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势

“李恒!”

“李恒!”

就在他回忆起同陈子矜的前世今生时,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嘶吼声由远及近,转瞬就飙到了跟前。

来人正是张志勇,绰号缺心眼,人不壮,筋骨极好,一脸贱相,V型发际线。

这二货的历史充满了荣光。

曾偷喝酒喝醉了时在猪圈中跟母猪并排睡过觉,气不过时跟阿嫂抱着在秧田里滚过架,还偷过邻家姐姐的内裤。

“你叫冤啊!这么大声把我魂都吓没了。”

李恒吐掉口里的狗尾巴草,转头问他:“说吧,着急忙慌找我什子事?”

张志勇双手比划比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我大爷!你还有心思搁这打摆子,快回家看看哈。”

以为家里出了事,李恒站起身:“怎么了?”

张志勇眉飞色舞说:“陈家一大家子回来了,从京城回来的,我刚才看到你老婆的妹妹陈子桐啦,我了个乖乖,美得冒泡泡…”

听到“老婆”二字,李恒一时有些恍惚,以至于这缺心眼后边说了什么,他都没太听清。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陈子桐回来了,那陈子矜肯定也回来了啊,你还不赶紧回去看老婆?”

看好兄弟把自己当空气,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张志勇人都气歪了,双手在他面前一个劲乱晃。

李恒打开这二货的手,瞪起眼睛说:“这事好不容易才消停点,你能不能别胡咧咧?”

“我哪胡咧咧了?我真看到陈子桐了嘿。”

张志勇这缺心眼可不管村里那些乌烟瘴气的绯闻,也不知道曾经好似一家人的陈李两家背后已经暗暗闹掰了,只觉着发小跟陈子矜很般配,从初中开始就积极撮合了。

其实作为过来人,李恒什么世面没见过?

他倒不怎么在乎这些流言,就怕家里的老两口遭不住。

不过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回过神的李恒没再搭理这缺心眼,而是抬头望向了来路。

见状,张志勇跟着转身看了过去,下一秒他就嘀嘀咕咕:“哎呀卧槽,你小姨子怎么跟我背后来了?”

来人正是陈子桐,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编织袋,她走到两人五米开外就停在了原地。

张志勇这缺心眼一点眼力价都没有,瞪大两只牛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对方,就差流哈喇子了,直到李恒踢他一脚才悻悻然溜了。

陈子桐,今年16岁,穿得十分洋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青春靓丽的活泼气息。

自从陈家在暑假搬去京城后,两人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望着眼前相貌堂堂的男人,她脸上没了儿时的亲切感,有的只是生疏。

“这是我姐捎给你的学习资料。”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简单道明来意后,就把手中的黑色袋子放到了地上。

李恒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友好,可碍于过往的交情没去计较,反而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想了想,随后他关心问:“你姐回来了吗?”

本欲转身要走的陈子桐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一遍:“你还敢找她?”

李恒诚挚开口:“如果有机会,我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陈子桐认真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不似作假,踟蹰小会说:“我姐现在不方便回来。”

李恒下意识顺着问:“不方便?她最近怎么样?”

陈子桐的回答出人意料,故意说:“别问了,我家里人不让我告诉你。”

见李恒沉默当场,她又补充一句:“这学习资料都是我姐偷偷买的,没人知道。”

前后两句话显示她此刻的内心十分矛盾:她同家里长辈一样,认为李恒心术不正,花言巧语哄骗知书达礼的姐姐上床,不认为他配得上花容月貌的姐姐。

但出于姐妹情深,她又把姐姐一直暗暗关心他的事情如实相告。

当然了,还有一个意思:关于学习资料,希望他能守口如瓶,她不想背锅。

只是还没等李恒回话,这时河边小道又火箭般跟过来一人,陈小米。

这人是陈子矜、陈子桐两姐妹的亲小姑。

也是她在暑假期间撞破了李恒和陈子矜的“好事”。

陈小米隐晦地瞪了小侄女一眼,接着看了看地上的黑色袋子,最后才蹙眉望向李恒。

四目相视,李恒神色依旧保持平静。就在他琢磨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时,陈小米已经转身拉着陈子桐走了。

一边走,陈小米一边还不忘教训侄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说了不要再跟他来往,把家里的话当耳边风了?

你是嫌他害你姐还不够吗?还想把你姐往火坑里推?”

陈子桐嘟囔:“小姑…!”

