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梁州

如果用成语来形容梁州,那便是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山高谷深,其间更有大江如带,险阻重重。

哪怕大周立朝时开山破岳,开出了好几条官道、栈道,通往梁州的道路也依旧难行。

外加上大尊在梁州巫山立教,放言凡妖魔鬼怪诵其名,皆可入其座下,使得梁州之地的妖修、鬼修、魔修众多,连最为稀少的怪属修行者都屡有出现,梁州的情况可想而知。

雍、梁两州,是大周最不太平的两个地方。

前者多出反贼,后者则是各种妖魔鬼怪的匿身第一选择,当初姜离追杀的叛徒周明云,就是意图入梁州来躲过宗门弟子的追缉。

可以说,梁州到处都可能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是妖修成窝。

就比如现在——

繁密的山林中,一条吊睛白额大虫正在飞快地划动着四肢,急急而奔。

其身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一颗虎头生动地显露出仓惶之色。

而腰间破碎的衣衫,则是表明着这只大虫的身份——妖修。

现出妖形的妖修。

这妖修一边狂奔,一边还时不时扭头,看向后方,待见到一道赤影闪掠接近时,他不由破口大骂:“娘的,那条狗还在追我。”

从五日前开始,接近他州的梁州边界就时常出现修士死伤,且都是妖魔鬼怪之属。

据说这附近出了一个专杀妖魔鬼怪的修行者,闹得人心惶惶。

不过对于这虎妖而言,梁州每天都会有妖魔鬼怪惨死,哪天出现了大范围的死伤,也没甚可意外的。

其他属类的修行者厮杀是因为利益仇怨,一般来说很少会有那种只为杀而杀的。但妖魔鬼怪这几种属类,由于道果的影响,兽性、魔性会随着演绎而不断增长,心性逐渐变化,精神失常的妖修魔修可谓是数不胜数。

更别说,他们还有吃人即可精进道果的演绎方式。

吃普通人是吃,吃修行者也是吃,吃其他修行者是吃,吃妖魔鬼怪也是吃。

厮杀便是绝大多数妖修的日常。

然后这虎妖就遇上了事。

正吃着人肉哼着歌,结果就有一条恶狗杀上了门,手底下的妖修被轻易咬死,连他自己也被一路撵着跑了数里路。

眼见着赤影越来越近,虎妖惊意更甚,咬牙燃烧了精血,毛发都渗出了血色。

他的速度再度提升,虎身都化作了一道模糊不清的残影,带起了狂烈的劲风。

前方传来了水流冲刷的声音,树林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两山之间的峡谷中,浊流滚滚,汹涌激荡,虎妖从林中奔出,后肢发力,猛地一跳,在呼啸的风声中,另一边的山崖正在向着虎妖不断接近。

同时,他也看到了崖上一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一袭白衣,一根青玉簪子简单插着发丝,如墨长发中分而下,两缕发丝点缀着苍白,皮肤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近乎神性般的气势。

光看卖相,便知其人不凡。

若是过往,虎妖见到这种卖相的人,那肯定是能避则避,少生事端,然而他现在是虎在半空,已无退路,哪怕知道对方非是凡人,也不得不撞上。

“滚开!”

他大声咆哮,恶风席卷,进一步催谷妖气,燃烧精血,试图迫退对方。

而在前方山崖上,浩瀚的气机涌现,倏然间八炁同出,如八条蛟龙般冲上天穹,划过玄奥的轨迹同时撞在了虎妖身上。

元炁万变,八炁交征,倏然间便是不可计数的变化衍生。

那只虎妖陡然僵住了身子,如同石像般,失去了灵性,只能顺着惯性从空中扑下。

他的身体如同风化一般逐步消解,化作无数齑粉,还未落地,就已经消失一空,被风卷着送入了下方的水流。

“八炁交征,一炁化万气,一炁炼万物······”

姜离轻轻抬手,收回了那回转的八股元炁,摩挲着手指,低声道:“还是差了不少啊。”

初步炼化神农鼎也有快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通过神农鼎参研八炁,已经悟出了根本的风、木、火、金四炁不提,另外四炁也是越发精深。

