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放下屠刀

雨还在下,雨水浇在香积寺钟楼的屋檐上,顺着滴水瓦淌下。

远处的树林在雨中愈显青翠,山色空蒙,若非叛军还驻扎在此地、生火烤肉,香积寺仿佛已回到了过去的宁静当中。

“报!元帅,唐军遣使来了。”

崔乾佑听得禀报,抬起头来,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显得十分空洞,已失了往日的锐气。

他原是想决一死战的,结果天不遂人愿,一场大雨耽误了战机。这几日士卒们或逃窜、或叛投,眼下已是军心散乱,随时有崩散的可能。

事实证明,再凶狠的人,被逼到没办法了也有妥协的可能。崔乾佑偏了偏头,道:“带到天王殿来见我。”

天王殿,一尊弥勒佛正笑呵呵地居中而坐,八大金刚分列于两侧怒目而视。

崔乾佑走进殿内时,只见一名身披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烧了三柱香,正在敬佛。

“敬佛有用?”崔乾佑讥诮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

中年官员不慌不忙地把香插好,回过身来,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幸道:“大唐御史中丞、户部郎中、度支副使、京畿道转运使,元载,幸会。”

说话间,有叛军士卒搬上了两个案几,就在这佛殿内摆开,并端上了酒肉。

崔乾佑径直在主位坐下,哈哈大笑道:“元中丞,请吧!”

“恭敬不如从命。”

元载心中为难,但还是坐下,目光看去,只见盘中摆着两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上面还沁着血,杯子里摆着鲜红色的葡萄酒。

崔乾佑用手捉起肉便吃,吃得嘴边都沾了血色。之后,见元载不吃,他抹着嘴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可是在佛祖面前,你不敢吃肉?”

元载脸色亲切,道:“我有好消息想先与崔将军说。”

“我认识一个得道高僧。”崔乾佑自顾自道:“他法号觉怀,与我说了一个他师父劝屠夫成佛的故事,你听过吗?”

“高宗皇帝永隆二年,香积寺的善导禅师劝长安百姓吃素。当时有个姓京的屠夫,眼看肉日渐难卖,顿生忿恨,提刀闯到香积寺,欲杀善导禅师。”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崔乾佑感慨道。

元载起身,在殿中站定,道:“就在你我此时所在的天王殿,京屠进来,扬刀便要杀善导禅师,猛一抬眼,却见到一副慈悲庄严的德相,摄人心魄。京屠猛然心头一震,凶戾之心如冰遇日,手中刀落地,跪倒顶礼。善导禅师抬手一指西方,空中立现极乐净土之景象,告诉京屠,他多年来卖肉杀生无数,造罪无穷,死后当堕地狱,唯有念佛才能往生净土。”

他回身一指,指向殿外一棵高高的柳树,道:“京屠惭愧不已,当即发愿往生。遂爬上那棵柳树,合掌,高声唱佛,堕地往生。此事,后来便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佳话。”

“哈哈哈哈。”崔乾佑拍手大笑,道:“元中丞很会说故事,同样的故事,你说得比觉怀生动多了。以后留在我军中为我逗闷吧?”

元载顿时露出苦笑之色,不敢应声。

崔乾佑有意吓他,看他难堪,得意地笑了笑,道:“与你说笑,坐下,喝酒吃肉。”

元载无奈,只好再次落座,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意外地发现这酒还不错。

他遂拿起一块肉,说道:“朝廷深知崔将军是被迫跟着安禄山,实属无奈,打算赦免将军。”

“觉怀也是这么劝我的。”崔乾佑道:“他说,仗再打下去,得害死多少生灵啊,不如归顺朝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这是让我也像京屠一样去死啊。”

元载忙道:“不同的。”

“那便问问觉怀和尚。”崔乾佑道:“你知他在何处吗?”

元载问道:“何处?”

崔乾佑抬手一指他手里的那块肉,咧着嘴,笑道:“不就在你嘴边吗?”

元载大惊,手中的肉落在案几上,他脸色惨白,连忙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至此,崔乾佑的气势完全压过元载,脸上浮起了疯狂之态。

“哈哈哈,元中丞,敢问你还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吗?!”

这意思是,上一個劝崔乾佑的觉怀已经成了盘中餐,元载若是还敢继续劝,崔乾佑就要把他烤得与觉怀一样半生不熟。

“殿下很快要登基了。”元载低着头,以微颤的声音道:“崔将军,难道就不想当元从之臣吗?”