陈小米的声儿不大,但字字像针扎在李恒心头。

两世为人的他原本已经快要淡忘了这些恩恩怨怨,但此话唤醒了他的许多记忆。

犹记得自己和陈子矜在床上被陈小米撞破现场时,她是当面这样痛心疾首地责骂大侄女的:

“子衿,你怎么这么糊涂?将来想嫁给李建国的儿子?一辈子窝在这穷山沟里?”

由于村里都在传李建国是因私生活不检点才被开除的,这话无疑侮辱性极大,强烈刺激到了李恒的敏感神经,他发誓要出人头地。

只是可惜,对比普通人,前世他确实算得上出人头地了。

可相较于势大的陈家,却还是有些不够看。

这是他到老了都还在遗憾的事,没能真正在陈家面前抬起头。

望着渐渐消失在河道拐角处的姑侄俩,两世为人的李恒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愤怒,但再一次焕发出了无穷斗志。

正所谓人穷志短,没钱没势,就算你才高八斗,貌比潘安,敢称一句大丈夫吗?

一旦跟人起冲突,有钱有权的分分钟教你什么叫财雄势大、只手遮天。

所以,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下,要想止住村里的流言,要想让陈家刮目相看,要想让父母重拾尊严,就必须在“钱权势”上有一番大成就。

钱,作为重生人士,只要自己重生没有产生太大的蝴蝶效应,社会发展历史轨迹不变的话,李恒是最有把握的。

给他十年时间,他自信可以创造一个奇迹。

而权,这是陈家的优势盘,李恒觉得有点难,况且这玩意儿最考究人心、变数最大,不可琢磨,自己努力奋斗30年都不一定有成果。

最后就是“势”。

思及此,李恒眼神逐渐清亮,瞬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对啊,以前怎么没想到从这方面入手呢?

自打重生回到现在,平日里除了无休止地学习备战高考外,胡思乱想就成了主旋律,脑子特别慌,想着改善生活,想着改变家里的落魄处境,想着未来要走的路。

千思万绪想了很多,可由于时代的限制,互联网还没兴起,房地产他也没资本,思来想去总是没摸着络头。

而现在,他忽然找到了人生方向,可以先从“势”这里入手啊。

假若记忆没出错的话,比孔雀还骄傲的陈小米现如今应该在京城的某家文学杂志当编辑吧?

至于具体是哪家文学杂志?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他也记不太清了。

但是、如果、假如自己成了大作家…

在陈小米最骄傲的文学领域降服她,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结果会怎么样?

结果!

结果就是把名声挣了,把钱赚了,顺便把气出了。

嚯!

怎么想、怎么看这都是一件美事儿!

几乎刹那间,李恒就下定了决心。前生在省政府工作的那7年,他干得就是笔杆子工作,动笔写东西那是家常便饭。

又加之平时喜爱看书,闲暇时也写过不少文章在报纸上发表,写作不是手到擒来么?

重生回来找到目标,刚才还郁闷坏了的李恒顿时心情开阔不少。

常言道: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就算不为了自己,也得替母亲把丢失的脸面给找回来。

奶奶个熊的!

叫你丫鼻孔朝天,叫你陈小米成为反李急先锋,老是狗眼看人低,总是瞧不起咱老李家。

没得说,这口气出定了,办她!拿她第一个祭旗。

……

……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婉转的你在哪里?

书里的江南农村,总似这样充满了诗情画意。

可现实的农村却是:

马路上,田野里,满眼都是丛生的杂草,满眼都是乱晃的鸡鸭鹅,到处是嘎哦嘎哦,路上还有牛粪,还有狗叫。

还有阿嫂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骂架。

这时天忽然沉了,零零落落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子一层一层砸在地上,越来越密。

他娘的这贼老天!

李恒暗搓一声,顾不得忆苦思甜了,慌忙收起抄网就焦急往家赶。

只是走得太快,没注意看路两边的草丛,他妈的一不小心就踩了好大一坨狗屎。

半个鞋底都是!

狗屎都溢到鞋面上来了,大骂晦气。

就在此时,张志勇冒雨去而复返,手里还捧着一束鲜红的茶花。

这缺心眼迎面就贱兮兮地把茶花递他跟前,邀功似地说:

“这茶花红得贼鸡儿好看,新鲜的,跟陈子矜一样漂亮。

人家刚回来,你不能空手去,拿着,把这送给她。”

李恒一边在草堆里疯狂揩狗屎,一边下意识接过茶花,“你从哪里弄的?”

