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第645章 你有怨过吗?

第645章 你有怨过吗?

栾永芳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一只猫,悲凉、绝望、怨恨,混杂在一起,就像看不见的幽冥业火,把他的心烧得要爆炸了。

沈一贯在旁边看得真切,目光闪烁。

过了一分多钟,栾永芳才回过神来,“啊,凤梧先生刚才派人来说了,他今晚有要事,不来赴宴。

我一时闲着,就坐在这里喝茶解闷,还没想好吃什么,哈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

沈一贯连忙说道:“既然栾公子还没想好吃什么,不如在下点几个菜,我们小酌一下。”

栾永芳迟疑一下,有心想结识沈一贯这样的进士翰林,又不想就此离去,反倒给人留下话柄,于是挤出几许笑意说道:“那就请沈先生做主。刚才掌柜的说了,这顿天音阁请,沈先生随意点就是了,不用客气了。”

沈一贯嘴角飞逝过一丝不屑,脸上满是可亲的笑容:“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音阁,以淮扬菜出名,大厨是从扬州请来的,据说是此前扬州大盐商府上的大厨。嗯,来一个松鼠鳜鱼,再来一个水晶蹄花和白袍虾仁,还有大煮干丝是必须吃的。

再来一份叉烧鸭,这个鸭子用的是高邮麻鸭,鸭皮酥脆醇香,肉质柔软鲜嫩,味美不腻。

栾公子,这样的好菜,不喝点酒说不过去,那就点一壶蜜淋酒。这酒甜绵可口,绝不会醉人。”

栾永芳现在思绪还是乱的,强做镇静地坐着,任由沈一贯点菜。

等到酒菜逐渐端上来,栾永芳才缓过神来,拱手说道:“沈先生果真是身出名门,江南名士,见识不凡啊。在下以后还要多向你学习啊。”

“栾公子客气了。

这世道变了,什么名门名士都不管用。现在世人重利不重义,官场上也是如此,乌烟瘴气,满是铜臭味。

越是清廉不阿的人,越是被排挤。我朝多少名士出仕为官,刚直清廉,却被同僚暗害,构陷为贪赃枉法,惨遭不幸。可悲可叹啊。”

栾永芳在袖子里紧握着双拳,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说得太好了!

自己的父亲就是如此!

什么贪赃枉法,都是那些嫉恨他清廉的同僚们构陷的!

看看现在的官员,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娇妻美妾、大院深宅、家财万贯,自己父亲只是受了些乡绅旧友们的人情,根本算不得什么,怎么就成了贪赃枉法了?

沈一贯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骤然又拔高了好几层,好人啊!

“沈先生能入国史馆,必定是身负大才,让人仰慕啊。”栾永芳话语里透着亲近,“不才在国子监,感觉没学到什么。

国子监的老师,滥竽充数、空负文名的实在太多了,不知在下什么时候能去国史馆当面向先生请教?”

“哈哈,我随时都有时间,栾公子随时都可以来。”沈一贯哈哈一笑,“在下最爱跟年轻才俊结识,尤其是身世坎坷,自强不息的少年才子们。

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栾公子天赋异禀,自强不息,将来定会成为大人物,光宗耀祖,让世人刮目相看。”

不过几句话,栾永芳引沈一贯为知己。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到一个小时,栾永芳就被如扬州春三月一样甜绵的蜜淋酒,灌得醉醺醺的。

沈一贯叫来伙计,扶着栾永芳下楼,叫了一辆马车,叮嘱了一句:“咸宜坊丰城街冯府,记住了,靠金城桥,那一片最大的宅院。”

“内相冯公府上?”地面非常熟的马车夫猛地一个激灵。

“对,这是冯公的亲戚。”

马车夫猛地觉得直隶京畿十一州府的重任全压在了肩膀上,毅然决然地说道:“老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位公子送到冯公府上,交给府上的门房。”

沈一贯等马车离开,转身又回到了天音阁三楼的雅间里,里面七八人正喝得面红耳赤,豪言壮语。

好友看到沈一贯进来,愣了一下:“不疑,你没回去啊?这么久没回来,我等还以为你有事回府去了。”

“没有,刚才出去钓鱼,没想到钓到一条大鱼。”

