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2.第1106章 喜欢做官

第1106章 喜欢做官

今时不同往日。

许孚远,周汝登先后在灵济宫登坛讲学,学徒云集,规模更胜于当年。

许多大儒都能以在灵济宫讲学为荣,以往主讲灵济宫都是理学,心学大儒,而今却有些百花齐放。

前几日杨起元在灵济宫讲学。这杨起元是万历五年进士,师从罗汝芳,大悟性命之宗,但他却不是王学门人,而是会通各家杂说。

他讲学时可谓盛况,有近千举人之多。

但杨起元之会却不如今日,今日这会者有两千人之多,不少读书人都听不见,只能够远远的坐着。

林延潮穿着常服,来到草庐搭盖的棚子下,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至于徐火勃,袁可立也是随同林延潮来此旁听。

三人等了一会,就见一辆牛车缓缓行驶而来,牛车上正立着陶望龄。

这坐牛车也是魏晋遗风,也是灵济宫讲学的规矩,而陶望龄一身宽袍大袖,牛车稍停时他即上跃下,并作三两步地登上讲坛。

陶望龄此举似有些嫌牛车太慢,与大儒的从容不迫颇为区别。

四面嗡嗡之声响起,林延潮本以为举子们会惊讶他的年轻,或者是他的并非官员的身份,但事实上并没有人有任何异议。

陶望龄登上讲坛,目光扫视后,先向四面一揖道:“诸位有礼,在下会稽陶望龄,素来习儒略有所得,今日道来。当今之世,学派甚多,不少人都趋于流俗,今日心学盛行,便去学心学,他日理学盛行,就一并去学理学,又一日有人谈玄,又改作一道,内心没有定见,只作顺波逐流。”

陶望龄一言,在林延潮听来可谓口气不小,这话说得太满,很容易得罪人。但是讲会就是这样,你的言辞不犀利,不足以动人,一开始不抛出观点来,很多人没有兴致就走了。

特别是灵济宫讲学,这里多是举人,层次极高,他们寒窗多年胸中都是有真才实学,他们容不得你娓娓道来,一来就是要上干货。

陶望龄道:“不说其他,儒学就有八派,有人说我从心学,那心学也有七派,大的分作两支,一派作本体,说本体重要,一派作功夫,说功夫重要。”

在场不少举子都是来自大江南北,其中应天的读书人不少,对于当初陶望龄与焦竑论道时,说的从本体到功夫,再从功夫到本体都已是大体知道。

“而今王学本体颇盛,然而功夫实落了下乘,本体不崇思辨,已并非我儒学正宗。”

陶望龄这话一起,众读书人都是骇然,这话将王学里的王畿一派,等于尽数打倒了。

不少人欲起身辩论,但几个从南方来的读书人都拉着对方衣袖坐下道:“听下去再说!”

见下面读书人骚动,陶望龄又道了一句:“至于功夫派,崇功夫而黜本体,似心学而非心学。”

好了,众人反而平静了。

徐火勃道:“老师,周望之言等于将王学两派都是开除了儒家门墙,若是他今日不能自证其言,那么天下读书人就会攻讦我林学。”

林延潮却不以为意笑着道:“阳明先生当年言过,这近溪先生(王畿),绪山(钱德洪)先生两派可以互补,但如何互补他却没说,今日正好可以听周望说来。”

但见陶望龄道:“陶某承学功先生之教,只听先生说功夫,却不见先生说本体,先生当年不答,陶某觉得有文王望道而未见之意。”

“陶某今日在此说破,功夫与本体相辅相成,严滩问难时,阳明先生点明,从本体至功夫,有心处具是实相,无心处具是虚相。从功夫到本体,无心处具是实相。从功夫至本体,无心处具是实相,有心处具是幻想。”

“我曾举例,人若睡觉,闭眼躺床是功夫,但闭眼躺床就是睡觉吗?其实不然,要入睡需心无杂念。越存入睡之心越睡不着,反而是无心入睡倒是睡着了,这就是从功夫到本体,无心处都是实相,有心处都是虚相。”

这些话在南京时,众读书人已经听过了,眼下陶望龄再讲一遍,不少人仍有不少领悟。

至于第一次听的人更是如醍醐灌顶。

“所以很多人弄错了无心与功夫,其中近溪之学即是如此,此学如同告诉众人睁眼站着就可以入睡。”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笑了。

“诚然功夫深处,也就是累到极致,站着睁眼也能睡着,但是对于常人而言,实在太难了。故而阳明先生有言,非利根者不足以学。”

“然而绪山之学又错在哪里?这如同告诉人要睡觉,只要用力于闭眼,精致于床具,舒适于床榻,四周一点杂声也听不到,做完这一套功夫后,努力存着念头,想入睡就能睡着一般。”

众人听了又是大笑,笑后都觉得,不正是如此吗?

