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4.第1093章 圣天子也

第1093章 圣天子也

轰隆……

朱厚照话音落下,突的外头响了一声雷,天竟黑了下来,乌云翻滚,似有暴雨袭来。

方继藩吓得脸都白了。

却见朱厚照依旧面不改色。

方继藩道:“张娘娘乃殿下之母,岂可绑了。不妨如此……”

方继藩眯着眼:“我等是光明正大,请陛下动身即可。”

朱厚照顿时怏怏不乐,觉得这样,似乎没有什么趣味。

外头已是大雨倾盆。

刘瑾却是松了口气。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刘瑾:“孙儿,你这一路来,辛苦了。你在保定府,这保定府的新政,推行的如何?”

刘瑾想了想:“好吃的应有尽有,就说吃……”

朱厚照呵斥:“你这狗东西,就知道吃。”

刘瑾:“……”

方继藩含笑道:“殿下,刘瑾这孙儿,你不要责怪他,他说的有道理,民以食为天,吃的东西多了,不正说明政通人和吗?不过一说到吃,我却是饿了,肚里少了油水。”

…………

这暴雨如注,廷议却才开始,外头雨水哗啦啦的打在落地窗上。

宦官们纷纷鱼贯而入,打下了窗帘,而后,有人点起了一盏盏的宫灯。

弘治皇帝坐在御座上,不发一言。

廷议乃是刘健主持。

今日所议的,恰恰是京察之事。

吴宽将京察之事,一一奏明。

人们对于吴侍郎,却是敬仰的,听他说到京畿之内,通州第一,顿时……群臣哗然,纷纷颔首称是。

除直辖的顺天府之外,京畿各府,通州之后,乃是永平府,再之后,则为天津卫,天津卫虽只是卫,却因为港口的兴建,变得越来越要紧,因而,也独立于各府之外。

让人觉得不尽如意的,却是保定府,保定府竟除了大名府之外,列在了倒数第二,竟连真定府,竟都比他强上一些。

吴宽肃然的介绍道:“保定府在京察之中,查究出来的问题最为显著,好在,知府欧阳志,两袖清风,为官清正,堪称称职。可其属官,实是良莠不齐,多为三等……”

殿中又嗡嗡起来。

都察院御史韩燕站出来,道:“既如此,理当裁撤这些庸官,免使百姓受其戕害。”

也有人激动的道:“欧阳志固是两袖清风,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可在知府任上称职,属官却多又不谐,这岂不是也是他无识人之明,无法整肃府中吏治之故?因此,这也是欧阳知府的过失,朝廷理应予以申饬,教他牢记教训。”

“新政关系国本,今日看来,通州之新政,非保定府可比,杨一清在任上,可谓劳苦功高,恳请陛下,下旨嘉奖,以彰其功。”

见此纷闹的局面。

刘健只是主持,倒也没说什么。

可百官们却激动不已。

个个侃侃而言,热闹非凡。

不过于本心而言,刘健却是松了口气,杨一清,确实是争了口气啊。

欧阳志力主提拔贱吏为官,本就是坏了朝中的规矩,刘健对王不仕甚是欣赏,可不代表,他认同这样做。

倘若如此,那么……读书人金榜题名做什么?

弘治皇帝则一声不吭,内心深处,却是对欧阳志颇有失望,他本是对欧阳志更看好一些,只是……京察的奏本已上了上来,才短短一年不到,通州就已政通人和,而保定府各县,却在庸官的治理之下,鸡飞狗跳,果然……这些人是没有经验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圣人说的话,果然没有错。

百官们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刘健方才朝弘治皇帝行了个礼:“恳请陛下裁处。”

弘治皇帝顿了顿:“下旨嘉许通州府上下吧,至于保定府……”弘治皇帝有点拿捏不定主意,他沉默了片刻:“先申饬一番,若再不纠正,所有功考三等者,俱都革退,以儆效尤。”

百官们心里是颇失望的,他们巴不得现在就革退了才好。

可显然,陛下还想留欧阳志一点颜面,若是直接革退,欧阳志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刘健道:“是。”

弘治皇帝又道:“朕已下旨,命安陆的兴王来京,朕和他,乃兄弟也,许久不见,心里甚是想念啊。朕已接了快报,其下月便至,张卿家。”

礼部尚书张升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卿亲往郊外相迎,不可怠慢。”

