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1268:一战定西南(五)【求月票】

崔止也想知道这名文士是什么人。

他对棺中岳母的在乎远胜崔徽,与崔徽相识但二人关系紧张,符合这俩条件的男性人选并不多,而崔止此前的荒诞猜测显然是错的。但这会儿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怆痛过重,失控文气有冲击心脉迹象。

若不加以控制,平静思绪,最轻也是个重伤,重一些就是灵堂能再摆上一口棺材。

崔止心细,余光瞥见崔徽想上前搀扶却硬生生克制住的挣扎小动作。他闭了闭眼,狠心选择趁人之危,在文士心神恍惚之际用言灵将其制服,封禁丹府,切断对方丹府与经脉文气沟通桥梁。只要文气无法调动,对方情绪再大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死他自个儿。

这么做还不够保险。

崔止又准备给文士施加一道平心静气的言灵,强行打镇定剂,只是还没动作就被对方反手扼住手腕命脉。崔止以为他要翻脸大闹灵堂之时,文士忍着额头青筋暴起的心脉剧痛,硬生生又呕出一口血,喑哑道:“不必。”

文士用手背拭去嘴角血迹,另一手撑着供桌,艰难而缓慢地绷紧脊背。看着是平静了许多,周身气息较之上山之时判若两人,似乎连生气都被抽走了大半。崔止怔怔看着他的侧颜,从这个角度观察有了新发现——此人侧颜与小舅子没膨胀发福之前,神似。

仔细再看,五官跟克五也有几分神似。

山下的时候,对方介绍说他姓崔?

若是记得没错,崔止与崔徽成婚前听妻子简单提过,她父亲是入赘女婿,岳母所出子女皆随母姓。回过头再想文士上山时的异样反应,很难说不是血脉之间的神秘感应。

所以——

这也是排几的舅子?

文士并未强撑多久,当他看到那口近在咫尺的棺材,泪珠汹涌滚出。他拂开崔止试图搀扶的手,双手撑着供桌摇晃站立,笔直的脊背一点点弯曲,像是被人一节一节抽走了脊椎骨。崔止骇然看到点点血珠从文士紧闭的唇齿溢出,砸在供桌之上,与泪相融。

“阿姊——”

灵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

粗沉男声打破了灵堂令人窒息的气氛,让空气能得以再次流通:“新药熬煮好了,这次的药方比上回好点,昨儿那两个高热不退的病患已经脱险,山下那伙人打发……”

一堵肉墙似的阴影遮住了半个大门。

随着中年男人的出现,采光本就不多的灵堂显得更加阴森晦暗,连空气都显得阴寒三分。中年男人对这个阵仗愣了一愣,他没想到灵堂还有第三人存在。因为站位,崔徽挡住中年男人视线,导致他并未看清第三人样貌,便简单以为对方也是闻讯来吊唁母亲的客人。他识趣止住刚才的话,崔徽道:“你去取丧服。”

中年男人茫然。

山上需要服丧的三人都已经穿上了斩衰——名义上是前女婿的崔止本身不需要,即便还未和离也只用穿缌麻即可,但姐夫不同意:【民间都说女婿半儿,儿子为母重孝守丧,天经地义。既是一家人,就不要计较这些了。】

再取一件给谁穿?

总不能给来吊唁的客人吧?

“取缌麻?”

“取齐衰。”

中年男人听得头皮发麻。

他对中年男人身份有了猜测,上前两步越过崔徽,这才看清来人,一个二十多年未见的人。尽管这么久没见,但看到第一眼仍旧认出来了,只是他张了张口,那个称呼却梗在喉咙、盘旋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中年男人咽咽口水,想到脚下正是母亲灵堂。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阿父。”

崔止:“……”

他猛地向自家小舅子投去不可置信目光。

小舅子的阿父?

岳母的丈夫?

那不就是自己的……

老岳父?

崔止感觉自己脑子差点儿停摆。

他记得没错的话,岳父不是已经不在人世?据说是跟克五那位大师兄前后脚走的。

怎么会跟永生教徒纠缠一块儿了?