钱德洪当年与王阳明说,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

意思就是,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本是无善无恶的。但人耳闻目见所得的意念上则有善恶在。格物、致知、诚心、正意、修身,其正是要恢复人性本体的功夫。

这也就是钱德洪理解的‘致良知’。

钱德洪拿这一句话请教王阳明,王阳明说了一大堆话,钱德洪听得云里雾里的。

王阳明说,良知的本体原本非实体,是依附于实体之中。犹如太虚的存在,但不见其形。在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饐气,何物没有?但是,又有哪一物能足以堵塞太虚?而人心的本体也是如此。太虚不见其形,但人的心中能够在一瞬之间感知它的存在,不费丝毫气力。

陶望龄继续道:“其实绪山先生此道通过格物的功夫来致良知,实乃逐物,你怀着功夫去‘致良知’,时刻问自己‘致良知’否,敢问就‘致良知’了吗?就好比入睡的时候,时常醒来问自己睡了否,就足以证明自己睡着了?”

“近溪先生之学,重本体轻功夫,如同睁着眼睛睡觉,非达者不能为之。绪山先生之学,重功夫轻本体,越有心睡却睡不着。本体何在?阳明先生有言,本体如太虚,不见其形,但心中却有一瞬间可以感知,不费丝毫气力。”

听了陶望龄之言,众人都是忍不住鼓起掌来,连林延潮也露出欣慰之色。

陶望龄之言等于批驳了当今王学最盛行的两大学派的错误。

“是以先儒从不谈功夫至本体之法,只谈功夫,正如王学的致良知。因为要功夫至本体,是有心而入无心,功夫到了本体,又何必去问?再去问,则有二心,不能尽心。”

“天下之学,有公知有独知,从公知上学,那是理,是功夫,从独知上悟,那是心,是本体,理行心不行,那就是虚伪,但众知也有由独知而来,这也是心外无理。故而我事功之学,以学为第一功,不下功夫,怎么知道何为独知何为公知?譬如哑巴吃苦瓜,吃的说不得,你要亲自明白,这苦还需自己吃。所以我们林学以下功夫为第一,要的就是你亲自吃这个瓜,而不是自己吃着瓜,想着哑巴嘴里的味道,或者是自己不吃瓜,就如同吃了一般。”

陶望龄的一番话又迎来一阵的掌声。

不少本来对他陶望龄抱有成见的举子,也是露出佩服之色。

徐火勃,袁可立二人见陶望龄机辨响疾,问难四起,出片语立解,往往于眉睫间得之,心底都是佩服。

林延潮抚了唇边短须笑了笑,当下起身离去,徐,袁二人见林延潮离去,虽有些不舍想继续听下去,也只能离开。

林延潮走时,忽有一人与他打了照面。

虽然林延潮没穿官袍,此人却惊道:“这不是学功先生吗?学生麻谈拜见!”

见此人行大礼,林延潮要避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一群举人已是闻言看来,然后纷纷起身道:“是学功先生!”

“没错,是林部堂!”

“快,林部堂要离开了,快请他留下。”

林延潮见被人认出也是很尴尬,他可不是来抢学生风头的。

但陶望龄已看见了这里,他走下讲坛向林延潮施礼道:“老师,还请上台来指正学生所言之不足。”

听陶望龄这么说,顿时四面讲好。

无数从天南地北而来的读书人,早听说过林延潮的名声,怎乃他现在已经是礼部左侍郎,这灵济宫讲会虽是逼格很高,但也是请不动对方的。

但今天他来听讲,又正好被人认出,众人岂肯放过,一众的举子围着林延潮恳请他上台讲话。

林延潮见盛情之下,自己也是推脱不过,再如此下去就是矫情了,于是他欣然答允举步登台。

若说方才陶望龄上台,众举人们是鼓掌相迎,那么眼下却是换了另一个场面。

众人争先恐后想要一睹林延潮的风采,当今林学有与朱,王二学比肩的趋势,在各自流派传承中,你要见到湛若水或王畿他们还容易,但要见到朱熹,王阳明容易吗?