其实,他是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他早都听说过叛军最近在吃和尚了,因这事,李光弼还杖责了一个乱说话的将领。但是,由此可见叛军已经没粮了,更有被说服的可能。

“登基?”

崔乾佑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李琮要登基,便意味着与李隆基撕破脸了,那么短期内必然要倚仗他来对付李隆基、李亨,那必然不会对他下手,还会给他一定的权力。

元载道:“崔将军,伱猜,是谁让我来当说客的?”

“不是李氏那个失散多年的孙子?”

“名义上是北平王派我来的。”元载道:“实则,殿下有秘旨给崔将军。”

崔乾佑眼睛一亮,终于是来了兴趣,他接过元载递来的秘信看了一眼,思忖着。

李琮在信上说想要封他为归义王,镇守范阳,可惜目前李琮还没有实权,且暂时还得靠薛白,深盼他能来投,先攻李亨、再除薛白,往后君臣共享富贵。

崔乾佑还留意到,李琮在信上的称呼是“薛白”而非“李倩”。

“崔将军。”元载不安地往殿外看了一眼,道:“此事万不可让北平王得知。”

崔乾佑讥笑一声,把信放进酒水里,用手指揉碎,仰头便一口吞入肚中,道:“这条件,我答应了。”

元载反而为难起来,沉吟道:“殿下的许诺必然兑现,只是……北平王的条件有些苛刻。”

“是吗?”

“他要崔将军归降之后,归他调遣。”

崔乾佑面露怒色,道:“你若早这般说,此时已在我肚中。”

“崔将军若愿意谈,明日在樊川桃溪,与北平王一晤,如何?”

元载说了,又连忙补充道:“放心,北平王必不会带太多人到。且他一定不敢对将军动手,否则范阳将士们岂不认为他并无招降的诚意?”

崔乾佑并不怕薛白,道:“那便见他一面。”

元载大喜,长揖一礼退出去。田承嗣从钟楼下来,亲自送他离开。

~~

桃溪处于樊川中部,潏水北岸,杜曲镇东南,桃园连片,景色秀美。如今是夏季,莫说桃花,连日的大雨之后,连旁的野花也都被打落了。

崔乾佑派哨马打探过,确认了薛白并未在桃溪设伏,遂亲自前往赴约。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可以归顺于李琮,却绝不能归顺于薛白。今日相谈,暂时不封王可以,至少要让他独领一军。这是底线,也是他往后自成藩镇、不受朝廷约束的前提,不容任何退让。

大雨影响了视线,直到近处,才能看到薛白领着寥寥几人正等在一间村舍前。

桃溪原有一个美丽的村落,如今已然荒废了,因为村民全都被叛军们杀光了。一场大雨之后,残留的血液与骸骨也随着落花一起被溪水带走。

“潼关一战后,我本想与北平王一晤!不想,北平王弃洛阳而去,未曾交手,引为憾事!”

随着这狂傲的声音,崔乾佑到了薛白面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去,颇显豪壮。

薛白道:“长安城下,你我已交过手了。”

“不够。”崔乾佑大笑道:“还未分出胜负。”

“将军撤逃,不是自认为败了吗?”

“你若如此以为,何不在香积寺摆开阵仗痛痛快快厮杀一场?!”

崔乾佑笃定了薛白想招降他。

在他看来,元载自以为聪明,其实已经泄露了唐军的不利形势,也就是皇室内部的矛盾,这反而成了他占据谈判主动权的筹码。薛白敢决战吗?就算能赢,还有多少兵力再对付李隆基、李亨?

然而,薛白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笑脸相迎,而是沉声道:“崔乾佑,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你若诚心忏悔,拜在我面前俯首听命,往昔的罪过,我便既往不咎!”

“又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蠢货。”

崔乾佑毫不犹豫翻了脸,看向了薛白身后的元载。元载与李琮还有秘密在他肚子里,他一开口就能要了元载的命,那么,元载必然是在场最害怕谈崩的人,马上就该急吼吼地出来说好话了。

可是,元载似乎走了神没听到,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双手笼在袖子里。

崔乾佑不悦,叱道:“拿出你的条件来,若无诚意招抚,战便是。”

薛白道:“条件我已说过,交出兵权,俯首听命。”

崔乾佑突然间感到了强烈的杀机。

他眯起眼,在大雨中扫视着,没有看到更多的伏兵,只看到几间村舍中有人站在了窗口。显然,薛白不讲信用,想要伏杀他。

但无妨,事前他已打探过,唐军不可能有更多的骑兵过来。那以他的骁勇,就不可能有人能拦得住他。反过来,他却非常有把握杀了薛白,他带了二十余骑,且人人披甲执锐,何事不能做成?