“大鱼?”好友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这年头,钓鱼的很容易就被鱼给拖走了。”

沈一贯讪讪一笑。

他在这方面吃过亏,幸好及时“弃暗投明”。

沈一贯坐了下来,呵呵一笑:“是啊,现如今这水太浑,分不清谁是鱼,谁是钓鱼的。不过今天这条大鱼,绝对是一条大傻鱼。”

他凑到好友耳边,在嘈杂的喧闹声中,轻语了几句。

好友看着沈一贯,手指头点了点,“不疑啊,你这个台甫改得好,真得不再疑了,念头一通达,马上就找到一条青云大道。”

沈一贯脸上浮现着笑意,“咸宜坊丰城街,离西苑非常近啊。”

两人又凑到一块咬耳朵私语,其他人高声说话,把他俩的声音迅速淹没。

马车来到丰城街冯府,车夫跳下车来,跑到侧门的门房,砰砰地敲门。

敲了好一会,门房的门开了,露出一张极不耐烦的脸。

“谁啊,”看清楚是马车夫,不耐烦中叠加了凶狠,“知道这里是哪吗?敢来瞎敲门。”

马车夫被门房恶狠狠的话吓得脖子一缩,连忙答道:“贵府的少爷喝醉了,我给送了回来。”

门房愣了一下,“我家府上有少爷吗?”

门房被人从后面推开,现出一位管事,“二十岁出头,十分文弱,穿着一身青色棉袍,外面还加了件缀羊毛暗花褙子?”

“对,对!就是他。”马车夫连忙点头。

“郎九,你们去两个人,把栾公子扶回来。”

“是!”

门房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位主,又在外面打着老爷的旗号混吃喝去了?”

“就你屁话多!”管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问马车夫,“是谁把我们家公子扶到车上去的。”

“在天音阁,是位先生。嗯,一看就有学问,不过小的不知道他姓名。想起来了,小的以前在翰林院见过那位先生。嘿,还是位翰林,难怪觉得眼熟。”

管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摸出几枚五角的小银币,递给马车夫:“多余的赏给你。”

“谢老爷,谢老爷赏!今儿真是遇到贵人了。”马车夫乐得鼻涕冒泡。

这一趟车钱,抵得上好几天的辛苦。

两位仆人扶着烂醉如泥的栾永芳走了进来,身上的酒气刺得门房忍不住往旁边一闪。

“这是喝了多少酒?”

管事挥挥手,“扶到前院西偏院侧屋里去,去后院禀告太太一声。”

栾永芳刚被扶到侧屋的榻上躺下,栾凤儿带着两个婢女就匆匆走了过来。

守在院中的管事上前见礼:“冯七见过太太。”

“七管事,我弟弟他?”

“太太,公子没事,多喝了几杯而已。小的已经叫厨房熬醒酒汤,喂半碗下去,睡一宿又生龙活虎了。”

栾凤儿低眉垂头:“多亏了七管事。”

“太太客气了。小的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栾凤儿走进偏屋,看到仰天八叉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褥的弟弟,既心痛又生气。

“太太,醒酒汤来了。”

“放在这里,你们都下去吧。”

偏屋里只剩下姐弟两人,栾凤儿在床榻边上坐下,先把栾永芳上半身抬起来,背后垫上枕头被褥。

再端起冒着热气的碗,用调羹给栾永芳喂醒酒汤。

喂了两口,栾永芳唔的一声醒了,然后干呕着想吐,栾凤儿连忙拿过旁边的铜盆,扶着栾永芳趴在床沿上,拍着他的后背,任他干呕了几口。

一股醉酒呕吐物的恶臭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栾凤儿用毛巾给弟弟擦拭了嘴边的污物,正准备继续喂醒酒汤时,栾永芳一把抓住栾凤儿的手。

“姐姐,我们不过这样的日子了,好吗?”

栾凤儿吓了一跳,责备道:“你怎么了?喝醉了胡言乱语吗?”

“姐姐,你知道我这些年心里有多苦吗?”栾永芳不管不顾地说起来,“他们说爹爹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可是管我们什么事?