是以,姜离就开始想着参研神农鼎中那炼化万物的元炁之秘。

奈何,这等演变高深异常,哪怕姜离有着诸般道果的加持,在悟性、资质等各方面皆是上上之选,也难以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悟透。

前前后后试了不下百个耗材,却始终未得真谛。

看似虎妖被炼化了,实际上倒不如说虎妖被暴力震成了齑粉。

“还得继续啊。”姜离低声道。

对面赤影闪过,倏然间跨越了不短的距离,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姜离的脚前,现出赤红小狗的身影。

其速度比起之前追击虎妖时,快了何止十倍。

这段时间以来,基本都是啸天去外面找耗材,或是抓或是逼迫,将他们送过来,好方便姜离试验法门以及演绎道果。

虽然他这种演绎道果看起来不怎么正派就是了······

“干得好,啸天。”

姜离俯下身来,笑摸狗头。

啸天发出舒服的呜声,尾巴连晃,一对猩红的眼眸中露出得意之色。

这么多天的追猎,可是让它在主人心中的地位大大提升,那个鬼牛头做得到吗?

是时候让那个后来者知道,姜离座下谁说了算了。

然而——

还没等啸天高兴超过三息时间,就有一股阴气迅速接近。

牛头的身影在阴气中现形,一现身就嘭的一声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主上,小牛已经找到了李清涟的踪迹。”

啸天尾巴一顿。

它眯起了猩红的眼睛,向着牛头撇去,灾气隐有爆发的趋势。

而对此,牛头也隐隐有感,心知这条狗的小心眼又发作了。但他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为了顾及这条狗就不好好办事吧?

这可是主上吩咐下来的事情,当然是越快越好。

“找到了吗?带路吧。”姜离点头道。

李清涟这段时间四处寻觅剑道名家挑战,可谓是名声大噪。

尤其是在某人甩出黑锅之后,李清涟的名气更是如同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杀四皇子,刺杀二皇子,杀阴律司五品判官崔珏,败判官钟无期,一连串的战绩堆在头上,以致于他的名气都要高过姜离了。

紧随着这名气的,就是极高烈度的追杀。

阴律司那边疯狂追杀李清涟,言称必要拿回生死簿,从神都附近追杀到豫州,逼得李清涟这等人物都不得转到梁州这地方,可阴律司还是追杀不休。

明明幽王那边应该已经知道生死簿没丢,却还是如此追杀,这让姜离颇为疑惑。

虽然有做样子演戏的可能,但看这状态,完全不像是演的。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姜离的追踪。

由于阴律司的追杀,李清涟的行踪完全不似过去那般难寻踪迹,甚至牛头这个阴律司叛徒可以靠着寻找阴气来确定李清涟的方向。

‘而这样的痕迹,道德宗那边也能找到。’

······

······

险道盘山,一边是陡峭的崖壁,另一边则是直落千仞的山崖,山风吹来,带起尘土,迷人眼眸的同时,也会在某种时候成为一种送人下山的助力。

一个年轻的道人背着长剑,挽着拂尘,行走在险道上。他一边走着,一边五指勾动着气机,一缕缕阴气被他牵引过来,给他指着路。

“阴气愈密,看来李师兄是往这个方向无疑了。”张道一喃喃念道。

虽然李清涟已经宣布独立,但道德宗依旧不能不管其人。毕竟乃是宗主的化身,无论是对立还是庇护,道德宗都不能任由他被阴律司拿下。

李清涟来到梁州,道德宗之人自然也会来到梁州。

只不过······

“我本以为会是道德宗的哪位前辈高人出马,没想到会是道友。”

轮椅从险道的另一边缓缓驶来,姜离坐在其上,微笑道:“又见面了,张道友,却是不知这一回,你我是为敌?还是为友?”

(本章完)

第398章 画饼的艺术

为敌?为友?

