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戏台(中)

这一声喊,运足了中气,甚是响亮。

不少定海军将士正从都元帅府中奔出,按照郭宁的吩咐两翼包抄。两队人虽不能立即剿杀意图撞门的敌人,却也足够将他们稍稍围拢,从而使得仆散端一行被堵在门楼上了。

他们另外也得吩咐,于是全都叫嚷:“奸贼还不放开陛下!劫持陛下是死罪!”

移剌楚材正从丹凤门大街一路策马狂奔,急得满头满脸是汗。忽听到这一声吼,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勒停马匹,放松地向傔从们笑道:“还好。郭元帅始终都是大金的忠臣。”

以移剌楚材的身份,傔从们知道的比寻常人要多。于是他这话说的,便格外让傔从不知该怎么接口。有个傔从愣了愣,待要张嘴,后脑勺被傔从首领打了一下。

于是众人都道:“是,是,郭元帅自然是忠于大金的。”

因为某些方面刻意推动百姓出外的缘故,这时候都元帅府左近四周,最少聚集了两三万人。当仆散端带人攻上都元帅府的门楼时,还有不少女真人的本地居民趴着自家院墙眺望高处,大声叫好。

怎奈定海军将士们忽然折返,手中的火把将城楼照得通明,而郭宁一出场,就连杀两将,来了个先声夺人。

好家伙,这场戏,真精彩!

中都城里的百姓们,数十年来见惯了大人物和朝堂风云变幻,眼界自然是高的,好奇心也真的不差。

他们有曾见过定海军将士厮杀的,有曾听闻过定海军将士在各地战绩的,但何尝想到,竟会在这个深夜,见到定海军的总帅郭宁,和仆散端带领的女真武人们正面对上?听说,仆散老大人的队伍里,还有皇帝?

这真是一场好戏,还是在这样的环境,看得那么清楚!

一时间,许多人居然胆气壮了,向着都元帅府的门楼涌动。

人群中,有兴冲冲的百姓、亢奋的女真人、正从城外赶到城里支援的定海军将士,甚至有些手持各种武器,本打算装作响应仆散端,却在城里掳掠的流氓、混混们。他们几乎全都仰头,看着门楼上的情形。

这几年里,中都百姓们对定海军既熟悉,又陌生。这支军队发展得太快,以至于外人对他们的了解总是滞后的。而他们的首领郭宁,更仿佛被重重迷雾围绕。

朝廷里许多人对他的描述,几乎是互相矛盾的。

有说此人暴躁好杀,有说此人奸滑狡诈;有说此人击破蒙古数万之众,骁勇如虎,有说此人聚众躲在山东,可谓三分抗蒙,七分扩大;有说此人生活俭朴,尽取钱财养士,所图甚大,有说此人骄奢淫逸,拿着海上赚取的亿万钱财搞了酒池肉林。

抛开那种种传言,当所有人看到定海军的甲士威武登城,而郭宁将仆散端等人叱为逆贼,喝令他们放开陛下的时候,大家的脑子里都是“嗡”的一声。

究竟谁是逆贼?

谁打算图谋不轨?

难道,不是皇帝陛下带人攻打都元帅府,而是仆散老大人劫持了皇帝?

按说仆散老大人是四朝老臣,不该如此……可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要说和皇帝的亲密,谁比得上术虎高琪那厮?那厮都能造反,谁能保证女真人就一定忠于皇帝?

观众们正疑惑间,城楼上两家将士接触,顿时短兵与白刃碰撞,鲜血与断臂齐飞。晃动火光之下,百数十人彼此碰撞,杀声暴起。

仆散端那一边,人人乱嚷:“我们奉皇命讨贼!”

而郭宁正面撞入仆散端的亲将队列里,挥动铁骨朵乱打,把一名刀盾手的盾牌打得后仰。那刀盾手的臂骨顿时就断,连声惨叫后退。稍得一点空隙,郭宁喝道:“既是讨贼,何不让陛下出来说话!”

定海军将士齐声呼喊:“让陛下出来说话!”