说来有些夸张,但在林学读书人心中林延潮就是这么个地位。

对于很多举子而言,这是一生难以忘怀的一幕的。

参加会试没什么,身为举人都参加过,但来京城能够见到林延潮一面,聆听他的讲学却是千载难逢。

所以林延潮登台时,举目四顾看到的就是这样群情激动的一幕。

林延潮伸手按了按,当下在场的声浪就一下停止住了。

林延潮身处讲台上,看着场上翘首以盼的举子们,心底感慨,这些人对自己如此敬仰,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也不过是一个穿越客,他的理论都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所以得享这大儒的名声,他是有几分受之有愧的,但这么多举人对自己如此崇拜,自己是不是留下些什么话,能让他们一生受益,终生可以受用的呢?

林延潮想到这里,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吾为官多年,公务繁忙,不免崇实脱虚,在学问上已是难有建树了,再讲下去也是老调重弹,没有新意。但你们要是请我至此,问今科会试要考什么?那么请恕我难以奉告了。”

闻言众人都是一阵笑声。

林延潮点点头道:”但周望请我上台,又不好推辞,就说两句肺腑之言,这事功之学就是实学,我虽创此一派,但不等于我所认为的都是对的,若陷入这样的想法,如同入了歧途,再好的学问都是错了。我创立事功学派的初衷,就是希望诸位对于各家学派当兼容并蓄,什么好用就用什么,时时在事功之中实践吾知,更新吾知,能让天下读书人做到这一点,吾当足矣欣慰。”

林延潮方说完,下面举子就是一阵热烈的鼓掌声将他的话打断,每个人的脸色都露出崇敬孺慕的神情。

林学那句‘实践出真知’,经林延潮,陶望龄的传播,已是深入很多读书人的心中,学实学者不知这一句,就如同王学的人不知‘致良知’一般。

林延潮又继续道:“十数日之后,就是大比之期,说起这一事我有些阅历之谈,这么多年为官愈久,我愈是明白一件事,无论你身在何处最后都要回到自己的初心之中。我县试,府试,院试,一路顺畅,不曾落第过,这一路上我见了无数人落榜,故而我努力不懈,生怕与他们一般,最后三元及第,更是科科都考了第一,进了翰林院里。”

“而落榜者有的仍在读书,有人去教书育人,有人经商富甲一方,他们的人生未必一败涂地,而及第者,他们很多人却仍不高兴,有人被罢官,有人甚至被流放,更多人陷在勾心斗角里,他们宁可回乡耕田,也不愿意留在官场上。”

“自读书起,有人就我们为何要读史,我们答曰以史为鉴。为何要习诗,我们答曰陶冶性情。但吾不以为然,倒不如我喜欢读史,喜欢习诗,仅此而已就好。而今就要大比,有人又问为何赴试,我们答曰做官。那么大家是既是做官,为何每年还有那么多官员被罢官夺职呢?”

“过往我问过很多同僚,为何要做官?这些同僚都是我的好友,故而知无不言,有人道,为了光耀门楣,光宗耀祖,有人甚至直接答曰为了名利。我笑了笑,正如书中有黄金屋,书中有颜如玉一般,我读书即为了做官,做官为何不能为了黄金屋,颜如玉呢?”

“但后来久而久之,这些为了颜如玉,黄金屋做官的同僚,却陆续离开,问他们为何,他们有的说,受不了清苦,才具不足,受不了案牍劳形。有人甚至因贪墨而下狱,流放而罢官。但是却有另外一些官员,他们直接告诉我他们喜欢为官,他们常与我谈为民尽心,如何革除这官场积弊,惩奸扬善,这些人胸有中抱负,初心不改,至今仍在朝堂上,堪为国之栋梁。”

“没错,朝廷设官乃为天子为牧民,但对于我等为官之人而言,为官只有一事,那就是为国为民。为官只要能以天下为己任,那么功名利禄于我何加?今日大比之前,诸位还请扪心自问是否有兼济苍生之志?为治下百姓作父母之心?不愿为此,为官也是存有二心,不能尽心事之,何谈喜欢,在官场蹉跎岁月,也只是是朝廷酬汝之光阴而已。初心在于何处,最后也能将归于何处,林某但愿求科举者人人都喜欢做官!”

林延潮说完后,当下向全场一揖,然后从容走下讲坛,袁可立,张汝霖跟随在后,但见林延潮面前,人群此刻自动一般分开。

不知何人率先鼓起掌来,顿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台下的陶望龄走到林延潮面前,感慨道:“老师,在浙三年自以为可以出师了,但今日听老师一言,方知自己的学问比老师而言还是望尘莫及,学生拜服!”