“臣遵旨。”

弘治皇帝出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郁郁不乐。

欧阳志乃他最是倚重和看好的人,甚至……他认为,这个老实忠厚,行事干练的青年人,在磨砺之后,可入阁辅政,可这一次,却暴露了欧阳志的不足,过于轻信身边的人,以至于,被一群小吏所蒙蔽,异想天开的,将他们提拔起来,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起了反效果。

“好了,今日就议到此吧,外头是磅礴大雨,诸卿,且先告退。”

众臣抖擞精神,告退而出。

弘治皇帝孤零零的坐在金銮上,取了吴宽所上的京察奏疏,此后取了朱笔,进行了朱批,而后道:“萧敬。”

“奴婢在。”

弘治皇帝道:“抄录邸报,咸使天下人闻之。”

“奴婢遵旨。”

却过不了多久,却有人来禀报,说是太子和方继藩到了。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他们竟还记得朕,朕竟以为,他们将朕忘记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入殿。

弘治皇帝故意不去看他们,低头看着奏疏,只慢悠悠的道:“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父皇。”朱厚照笑吟吟的道:“儿臣今日去龙泉观算了一卦。”

弘治皇帝面带不悦之色:“朕倒记得,李商隐曾有诗曰: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一句,说的乃是汉文帝召见贾谊的旧事。为君和为储君者,自得天命,何须问鬼神和前程之事?朕虽久闻,龙泉观甚是灵验,可它再灵验,亦不可如此。”

朱厚照汗颜,不由偷偷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心里似在说,老方……接下来怎么说?

方继藩却是乐了:“陛下此言,实是教儿臣敬佩,儿臣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也怪不得太子殿下,只是那该死的龙泉观,想要攀龙附凤,这才再三请太子殿下去,太子殿下……只是碍于朝廷所赐之真人的面子罢了,往后,太子殿下得了教训,定是再不敢了。至于那龙泉观,实是该死,竟是蛊惑太子殿下,儿臣建议,诛他龙泉观满门,以儆效尤。”

弘治皇帝:“……”

后世有一位高士,他说的真好,即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弘治皇帝本是因此对龙泉观心生反感,算卦算到了太子头上,你们……想做什么?

可听了方继藩恳请自己杀光龙泉观上下,弘治皇帝突然又觉得这些龙泉观的道人竟是挺可怜的,于是生出了恻隐之心,他搁下了朱笔,抬头,板着脸道:“那龙泉观,卦象是什么?”

朱厚照才道:“是说儿臣贵不可言,将来克继大统,自是要成千古一帝,古今帝王,都不能及……”

古今帝王及不及,方继藩不知道。

可是方继藩急了。

太子殿下,要点脸好吗,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弘治皇帝哑然失笑:“你这话,真是胆大包天,龙泉观必不敢下次箴言,十之八九,又是你在胡说。你若真有这个本事,做什么千古一帝,朕倒是放心,怕就怕你不知自省,性子鲁莽,贻害了天下人。”

朱厚照睁大眼睛:“父皇这样说,可是看不起儿臣了。父皇,儿臣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弘治皇帝冷着脸:“既不知当说不当说,那就不必说。”

方继藩已下意识的,开始脚步挪了挪,离朱厚照远一些。

这王八蛋,方才商量好的话,他全忘了,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扎心啊。

朱厚照却是笑嘻嘻的道:“儿臣斗胆,非说不可。父皇虽还算是圣君,可儿臣一直以为,父皇为政,过于偏听偏信了,儿臣就不同,儿臣任何事,都要眼见为实才好,如此,才不会被人所蒙蔽,儿臣听说,现在通州和保定府的新政如火如荼,想恳请父皇,准儿臣去看看,亲眼见见,咱们大明眼下最紧要的新政,到底是什么样子,还请父皇恩准。”

弘治皇帝皱眉,这个小子,很久没有揍他,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朕的臣子和朕的儿子了吗?

