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杜社长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时间回到1987年初。

小推车几乎无声地在红毯上行进,咔的一声响,前面房门打开,一名穿着白色工装的妇女抱着要换洗的床单和枕套从里面出来,发现本该停在门口的小推车离他还有五六米远,不由得紧蹙眉头:“吴倩,吴倩,你干什么呢?”

“哦。”吴倩闻言惊醒,赶紧推着小车往前面走。

工装妇女把床单和枕套往车上一塞,趁机朝走廊的窗户探了探头:“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吴倩指指对面:“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这是月内第几起了?”

“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记不清了。”

工装妇女摇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几年时间,好好一个吉膳堂就给整成这样子了,也不知道那些人都在干什么。”

84年的吉膳堂,那客流量,尤其是春节期间,放在整个吉春都是数一数二的,各个厂子的领导在那儿招待客户,机关单位的人员在那儿聚餐,就连其他地市的达官显贵也会特意开车过来这边吃饭。是,普通人确实消费不起,可是口碑没得说,朋友间要是讲起什么时候在吉膳堂被谁请了,那是倍儿有面子的事,现如今呢?

呵呵~

谁谈起吉膳堂不摇头说一句自从换了东家,什么都不一样了。

菜品质量、服务、口碑……那真是每况愈下,一天一天衰败下去,以前吃饭得等,如今就算是节假日,大厅的餐桌都要空一半以上,而且隔三差五有人打架,生意能好才怪。

吴倩一面拿着洗好的床单和枕套往房间走,一面说道:“你是农村的,以前没在国营饭店干过,我可是吃了好几年大锅饭的人,就说坎子口的长河饭店吧,都是走后门进去的关系户,那时候不兴私人做买卖,整条街就一家饭馆儿,客人来了先掏粮票和饭钱,然后你就等吧,后厨心情好,炒得快点,量给多点,后厨心情不好,有你难受的,觉得钱花得不值?赶紧拿东西走人,没人会问你满不满意,合不合口味,这吉膳堂自从换了老板,招的人都是金土地杂志社领导的亲戚和朋友,就奔着熬几年转正这事儿去的,一群想要吃文化饭的人,你指望他们去干伺候人的营生?可省省吧。”

工装妇女待要说话,这时放在小推车上的对讲机响了,是前台问她们把房间收拾好了没有,客人着急入住。

她赶紧止住心思,拿起对讲机回应同事的问话。

……

另一边,杜东海得知吉膳堂出事后,第一时间赶来这边处理。

“崔主任,不好意思,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都是我们的疏忽,我们管理不严格,这次一定汲取教训认真改正,您和您朋友这次的饭钱我做主免了。”说完他朝身后的瘦猴儿使个眼色,那人赶紧把一叠钞票递过去。

“上次回来过年听朋友说吉膳堂是吉春市服务最好的饭店,现在看来纯粹是浪得虚名。”崔主任接过杜东海递来的钞票,连句客气话也不讲,冷哼一声往外面走去。

杜东海不敢多说什么,像孙子一样陪着笑脸送到门口。

这很难看,很丢人,可是不这么做不行啊,对面的崔主任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北京新华书店经营管理中心的一位主任,他这个金土地杂志社的副社长可惹不起。

点头哈腰送走几位客人,转过身去他的表情就变了。

“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这么蠢的事情也干的出来?人家一个电话打到了市文化局,杂志社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

说起今天的事,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客人喝了不少酒,崔主任出来结了一回帐,组局的人又结了一回账,他的店长侄子一反一正收了两份钱,以为别人喝得七荤八素,这事儿稀里糊涂就过去了,没想到东窗事发,给人家抓了个现行。

且不要说那位崔主任是北京市新华书店的主任,不是吉春市新华书店的主任……就算是后者,这事儿闹起来杂志社也挺丢人的。

关键是吧,还不知道他的店长侄子是第几回干这种事。

“这事儿干过多少回了?”

“第一次,真的。”

他当然不信:“就你这还想转正?转个屁!”

杜东海的侄子杜林高瞥了一眼对面酒店经理办公室的窗户,小声说道:“叔,咱们里面说话成吗?”

“你也知道丢人啊。”

杜东海也往那边瞥了一眼,虽然火气依旧足,但是声音已经弱了很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杂志社方面接手吉膳堂,妖魔鬼怪,牛鬼蛇神都出来了,隔三岔五就有人喝醉酒打架,这厂那院的吃干抹净嘱咐一句记账,完事拍拍屁股就走,他们吃饭喝酒容易,真金白银掏钱就难了,就这一年时间,酒店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别说给社里盈利,还得往里面贴钱支付员工工资,社里现在是怨声载道,背地里骂他的人大把,就说春节福利吧,往年都是十几块二十块这么发,前年十块,去年降到八块钱,这还是在职的,那帮退休的员工只有四五块钱,以致他们跑到社长那里闹了好一阵子,至于今年……这事儿他不敢想,更不敢跟会计照面,

也不知道那个丁霞是如何经营的,到了杂志社手上,怎么就变这样了呢?