“杀了他!”

崔乾佑当即踢了马肚子,向前驱马,扬起了刀,他的亲兵骁骑们也在雨幕中冲刺起来。

大雨中用不了弓箭,他懒得射杀薛白,干脆近前,也不害怕唐军有弩箭手。

“杀!”

薛白下了令,向后退去,避入那村舍。

几个唐军将领当即拦在门口,举起了几根笨重的长筒,一个面带刀疤的将领呼喝不已。

“赵余粮,贼首!”

“黄丁火,左一!”

“……”

崔乾佑听不懂那些命令的意思,他冲得很快,已离那些唐军只剩十余步了,而他们还在摆弄着那笨重长筒,点火,吹着火绳。

有一瞬间,崔乾佑想到,薛白莫非又要用炸药?于是,他当即拉住战马。

不对,薛白就在那屋中,怎么会不怕把自己一并炸死了?该果断杀过去。

“砰。”

一声响,崔乾佑能明显地看到那个黑黢黢的圆筒里亮起火光,腾起一团烟雾,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之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几声响。

崔乾佑低头一看,这才看到有什么东西打穿了他那坚固的盔甲,血正在从盔甲的裂缝中流下来。想必是唐军把炸药放在铁筒子里,炸出的铁片不伤到后面的人,只伤前面的人,倒是好聪明。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勃然大怒,用极大的力气猛拍那受惊想逃的战马,杀向薛白。

大不了就一命换一命。

“乔二娃,斩!”

有唐将就地一滚,双手举起陌刀,斩断了崔乾佑的马腿,他顿时摔倒在地,犹起身继续继续厮杀。

五步之间,他又身中十余刀,犹浴血不退,嘴里怒骂不已。

“无信小人!今日敢杀我,明日大燕将士把你剁成肉泥!”

任崔乾佑如何骂,薛白只是淡定地站在那,平静的眼神中似乎蕴藏了冷峻的杀意。

终于,崔乾佑杀到了薛白身前。

“噗。”

姜亥的陌刀挥下,斩在崔乾佑的脖颈上,把他的身体卡在那,近不了薛白的身。

崔乾佑举着的刀离薛白还有好几寸,偏偏已无力地往下坠。他太愤怒了,只能用最后一口气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薛白。

“你……怎敢……”

薛白怎敢杀他?如此言而无信,如此无诚意,怎能招抚数万燕军?

“咚。”

远远地,有钟声响起,是佛钟。

“香积寺的佛钟有一个名字,叫‘幽冥钟’。”

说话的是元载,他走到了崔乾佑的面前,再次讲了一个生动的故事。

“善导禅师有个说法,说是,罪孽深重之人堕入地狱以后会无比痛苦,唯有听到佛钟时,痛苦能得到暂时的缓解,钟声响多久,痛苦停多久,故而名‘幽冥钟’。”

说到这里,元载凑近了崔乾佑,问道:“你说,你死后,堕入地狱吗?”

“啊!”

崔乾佑大怒,张开血盆大口想去咬元载。

元载微微一仰,眼前状若疯魔的崔乾佑像是成了一具魔鬼的雕塑,他已经死了……堕入地狱了。

好在他暂时不会太痛苦,因为香积寺的钟声还在响。

“咚。”

“……”

“咚。”

钟楼下,有老僧正在对着一群叛军将领说话。

“京屠发愿往生,遂爬上柳树,高声唱佛,堕地往生,此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弥陀佛。”

一时间,好几个叛军将领同时唱佛。

此事说来荒唐,最初,是一个军中的屠夫准备宰杀香积寺的主持觉怀禅师,可当他扬起屠刀,见到那张慈悲庄严的脸,突然于心不忍,于是把觉怀藏在了马厩里。反正觉怀枯瘦,也没几斤肉。

觉怀禅师活下来之后,并没有只想着保命,而是开悟了几个马夫。而叛军当中其实有不少将领因为吃人肉而感到痛苦,听马夫说了些很有道理的佛语,竟真个成了觉怀禅师的信徒。

然而,前日这件事意外地被田承嗣撞破,就在大家都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田承嗣并没有杀他们。而是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这是天意啊,既然如此,‘立地成佛’的话就由禅师来说吧。”

在这叛军肆虐之际,在这山寺当中,竟是由佛法文化小小地战胜了凶残暴力。

此时,香积寺中钟声阵阵,老僧宝相庄严,摄人心魄。不少叛军将军在这种洗礼下嚎啕大哭,释放着这些日子以来承受的心理压力。

之后,田承嗣大声宣布道:“崔乾佑已经去与朝廷谈判了,我等可准备归降!”