好像遇着了稀奇事,张志勇蹲下身子看他擦狗屎:“胖婶屋门前嘿,还能哪?附近就她家有啊。”

李恒瞅他眼:“不是,那抠门准许你弄?”

张志勇撇撇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那肯定不准啊,但老子刚和她结仇,就弄了,能咋滴?还咬我啊?”

李恒:“……”

他过了会说:“陈子矜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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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章 ,都管

闻言,张志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不能吧,春奶奶刚死了,她没在家?”

好像在应验他的说辞一样,话才落,十字路口就噼里啪啦传来了鞭炮声。

伴随的还有一众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这显然是儿孙辈在哭孝。

按照上湾村本地风俗,人落气的当会,死者家门口要立马放一挂鞭炮。

然后还得去马皇庙里放一挂炮,烧一沓纸,插三根香。

老人说这是通知地府打开庙门,送死者灵魂下去,要不然魂魄飘在人间容易变成孤魂野鬼。

至于子女哭孝,除了悲痛外,也是一种必须要走的仪式,要不然犯忌讳,村里人不敢来帮忙。

陈李两家关系破裂,村里人几乎都不知道,在这点上,两家人出奇地默契,没在外宣扬。

或者说,两家家主李建国和陈高远都是有见识、有涵养的人,格局同妇道人家不一样,碰着了还是会打招呼的。

所以才有张志勇这么热心为兄弟张罗的戏码。

老李家位于十字路口,同河坝隔着七八丘水田,李恒一路跑到家时,浑身都湿透了。

堂屋门大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李建国正蹲在土制的瓦罐跟前熬中药。看他鼓着腮帮子卖力吹竹火筒,应该是刚生火不久。

李恒瞅着亲爹一身灰不溜秋的中山装,衣领处打了补丁,脸上、额头上抹有锅灰,顿时有些心疼:

“爸,熬药呢。”

李建国用袖子抹抹额头,半扭过身子,慈祥的脸上带着期待之色:“回来了,今天收成怎么样?”

“那还用问么,我出门起码5斤打底喽。”

李恒得意地把竹篓递过去,里面尽是些小鱼小虾、泥鳅和石爬子。

中间还夹杂有十数只去了钳子的河蟹。

粗粗一扫,目侧不下五斤半。

虽然不会伺弄庄稼,干苦力也经常偷奸耍滑,可要说到抓泥鳅摸鱼、上山捞野兔子打野鸡,这些偏门玩意儿,李恒那是天赋满满,无师自通。十字路口二十多户人家,他自认第二,没人敢出来争第一。

李恒环顾一圈,问:“老妈她老人家呢?”

李建国不怕荤腥,伸手在竹篓里掏了掏,“在后面喂猪。”

竖起耳朵听,察觉到后院有闷闷地猪叫声传来,李恒立即把手里的茶花递过去。

望着鲜红浪漫的茶花,李建国一脸惊诧,稍后幽默说:

“今天什么日子?这于理不合。”

李恒使眼色:“别急,这不是送你的,你拿去送给老妈。

过去你不是经常送花给她吗,好些年没看你送了。”

李建国对着茶花愣神,片刻过后,他笑呵呵地接过茶花,转身去了后院。

今天的风把浪漫送回了二十年前他们相遇的那段日子。

没过多久,田润娥出来了,只见她找了个空瓶子,装满水,把茶花一朵一朵插了进去。

李恒见状伏在桌子上,用文艺范打趣:“老妈,你不能把爱全部困在花瓶里。”

田晓娥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李恒比划比划说:“等花瓣枯萎了,你把它们烘干做成香囊回送给老爸,这叫跟着心上人如影随行。”

田晓娥面色有些罩不住,低声笑骂:“油嘴滑舌!”

接着她暗暗叹口气,难怪从小乖巧懂事的陈子矜被满崽给祸害了,这张嘴真是…

一旁的张志勇惊呆了!心头飘过一片卧槽卧槽,还能这样?

湿衣服贴身,横竖不得劲,李恒赶时间洗了个澡。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不得不感慨一句:老妈的基因真是强啊!

这要是搁他去拍电影,就没捞什子高仓健什么事了。

电影《追捕》他也看过,还反复看过好几次,稀松平常得紧,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年头在国内那么受欢迎?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硬汉柔情,物以稀为贵?