那时我才五岁,你才七八岁,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根本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跟着家人被流放到岭南,吃了十几年苦,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好容易有人找到我,说姐姐你还在,要接我来团圆,结果是这样的结果。我宁可还在岭南继续吃苦呜呜,姐姐,这样的日子我们不过了,好不好?”

栾凤儿也有些生气,汤碗往桌子上一放,“不过,我看你过得很滋润。凭着冯府公子的身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你过得乐不思蜀!突然发什么昏,说什么胡话?”

栾永芳看着栾凤儿,头左摇右晃,红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不让眼泪水流出来。

“姐姐,我没有发昏,是我今天终于知道了真相,这世上没人看得起我们,连凤梧先生都看不起我们。”

说罢,他趴在床榻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栾凤儿摸了摸他的发髻,幽幽地说道:“我们能苟且偷生,已经万幸,还要奢求什么?姐姐只希望你好好读书,能够安家立业,让栾家不至绝嗣,就别无他求了。

别人看不看得起,有那么重要吗?先要自己看得起自己。自己都看轻了,还指望别人看得起吗?”

栾永芳趴在床上,呜呜地说道:“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栾凤儿还要说话,婢女在门口说道:“太太,老爷回府了。”

栾凤儿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还趴在床沿边上的栾永芳,站起身,对一位婢女说道:“你留下来照顾公子。”

“是。”

栾永芳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栾凤儿的背影喊道:“姐姐!”

栾凤儿脚步一滞,还是走出了屋门。

婢女上前,端起醒酒汤,柔声道:“公子,奴婢喂你喝汤。”

“滚!我不要你们可怜!滚!”栾永芳右手胡乱一挥,婢女手里的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摔成了数片,汤水流了一地。

栾永芳把被褥拉上来,蒙着头。

婢女蹲下来,默默地收拾起碎片残汁。

冯保身穿斗牛服,头戴钢叉帽,迈着小四方步往里走。冯七在身后紧跟着,嘴里轻声说着话。

走到中院门口,栾凤儿行了一个万福,“妾身迎老爷回府。”

“太太出来了。现在天色越来越冷,太太不必出来,在后院候着就好。”

栾凤儿没有出声,侧身站到一边,恭顺地低眉垂头。

冯保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继续往前走。冯七在右边,栾凤儿在左边,落后一点,再后面是婢女和小内侍。

“冯七,你去找游七把话递过去,一定要把通政司的要害说清楚,务必叫游七一字不漏地传过去。”

冯保侧头,在冯七耳边轻语了两句。

“是干爹,儿子马上就去办。”

冯七把冯保送到后院门口就停步,朝里面做了个长揖,转身离开。

栾凤儿跟着冯保进了后院正院花厅里,里面暖烘烘的,如同春天。

冯保转到左边的偏厅,往屏风处一站,平展开双手。

栾凤儿和两位婢女连忙上前去,把他去掉钢叉帽,褪下斗牛服。

“老爷,换一身舒服点的衣衫?”

冯保微闭着眼睛,还在想着事情。

皇上同意了咱家的通政司改制草案,那通政司就是要害之处,主官通政使就非常关键。人选自己提就不合适了,让张叔大去提。

主动提也不好,皇上太精明了,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猫腻。

不过张叔大可以先酝酿好合适的人选,等皇上咨询时,抢在别人反应前提出来,占了先机就一切好说。

听到栾凤儿问话,鼻子只是轻轻一哼。

栾凤儿帮冯保的发髻稍微整理了一下,插了一根碧玉簪,与婢女一起给他换上丝绵半身衫和裤子。

在外面单薄,但是在暖和的室内却是非常舒适。

忙完这些,栾凤儿从站在门口的婢女手里,接过一盆热水,放到躺椅前。

“老爷泡个脚,去去乏。”

冯保在躺椅上坐下,栾凤儿在他右手边蹲下来,捧起他的左脚,去掉袜布,放在膝盖上,用右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正合适。

小心地把冯保的左脚放到热水里,又捧起右脚。

坐在椅子上的冯保,看着栾凤儿曼妙的后背,雪白的后颈,目光迷离了几秒钟,突然开口问道。

“凤儿啊,你心里有没有怨过?”