众将大喜,纷纷感激老僧。

忽然,快马狂奔而来,喊道:“崔元帅立地成佛了!崔元帅立地成佛!”

“怎么回事?!”

“崔元帅见到北平王,答应归降,之后痛哭流涕,称自己杀戮太重,至香积寺以来,痛苦无比,今日把诸将交托出去,他当即发愿,向西方净土往生……遂爬上高塬,堕地往生了!”

“阿弥陀佛。”觉怀禅师双手合什,低吟道:“善哉,善哉。”

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

周围的士卒们见他如此沉着、高深,愈发信服。他们信的也许不是佛法,而是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他们现在开始行善,死后还是能避免堕入地狱的。

“阿弥陀佛。”

当然,也有不少人没有听清,前方的人们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迅速把这奇事传遍了燕军。

大家这段日子都听说了立地成佛的故事,有人信,有人将信将疑。如此一来,将信将疑的士卒们也都信了,迫切地期盼归降。

但不信的人依旧不信,而且还勃然大怒。

“把我们当成傻子哄吗?!”

崔乾佑的心腹大将一刀斩杀了敢与他说消息之人,立即召集麾下士卒。

“唐廷把崔元帅骗过去杀了,之后还不知要怎么清算我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机突围,回范阳投史思明。”

“走,抢马!”

数百将士当即动身,到了马厩,恰遇田承嗣麾下大将何明祎。

“你等要去何处?”

“与你等懦夫何干?滚开!”

“噗。”

何明祎已一刀斩下那为首突围者的人头,准备作为投名状献给朝廷。

“杀了这些好吃人肉的疯子!”

“杀叛徒!”

鲜血很快泼洒在泥泞当中,又被雨水冲淡。

钟声还未停,香积寺内外已陷入了杀戮当中,最顽固的那批食人肉的叛军士卒一个个倒下,成了地上的尸体。

与此同时,薛白、李光弼亦已领着唐军赶到,列阵在叛军营外,无声地注视着数万人的互相屠戮。

~~

雨水从李光弼头盔的檐边淌下。

他驻马而立,高大的身体就像是香积寺的钟楼。

“我还是没想明白北平王是如何劝降田承嗣。”李光弼开口道。

“说了。”薛白道:“我让元载劝降了他。”

“许了什么条件?”李光弼又问道。

他察觉到了一些变化,在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雨之后,薛白再回到大营,忽然态度坚决地要招降叛军。这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薛白注目着香积寺,想了想,认为眼下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因此也不再瞒着李光弼,开口道:“我告诉田承嗣,殿下立即要登基了。问他想不想把握这个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

“什么?”李光弼诧异道:“殿下要登基了?此等大事,我为何不知?”

“因为没有人告诉李节帅。”薛白回答了一句废话,紧接着抛出一句很重要的话,道:“登基当日,将加你为司空,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封魏国公,仍领天下兵马副元帅,节度河东事。”

李光弼道:“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因为圣人又被逆贼李亨蛊惑,这次断定我们背叛了他。”薛白毫不顾忌地评价道:“老糊涂了,是这样的。”

李光弼深深皱起了眉头。

从他的本心而言,他并不想在皇位之争中投机。因此十分希望大唐有且只有一个君王,最好是明君。可眼下,忠王、庆王显然都是擅自登基的,与谋反无异……偏圣人又老而昏聩了。

这很难办。

再一想,眼下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现在正是平定叛乱最为关键的时刻,数万范阳骁骑就在自己面前厮杀,有可能顺利投降,也有可能营啸,有可能暴乱,难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转投忠王?

“放心吧。”薛白以云淡风轻的口吻道:“殿下身为圣人长子,英明仁厚,他登基,大唐会有更兴盛的未来。”

说罢,他驱马向前了几步,自观察着香积寺的战况变化。至于李琮登基称帝,仿佛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李光弼不是矫情之人,遂也收回心思,专注于战场。

唐军一点点缩小了包围圈,一点点地控制了已经厮杀得血流成河的叛军。

雨渐渐停了,血泊之中,一个身影高举着双手,缓缓走出了香积寺的山门。

“罪臣田承嗣,误为安禄山所威胁,今欲拨乱反正,重归大唐!”