仆散端倒是想让陛下出来说话。

但凡皇帝身上还有一点祖上流传下来的血勇,就该在这时候站出来怒斥逆贼,在天下人面前给郭宁打上撕不去的烙印。可大金国的皇帝一向是没有胆色的,几代皇帝都是一样,仆散端在这上头早就不作指望。

或者,皇帝傻一点也行。仆散端能提前给他灌输一些想法,鼓励一下他的斗志,让他能够鼓起勇气去痛骂奸贼,用自己的性命去给南京路的遂王铺一条路。其实当年徒单镒把遂王送出中都,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但皇帝又不是傻子,相反他还很聪明。聪明人就很容易想明白仆散端让他送死的意图,他又不想死。

仆散端一路冲杀,一路看着皇帝竭力挣扎,全靠着身边两个出身狱卒的死士挟持,才没能脱身。毫无疑问,如果让皇帝开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先把仆散端和遂王斥为逆贼!

那怎么可以?

所以皇帝不能出来说话,仆散端对此非常确定。只需要所有人都看到皇帝在队列里,那就可以了!皇帝和仆散端带人冲进都元帅府,皇帝和仆散端都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为此,仆散端已经吩咐了心腹部下,只要冲进元帅府里,先杀了皇帝!

仆散端来此的目的,就是为大金国的未来搏一场。若能杀了郭宁最好,杀不了郭宁,也能使遂王别开一番局面,免去了如今的尴尬情形。为此,他不惜赔上皇帝的性命。

大金国的皇帝权威,本就有点薄弱,而仆散氏这种与完颜氏一同崛起于白山黑手的贵胄,更不觉得自家与皇家有天堑之差。仆散端既然连自家性命也不要了,拉一个皇帝送死又如何?就算去到黄泉之下,见到太祖太宗,仆散端也无愧于心!

可麻烦的是,事情怎么会如此不巧,一行人居然被堵在了灯火通明的门楼上,还和郭宁面对面的撞上?

真是见鬼了,都元帅府里,不是还有纲首叛乱么?那些海上之人,不是说个个凶残毒辣如恶鬼一般?按原来的计划,应当有数十人忽然暴动,这郭宁怎能这么快就脱身的?

他现在口口声声让皇帝出来说话,当着那么多人注目,我怎么办?

皇帝不能说话,我又该怎么解释?

仆散端是领兵三十多年的宿将,说到排兵布阵,临阵调遣,经验极其丰富;他也确实对大金有着非同寻常的忠心,这才能安排下如此环环相扣而又足能撬动天下局势的谋划。

但这些年来,此等出身于世代高门,与大金国同休共戚的重将,包括仆散安贞乃至术虎高琪、胡沙虎,甚至更早一些的完颜纲,有个共同的毛病。因为他们成长的时候,正逢大金国极盛,他们习惯了在占据优势、从容不迫的局面下行事。一旦局面骤然变化,而己方陷入逆境,他们的反应会迟钝,他们的意志会动摇,他们的判断会出错!

仆散端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其实他并没有犹豫很久。但城楼上能有多大的地盘?郭宁率部出现,随即猛冲,顷刻间向前突杀数十步,而跟随仆散端的女真死士们根本抵挡不住!

这种世代依附女真大宗的武士,身手自然是强的,也一向以勇猛敢死自诩。但他们这些年来,并没有跟随主人在沙场战胜攻取,只不过做些保家护院、欺软怕硬的事,是守户的家犬罢了。

家犬怎能与猛虎放对?

眨眼功夫,仆散端身前之人成排成排的被杀。他的耳朵里满是甲胄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咔嚓的声响,也有人的闷哼和惨叫声。仆散端下意识地抬眼一看,只见自家最勇猛的亲卫首领被一刀捅穿了肚子,然后摇摇晃晃后退到堞墙上,翻身落到三丈以下的地面,摔成了肉泥。

这情形还没来得及让仆散端动摇,却吓住了那些还在试图撞门的女真人。

包括格式列鹤寿等纠合家兵的女真将校在内,因为定海军将士正从边门涌出厮杀,他们渐渐都聚集到了正门前头。

先前仆散端为了说动他们,把己方的优势吹嘘的甚多。什么定海军的船队纲首数百人全伙造反,什么朝中汉臣也都不满郭宁久矣,必定派人帮忙,什么郭宁的妻子今夜生产,他定然没有半点防备。

在仆散端眼里,这些无能之辈都是他摆布的棋子,只要他们跟着冲一次就行,死不足惜。

可这些棋子都是有血有肉,会害怕会犹豫的。他们厮杀到现在,渐渐感觉出来,好像进展不那么顺利。

就在一具尸体砰然落地之后,城下聚集的女真人忽然停止了撞门的动作。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是仆散端骗了我们!”

又有人附和:“对,对!是仆散端挟持皇帝造反!我们被骗了!我们投降!”

这言语一旦传出,远近无不哗然。仆散端在城头听得清楚,只觉胸口气血翻涌。

这就是中都城里的女真人!