林延潮道:“我也是听你之言有感,我不怕他事,唯独怕先圣之学从我手中手中失传,而今所托得人,这振兴实学,发扬光大之事,有你足矣。”

“学生多谢老师的信任,学生能有今日都拜老师所赐。”陶望龄闻言长揖。

台下的对话,不少人都听见,林延潮殷切叮嘱,以衣钵托付,如此画面犹如古人师道相传。

在袁可立,徐火勃的眼中,好比杨时当年辞别程颐,将理学的真传传播到天南,数年之后杨时又再度回到程颐之身边,拜谢师恩。

灵济宫下,三千人中,讲坛之上,这一幕就如此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林延潮仰头大笑,大袖一挥昂然离去,他所经之处,举子们肃然起敬,纷纷对他报以长揖。

林延潮抬手回礼,举子们人头攒动,争相一睹礼部左侍郎林延潮的风采。

“大丈夫当如此!”

“今日不虚此行矣!”

“学功先生之言,足可受用终生!”

也有人道:“我等凡人都是为稻粱而谋,谈不起初心。”

另远处两名读书人道:“功名利禄不过是转眼沙土,唯有三立,才是真不朽。”

“是啊,林三元已是立言了,就看能不能立功,立德了。”

(本章完)

1123.第1107章 雨势

第1107章 雨势

眼下朝廷除了春闱在即外,另外一事就是耕藉大典。

耕藉大典原先是朝廷祭祀先农,也就是最早的农神之用。

行耕籍礼时,天子持耒耜三推三反,然后观三公九卿持耒耜耕藉,三公则五推五反,九卿则九推九反。

总而言之一句话,天子必须亲耕。

但当今天子不是免朝吗,于是就下旨更改了耕藉礼的流程,让三公九卿于耕藉所行耕藉礼,而自己在宫里自己开了一块田,另行耕藉礼。

至于皇帝有没有行耕藉礼,那百官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八成是装模作样。

所以天子亲耕就变成了遣官亲耕,已是一连数年。

对此官员们都很有意见。

万历十七年的耕藉大典是由王锡爵主持,申时行在万历十六年时主持过了,这一年本该是许国,但许国要主持会试,所以由王锡爵出面。

这时候申时行,王锡爵连罢于慎行,高桂两名官员的职务,下面的官员都对二人很有意见。

加之天子又再度缺席耕藉大典,官员们不会直接指责天子,但总要找人背锅,于是认为是内阁没有好好劝谏的原因。

更有风声申时行与张鲸勾结,隔绝内外,目的就是密谋立郑妃的皇三子为太子。

于是这一年的耕藉大典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进行了。

王锡爵主持之后,下面百官亲自下田,因为天子不在场,百官对申时行,王锡爵心底也是不满,所以态度也不甚认真。

林延潮手持耒耜,认真地在地里翻着,虽然只是一个形式并没有实际用,但态度还是十分端正的。

但听前面有几个官员低声议论道:“从去年冬天至今年开春以后,河南,山东就没有下过一场雪。”

“这可不是好兆头,顺天府虽好一些,但去年至今也是少雨少雪,今年很可能会有大旱。听闻天子屡次在宫里召见钦天监的官员,真是笑话,这有何用?”

“不错,历代朝廷都攥写五行志,用以劝诫帝王,眼下东宫储位空悬,天子不郊不朝不庙,去年至今不下雪,此为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啊。”

“是啊,君治以道,臣辅克忠,万物咸遂其性,则和气应,休征效,国以安。二曰,君违其道,小人在位,众庶失常,则乖气应,咎征效,国以亡。三曰,人君大臣见灾异,退而自省,责躬修德,共御补过,则消祸而福至。这都是几千年来的教训。”

“灾患所起,因人事不修。朝廷都到这个地步了,陛下仍不亲耕,实在是有亏……”

“噤声,不要说了。”

林延潮不由想起了徐贞明,他与徐贞明一样都是不信命的人,但他对于老祖宗所主张的‘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还是认同的。

林延潮也明白这万历朝的灾害当然有一半归于小冰河期的缘故,但古人怎么会知道什么小冰河期,他们都把问题会归结到人事上。

这也不能说错,无力改变外界环境,努力改变人为处境,也是一等办法,只是这是最后的办法而已。

耕籍大典后,朱赓,沈一贯二人碰在一起,并肩而行。

朱赓眼下虽是礼部尚书,但吏部侍郎的地位与尚书相当。而且朱赓年纪比沈一贯小四岁,当年进翰林院时,朱赓即称沈一贯为兄。

沈一贯:“若是再不下雪,朝局会有变化。”

朱赓点点头道:“变化?”