“……”

“咚。”

钟声再起。

近处是尸横遍地,惨叫不止,远处的青山却还是沉默着,展示着它们在雨后的秀美,似无情,似妩媚。正应了王维那句诗。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薛白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移开,望向青山。

他已打完了他的香积寺之战,而大唐的边军精锐还在、大唐的元气还在。

但大唐的西北军与东北军之间的对决似乎还没能完全避免。下一次,面对李隆基、李亨,他已避无可避。

(本章完)

第495章 渔翁之利

六月初一。

李琮一夜未眠,披上了那身崭新的冕服。

冕板由黄金打制,前后各垂十二条旒。衣上也有十二章纹,日、月列双臂,星辰绣于后背,龙织成于袖端、领缘,甚是威严,唯独那张遍布伤痕的脸显得异常丑陋。

“旒上的珍珠,给我用更大的。”李琮道,接着重复了一遍,“给朕用更大的。”

“殿,陛下。只怕会太重……”

“朕要更大的珍珠!”

李琮很不喜欢每次自己下了命令总有人反驳,他想要一言而决,说一不二。

突然发了火,宫人们惶恐不已,连忙去找珍珠。可本就是突然决定登基,大典筹备本就匆忙,此时离开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仓促间更换珠旒并不容易。

所幸,李琮的妻子窦氏、儿子李俅听闻此事,匆匆去把自己的珍珠拿出来,也只把冕板前方十二条旒的珍珠换了。果然更重了一些,但也更能挡住李琮的脸,显得神秘而威严。

即位之前,李琮需先往长安南郊天坛祭天,他寅时出发,发现朱雀大街上已经站满了百姓。

朱雀大街宽度达到百步,正中间是御道,专门留给皇帝往城南祭天时通行,百姓站在道路两边围观,与御道还隔着近五十步的距离,即使有刺客,也不能以箭矢射中天子仪架。

“陛下万岁!”

随着第一声喊,李琮仪驾所至,两边的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万众拥戴所带来的强烈快感使得他一瞬间有种晕眩感,哪怕他已经极力克制了,可依旧还是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为自己坚守长安城而感动,没有人能体会到被围困的那些日夜里他作为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不仅是要面对叛军,还有强臣的欺压,以及来自父亲、兄弟的敌意。有好几次,他其实已经情绪崩溃,躲在无人的宫殿中恸哭出来。

可苍天并未辜负他,让他守住了祖宗社稷。因此他今日祭天是由衷地敬畏天地。

长安南郊天坛始建于隋,圜丘高二十四尺,十二面有台阶。

天还未亮,祭天的各项准备早已做好,圜丘东南在烤着牛犊,烟云缥缈,西南则悬着天灯,火光摇晃。编磬、编钟、鎛钟,六十多件乐器排列整齐。

文武官员们在坛下列成队列,往外则是护卫的士卒。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没人开口说话,气氛神秘且庄重肃穆。

日出前,随着一声钟响,礼乐响起,李琮在诸子、诸重臣的陪伴下,缓缓踩着石阶登上圜丘,开始祭祀。

“维天宝十三载,岁次甲午,致祭天地。今羯胡乱常,圣皇久厌天位,思传位于眇身,予恐不德,不敢祗承,群臣上表‘孝莫大于继德,功莫大于中兴’,朕所以坚守长安,殄灭寇逆,今须抚兆庶之心,敬顺群臣之请,乃即皇帝位,上尊圣皇为上皇天帝,告于上天……”

刚开始念祭词,李琮还能感受到薛白站在身后所造成的如芒在背之感。可渐渐地,似乎上天真的赐给了他一股强大的力量,他感到了皇帝的威严。

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在看向他,他是万物的中心。再等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则是无数人开始齐声呼应着他。

“恭陈牲帛,谨用祭告,尚飨!”

“尚飨!”

面对这样一呼万应的景象,李琮不由熏熏然,仿佛要醉了一般,随后,他下达了《登基大赦诏》,改年号为“应顺”,赐赏群臣。

先是封窦氏为皇后,几个儿子则各自改封亲王。待听到改封皇三子、北平王李倩为雍王这句话时,李琮脸色僵了一下,如同突然被泼了冷水。

正在此时,有十余官员大步登上圜丘,朗声道:“殿下,臣等有本奏!”