栾凤儿身子一僵,正在给冯保洗脚的手也慢了。

(本章完)

650.第646章 皇上在注视着你

第646章 皇上在注视着你

哗哗,栾凤儿的手又动了起来,白如玉的手在挽着热水,轻轻淋在冯保皱巴巴的脚上。

“怨,妾身能有什么怨?怨上苍不公,让妾身家破人亡?怨世道不公,让妾身颠沛流离?世上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暴尸野外,他们怨谁去?”

栾凤儿柔声说道。

“妾身入了冯府伺候老爷,有了安身之处,衣食无忧,不用受人白眼欺辱。

失散多年的弟弟也找到了,脱了罪籍,入了国子监,安家立业,传宗接代,为栾家传嗣香火,妾身有什么好怨的。”

冯保往躺椅上一躺,似乎把自己的双脚彻底托付给栾凤儿。

“你是个知足的好女子,老夫当年没有选错人。这世上那有那么多公道,那有那么多顺当。

心里没有怨气,日子才过得安稳。你嫁入我冯家门,愿意安安心心做我冯家妇,老夫很欣慰。

安安稳稳过日子,比胡思乱想,怨天尤地要强得多。

原本老夫想着,等你弟弟成了亲,生了儿女,抱一个过来姓冯,你好好养着,咱们这个家就算齐整了。

可惜啊.”

哗哗水声还在响,只是慢了一些。

“你弟弟羞于让自己的儿子叫一个阉人做爹。也无妨,哪天你去保育堂,选两个机灵可爱的孩童,养活大了,就是我们的孩子,这个家就齐全了。”

栾永芳抬起头,哀求道:“老爷,四郎他不经事,还请你多多体谅。”

冯保笑了笑,“这么大还不经事,这要是在宫里,坟头草都一丈高了。他认不认老夫没关系,只要你认老夫,这家没散,都好说。

凤儿啊,你比老夫强,你好歹还有一个亲弟弟。老夫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了。”

栾凤儿忍不住看着坐在躺椅上的冯保。

仰头看着屋顶,眼睛满是失落和惆怅。

此时的他不再是权倾朝野、被人称为内相的一代权宦,只是一个年近半百,渴望亲情和家庭的糟老头。

栾凤儿看得有点痴呆了,手不由定住了,冯保猛地一低头,凌厉的目光就像利剑一样飞了过来,吓得栾凤儿的心扑腾乱跳。

“老爷妾.这水有点冷了。”

冯保又变成和蔼可亲的居家老爷,眯着眼睛答道:“那就加热水进去。”

“是,老爷。”

栾凤儿加了一瓢热水,继续低头给冯保洗脚。

重新躺下的冯保幽幽地说道:“水冷好办,心冷了才难办。”

栾凤儿的头更低了,除了后颈,还露出一小块后背,更加雪白细腻。

仁寿坊张府中院的书房里,张居正坐在座椅上,听游七禀告完后,右手捋着胡须,目光深邃。

“通政司,皇上把通政司甩给冯公,到底什么意思?”

“老爷,通政司是出了名的清闲衙门,皇上甩给冯公,小的猜是废物利用吧。”

“没错,废物利用。被冯公这么一改,皇上再这么一调整,通政司就成了连通内外的要害部门,通政使人选确实要好生考虑一下。”

张居正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合适的人来。”

一直在观察他神情的游七及时插了一句:“老爷,小的推荐一个人。”

张居正看了一眼他的奶弟,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推荐谁?”

“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凤磐先生。”

“张凤磐?”张居正目光闪烁,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游七连忙补充道:“老爷,张四维学识卓绝,天下名士,为人又八面玲珑。”

“八面玲珑?”张居正笑了笑,“在你眼里,做通政使第一要务就是要八面玲珑吗?”

游七不解地问道:“老爷,通政司连通内外,通政使要跟中枢三府一院,地方两府各省,跟方方面面打交道,难道不需要八面玲珑吗?”

“你听懂冯公递过来话的意思吗?”

“冯公让老爷找到合适的通政使人选,等皇上问起来,抢占先机。”

“你只听到了抢占先机,却没听到皇上问起来。”

“老爷,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玄机大着呢!冯公的意思是叫老夫寻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皇上能点头,又能跟我们站在一边。”

游七猛地悟到了。

“老爷,你是说通政使第一要务是先合皇上心意?”

