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时机已至,天命早归

如今的胡麻,在人间而言,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冥殿里的事情发生的再诡异,再绚丽,再有种惊天动地的感觉,也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梦本是私人化的事物,但是当他借由这场梦,接触到了一些神秘而诡异的东西,便一下子有了更为庞大的意义。

而他在这一场梦里做出来的决定,便也顷刻之间,掀起了无法形容的惊天波浪,自最深邃而遥远的地方,拍向了人间,也冲击到了人间无数毫无防备的人。

大哀山上,国师看着老算盘那六神无主的模样,沉默着,沉默着。

身为世间术法第一人,他的手向来无比的稳,见事也无比的准,但却在这一刻,整个人都颤了起来,他无法形容自己看见的这一切,这让他无法理解,却又感觉震撼的决定。

上京城时,胡家后人,成为了第一个让他总是感觉拿捏不住,有挫败感的人。

但他还有些不甘,因为自己是输给了胡家人与转生者联手,布置了二十多年的计谋。

胡家后人便是逼得自己离了上京,也只是占了便宜,赢在了自己的弱处。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却无法不承认,自己确实看得短了。

自己一直以来的骄傲,见识,本事,皆于此,变得那般渺小,且脆弱。

良久,他起身,来到了胡麻的身前,看着他已如雕塑一般的肉身,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为何我这条路走错了……”

脑海里,仿佛也想到了曾经刚刚接触那些转生者时,仰望他们的感觉。

当时对他们的钦佩,对彼世文明的向往,皆是真的。

但后来被激起了傲气,总想着做些什么,压过那些人,或是赢得那些人的敬畏与尊重,也是真的。

这并不矛盾,对于国师这种人来说,若是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压过那些人,或是凭了自己的见识与本事,获得那些人的尊重,对于他而言,是矛盾又统一的感受。

但上京城之事,宣告着自己的完败。

而如今在大哀山上,却又看见了真正可以获得那些人尊重,甚至钦佩的行为。

竟是如此简单?

原来有些事情,不一定需要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去做,最纯粹最朴实的人,也可以做到。

耳边,老算盘伏在地上,呜呜大哭,用力的捶着地,哭的让人心烦。

国师忽然叹道:“莫哭了……”

“我怎么能不哭?”

老算盘嗷嗷大叫,脸上却是全然没有了此前对这位世间术法第一人,大罗法教前代主祭的尊重,竟是直接指了他的鼻子大骂:

“我为这世间一大哭,我为这镇祟胡家于此世间的绝响一大哭,我为这还没娶上媳妇便入了冥殿的胡家光棍一大哭,我为自己太过没用一大哭……”

“为何最后的最后,代价都是胡家人付出来的?”

“你们这些本事大的人,为何只知道押注下宝,为何没挑起那大梁来?”

“……”

“你哭的好,哭的妙!”

国师被他指了鼻子骂,居然也笑了起来,忽然拍手大叫:“若真让胡家血脉,绝于冥殿,那这世道,确实该有此一哭,所以,你不如等他真的完全咽了气之后,再来哭吧……”

老算盘“嗷”一声嗓子就拔到了尖上,但却又忽然明白了过来,猛得收住。

用力一抹脸:“我可以不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师只是冷冷的转过身,伸手搭在了胡麻的肩膀上:冷声道:“去请王家人过来!”

老算盘微微张大了嘴巴,想要问什么,却干脆的咽了回去,跳了起来就跑。

而在这当口,不死王家的人,早就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他们受到的冲击与震荡,完全不输于国师与老算盘。

在此之前,王家人接触到的紫气,乃是世间最多的人,为了打造不死白玉京,他们几乎消耗掉了天地之间,接近一成的分量,但却在此时,见到了更大的。

他们看见了滚滚紫气,被人夺回了人间。

不是向了世间生民索取,而是自冥殿夺回,又还到了人间。

王家说到底,也是郎中出身,他们会下意识的盘算,这得是多么庞大的阴德?

不死王家,只会被一种现象所震慑,那便是活命无数,压过了自家本事。

王家人可以将二十年前的死人救回人间,但若是有人可以活命亿万,这又怎么算?

“国师,这是……”

来到了此前,他们看着国师,一时欲言又止。

“我请你们来救人。”

国师看着胡麻已经气机全无的尸首,声音低低的道:“你们可以不救,那是你们王家人的选择。”

“但我,已经服气了。我这辈子,若是注定一事无成,不被天地生民所认可,也就罢了,但我要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本事,我既学到了这些本事,便总要让它起到一些作用。”

说着时,已伸手从旁边草丛里,折了一根木棍,以指作刀,削成了三枝筷子的模样,背对着王家的,缓缓的开口:

“当初分黄泉八景,王家分到了奈何桥。”

“只可惜为了给这天下续命二十年,奈何桥早就被我斩断,所以王家的底子,便生来比其他几家浅了一些,只能赌在白玉京上。”

“你们一直想让我重新搭起奈何桥来,我没有答应,但是现在……”

“……”