宣读旨意的宦官不由一顿,而正准备谢恩的薛白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去。

为首的那名官员是刑部员外郎,刘秩。是名臣刘知几的第四子,刘知几曾任崇文馆学士,兼修国史,加银青光禄大夫,死后谥号为“文”,是前朝非常有名的大儒、史官。

刘秩家学不凡,文章写得好,著有《政典》,深得当世读书人的敬仰。此时,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公文来,以缓慢而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

“敕曰:帝王受命,必膺图箓……李亨英勇雄毅,总戎专征,代朕忧勤,斯为克荷,宜即皇帝位。”

那赫然是李隆基让李亨即位的诏书,虽说李亨在此之前早就已称帝,可如此一来,却比李琮要名正言顺得多。刘秩算是给李琮面子的,那诏书后面讨伐李琮这个“逆贼”的话并没有念出来,只说有这一回事。

“臣确认这封圣旨是真,想必圣人与殿下之间有所误会。”刘秩一脸正气,道:“臣斗胆,请殿下先迎回銮驾,与圣人释清误会,再即帝位。”

李琮又惊又怒,无意识地站起身来,偏是不好亲自开口与刘秩争辩,只能气得暗中发抖。

“臣死罪。”刘秩拜倒,道:“可臣一番赤胆,实为殿下考虑啊,殿下为殄灭寇逆、安抚兆庶而即位,此公心。可今关中已定,殿下却抢在圣人归来前称帝,恐世人误会殿下此举是出于私心啊!”

李琮根本不相信这些话,刘秩若真是为他好,便该在私下里进言,而不是在登基当日阻挠,并当着百官的面扫他的威严。他看得出刘秩揣的是什么心思,从根本上说刘秩就是不看好他,害怕李亨大军一到就成了附逆者,因此故意卖名邀直。

偏李琮还真是不敢杀了刘秩,一是忌惮其名望,二是动了手反而显得心虚,让旁人知晓刘秩拿的圣旨是真的。最好的办法是私下安抚,许刘秩以高官,顺利完成今日的大典再谈。

李琮沉吟片刻,正要唤宦官把刘秩带下去安抚,恰此时,薛白开了口。他一开口,李琮连忙噤声,所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刘秩,你好大胆子,敢假报太上皇旨意!”

“北平王。”刘秩先是执了一礼,显得很是坦荡,缓缓道:“我敬殿下之功绩,称你这声北平王。然而你身份真伪,还有待核验。至少在这封旨意里,你还是叛逆。”

薛白还在往台下走去,随手招过一个龙武军将领吩咐了一声。之后,向刘秩叱道:“还敢矫诏?!”

“何为矫诏?这是印有传国玺的公文!”

刘秩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凛然无惧,继续道:“你便是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的攸攸众口。”

此时,禁军将领张小敬已然赶到了,当即上前去拿刘秩。刘秩竟是铁了心要当卢奕、李憕那样的忠烈之臣,不肯与禁军离开,反而高声大喊起来。

“臣请殿下万不可受奸人蛊惑而自误,今圣人已诏谕天下,大军集结于西。战事一触即发,殿下当为生灵计,暂缓即位……”

禁军们想要去拉住刘秩,却让他挤入官员之中,引得混乱不堪。

薛白已走下了圜丘,径直从一名禁军腰间拔出刀来,一刀,将刘秩劈砍在地。

“噗。”

血染南效天坛。

刘秩倒地之时犹瞪大了眼,仿佛不敢相信薛白会在祭天的当场杀了他。

圜丘上,李琮也愣住了,他首先想到薛白破坏了他的登基大典,认为事情闹到这個份上是难以处理的。之后,一阵强烈的不适感涌来,他终于意识到今日的万众拥戴并不是冲他,他还未摆脱傀儡的身份。若非薛白,他到现在也许还只是十王宅中的一个懦弱亲王。

一瞬间,薛白的果断与魄力,打碎了李琮的美梦,只留给李琮辛酸、无奈。

刘秩的尸体倒在那,手里还掉落着那一纸文书,李琮看向那上面的印章,不由想,倘若有朝一日,在自己手中被薛白篡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何颜去见圣人?

不,他知道自己早晚能拿回权力,超越日益昏庸的李隆基,目前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薛白已然喝令禁军们把敢随刘秩作乱的官员们都拿下,宣告朝臣,此事必有幕后指使,他自会彻查。最后下令,登基大典继续。

鼓乐又起,李琮如同摆设一般,继续赏赐群臣。

~~

“这些是从刘秩府中搜到的信件文书,此外还有这些,是协从官员的口供与证据。”

一系列的文书被摆在了薛白面前,他抬头看去,见是杜妗亲自送文书来。

“中书省那边看过吗?”