沈一贯:“其实自万历十一年以来北方就屡有大旱,故而之前徐贞明才鼓动开水田,但天子却觉得天旱至此,连井泉水都是干竭了,又何况水田,其实是皇上不愿更改水道,以免皇庄没了收成,下面的官员早有意见了。”

“这入万历十七年来,大旱的情况只见恶化不见好转,恐怕说朝堂上有变化是轻了,大风波是有的。”

朱赓点点头道:“那依肩吾兄之见,当如何?”

沈一贯想了想:“当今之计,还是应该多笼络人心,抱团取暖,既是过冬,也是等候时机的办法。”

朱赓道:“抱团取暖?肩吾兄物色的可是林宗海?”

沈***:“原先有些意属于他。”

“原先?”朱赓道。

沈一贯:“我知你极力推举于他。但前几日他在临济宫讲学,你可听说了?”

朱赓露出一个我何止知道的表情,他道:“当时讲学的不过是他一个学生,他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这已是盛况空前。眼下实学在江南江北都有发展,当今读书人里,林延潮的门徒没有几千,也有上万,何况他是礼部左侍郎,素来与我亲近。”

沈一贯:“我原先也有此意,只是他不是甘于屈居之辈,除了元辅,恐怕他不会听别人的。”

“许他好处就是,什么是他最想要的,给他就是。”朱赓道。

沈***:“除了入阁之事,还有什么足以动他之心?”

朱赓一愕,内阁虽说有六位大学士,但近年来最多不超过四位,若他与沈一贯入阁,恐怕也很难再提携林延潮。

朱赓正色道:“此人是一定要拉拢的,不说他们的门生,朝堂上福州籍官员以他为首,还有他与元辅的家人也一直交好。若是元辅退的时候,若我们有他的支持,朝中那些本是依附元辅的官员,也归向我我们。”

沈一贯摇头道:“要拉拢他加入我们,此代价太大,他在当今读书人中有如此的影响,天子会不知道?此举不会遭圣上之忌。”

朱赓道:“当年王安石先创荆川新学,再为宰执,有何不可?”

沈一贯:“此一时彼一时,当今天子本就忌惮变法。再退一步说,文武百官呢?”

“从古至今,匹夫之辈敢于杀人,以身犯法,而身居高位者,反是用礼规束士大夫,用刑规矩百姓,要不然何必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忌惮变动,因为此举害了他们眼前之利,故而无论是天子还是士大夫都要儒法二道,来经纬这天下。而小民呢?若不以刑法绳之,天下早就乱了,越是下层的读书和官员越喜欢变革之事,因为他们早心怀不忿,故而才不管变法是弊是利。”

“然而眼下这朝局,你也知道张江陵当年只做了一半,眼前若不继续变法,那么国势唯有一日颓过一日。可是身为执政者,必须阳为保守阴以变之,面上不可触权贵之忌,然后再徐徐图之,怎么能未上台就大张旗鼓呢?张江陵也是当国数年,待相位稳固时,才推行新政之事。”

“当年主父偃为汉武帝献推恩令,若是明白的告诉诸侯要削其国,他们答允吗?反而是一句推恩,倒成了朝廷的恩德,从此诸侯国不足为患。”

朱赓听了沈一贯这几句话,深深地点头道:“肩吾兄所言有理。”

当下二人继续并肩而行,朱赓问道:“那么除了林宗海,朝堂上还有何人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孙立峰(孙鑨),陈心谷(陈有年)!”

朱赓闻言点了点头道:“善,立峰,心谷他们非翰林出身,而且在外官,若出任部堂,以后必是我们的臂助。”

沈***:“是啊,官场上还是同里之人最靠得住!”

二人继续徐步前行,这时候朱赓突觉的脸上一凉,抬头望去但见天空竟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

朱赓与沈一贯对视一眼,这雨势并不大,充其量不过是牛毛细雨,不知对于眼下的旱情是否能缓解多少。

但是二人同时大喜,几乎喜极而泣。

林延潮此刻正身处徐贞明的家中。

徐贞明住着一处两进的院子,院子有些年岁,而且狭小。不过他的妻儿并没有随他入京,而是在老家住着,院子里就他与几个仆人,所以还算够住的。

这时候京里正下了一场雨,林延潮站在屋外看着略有所思,而徐贞明正从外赶回,见了林延潮连忙行礼。

“你看这雨对于直隶旱情可有缓解?”