“时至今日,阁下还说为敌为友,当真是徒惹人发笑。”张道一冷淡道。

元真都被姜离杀了,尽管是元真理亏,张道一也没想着报复,但为友?还是免了吧。

对此,姜离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世上有帮理不帮亲的人,但能够在对方杀了自己亲人后还能和对方为友的人,这种人堪称罕见,至少张道一不是。

不过这并不影响姜离把话说下去。

“道友此言差矣。”

张道一口称“阁下”,姜离却还是十分熟络地叫“道友”,只听他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就好比道德宗是三清派,太平教是三皇派,但此前也曾心照不宣地合作过。”

他说的自然是元真帮助杨殛制造旱灾之事。

“道友应该也是知道的,太平教此次请玄门各派前来,名为论道,实则是为了造反,这对于贵派而言,乃是一极好的机会。”

姜离侃侃而谈,道:“太平教多年传教,信徒遍布九州,若其落败,则会出现大片的空白,届时,便是三清派扩张之机会。我可代表朝廷应允,若贵派相助朝廷平叛,朝廷将会解除三清派之禁令,令贵派之人可于天下行走传道。”

“朝廷可平定叛乱,而贵派则可传道天下,如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这一番话道出,饶是以张道一之心性,也是心生波澜。

倒不是渴望传道天下之盛况,而是震惊于姜离的口出狂言。

三清派被压制了八百多年,各州道观加起来都不过百,可见朝廷对三清派戒备之深。

然而现在,姜离竟是说要放开这道口子。

说实话,听完这一番话之后,张道一自己动没动心不知道,但他知道此言传到宗门里,肯定会有人动心。

为友···或者说暂时的利益朋友,倒真有可能出现。

而姜离那边,他一看到张道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就知道这年轻道人到底是太年轻,不知道画大饼的艺术。

传道天下,固然美哉,但在如今普遍尊奉三皇的信仰环境下,被压制了八百多年的三清派想要崛起可不容易。

并且,朝廷也未必不是不能反悔的。

这世上门路千千万,但说到底,所有的门路还是建立在力量足够的基础上。

若是一切结束之后,朝廷和三皇派势弱而三清派势强,那么即便是没这诺言,三清派也自然会主动出击。反之,若三皇派强势依旧,那么就算有这诺言,也未见得能出现三清派想要的未来。

类似的话姜离不光敢在这里说,甚至敢对佛国的人说。

只要他们敢对付太平教,姜离就敢画饼。

盟友这东西,你不争取,就可能被别人争取,一进一退间,差距就大了。而且让其中立,置身事外,那也不妥,必须将其拖入浑水之中,大家一起扑腾,才是正理。

姜离前来梁州可不只是为了演绎道果,也有坏太平教事情的意思。

张道一沉吟少顷,终于开口,道:“此言,贫道会告知宗门,由宗主师兄亲自做出决定。”

“那姜某就静候佳音了。”

姜离轻笑说着,就要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似临时想起了什么般,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道友。太平教少教主杨殛死于天牢,法外逍遥杀的。”

神都那边风云变幻,杨殛之死可说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甚至都没有外传,只有少数人知道。

但对于张道一而言,此事带来的震动,却是比先前的画饼还要大。

只因法外逍遥现在是李清涟。

也就是说,如今在梁州,李清涟要面对的不光是阴律司,还有太平教。

“当真?”张道一目光波动。

“自然是真。”

姜离含笑看了张道一一眼,目含深意,“姜某向来是以诚待人,从不说谎。”

说完这句话,轮转缓缓后退,一股清风吹来,轻轻划过,姜离连人带椅消失了踪影。

也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两息的时间,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张道一身侧。

其人之面容看起来刚过不惑,额眉细长、长须飘飘,头挽双髻,身着大袖宽袍,丝绦麻履,一派超然气质,正是道德宗高人——文虚道人。

“好生厉害的小辈。”

文虚道人看着姜离原先的所在,伸指掐算,“气数之强,因果之深,竟是让贫道都无法占算,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发现了贫道的行迹。”

最后那一眼,正是看文虚道人的。

如今梁州正是风雨欲来之际,道德宗再如何要历练门人,也不可能任由张道一孤身来此,他身边自然是有护道之人的。

“文虚师兄,对于姜离之言,你怎么看?”张道一问道。

“还能怎么看,全是空话,没点实际的,等到了平定太平教之后,谁知道会如何,”文虚道人停下掐算,没好气地道,“这小辈和他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狡猾。”

“那师兄是要继续去太平教那里?”张道一又问。

“去,当然要去。”