“是啊。皇上觉得合适,那他就一定合适。皇上觉得不合适,我们觉得再合适也没用。”

游七有些气馁了,“老爷,你好歹是内阁总理,大明的朝相,连个通政使都定不下来吗?”

语气里为张居正忿忿不平的意思,但也有游七自己私底下的埋怨。

张四维善于迎风使舵,高拱、王遴等人垮台前,他早早就暗地里投奔到张居正门下。还给游七塞了不少好处。

做人要厚道,拿了钱就得办事。

游七在张居正面前,没少替张四维说好话。

前些日子,张四维找游七喝酒,言辞间有抱怨之语,说他那个礼部右侍郎有名无实,全被闲置在翰林院,被闲置太久,一颗总想着报君恩,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心都快要冷透了。

希望游七在张相面前帮忙说一说,给他一个报效朝廷,报效张相的机会。

刚才游七听完冯七的转述,心头一动就打起了小算盘,这通政使不正是给张四维特设的吗?

张四维办实事的能力不见得多强,但是跟人打交道的手段,满朝都有目共睹的。

改了制的通政司不再是清水衙门,办的多是案牍之事。

通政使也成了皇上近臣,时常在御前伺候着。

这就是张四维梦寐以求的岗位,要是自己给他谋到了,岂不是又要孝敬自己厚厚一叠汇票?

现在却被告知,自家主人说了不算,还得皇上中意点头。

肯定心里有怨气!

张居正看着游七,不以为忤。

他待游七如同家人兄弟一般,很多私密事都是游七去帮忙办的,非常信任,有什么话都能直接说开。

“游七,老夫这个国相做的很窝囊是吗?”

游七嘿嘿一笑,不出声,全当默认。

张居正幽幽地说道:“老夫的恩师少湖公曾经说过老夫,说我在群臣面前重拳出击,在皇上面前却唯唯诺诺。”

游七笑了,“老爷,少湖公此言还说对了。你一个考成法,多少官吏噤若寒蝉,瑟瑟发抖,背地里叫你张阎王。

可是在皇上面前,你是百依百顺,不敢有半点违逆。”

“游七,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老夫问你,洪武朝的国相有几位?”

“有两位,李善长和胡惟庸。”

“那他们的下场如何?”

游七脸色一变,苦笑道:“老爷,我们不能这么比啊,你好歹也是皇上的老师啊。”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不这样比,那要那样比?皇上的权势,比不得太祖皇帝吗?洪武年间,刘伯温不也做过太祖皇帝的老师吗?”

游七愣了一下,左思右想,后背突然冒出白毛汗。

太祖皇帝喜欢兴大狱,杀起人来都是按万数算。

皇上更狠,还没即位大宝,还只是秉政太子,就杀得人头滚滚。不,从他是皇太孙开始,借着世宗皇帝的手,就把晋党晋商几乎杀干净了。

即位后很快就兴起了江南三大案,几乎把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缙绅杀光了,排得上字号的名士大儒,也几乎被屠戳一空。

太祖皇帝也没这么狠啊!

“老爷,你这么一说,我后背全是汗。”

“知道就好。你先下去,待老爷好好琢磨一下。”

“是。”

游七刚走到书房门口,张居正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传了过来。

“游七,张凤磐的钱,记得退回去。”

游七吓得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上。他扶着门框,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尴尬和难堪。

“老爷,我”

“水至清则无鱼。

但是有些人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张凤磐,嘉靖四十三年倒查庚戌之变时就顺利脱身,后到高拱王遴下台,还能顺利脱身。

这样的人物,你觉得他的钱好拿吗?”

游七额头上全是汗,“老爷,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些。”

“老太太身体有恙,请了诸多名医还是不见起色。老夫央求了皇上,请了万全神医出趟差。你陪着一起去。”

游七扑通跪下,跪伏道:“老爷忙于国事,就让小的替老爷回江陵,尽份孝心。老太太是小的干娘,自小视小的为己出,小的伺候老太太,也是应该的。”

“好,你明日就去太医院,请得万全神医,尽快动身。”

“是!”