“没。”杜妗道,“直接给你过目的,我不知道颜真卿会如何反应。”

薛白拿起那些书信看了一会即明白过来,刘秩所为,幕后主使者却是房琯。

房琯是当世名臣,富有盛名,与刘秩一向深有往来,与颜真卿的交情也不错。这场大乱当中,房琯不顾安危,拔山涉水投奔李亨,其忠义显然也让李亨大为感动。据薛白所知,如今房琯已是李亨的宰相。

“若我是房琯,便不会怂恿刘秩公然闹事。”薛白沉吟道,“而会让他们暗中窜联,等待李亨大军到时,里应外合,攻下长安。”

“人家要的是人心。”杜妗道,“名义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自然要发挥到极致。先把我们贬为叛逆,也许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收复长安呢。”

“打仗不是清谈,耍这种嘴皮功夫,何用?而且我们最不害怕舆论。”

薛白手握报纸,这才是他敢直接斩杀刘秩的原因。

杜妗道:“可你看这里,看房琯之意,李亨任命房琯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似乎是这次东进的主帅。”

薛白也看到了,房琯确是在信上与刘秩这般说的,说自己不日便要率大军攻打长安,让刘秩放心大胆地宣扬圣旨。

他不由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喃喃道:“怎么会?”

“你不信?”

“李亨为何会放着郭子仪、封常清、仆固怀恩等名将不用,反而点房琯为主帅?他历任文官,何时有打仗的经验?”

“伱担心是计?”

“嗯,万一李亨明面上以房琯为统帅,暗中却遣一大将绕道,则长安危矣。”

此事,仅凭房琯的一封书信并不能判断,薛白只能派遣哨马打探。

而短短几日,李亨与其大军已经抵达了雍县,并改扶风郡为凤翔郡,称西京。于此,在世人看来,李琮封薛白为“雍王”,是让薛白平定李亨的意思了。

才结束了与崔乾佑的战斗,官兵已经非常疲惫,还来不及休养,而投降的叛军还来不及整编。长安城的粮食储备也根本没有恢复。

甚至包括薛白,期望的也是先击败安庆绪、平定战乱,恢复江淮对长安的供应。

他还想着等范阳的叛乱平定了,派人到扬州接回颜嫣。

结果立刻就要迎战李亨,疲惫感顿时加剧,可以想见,长安军民对这场战事的热情并不高。

薛白不得不承认,自己成了“两虎相争”中的一只,而李亨坐山观虎斗,占据了更大的天时。

~~

六月初九,哨马回报了消息。

元帅府,薛白与诸将商议军情,得知敌军统帅或有可能是房琯,大家反应不一。

“宰相亲自领兵,看来,这一战李亨那边是志在必得了。”

“我更怕是郭子仪、封常清。”

“房琯亦不简单,此人身负盛名,只怕很有谋略……”

薛白听着这些,走到了沙盘前,默默地摆上兵棋。不一会儿,李光弼也走了过来。

加上招降的叛军,他们有十三万人,且精锐不少,兵力上并不输于李亨。问题在于,远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

“我不怕敌军展开兵马与我们决战于野。”薛白缓缓道,“若是房琯指挥,想必李节帅轻易就能击败他。”

“未必轻易。”李光弼道:“当能在长安粮尽之前击败他,且不损失太多兵力。”

薛白拿起长杆,移动着兵棋,道:“可若是李亨遣一支兵马绕道,威胁华阴,围困长安。则不出一月,长安势必不可守。”

“不错。”

李亨不同于安庆绪,一旦李亨围困长安,非常轻易就能够使得天下各地不再支持李琮。那这一战,薛白几乎是必输的。

“我还有另一个担忧。”薛白继续道:“安庆绪如今已逃过黄河,算时间该到了相州附近。歼灭他就在旦夕之间。可若是我们此时集中兵力对付李亨,必然给他喘息的机会。”

李光弼道:“燕贼主力虽损,却随时可募得兵马。这次放过安庆绪,他必死灰复燃。”

“是,除恶务尽。”薛白道:“我决心一鼓作气灭了安庆绪,震慑诸州将领,复振朝廷威望。”

如此一来就是两线作战了,眼下长安这个小朝廷失去了名义上的支持,立足未稳就要面对李亨的二十万边军,两线作战显然是吃力的。

李光弼却非常理解薛白的思路。

他指点着沙盘,道:“需遣一大将东进,统筹河南、河北、江淮战局,不仅是彻底歼灭安庆绪,还要重新打通江淮往长安的粮道。”

“不错。”

李光弼思忖了良久,缓缓道:“若我守长安,留七万兵马足矣,雍王可遣一大将收河北。”

薛白道:“由李节帅统兵征安庆绪,可否?”