文虚道人叹息一声,道:“不去不行啊,好歹得看看太平教那边是否也认定李清涟为法外逍遥,若是认定了,那······”

杀了人家的亲传弟子,这是没法善了了。

届时文虚道人就该出手给太平教添点堵,免得他们也加入追杀的队伍了。

也好在道德宗这边本来就打算暂做旁观,没相帮太平教的打算,暗中出手碍点事倒也没什么。

唯一的大事,是道德宗八成没法加入太平教那边了。

反之,朝廷这边却不是铁板一块,至少从当下情况来看,法外逍遥和姜离那边似有默契,双方互相配合了不少行动。

虽然文虚道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李清涟成了法外逍遥,又为何不否认自己是法外逍遥。

“神都风起云涌,天子移居西苑,女子摄政,如今又有太平教蠢蠢欲动,这天下,确实是要乱了。”

文虚道人说着,眼中闪过隐晦之色。

‘也许,宗主所期待的契机,要来了。’

······

······

一阵清风吹过山脉,落到险道的尽头,轮椅似从虚空中行出一般,悄然出现。

“主上。”

“汪!”

啸天和牛头也几乎是同时出现,向着姜离叫唤了一声,姜离摆了摆手,道:“走吧,接下来,继续清扫妖修。”

道德宗这边,该是稳了,有法外逍遥刺杀杨殛这个锅在,本就有嫌隙的两方更不可能合作。

相反,道德宗那边倒是有可能为江山社稷而平天下之乱。

‘这一点,从那道德宗高人没有主动现身就可看出,道德宗若是铁了心要反,他直接出手拿下我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道德宗要的不是造反······也就是说,不像上清派那样是不满于受压制?’

姜离心中揣思着,‘但元真又相助太平教制造大旱,所以······造反不是目的,混乱,或者说战争才是目的。’

一丝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姜离直接就把握住了一丝可能。

——晋升。

道德宗的那位太白真君,他想要晋升。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晋升啊,当真是永远都绕不过的话题。’姜离心中暗道。

仙后是如此,太白真君亦是如此,甚至不排除其他三品有类似的想法。

尽管试图晋升的三品将遭到共击,但试问有谁愿意就此止步呢?能够走到三品,谁都不缺一颗不愿放弃的道心。

太平教造反,几乎可说是必然会出现,因为混乱,乃是进步的阶梯。

就算没有通过战争来晋升的欲求,也可以通过混乱来掩护自己的晋升仪式。

认识到这一点,姜离不得不承认那位张教主选择的时机之恰当。看似势单,实则其人乃是顺大势而行,乘风而起,势不可挡。

心中感慨着,就要直接让啸天拉轮椅离开。但也就在这时,姜离心中一动,选择了驶上道路尽头的栈道。

这种人工险道乃是在悬崖峭壁间开凿石孔,孔中嵌入木梁,梁上再铺设木板而成。

比起先前的险道,栈道更为危险,山风吹来时,木板微动,似是随时都可能坠下。

轮椅碾着木板,一路前行,驶过了一片高岭,在前方一拐,景色变化,一股水气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山岳有一条瀑布顺着断崖倾泻而下,直抵崖底,形成了滚滚洪流,其景蔚然壮观。一道清绝的身影就立在不远处的栈道上,负手静观,且看山色水瀑。

“我说过,下一次见面,便是你我交锋之时。”

那人悠悠道:“你,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该我问阁下才是,”姜离看着那人,轻笑道,“阁下被阴律司连番追杀,可还有余力与我相斗?”

此人身着简朴青衣,腰佩长剑,一派洒然,正是如今惨为姜离背锅的李清涟。

他被阴律司追杀,却是不曾想还有闲心来找姜离。

“李清涟若不想入梁州,那么便是阴律司再如何追杀,都不可能逼李清涟入梁州。”

李清涟缓缓转身,看向姜离,“李清涟若是来了梁州,那只能说明我想来。”

梁州将是神都之后的另一片是非地,所以李清涟来了。同时,他也料定了姜离会来,所以姜离在找他的同时,他也在等姜离。

李清涟并未将以上这些话道出,但他那傲然姿态却是将诸般言语悉数表现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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