崔止满腹疑惑。

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我去拿,你们三人好好叙旧。”从克五和小舅子对待老岳父的态度来看,他们父女/父子关系不太友好,再想到落发出家侍佛多年的岳母,其中曲折怕是比他想象中还多。崔止看看三人,识趣揽过取丧服的任务,又原地踟蹰了会儿,忍不住先给三人上一枚紧箍咒:“毕竟是在母亲灵前,头七未过,你们就算有再多的矛盾也该先放一放。”

千万别在这时候争吵动手。

小舅子缩了缩肩膀,克五给他一个别多管闲事的警告眼神,而老岳父半晌才咳嗽着直起腰身,气息虚弱,斜睨他:“你又是谁?”

不善气息扑面而来。

刚经历一恸几绝的极端情绪,崔孝手脚软绵绵的,力气全无。大脑也昏昏沉沉,看什么都似隔雾看花。一度丧失思索能力,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此,眼前这些人又在作甚,只知自己胸口剧痛难忍、眼前人影重重,难以压制的晕眩呕吐感牵动着神经。

崔止道:“小婿崔止。”

崔孝淡淡“哦”了声。

他口中低喘着,似乎是实在撑不住,便顺着供桌一条腿滑着瘫坐在地,双目茫然,只是呆呆垂泪。崔止叹气,转身去后殿取来丧服。

庵堂接纳女子年龄不一,有尚在襁褓就被丢弃的婴孩,也有满头银霜无人供养的耄耋老人,为了能让老人走得体面,庵堂空闲的小院有两三口备用棺材以及齐全的丧服。

他回来的时候,父女三人正在说话。

“今日是母亲头七,你来太迟了。”崔徽说不出现在什么心情,倘若崔孝一直没有出现还好,待一切风平浪静,她会将母亲过身消息带给他,说不定还会宽慰两句,但崔孝偏偏在头七这天出现了,还聚众围山索要药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西南这块活动,说不定母亲遭难之时,他离清水庵不远。

这一猜测让她心绪彻底紊乱。

脑中抑制不住生出怨怼。

哪怕理智告诉她,这种情绪站不住脚。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老岳父没有丁点儿反应,崔徽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达到了临界点,疲惫至极,口中不断重复质问他为何没有早点来。她以为已经干涸的泪腺再度涌出热泪,怨怼直言脱口而出,甚至大逆不道直呼对方名讳,“崔善孝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来,阿娘定然不会遗恨惨死!哪怕救不了她,好歹让她见见你!”

抄的每一份佛经,诵的每一声佛号。

赎罪之余,未尝不是为了他崔孝!

在崔徽的成长时光之中,她从寨中爷奶叔伯婶娘口中凑齐父母半生经历,包括他们的童年、少年、青年乃至中年。大半辈子刀口舔血的悍匪阿翁一颗善心全给独女,甚至连夫婿也要从小养起。女婿还是打小家养比较放心。

叔伯婶娘想起来都笑。

【你阿父小时候爱哭又粘人。】

【就是,一会儿看不到人就开始掉泪,整天跟条尾巴一样跟着媳妇儿屁股后边。】

【整天阿姊阿姊乱叫。】

【一开始不是喊仙女儿?】

【没见过能提斧头砍人脑袋当瓜切的仙女儿,也就小崔跟她一起长大,看什么都觉得是在看天仙。哎,不过童养婿确实省心。回头跟小崔说说,也给咱阿徽物色一个。】

【小崔不是养了那么多个徒弟?】

作为私塾夫子,人家小崔也是桃李满县。

崔孝始终一语不发,双手捂着脸,恨不得将整个人团成一团,门外的崔止也感觉整个人麻了。要是没听错的话,克五刚刚喊老岳父“崔善孝”?巧了,这名字他很熟悉。

西南诸国过去这些年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挖坑让人跳,包括但不限于掏钱收买贿赂与西南毗邻的郡县官吏,让腐败怠政从基层开始,收买拉拢本地士族跟官府对着干。

一开始有点儿效果。

但很快消息就会传到御史台。

效率之高,一度让人怀疑这是御史台养寇自重。给康国使绊子这块,崔止作为西南分社主社有参与,作为崔氏家主也有参与。

康国境内民生发展太快,什么生意都要插上一脚,以养珠为例,这块就动了崔氏的蛋糕,康国还在马不停蹄修造陆路、开通河路,几乎能预料日后的影响范围。崔氏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崔止在这方面做了充足了解。