徐贞明伸手一接,然后摇头道:“这雨太小,你看落在地里都不湿半点,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自万历十年以来,这天气越来越怪,从冬十一月起至春二月间,雨雪是一年少过一年,咱们北直隶尚好一些,陕西,河南不说,连山东却遭了大旱,这是以往前所未有的事。”

林延潮闻言眉头紧皱,然后道:“看来以后的旱情会越来越重,我之前有听说陕西那边连连大旱后,又起了蝗灾,江南却在发大水,灾害如此,恐怕会引起朝堂上的变动。”

徐贞明也是理解道:“天灾必归咎于人祸,百姓怨怼天子,天子必降责于百官,朝廷马上要起一场风波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这时候任你身居高位也有朝不保夕之感,连我也可能不能置身事外,不知我有什么帮得上你的尽管提出,趁我还在位。”

徐贞明讶道:“部堂大人何出此言?若是有事,徐某愿意与部堂大人一起分担。”

林延潮笑了笑,心想我万一有事,要你分担,你也分担不起。林延潮道:“徐兄此言我心领了,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徐贞明欲言又止,林延潮道:“到了现在,我也不怕实言相告,万一我有事,徐兄现在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所以能帮你一点是一点,不要客气了。你真要报答,将来屯田之事大功告成,圣上召见时,替我说一两句好话,如此林某也就感激不尽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

宫殿之下,天子伸手借着从空中落下的雨丝,脸上不胜欣喜,他对一旁的张鲸,陈矩道:“朝廷大臣们都说这场干旱,乃是朕之不德,你看看这雨不是下了吗?”

张鲸垂泪道:“皇上诚心事天,故而精诚所至,为了祈雨,陛下不惜戒斋一日,陛下的龙体都是清瘦了不少,奴才实在是心底难受啊。”

陈矩看着天子的身躯心想,张鲸真是好眼力,这龙体清瘦不知是如何看出来的。

天子点点头道:“本拟戒斋三日,但一日足以,大臣们说朕不亲耕,现在当无话可说了吧。还有那些大臣们还说朕的身边出了奸佞,张鲸你虽有小过,但大错是谈不上。你若是有错,不代表朕看错了人。”

张鲸连连磕头道:“奴才谢陛下开恩。”

天子点了点头,这时候司礼监掌印陈矩上殿,他的左右两个太监各自捧着厚厚一叠奏章,然后叩头道:“陛下,南京吏部尚书陆光祖,率南京各部寺官员联名或单名具疏,上表弹劾张鲸!”

天子看了过去,但见弹劾的张鲸的奏章,两位太监是各自用手托着从小腹顶到了下巴。

陈矩见此一幕倒是笑着道:“古人是著作等身,张公公可是劾疏撑腹啊!”

在场之人无不莞尔。

天子闻言也是笑了笑,张鲸则是大怒,陈矩竟敢当面调侃自己。

但张鲸势力今时不同往日,他虽保留着提督东厂的名衔,但他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已被革职拿问。

而东厂的人也看得形势不对,也开始对张鲸有几分不听使唤。

张鲸跪地道:“皇上饶命,救救奴才,奴才愿去南京给太祖守陵。”

天子皱眉道:“这些大臣怎么回事?朕不是已经下旨说训斥过张鲸了,怎么他们非要朕赶尽杀绝不可吗?”

见天子动怒,张诚,陈矩不敢说话。

天子踱步了一阵,然后道:“传朕口谕到内阁,让他们拟疏申斥南京各官员!”

“是。”

这名太监正要奔去内阁传旨,这时候又一名太监入内向天子道:“启禀陛下,申先生,王先生联名上疏求去!”

天子身子一晃,陈矩,张鲸连忙上前吃力扶住。天子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监道:“起因归于北场乡试,饶伸等官员上疏弹劾申先生,王先生,说自张居正三子连占高科以来,辅臣子弟中举及第已成故事。黄洪宪北场点王先生之子王衡为举子也就罢了,居然置之选首。申先生之子不与试,竟录其婿补上,更有其他私弊数不胜数!”

“左侍郎于慎行,祠祭司郎中高桂起而揭发,竟被罢官夺职,申先生此举……”

“此举什么?”天子厉声问道。

“此举堪称奸相!”

天子闻言说不出话来。

“故而申先生,王先生引咎辞官,眼下许先生典会试入场,内阁空无一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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