口气很大,话音很刺耳。

倒像朕是糊涂虫一般。

弘治皇帝眯着眼:“你们,是想让朕去看看保定府和通州吧。”

朱厚照:“……”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圣明,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住陛下啊,儿臣惭愧的很,这……这……儿臣在想……”

弘治皇帝怒道:“既是想如此,为何绕这么大的弯子,京察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你们来此,可是对吴卿家的京察不满,不服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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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94章 天崩地裂

方继藩乐了,陛下果然是明察秋毫啊。

能跟着这样的领导,不,陛下,真是一件令人荣幸的事。

方继藩忙道:“这个……太子殿下确实认为吴宽此人,京察不公。”

弘治皇帝眯着眼,而后,道:“那么,方卿家以为呢?”

方继藩正色道:“儿臣不认得吴宽,不过……还是认为陛下亲自巡访,或许,会有自己的看法。”

弘治皇帝皱着眉:“新政,不可有失。这确实是大事。你不认得吴宽,可朕认得。二十年多年前,吴宽便教授朕经义之学,他是个君子,这一点,朕是深信不疑的。”

“是,是,是,他是君子,儿臣也听说,是个极正直的人。”方继藩顺着弘治皇帝的话。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们啊,真是让朕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朕巡保定和通州,难免会让吴卿家寒心,何况,朕的诏书,都已颁了,开了金口,覆水难收。”

朱厚照道:“父皇若是能知错能改……”

方继藩拼命在一旁咳嗽。

弘治皇帝的脸拉下来,却是瞪了二人一眼:“看来,朕若是不答应,你们还想绑了朕去不成。”

朱厚照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猛地一红。

方继藩忙诚惶诚恐的道:“儿臣万死,绝没有这样的念头。”

“真是不像话。”弘治气咻咻道:“好了,不要再说了,此事,朕会想一想,斟酌一二。”

朱厚照显得很不服气,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有,你们不要打什么主意,不要以为,朕治不了你们。”弘治皇帝格外的严厉。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反了天了,京察的结果,已经确定,他们想要包庇私人,便怂恿朕去巡视,巡视哪里有这么的容易,哪怕只是在京畿之内,出了京,照样是要震动天下的。

可见二人惶恐的样子,弘治皇帝的心一软:“就算要巡视,也需择定佳期,等朕的兄弟,也就是你们的叔父兴王进京之后,再做定夺吧。”

朱厚照和方继藩忙道:“儿臣遵旨。”

部分目标达成。

至少……陛下松了口,这让方继藩汗颜,其实,他担心的不是陛下,担心的恰恰是太子,若是陛下不答应,方继藩无法保证,朱厚照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现在好了,至少……安心了。

方继藩忙是谢恩,刚刚要出奉天殿,迎面,却有人几乎和方继藩撞了个满怀。

方继藩心里忍不住想,深宫之中,哪个狗一样的东西,居然敢如此冒冒失失。

退后一步一看……竟是刘健。

刘健显得很不淡定,身后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亦是行色匆匆,刘健见了方继藩,立即道:“齐国公,且等一等,老夫正好有事要奏,你且旁听。”

一见刘健这般紧张的样子,方继藩一脸诧异。

天塌下来了?

方继藩和朱厚照只好重新入殿,刘健拿着一本奏疏,拜下:“陛下……臣有事要奏,因事态紧急……多有失礼。”

弘治皇帝刚刚稳住了朱厚照和方继藩,却见刘健三人面色沉重,心里想,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道:“但说无妨。”

“陛下,臣这里,刚刚收到了寿宁侯和建昌伯的奏疏,还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心里想,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两个家伙,能捅什么篓子?

弘治皇帝觉得好笑:“取来朕看看。”

朱厚照满脸好奇,也想知道,奏疏之中,所奏的是什么。

只有方继藩,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

萧敬取了奏疏,送至弘治皇帝面前,弘治皇帝打开,低头一看。

心里……顿时有一种RI了狗的感觉。

召天下宗室至京……

至京……

这两兄弟,写的可谓是声情并茂,什么宗室骨肉分离,兄弟和叔侄不能相见云云。

意思只有一个,宗室们盼着和陛下待在一起,很久很久了,这是人伦之情,应该把他们全部召来,这样他们就可以隔三差五见到陛下,仰沐圣恩。

甚至举例,宗室有不少的亲王、郡王、辅国将军,英年早逝,这是为啥?这是因为他们孤单寂寞,郁郁所致。

不但如此,他们还引用了求索期刊中一篇论文,《心病论》中的一些观点,认为失去了亲族之间的人伦之乐,容易早逝。

弘治皇帝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一脸诧异的抬头,很是茫然。

下意识的,他目光放在方继藩身上:“方卿家,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啊。

前些日子,自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想要借此削藩,转过头,张家兄弟就上奏了,若说和方继藩没关系,那就有鬼了。