更可气的是,那个周秉昆把吉膳堂的人打包卖给了一位HK老板,人家把电线厂的旧楼买下来开了个大酒店,这一翻新一装修,嚯,那叫一个气派,而且集吃饭住宿洗浴于一体,还从国外进口了一套叫什么,什么卡拉OK的东西,能听能唱,特别先进,别说吉春市,在整个东北也是独一份。

人家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们这里每况愈下,说实话,他现在就怕来吉膳堂,因为总觉得丁霞站在对面酒楼某扇窗户后面看着他笑——嘲弄的笑,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叔……”

“你别叫我叔!”

杜东海嘴上严厉,可是脚很诚实,拽着他的店长侄子进了吉膳堂。

……

在王社长和会计运作下,杂志社又腾出一座图书仓库,租给一个卖家具的,这才解决了春节福利的问题,不过没有发钱,换成了米和油,因为这玩意儿可以谈价,不一样的牌子,降价幅度也不一样。

杜东海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侄子也没有在意,反正吉膳堂的名誉跟他没有关系,就是来这里混个资历,再有半年时间就能熬退后勤办公室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获得正式编制。

然而五个月后,跟侄子的想法差不多,以为再熬熬就能送走王社长的杜东海被那位曾带去吉膳堂谈判的年轻人从梦中唤醒。

“社长……社长!”

“吵什么吵?没看我在午休吗?出去。”

年轻人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想出去吧,又觉得不能这么做。

杜东海也意识到他可能真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便抹了一把脸,朝人招了招手。

年轻人赶紧走过去,把一份报纸放到办公桌上。

“吉春晚报?”

杜东海皱了皱眉,吉春晚报是当地最重要的报纸之一,所属报社跟金土地杂志社有很多业务上的往来,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年轻人指指头版一篇文章。

杜东海拿起放在受边的近视镜戴好,望标题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那是吉春晚报发的一篇社论。

主标题是《经济体制改革是一场攻坚战》,副标题是《从吉膳堂的兴与衰看江辽在改革开放条件下存在的种种疴疾》。

他又略读了一下文章内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因为这篇社论从84年前的吉膳堂和84年后的吉膳堂的变化出发,详细论述了大吃锅饭思想为什么会成为拖慢江辽省经济体制改革最大的障碍,并对如何改正问题提出了几个很有建设性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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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51章 我要你求我回去(上)

这啥意思?

杜东海在杂志社混了这么多年,对此心知肚明。

吉膳堂被当成了反面典型,《吉春晚报》这篇社论相当于进攻号角,接下来吉春市,乃至整个江辽省都会知道吉膳堂这个名字,不同的是以前是名气,将来是反面典型。

而这个反面典型的始作俑者,是谁?是杂志社?王社长?

不,不是杂志社,更不是王社长,是他。

接下来的一幕会是……丢车保帅?他就是那枚“车”,谁也保不了他的那枚“车”。

“社长?社长?”

年轻人试探地叫了他两声。

“啊?”

杜东海从惶恐中惊醒,看了这个最会拍他马屁的人一眼:“怎么了?”

“您……没事吧?”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傻子都看得出他有事,有大事。

杜东海一指外面:“出去,我叫你出去。”

年轻人苦着脸走了,感叹今天这马屁拍得,早知道会拍到马腿上,干嘛要多此一举呢。

杜东海过去把门关上,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阵,拿起办公桌上的报纸看两眼,又走动一阵,拿起电话想往外打,可是最终叹了口气,又放回去。

他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了。

……

不到一个星期,吉膳堂就被当成反面教材,在正在改制,或者正在研究改制的企业间翻来覆去地讲,不厌其烦地讲,一遍又一遍地讨论,而金土地杂志社也因此成为舆论焦点,承受了诸多骂名和白眼,现在员工走在大街上都不敢说自己是金土地杂志社的,那些退休老人呢,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省得到了外面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

出了这种事,当然要问责,王社长肯定不会把罪责揽到自己头上,更不会帮杜东海说好话,副社长、后勤办公室主任、副主任全给撸了,这回一下子空出三个编制名额,可惜杜林高已经等不到转正了,三天前他就被吉膳堂扫地出门,赶回了老家。

“老马啊,怎么样?这文章写的好不好?”

马守常家,曲秀贞端起杯子,吹开眼前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香气浓郁的茉莉花茶,眉眼间皆是得意。

“这小子够狠那,金土地杂志社这回算是在整个东北出名了,不过也是那群人自找的。”马守常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疴疾当用猛药,像这种现象是得好好整治一番,本来比较南方,咱们老工业基地的改革步伐就慢,很多地方难以推进,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偏偏金土地杂志社的人还在制造难题,秉昆当时选择挂靠就是权宜之计,他们倒好,一看利润足直接摘桃子,诚信呢?诚信在哪里?要是所有企事业单位都这么搞,谁还来咱们江辽投资?”