皮相满意,17岁长到178在南方也不算矮了,就是营养不足,那磕碜的几根排骨,让他瘆得慌。

小鱼小虾不用处理,可以直接下锅;泥鳅需要静养几天把泥巴沙子吐出来。

而大一点的石爬子和鲫鱼鲤鱼之类的,得用竹签挑干净内脏。

至于后世能卖个好价钱的河蟹,嗨!这玩意儿这年头太多了些,都是拿来做肥料的。除非特别口馋才会去吃上几只。

五斤半鱼虾看着虽多,但在李恒、李建国、田润娥和张志勇的麻利手脚下,还是肉眼可见的见底了。

就在四人一边聊磕,一边处理杂鱼时,马路对面直直过来一中年男人,陈高远。

披麻戴孝的陈高远进门就给李建国和田润娥夫妻俩跪下了,说家母过了,请两口子帮忙。

下跪是本地习俗,但凡哪家有人过世的话,孝子就会头披白布,挨家挨户请人帮忙。

上湾村大约有3000口人,抛开陈家开挂的一家子,李建国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见过世面,办事有章法。

由于这个原因,这些年村里每逢红白喜事,大伙都习惯性第一个登门喊他,让他去做“都管”。

都管,顾名思义,就是一切都要管的意思。

红白喜事花多少钱,喊哪些邻居来帮忙,安排哪个邻居做什么事,流水席几个碗,上哪些菜,包括各种采买和喊道师进场,全是都管替主家操办。

这种活一般人做不来。

而李建国口才出众、能力强、人脉广,处事公道,老少爷们都比较信服他,是“都管”不二人选。

甚至好多人开玩笑说,李建国被开除的好哇,自打老村长去世后,村里就少这么一个能担大事的人儿了。

李建国赶忙丢掉手里的石爬子,双手扶起陈高远,安慰道:“高远,请节哀!我换身衣服就过来。”

陈高远顺势起身,对田润娥说:“嫂子,你手艺好,等会的晚餐就麻烦你帮着张罗了。”

主家有老人过了,孝子贤孙有一大堆事等着忙活,端茶做饭一般都是邻里帮闲。

自打陈高远媳妇拒绝了两家结为姻亲后,两家虽然只隔一条马路,但她有半年没去过陈家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陈李两家媳妇如今正黑面呢。

想着要踏足陈家,田润娥内里十分别扭,心头有一万个不愿意。

可死者为大,何况有身份有名望的陈高远都亲自登门开口了,又不好拒绝,不然传出去她会落一个“小肚鸡肠”的名声。

权衡一番,田润娥最终还是答应了,温温地说:“好,我去拿挂鞭炮。”

老思想作怪,登门去死者家,必须得放一挂鞭炮,这叫看活。算是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

不过鞭炮可大可小,也可以十多二十人一起进门,这没人计较。不讲究,横竖费不了几个钱。

等李建国和田润娥离开堂屋,陈高远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恒身上。

对这个把自己大女儿哄上床的男娃,他没有像家里女人那般反应激烈,但心情也相当复杂。

东窗事发后,他曾找机会偷偷问过大女儿:“子衿,你和李恒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陈子矜脸红红地低个头,替李恒求情:“爸,我是自愿的,你不要怪他。”

一句自愿的,让陈高远强行压下了家里的各种反对声音,没有把这事闹大,没闹到明面上来。

甚至于每次他回老家时,还会主动给李建国散根烟,聊几句。

这也是邻里不知道陈李两家媳妇暗中闹掰的原因所在。

往事在心中浮现,陈高远问李恒:“什么时候去学校?”

李恒回答:“十二开学。”

今天是大年初五,离开学还有个把礼拜。

闻言,陈高远默默拍了拍李恒肩膀,说句“努力学习,考个好大学”就走了。

可能是刚见着了李恒有感而发,回到家的陈高远找到媳妇,再次用商量的口气说:

“阿岚,要不让子衿回来?送她奶最后一程。”

钟岚听到这话,顿时炸毛,平和的脸上瞬间挤满了怒气:

“陈高远你想干什么?让女儿这个样子回来,我就一头撞死给你看!”

经历过许多磨难的陈高远心态很稳,并没有跟媳妇置气,只是叹口气道:“我就怕子衿以后会怪咱们。”

钟岚拉个脸,冷冷对着他。

见状,陈高远彻底放弃了让大女儿回来的念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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