顺藤摸瓜查到监察御史崔孝头上。

崔孝此人,寂寂无闻,曾效力于吴贤帐下,跟秦礼赵奉关系不错,只是多年没什么建树不曾被吴贤启用。离开吴贤投奔了沈棠,不算元老重臣,但总比待在吴贤帐下闲到抠脚好得多。作为监察御史常年奔波在外,在外名声不大,若非刻意调查也不知此人。

这些都是对外能简单查到的消息。

在众神会渠道,崔止还有其他发现。

现在看来,众神会这个渠道也不是万能,否则崔止也不会到现在才知道人家不仅是康国的监察御史,还是他名义上的老岳父。再看克五的反应,父女俩上一次见面肯定不是二十多年前!崔徽一早就知道生父在康国效力。

意识到这点,再联系崔徽和离多年再归家,目的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只是其中真相,他这会儿不想深究,至少不能在岳母灵前翻旧账。崔止整理好思绪,将齐衰递给精神好转一些的老岳父:“斯人已逝,岳父节哀。”

说完,他自己先怔愣。

二人在山道上,他对自己说的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这是何等让人唏嘘的画面?

崔孝看着湿透的掌心不言语。

崔止只能将丧服放在一边。

“你母亲遭遇前后,仔细说来。”

刚才在山道上说得不清楚,许多细节并未提及,现在成了一家人,没什么避讳的。

崔徽叹气说完全程,崔止就看到他这位天降老岳父喉间溢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呼呼动静,眼睛落泪更凶,唇角却勾起生硬怪异的弧度。单手捂着眼睛,动作从靠着供桌瘫坐缓缓改为前屈跪地俯首,额头抵着粗粝砖石。

咚咚咚——

磕碰一下重过一下。

他的反应连一对儿女也发觉不对劲。

一刻钟后,崔孝才被儿子劝住,整张脸加速灰败。崔止细心发现对方鬓角发丝不知何时白了好大一片。崔孝推开儿子搀扶,朝着棺材踉跄几步,抬手将棺盖缓缓推开,露出一张青白苍老的脸。棺中住持六十出头,肌肤也早没了年轻时候的白皙紧致,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刻痕,只能从眉眼依稀看出崔孝曾经熟悉的模样:“原来,你老了是这模样。”

“与我想象不同。”

崔孝也以为悍婆娘老了也是悍婆娘。

记忆中的妻子是岳丈一手养大的“儿子”,纵马驰骋山野如平地,岳丈直至临终也遗憾她是女儿身。若是男儿,能少吃许多的苦头。

何曾想她会慈眉善目至此。

崔孝手指抚过她的眉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过往恩爱的每一幕。

“我该来找你的,哪怕阿姊不肯见我。”

岁月如流水,一去不复返,人生匆匆也就几十载,自己居然浪费这么多宝贵日子。

他无力扶着棺材,气若游丝。

蓦地,又发出不合时宜的嗤笑。

“呵呵,我道以为……圆满仪式是什么呢……竟然是你,居然是你,为何是你?”

模糊几句话听得崔止心惊肉跳。

崔孝将额头抵在棺盖上,声音疲倦困乏。

“记得主上曾宽慰几个失怙失恃的孩子,告诉他们,死亡从来不是人生终点,生者遗忘才是……连你也要忘了我,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你都是最牵挂我的,是这样吗?”

视若无睹,他早该想到的。

文士之道,它真不是折磨人心的诅咒吗?

