧知识体系崩盘是个事实,那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我们帮助,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洛伦诸国已经证明他们并非无能之辈——他们要么在我们的帮助下建立起了新的魔法体系,要么已经凭借自身努力发展出了新的技术。提丰在刚铎遗产的基础上构筑了现代魔法,奥古雷部族国有独具特色的巫术和妖精法术,安苏……现在叫塞西尔了,他们更是在旧式魔法的基础上创造出了魔导机械……这些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非常明显,这些国家都已经自己从那场灾难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现在走得还不错。当然,传统法师们仍然向往着紫罗兰这座‘法师之国’的无穷奥秘,他们渴望我们的知识,渴望成为千塔之城的学徒,但从国家甚至文明的层面上……我觉得洛伦大陆已经不怎么需要我们这种系统性的帮助了。”

说到这里,镜中的女士顿了顿,总结般地说道:“总而言之,招收魔法学徒我觉得可以,但说到‘帮助’洛伦大陆的诸国构筑魔法体系……我觉得这已经有点脱离时代了。”

纳什亲王看着镜中的贝娜黛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些话如果被秘法会的高层们知道,恐怕真的会被他们拆掉重炼的。”

贝娜黛朵顿时一瞪眼:“嘿,这些可都是你让我说的!”

纳什亲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随后才带着有些怪异的神色慢慢说道:“其实……我的看法也差不多。我知道,我不该质疑主的旨意,而且祂的本意显然也是为了帮助这一季的凡人文明,但随着最近一百年洛伦大陆实际局势的变化,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仍有必要。说句极为冒犯的话……主祂……似乎并不清楚现世的变化啊……”

听着纳什亲王的话,镜中的贝娜黛朵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下一秒她便异常严肃地注视着纳什的眼睛:“慎言,纳什——主当然是全知全能的。”

纳什亲王怔了一下,立刻自觉失言,迅速收敛起脑海中那些过于逸散的想法之后,他整顿好了自己的表情,微微点头:“我明白,主当然是全知全能的。”

“那么在主全知全能的这个大前提下,祂所做出的一切安排就必然有祂的道理,”贝娜黛朵板着脸,故意面无表情地说着,“祂认为我们应当帮助洛伦诸国,并无偿向人类、精灵和矮人等种族传授魔法的奥秘,那我们就应该这么做。”

纳什亲王有些无奈地看着镜中人:“……你现在的语气可真像秘法会的那些老人们。”

镜中的贝娜黛朵闻言收起了那刻意严肃的表情,有点紧张地问道:“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把我拆了重炼了吧?”

“本来就不会,”纳什亲王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多贵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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