遂王看不中他们,真不是没有道理!

当年在困苦荒莽之地崛起的强悍民族,曾经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勇猛战士,怎么就沦落成了这个样子!

(本章完)

第682章 戏台(下)

仆散端胸口一气走岔,阵阵发疼。

而在他正前方,郭宁挥动铁骨朵连杀数人,不断迫近。

近了,更近了,本来还有二十步,但转眼就只剩十步。围绕在仆散端身边的,都是真正的死士,他们纷纷扑上前去,试图阻一阻郭宁,但谁都阻拦不住。这不仅是因为个人的武力,也不仅因为郭宁身边那些将士的战场经验,更多的,出于那些将士们本身就拥有着强大的、不可动摇的信心。

而带着这样的信心,将士们聚集在以郭宁为锋刃的前进队形里,屠杀仆散端的部下仿佛轻而易举,犹如儿戏。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支军队打败过蒙古人很多次,而中都城里的女真人在蒙古军眼里,不会比一群兔子更有威胁。

定海军的将士们步步向前,攻势无法阻挡,仆散端的部下便步步后退,同时也拉着仆散端步步后退。最后这一小撮人就被挤压到了门楼的外侧,背靠着堞墙。

死伤者迸溅的鲜血,染红了仆散端的视线,让他一时看不清眼前的局面。他揉了揉眼睛的功夫,厮杀就已经停止了。定海军将士手持闪耀寒光的刀枪,几乎搠到了仆散端等人的鼻尖。

“仆散端,你挟持皇帝,罪该万死。若悬崖勒马,释放皇帝,尚能保全族人的性命!”

郭宁义正辞严,再度呼喝。他的部下们也跟着大喊。

仆散端身边的人,数量已经稀少。他们待要针锋相对地呼喝,却聚集不出声势。况且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让皇帝说出一句话来,在这上头天然地心虚,当下各个脸色灰败。

但仆散端反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此时在他身后几人,都是大兴府里积年的狱卒,深通控制犯人的阴损手段。为了能让他们跟随行动,暗中制住皇帝,仆散端颇给过好处,许过许多诺言的。所以仆散端等人厮杀至今,都把他们掩护得不错,除了一人登城的时候磕破了一点头皮,并无伤损。

眼下这距离,正适合他们动作。

定海军这些人,刀枪并举着,丛林般抵在眼前。只要仆散端等人稍稍一让,这几人便能一齐发力,把皇帝往前头猛推……那些手持刀枪的定海军士卒来不及躲避的!皇帝顿时就会被戳出满身的窟窿!

众目睽睽之下,这大事不就成了吗?

仆散端稍稍侧身,向那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果然动了。

他们簇拥着皇帝,一下子从队伍里奔了出去,眼看像是要撞上对面刀枪的模样。而仆散端忽然发现不对了……皇帝是在自己跑着!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再是被钳制的了!

这位大金国的皇帝,曾经被元老重臣们寄予厚望,又最终被放弃。朝堂上的权臣对他在政治上的平衡手段很是厌烦,却也偶尔有人期待地想,至少皇帝是个精明人,只要他能把这种精明挪一点点到勇气和决心上头,大金国或许还有救。

这会儿,皇帝再一次证明了他的精明和狡猾。

皇帝已经脱困了,却一直没有动作,而是极度耐心地等到仆散端为他制造出了脱身的最好机会。他数十年来久经风雨,看惯了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到这两年里,更是经历过许多次的背叛、失败和耻辱,但他都坚持下来了,都咬牙忍住了。

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皇帝踉踉跄跄地向前急奔,他一边跑着,一边喊道:“近侍局背叛了我!仆散端背叛了我!逆子守绪,也背叛了我!我是被逼的!”

皇帝发出的声音既嘶哑又尖利,并不响亮,显然狱卒的手段还是有点副作用的。但这几声吼,已经足够让听到的人群情耸动了。

这更让仆散端失望至极,恼怒至极。

堂堂的中都大兴府,大金国数十年经营的国都里,没有人靠得住了。狱卒靠不住,皇帝也靠不住,所有人都烂透了,压根没有一丁点的血性可言。

眼下只有南京路的遂王,还在试着为大金续命,试着为女真人趟一条路出来。但遂王毕竟只是一个诸侯王,他难免受到皇帝和朝廷的牵制。在这座中都大兴府里,所有人都是遂王的阻碍,也就成了女真人的阻碍。

在这彻底烂透了的人群里,仆散端太难了。如果皇帝今天以后还活着,仆散端自己,乃至他所做的努力,全都会成为笑话!