夜色已深,有座钟声传出,现在是晚上十点。

各大酒楼陆续走出部分客人,他们多是各衙门的京官。

虽然不用每日午夜起身上朝,可是每天早上八点钟按时到各衙门坐衙,这是铁律。

吏部、中军都督府和御史台都察院抽调人手,组成的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巡查小组,会像一群野狗恶狼,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某个衙门里,按名册清点人头。

一旦被抓到迟到缺勤,名字荣登在《顺天政报》和吏部的《铨政报》上。在全衙门同僚面前做公开检讨,再扣发一个月的津贴和一半俸禄。

一年内第二次被抓到,名字荣登在内阁的《中国政报》上,继续公开做检讨,再参加一个月的学习班,扣发三个月津贴和一半的俸禄。

第三次被抓到,恭喜你又一次荣登《铨政报》,只不过这次上的是被革除官吏名单。

你可以开开心心回家吃老米饭,再也不用担心上衙迟到缺勤被抓。

考成法如同一把刀,高高地悬在京官们头上,三府一院各衙门,全部都不敢懈怠。

司礼监下过旨意,授权联合巡查小组检查京师文武各衙门的官风官纪,所有衙门一旦被查到,无论官职高低,一视同仁,同等处理。

六部诸寺有七位侍郎和六位少卿,五军都督府有三位都督同知陆续荣登光荣榜,公开做过检讨,其它大小官吏数百上千计。

谁还敢迟到缺勤?

不想明天迟到缺勤,今晚就早点回去休息。

一辆马车里,沈一贯对张四维简略地说起今晚遇到栾永芳的事情。

“他说他在等潘应龙?”

“是的凤磐公。他亲口这么说的。”

“无知小儿,毫无城府。这样的人,简直是在给冯公和潘凤梧招祸。”

沈一贯附和道:“凤磐公说的没错。潘应龙是谁?胡宣城器重的幕僚,与徐文长同气连枝,更与少府监杨公公关系匪浅。

杨公公跟冯公面和心不和,更有传闻两人曾经为了争司礼监掌印太监,撕破了脸。

故而胡汝贞、谭子理、王子荐、徐文长等东南一脉,跟冯公的关系十分疏远,说不得暗地里还有龃龉。

栾永芳是冯公夫人的亲弟弟,却私会潘应龙。这事要被有心人传出去,呵呵,岂不是打冯公的脸,让潘凤梧如何自立?”

张四维淡淡一笑,“潘凤梧在京师做的着实不错。老夫虽然与他不亲近,但是也不得不佩服,这是位能做大事的人。”

沈一贯眼睛一转,“凤磐公,他会不会对太岳公有威胁?”

张四维瞥了他一眼。

呵呵,想打击潘应龙去讨好张居正,以求进身之道?

反应挺快的,有前途!

“潘凤梧才三十多岁,顺天府少尹做的再出色,上面还有顺天府尹,还有六部侍郎少卿,还有尚书正卿。这些台阶爬完了,才是资政和内阁总理。

要爬这么多台阶,你说需要用多少年了?

十年,十五年?

皇上不是世宗皇帝。

世宗皇帝可以让严嵩坐十年二十年,徐阶和李春芳坐了多少年?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要赶他们下去,以免擅权。

你觉得皇上会让张叔大在内阁总理的位置上坐多久?十年还是十五年?”

沈一贯眼睛闪着光,“太岳公不会把潘凤梧视为威胁,他更担心湖广的那位。”

“是啊,四十岁出头,总督和部堂就做了好几年,国朝有几位?兵部尚书衔总督湖广军政事务,再往上,该是什么位置?

扳着手指头也能算得出来。”

沈一贯眼珠子乱转,“这只鱼鹰刚查出罢考案和私矿敛财谋逆案,又是大政绩啊。”

张四维斜了他一眼,“你少打主意。张叔大如此忌惮他,都不敢在自家的湖广暗地里打主意,知道为什么吗?”

“皇上盯着?”

张四维冷笑一声,轻轻掀起车船帘布,看着外面黑沉的夜色,轻轻地说道:“不疑,给你一句忠告,以后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牢记这句话。”

“凤磐公,什么话?请赐教。”

张四维哗啦一声,拉开车窗帘。

“皇上在注视着你!”

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如同是荒古凶兽的眼睛,注视着你,仿佛下一刻就会吞噬了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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