曲秀贞说道:“我当时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吉膳堂来为推进企业改革提供一个典型案例,得亏他能想出这种壮士断腕的法子来,普通人做不到,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心胸。”

“我倒是更倾向于他是打定主意要让金土地杂志社好看,那个杜东海不是给从副社长的位置开了吗,本来还有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倒好,身败名裂。”马守常摇摇头:“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也只有他能干出来。当然,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这事儿见报确实加快了咱们江辽省的改革步伐,说是临阵斩将祭旗倒也没错。”

“对了老马,我听院里的人说周秉义和郝冬梅吵架了。”

“有么?”马守常不以为然:“夫妻之间拌两句嘴不是很正常吗?你看咱们俩,不是都打了大半辈子嘴仗么。”

“说是因为外派的事,周秉义的爸爸不是回来了吗?他的妹妹周蓉也说考虑来咱们吉春大学工作,这样一来周秉义就可以卸下照顾母亲的担子,踏踏实实做点实事了,郝冬梅的妈对这个女婿一直在吉春照顾老娘的决定不满,郝冬梅跟她妈的观点正相反,认为她爸之所以走得那么急,就是工作繁重的原因,你看母女二人闹矛盾,周秉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曲秀贞重重地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马守常知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周秉义和郝冬梅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可是有孩子就能美满吗?去年马守常因病住院,俩人的儿子回来呆了两天,一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又回上海找媳妇儿去了,好歹人家周秉昆知道后还特意从深圳赶回来探望他。

在这一点上,亲生儿子还没有忘年交做得好。

……

一年后。

红星木材加工厂附近一家还算有点档次的饭店内。

老板娘一看徐达左进门,脸就拉得老长,整得跟瘟神上门似得。

林跃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天天吃饭打白条不给钱,要账要的狠了就结10%、20%意思意思,完事接着赊账,没有哪个老板遇到这种客人不皱眉的。

30年后情况改善不少,八九十年代,尤其是东北这边儿,多少饭店倒在了打白条上。

“咦,周秉昆!”

俩人走了个对脸,徐达左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来,毕竟周秉昆离开红星木材加工厂已经十几年了,要不是那天听到孙赶超和肖国庆的谈话,他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人就是这么不禁念叨,一周前才想过他,一周后就在这里遇上了。

林跃冲他一笑:“这不是红星木材加工厂的徐副厂长吗?这么巧。”

“我听说你去南方了?怎么会在这里?”

“在南方呆得有点腻,回来看看,正准备吃完饭去厂里找赶超和国庆呢,怎么样?他们在吧?”

“在,在,老地方,下料车间。”

“谢谢。”

“等等。”

林跃正准备走呢,又被徐达左叫住:“老熟人见面,不多说两句话,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尿急啊?”

“唔,是有点尿急。”

徐达左没有理睬他的答话:“吉膳堂关张了你知道不知道?”

“哦,听家里人说了。”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惜?”

“觉得可惜就能回到从前吗?”

“不能。”徐达左说道:“说到从前,还记得你离开红星木材加工厂时说的那些话吗?”

林跃说道:“什么话?”

“你不是说要我跟杨厂长后悔,还叫我们以后有本事别来求你吗?这个‘以后’……有十五年了吧?”

徐副厂长笑眯眯地看着他,但是话里话外的讽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林跃心说这家伙脑子挺灵,十五年前的事还能记得这么清楚,不过想想也难怪,当时工业券多紧缺啊,一个副厂长给他这个普通工人坑走十张工业券,可谓是奇耻大辱,又在孙赶超和肖国庆嘴里听说吉膳堂被金土地杂志社收走,他欠了一屁股债的事,那还不跟三伏天喝了一碗酸梅汤一样解渴啊?

如今又是冤家路窄撞到一起,不讽刺一下,说几句风凉话,那不是浪费了报仇的好机会吗?

“确实,有十五年了。”

“我这再有一两年就退休了,你说……我还能等到你兑现承诺的那天吗?”

林跃哭笑不得:“徐副厂长,红星木材加工厂这都快倒闭了,你就一点危机感没有吗?”

“危机感?笑话,我一个马上退休的人要什么危机感。”

也是,就电视剧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两个厂子,红星木材加工厂和松花江酱油厂,越经营困难,厂长就越是胡吃海喝,美其名曰生意需要,但真是这样吗?

大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逍遥快活到退休就好,至于企业将来的路该怎么走,那就是继任者操心的问题了。

“抱歉,我尿急,借过一下。”

林跃懒得理他,偏身让过,往饭店后院走去。

徐达左撇撇嘴:“嚣张,有本事再给我嚣张啊,老子就算十五年没挪地儿,混得也比你强。”

赶巧老板娘看过来,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朝着最里面的包厢走去。

咚咚咚~

在外面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杨厂长的声音:“进。”

他把门一推,看到上了一桌子的菜,厂长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穿黑西服打红领带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多少还有点儿秃头。

“是徐副厂长来了。”

杨厂长站起来,笑呵呵地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HK来的李先荣李总,这位是我们木材加工厂的徐副厂长。”

俩人握了握手,稍微寒暄两句,徐达开走到杨厂长身边坐下。

“对了,徐副厂长还不知道吧,待会儿有位老朋友会来,李总这样的人物之所以肯来东北考察,可都是他的功劳。”

“老朋友,谁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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