“最牵挂我的人没了。”他怎么也找不到头绪的突破在这天获得,何其可笑?崔孝脑袋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之上,像是年少每一次注视,他沉声叹道,“你做阎王殿前无名人,焉知我哪日不会成为人间红尘无名鬼……”

正好,也般配。

(灬)

越执着什么,越容易失去什么。

崔孝以为自己执着的是高官厚禄,是封荫妻子,是岳丈期待的光耀门楣,所以瞒着家人掺和了不该掺和的。

第1269章 1269:一战定西南(六)【求月票】

崔徽比她自己以为得心软许多。

经年旧怨在母亲灵堂面前都化为叹息。

她强撑着疲累情绪,垂首看着他。

记忆中总是温文儒雅,满身书卷斯文气的父亲,居然也老了,而她已经失去了一位血脉至亲,剩下这个有个三长两短,她怕自己会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崔徽道:“母亲临终前……给你留了遗言。她说当年的事情,她对你的恨意并不多,只是恨天意弄人。”

恨这个寻常人难以安生度日的世道。

崔孝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崔徽也懒得管他能不能听到:“母亲还说,其实她也有对你不住的地方。若非阿翁一生无儿,执念过甚,以你脾性,未必会去蹚那些浑水。”

祖上干土匪的,能是什么好人?

到了阿翁这一代,世道更加混乱。

男丁都难养大,而阿翁一辈子又只有阿娘一个女儿,血脉延续太难。约莫是老天爷眷顾,他意外收养了一个童养婿,这童养婿又恰好有那些高高在上大人物才有的修炼天赋,阿翁不免起了其他心思。若这个女婿能出人头地,老崔家的过往不就能抹平了?

子孙后代也能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继续窝在深山老林,整天提心吊胆活像老鼠。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阿翁一块心病。

而父亲,他也认同阿翁的打算。

时过境迁,崔徽也尝试去理解父母苦衷。

而母亲临终前也尝试解开女儿的心结。

【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孝弟。】

他待在寨子没什么感觉,但出了寨子,身世、地位、天赋、背景……这些赤裸裸的现实让他不得不正视。差距实在太大,大到他视若珍宝的人变成旁人皆可唾弃的渣滓。

其他不说,单说儿女日后议亲,亲家因为这点糟践他的骨血,他光是想想都发疯。

他的阿姊理当封号诰命加身,他的子女也该世袭官爵,这一脉崔氏能光耀门庭,自此之后,彻底摆脱盗匪的出身,无人再敢拿出身讥嘲说事儿。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条路要付出这么大代价,他如何能不恨横加干涉的祈元良?如何能不恨当了刽子手的自己?

崔孝木然听着女儿的转述。

无力哂笑:“她该怪的。”

至少这次该怪的。

崔徽不懂弦外之音,但也没深究。

儿子给崔孝端来一碗温水,叹气:“庵堂物力有限,阿父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别将自己闹得太狼狈,怕阿娘看了会走得不安心。”

崔孝沉默着喝完。

将木碗递回去,他终于看清儿子模样。

儿子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摸着两天没洗都是油光的脸,指腹下的肥肉鼓囊囊的,将少时俊秀五官强势撑开,看着膨胀不止一个号:“这不是……中年发福么?”

他蹲在老父亲身边,一人抵上后者两个。

一年四季裁制衣裳都费布料。

崔孝一言难尽挪回目光,用嘶哑的嗓音道:“你母亲还愿意认你,也是不容易。”

克五喜欢好颜色,阿姊岂会没这嗜好?

他这儿子刚出生就粉雕玉琢惹人爱,从婴孩一直漂亮到了少年,本以为花期长久,未曾想人到中年糟蹋成这副模样。儿子扭头看看棺材,嘴角微抽:“母不嫌子丑啊。”

不至于他发福就不认他了。

说起来,逢年过节团聚,母亲确实更亲近他的子女和大熊二麋,对他语言简洁,但他以为这是他成熟稳重的缘故。父母子女都上了年纪,再像以前那般搂搂抱抱不像样。

崔孝望着棺材:“会嫌的。”

阿姊说过孩子太丑她会不喜欢。

儿子不忿咕哝:“那肯定是戏言。”

越说越没有信心。

他青年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俊后生,只是生活太安逸就没管住嘴,短短半年脸颊就圆润两圈多,清晰下颌线离家出走。那年中秋家宴,母亲从庵堂过来团聚,看他眼睛都直了,表情似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如今回想,估摸着不是啥好话。

他似小时候那般瘪了瘪嘴,正要辩解两句——他人到中年,子女过两年也能开枝散叶的人了,胖点就胖点,丑点就丑点,又不需要给人当上门女婿,媳妇不嫌弃就行——结果他的申辩还没开头,他就看到父亲移开视线。