方继藩忙是矢口否认。

这是大事啊,我方继藩还不能死,我要留着有用之身,不过……张家兄弟动作也太快了吧。

几日之前,他们花费重金,买下了几百套宅子,明明现在的宅邸,涨的还算愉快,这倒好了,他们转过头,就下一剂猛药啊。

方继藩还以为,这两个家伙,至少还需一年半载之后才上奏,这才几日……

方继藩立即道:“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弘治皇帝敲了敲案牍:“张氏兄弟,两位国舅,上奏请召宗室入京。”

“呀。”方继藩更是诧异:“陛下,这和微臣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啊,两位国舅,一向对我有所成见,历来和儿臣,水火不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弘治皇帝:“……”

刘健却是痛心疾首起来。

“此事,关系重大啊,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宗室的问题,就绝不允许外姓议论,此后,到了文皇帝时,文皇帝尚且对宗室小心应对。百三十年来,朝廷对于宗室的问题,可谓是慎之又慎。今日……两位国舅上奏,定会引发哗然,不但宗室疑心,忧心忡忡,只怕满朝也要哗然。老臣之所以认为,此事事关重大,这是因为,上奏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国戚,这两位国戚,难免会使外界怀疑,这……乃陛下的本意……陛下……老臣的意思是……此事,必定会引发巨大的恐慌,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李东阳和谢迁,显然也是这样认为。

开玩笑,召宗室们入京。

这些个宗室,数十个上百个亲王,还有数百个郡王,更不必提,那些辅国将军、镇国将军们了。

这可是数万人,就这,还是属于皇家承认的,还有一些,是这些皇亲们的外围亲属,就更加不计其数了。

不说别的,数十上百个亲王,他们手里不但有地,还有粮食,甚至还有专门的卫队,他们结亲的亲家,哪怕不是朝廷重臣,那也是勋贵或是地方诗书传家的世族,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的灯。

倘若是一个寻常的御史,上这样的奏疏,倒也罢了,毕竟,没人会搭理。

刘健所忧心的,恰恰是张氏兄弟敏感的身份。

这二人是谁,是皇帝的亲舅子。

以这二人的为人,宗室的事,管他们鸟事,他们会操心吗?

可为何突然就操心了呢,外间,一定会有无数人怀疑,两个国舅的背后,是皇帝的鼓励,这根本就是皇帝想要借张氏兄弟,说出他的心意。

一旦有此疑虑,那些宗室,势必惶恐不安,他们可不是好惹的,就算他们没有能力,起兵对抗朝廷,可一旦发起蛮来,至少也可以弄得天下支离破碎,烽烟四起。即便是在朝堂上,百官也绝不认为,这样做合适。

在百官看来,宗室们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藩地里,眼不见为净。

倘若入京,京里突然出现了无数个亲王、郡王、辅国将军、镇国将军,我的娘,这日子怎么过?

怕是明天,顺天府府尹,就要直接挂印,请求致士不可。

天上掉下一片瓦,就能砸死几个宗室皇亲,这简直就是朝廷的噩梦啊。

弘治皇帝道:“这非朕本意,朕也不知,为何寿宁侯上此奏疏。”

刘健哭笑不得道:“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了。陛下,现在是两面为难。若是对此,坐视不理,势必会谣言四起,宗室们更是惶恐不安,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自汉以来,七国之乱而始,这样的前车之鉴,已是不少了。可……可若是陛下立即下旨澄清,也未必能消除宗室和百官的疑虑,他们只是认为,陛下授意寿宁侯如此,却见风头不妙,才不得已之下,立即澄清,这反而会使陛下,遭人嘲笑,认为陛下畏惧宗室。”

弘治皇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刘健说的有道理,他如此稳重,今日失态,也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了。

当初,削藩只是弘治皇帝起了个念头,可弘治皇帝起心动念的事,多着呢。

现在好了,这张家兄弟二人……直接来了个上屋抽梯、过河拆桥,这不等于将朕,置于水火之中了吗?

弘治皇帝虎着脸:“他们无缘无故,上此奏疏做什么?你们是国戚,这事他们也管?”

…………

第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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