失望的情绪很快转成了绝望,绝望无处排遣,又成了狂躁,仆散端的喉咙里猛然溢出腥甜气味,身体开始打晃。

他怒吼了一声,猛然向皇帝扑去。

定海军的将士们待要向前拦阻,郭宁微微摇头,于是众人只做警戒姿态,并无妄动。

双方的距离非常近,皇帝迈了不到十步,就已经接近定海军的将士们。皇帝顾不得自己脚下发软,竭力提气再喊:“郭爱卿,救我!”

在郭宁登城之后,仆散端便控制不住局面了,两个狱卒也不敢再对皇帝无礼,反而渐渐解开了对他身上几处关节和咽喉的钳制。

但皇帝并没有立即拔脚逃走,反而想了很多。

这几个月里,皇帝的经历简直可称凄惨。他想到,蒙古人想要我的命;术虎高琪也想要我的命,嗯,他还睡了我的女人;那些女真贵胄,想要我的命;我自家生出来的逆子,也想要我的命。

前两者也就罢了。后两者居然以为,我这皇帝死了,大金国就有救了?大金国不就是因为皇族和贵胄们一代代不停的内讧,所以才走向衰亡的么?这时候他们还不悔改,不想着效忠皇帝,反而要弑君;然后以为,弑君可以换来大金的强盛?

这是何其荒唐!何其罪孽深重!

况且,就算我死了有益于大金,我又凭什么要死?

我是世宗皇帝长孙、显宗皇帝长子、章宗皇帝之兄,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是有天命之人!这些贼臣逆子,怎么敢让我死?

其实仔细想想,与这些贼臣逆子相比,郭宁真是忠臣。

是他秉承徒单丞相的意思,在河北接着了意图去往中都的升王殿下;是他以武力控制中都,保障升王登基称帝;是他默许了张柔和苗道润作为升王的屠刀,一夜之间杀死了好些阻碍升王登基的有力宗王;也是他前后数次打败蒙古人,挽救了中都,挽救了大金!

在这种乱糟糟的世道,这大金国里,还有任何人比郭宁更靠谱的么?

既然谁都靠不住,我便指望郭宁了,那又如何?只要我老实听话,不想太多,最后再怎么地,总能捞一个山阳公吧?

近了,更近了,还有两三步就能躲到郭宁身后了!

皇帝赫然发现,自己看到郭宁的时候,居然还生出了愉悦,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

就在他脸上浮出笑容的时候,仆散端猛扑上来,抱住了皇帝。

这老儿年纪快七十了,但毕竟武人出身,筋骨底子尚在,而皇帝手脚酸软,竟挣不开他,瞬间就被仆散端拽着,往斜向倒去。

好在郭宁距离皇帝非常近。

在河北塘泺间的鸭儿寨,皇帝曾经亲眼目睹郭宁与蒙古军厮杀,见识过他迅猛如豹子一般的动作。他非常确信,只要郭宁愿意,一伸手就能杀死仆散端,救回自己。

皇帝再度尖叫:“郭爱卿救我!”

这一嗓子喊得,倒是响了很多。但他发现,郭宁竟然一动也不动。

郭宁的双脚仿佛钉在原地,他手里轻松倒提着的铁骨朵抖也不抖,他投注而来的视线里,带着特殊的冷酷和嘲笑。

这厮是要干什么?皇帝的脑海里只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陷入到了与仆散端的推搡、纠缠、撕扯和狂叫当中。再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门楼上所有人只来得及惊呼半声,门楼下的人甚至没顾上抬头。

比起门楼上下众人,倒是围绕丰宜门左近,那么多带着看戏念头的人狠狠地赚了。他们看到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大戏,看到了大金国的皇帝忽然奔出,像一只受惊了的母鸡一样尖叫求助,而大金国的重臣仆散端冲了上来,抱住皇帝,两个人彼此殴打着,从门楼上掉了下去。

如果郭宁的都元帅府是一座普通院落,门楼未必很高,摔下去鼻青脸肿是肯定的,此外顶多断几根骨头。

但郭宁出于谨慎,将丰宜门的瓮城和几处驻军堡垒一齐打通,改造成了他的都元帅府。所以这座门楼的高度和中都城墙平齐,也就是将近四丈。而门楼下的地面,则是专门铺陈的厚石板。

皇帝和仆散端两人落地的瞬间,就死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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