儿子:“……”

崔止:“……”

克五好颜色的毛病也未必全赖岳母。

守灵之前,崔孝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例如在山下等消息的。

“若我久久未归,怕是要生误会,扰了阿姊最后清净。”崔孝弯腰捡起沾满灰尘的刀扇拍了拍。他闭眸再睁开,若忽略那双红肿眼睛,他面上已经看不到太明显的悲色。

崔止起身相随:“小婿送岳丈一程。”

崔孝看着跟上来的崔止,冷笑。

“你倒是有胆量来。”

崔止也坦然:“母亲头七未过。”

若对方真不要脸,趁着自己送他下山的时候下黑手,崔止也只能自认倒霉。翁婿二人一路无言,崔止距离永生教徒几里的位置停下。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在谨慎观察。

永生教徒多是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哪里懂什么排兵布阵?

走到哪里都像是蝗虫过境,一片狼藉。

区区散沙,难成气候。

眼前这一支却不同。

从各处位置也能看得出是经过人调教的,哪怕跟身经百战的正规兵马没得比,但跟散沙一般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一比,还是胜过不少,怕是跟他这位老泰山有莫大干系。

崔止正思索,老泰山出来了。

做了守丧的打扮,一点儿亮色都被换下。

崔孝道:“事已毕,走吧。”

上山又是一阵沉默。

崔止用余光暗中观察老泰山,心中暗叹对方心性坚韧,倘若躺棺材的人是克五,自己怕是很难短期恢复理智。老泰山不仅镇定下来,脑子里还记着正事,还专程去交代。

他能理解对方,落在克五眼中怕是薄情。

不消片刻,夜阑人静。

崔止跟他小舅子陪着老泰山守灵。

崔孝睨着儿子:“你在这里作甚?”

儿子差点儿被呛住,不忿道:“便是我再‘物是人非’,阿父也不该在阿娘跟前嫌我。我是担心你又哭得天昏地暗……好心当成驴肝肺,哪日阿娘入梦定要告你一状!”

崔孝道:“碍眼。”

儿子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但还是没干出甩袖走人的事儿。

就算要走,也该是他爹走!

崔止:“……”

崔孝看着供桌,呢喃:“不会了。”

这世上没人能让他这般失态痛哭了。

头七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崔孝不时看向门外,期待一阵夜风带来她的消息,但遗憾的是一夜无风至天明。崔止前两日就在山上择好一出风水宝地,还命人挖好了坟坑。

“时间紧迫,来日再为母亲修葺新坟。”

抬棺下葬,见新土埋坟,直至彻底覆面。

崔孝将祭品摆好,望着还未刻字的墓碑怔愣良久:“阿姊,必不会让你等太久。”

因为庵堂有事,崔徽提前一步下山。

待处理完毕,左等右等却只等来她弟。

“阿父和至善呢?”

“姐夫他们不是跟你前后脚下来?”

崔徽摇头:“并没有。”

“这、这上山的路就一条,我方才一直在这儿,没见到还有人下来……”说着他就想再上山找找,他了解他爹的,除了大师兄就没认可过其他人当阿姊的夫郎,“阿父不会趁机跟姐夫摆老泰山的派头吧?他那性子……”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父亲可是给阿翁当过好几年副手的,所以诗书言灵学得再多,也无法彻底剔除土匪掠夺专横的本性,他这位姐夫要受无妄之灾了。

崔徽寒了脸色:“我谅他也不敢!”

说是这么说,但行动上还是诚实的。

姐弟俩折返上山找了一圈。

除了山顶那座新葺孤坟,并未看到其他东西。二人又仔仔细细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找到一枚遗失玉佩。他紧张吞咽口水,手都在发抖:“姐夫的玉佩?”

世家子弟以玉饰约束己身,轻易不会舍。

更何况是他这位世家家长姐夫了。

除了玉佩,二人又找寻其他的线索。

“这把扇子……有字?”

刀扇是他们父亲的。

起初还以为父亲留下刀扇是为了陪母亲,所以检查的时候没仔细看,刚刚才发现上面写了字,而此前刀扇是空白的:“写了什么?”