李光弼微微一愣。

他当然是更愿意统兵去打安庆绪,而不是参与一场皇室之间的内斗。这样一来,哪怕李亨胜了,之后也不会追究他,反而还要封赏他平定胡逆的功劳,但他没想到,薛白会把这样的大事交给自己。

“雍王就不怕我东进之后反戈?”

“若那般,我亦无可奈何。”薛白道,“只从李亨任命房琯为主帅一事,便可看出他绝非英主。李节帅就想不到他这般做的原由吗?”

李光弼当然看得出来,李亨这个任命若不是迷惑敌人,那便是任人为亲、忌惮大将。相比起来,雍王在这个关头还敢让他统兵平叛,要显得有魄力得多。

~~

凤翔。

李亨出了行宫,亲自到了元帅府,只见李俶、李泌等人正在处置各种繁冗的国事。

李泌虽不肯授官,依旧披着那羽衣,但这些日子以来,新朝廷的运转根本就离不开他。不论是战略制定、筹措钱粮,甚至是为李亨私人解疑,大事小情,皆由他参赞。

可有些事上,李亨却也并不听从李泌的建议。

比如,此前李泌提议出兵支援长安,李亨并不答应。李泌便说让李光弼先入城为他翦除逆贼,李亨方才动心。没想到李光弼竟是转投了李琮。对此,李亨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别的想法。

如今李琮已招降了田承嗣,局势愈发不利,李亨忧心忡忡,李泌却提议,不必急着取长安,而该遣大将先平河北、取范阳。待彻底解决了安氏父子的叛乱之后,占据河南,则长安粮草断绝、不攻自破。

这次,李泌的态度很坚决,认为李亨有太上皇的支持,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那只要先平定了贼寇,致天下太平,河南、江淮就没有不归心的道理。根本毫无必要举大军强攻长安。

李亨却根本不肯听。

一则,绕道河北,先平叛乱,再取河南、江淮,时间太久了,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比如李隆基的态度再起了变化;二则,李琮虽然招降了叛军,但长安城是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来,不能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否则李琮必然凭借大功招揽人心。

他迫切地想要收复长安,除掉李琮、薛白,连回纥兵都请来了,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南辕北辙?

因此,今日来,他是来安抚李泌的。

“长源,可还在怪朕未听你的?”李亨笑道,“朕有自己的考量。”

天子亲自来解释,李泌亦不好再说什么,微微一叹,又给了一个建议。

“房公有王佐之才,正直慈爱以成于德。若收复之后,陛下用他从容帷幄,镇静庙堂,必为名相。可用兵并非他所长,陛下因采他盛事,冀他功成,恐不妥。何不以广平王为主帅,以郭子仪副之?”

如今薛白都被封为雍王了,李俶却依旧还只是广平郡王。

其实李亨是想把几个儿子封为亲王,并且把张汀封为皇后的。他不止一次与李泌商议过此事,可李泌几次都婉言提醒他不可,说陛下即位是为了公事,迫不及待封赏妻儿,只会让天下人误会。

因此事,张汀颇为不满,几次在李亨面前抱怨李泌有私心。李亨常听这样的枕边风,对李泌的建议也就不再像过去那般相信了。

“放心,房琮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参决机务。”李亨道:“必可一战收复长安。”

之所以用房琯,李亨确有自己的考量。

因李光弼转投李琮之事,使得李亨有些信不过封常清、郭子仪这些大将。另外,这些将领们已官至一方藩镇,再立下收复长安的大功,往后必然会出现功无可赏的情况。

当然,他确实也是信得过房琯。

~~

六月二十,房琯出兵了。

事实上,加上回纥援军,李亨也只筹措到了十五万兵力,号称二十万大军。

房琯把兵马分成三军,他以杨希文统率南军,从周至县方向进军;刘悊统率中军,从武功县进军;李光进统率北军,从乾县进军。

如今守在这长安以西的剑南援军已在严武的率领下退回了蜀地,于是,这二十万大军进展顺利,七月初一便抵达了渭水畔的咸阳桥。

很快,哨马回报,几日之前,李光弼已统率数万兵马往东去了,竟是出了潼关。

对此房琯将信将疑,对着地图皱眉思索了良久,深恐庆王叛军绕道偷袭他。带着这样的忧虑,他静待了两日,确定没有埋伏了,方才下令渡过咸阳桥。

很快,前方出现了庆王叛军的阵列,前锋乃王难得。

号角声起,双方摆开阵列,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跃跃欲试地准备鏖战一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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