“借……崔至善……一用?”

此刻,山顶的风有些喧嚣。

新坟附近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曳。

崔止知道老泰山可能耍阴招对付自己,但没想到阴招来得这么快,也这么不要脸!

“偷袭,有违君子之道……”

更何况他们还是翁婿关系!

崔止自认为见惯大风大浪了,但眼前这一幕是真没料到!崔孝从背后偷袭自己,半扛半拖,当着小舅子的面,大摇大摆带着他下山。崔止想呼救,奈何丹府被封禁,喉咙也被文气堵着无法发声——对方【禁言夺声】太熟练了,熟练到瞬发,打他措手不及!

崔孝嗤笑:“迂腐!兵者,诡道也。老夫对付你,还得提前告一声?岂不愚蠢?”

说这话,崔止自己信么?

崔止确实不信,他只是想提醒老泰山要点脸。下山之前,他还稳得住,下山必经之路有人把守,其中也有自己的人手,不乏实力过得去的武胆武者护卫,崔孝带不走他。

“岳父不怕此举让克五伤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都跟她和离了,她为你伤心作甚?”崔孝是油盐不进,顺手还给女婿捅刀子,又善心大发给崔止提了个醒,“别指望你那些人手能来救你。”

崔止起初还以为山中有崔孝内应,他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直到他看到他老泰山大摇大摆用【追风蹑景】越过几重关卡木桩,守卫毫无知觉,崔止波澜不惊的脸终于裂了。

“……而且,你是戚国崔氏族长,戚国国主心腹,什么分量也不用老夫多说。没有碰见就算了,既然碰见,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崔止被他这话气笑了。

岳母头七刚过,崔孝后脚就劫人。

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崔止,崔氏家主,西南分社主社,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落入敌人之手。

崔孝拎回来一条大鱼。

“你怎现在就回来了?”

崔孝的老友看到他身影还惊诧。

“这位年轻后生又是谁?”

“我前女婿,崔氏家主崔止。”

老友:“真的假的???”

崔孝冷笑:“包真的。”

崔止也被气笑了。

他的老岳父被妻子抛弃、儿女嫌恶,也不是没有理由!纯粹是他自个儿自作自受!

老友蹙眉:“捉来搁这里也没什么用。”

毕竟是崔孝女婿,总不能丢给主上祭旗。

崔孝:“怎么会没用?只要关着,崔氏就没了人坐镇,能少给咱们使多少绊子?”

回头还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老友若有所思点头:“这倒是。”

崔止不能杀,那就只能看管起来,这份苦差事就丢给崔孝。不过,他还是要说一说崔孝:“横竖战局不要紧,家中有事就先顾着家里,不说多长,七八天还是能匀你。”

崔孝沉下脸色:“不必。”

他又道:“派人去山上将药材取了。”

崔止几乎要被他的厚脸皮惊到。

“岳丈拿了我的人,还想要崔氏的药?”

崔孝对此不置可否。

命人将崔止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人走了,他在老友惊悚目光中吐出一口接近黑红色的血,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老友握住他手腕将人搀扶住,下一瞬就慌了神:“崔善孝,你的经脉与丹府怎么……”

不止这些,连心脉也有损伤。

这脉象怎么看也不是长寿之兆,倒像……

“有人伤你?”

崔孝将手抽回,咳嗽道:“自伤罢了。”

友人想到崔孝上山一夜原因,想劝说的话也咽回肚子,崔孝见不得旁人怜悯自己。

“收起你的眼神!”

老友却不让他任性:“杏林医士能医。”

崔孝转移话题:“不过是点儿内伤,何须惊动医署?事情都到这一步了,犯不着为了此等琐事耽误良机。崔至善在我们手中,不管是掣肘崔氏,还是挑唆崔氏内乱都有奇效。主上时间不多,西南大陆还不值得浪费时间。”

(ˇˇ)…

今天出门逛街,三四年头一次用现金结账,然后老板找了我64,给了4个硬币,我以为是一毛钱,正想说给错了。结果老板说现在的一块就是这样_(:з」∠)_

记忆中的一圆硬币没这么小啊,光泽看着好像以前一毛。

拿到手都以为自己拿到假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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