他顿了一顿,轻声道:“我要重搭此桥,只是,不是给你王家,而是给他,给胡家。”

王家人被唤了过来,便已猜到了国师心里的想法,但心情还是有些踟蹰。

“我既看见他走出了两步,那便要帮他走出第三步。”

而国师则已不去看王家人的表情,而是慢慢开了口:“所以,我想请你们王家,将那断掉的奈何桥权柄,让给我。”

他说话很轻淡,也很从容有礼,但王家诸人从国师轻淡的话语里,听出了杀意,心间便皆是一凛,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割破了手掌,将鲜血滴在了地上。

而国师,则是拿着那三根筷子,一筷插在了那鲜血之中,另外一枝筷子,则是搭在了胡麻的手掌之上,第三根筷子在其中一扭,搭在一处。

看着,便如一座桥的模样。

“胡家小子,你够果断,也够纯粹。”

他看着胡麻的脸,慢慢的将两只筷子的另外一枝,轻轻的搭在了胡麻的身上,声音里带了骄傲与冷笑:“我不如你,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事儿不是这么做的!”

“光心狠还不够,你还是太年轻,做事总少了一些精妙的变化,今天,便由我来补上!”

“……”

说着话时,便已双手松开了手掌,对着那三根筷子,捏起法印,于身前变化,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讽,口中则低低的念出了咒来:“阴阳之断,生死之桥。”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由你如今的境界去与冥殿赌命,是否太不公平了?”

“我扶你一把,先成了非神之境,岂不是更好?”

“……”

看着国师如临大敌的模样,王家少爷王长生,声音都有点颤了:“爹,国师他这是想……”

王家主事则是看着国师那一脸的肃穆,低低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了这偌大大哀山,哪怕紫气皆已还回人间,但大哀山上,仍是紫气弥漫。

仅是残留之气,便也已经是世间罕见,他仿佛也经历了无数的纠结,最后,却只是忽然摇了下头,沉声开口:“起炉,炼丹!”

旁人皆有些惊疑,齐齐向他看了过来。

便见王家主事面上仿佛露出了一抹苦笑,更多的却是决绝,有些类似于胡麻尸首面上的模样,笑道:“镇祟胡家,办成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便不愧为十姓之首啊……”

“人间杀劫已起,天地生变,世间术法,即将不存。”

“二十年来,十姓都想着有朝一日,打破拦路虎,却没想到,连最后的本事都留不住,但既是留不住,那便也不要再心疼了吧……”

“趁着如今山间紫气还够,便让我们王家人最大的本事,再于世间露一回脸……”

“王家或许是输了,败了,甚至日后可能会被人当成笑谈。”

“但只要咱们最后用这本事,救过一回人便也不枉了咱们郎中门道里的出身,不枉死了于此世间,留名一回!”

“……”

“白家姐姐,你们胡家的人,是真的心狠啊……”

上京城中,胡家祖祠面前,守祠堂的老人,也已经点起了最后一柱香。

他端端正正,插在了祠堂前面的香炉之中,抬头,轻轻的叹着,似有无尽唏嘘。

祖祠之中,婆婆的声音,挟在风里,忽然轻轻叹了一声:“你说我嫁进他们胡家门里,亏不亏?”

守祠堂的老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论起来,当然是亏了的。

整个胡家,都是亏了的。

可他紧跟着,便听到了胡家婆婆的笑声:“不亏!”

“我们家的老头子,我生的儿子,乃至我这没享过一天福的小孙子,都是好样的。”

“满门都是英雄汉,连带着我这老婆子,也面上有光,怎么会亏?”

“当初在山里,我等了十七年,终于看到我家小孙子清醒了过来,像其他人一样能说能笑,知道孝敬我了,我看着自己的心肝,却知道他脑子还糊涂着,无法跟他说太多的知心话儿。”

“我当时便只担心,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教他,但如今看,老婆子我又有何怨?”

“他是胡家的种,也是我的孙子,他不用教,也长成了如今这好模样,论肩能扛起这一方世道,论心能有人生死托付……”

“婆婆我啊,光是看着他,心里就高兴,我竟会生出这般好的孙儿来……”

“那么,既是这般好的孙儿,又怎么舍得让我这好孙儿受人欺负?”

“……”

说完了这些话时,那一柱香,忽然被滚滚阴风吹了过来,倾刻之间,便已烧到了底。

而婆婆的声音,也忽然大了起来,几乎惊天动地,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声音,伴随了滚滚香火,在上京城回荡:

“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我胡家人都做了几天的皇帝!”

“既是做了这几天,那我便也下一道旨,我要这天地塘神,都来庇护我的孙儿……”

“……”

一股子阴风,刹那间,从祖祠之中,滚滚流向了天下,飞向了四面八方,所有的坛。

天地之间,正手持青香,走向上京的不食牛大师兄,于此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听着风里的声音,缓慢的站住,低声开口:“镇祟胡主,不食牛教主为生民断后,我等不食牛弟子,便为教主点香……”

说着话时,便已将手里的青香,高高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奉教主!”

在他身后,一众不食牛弟子,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同时举起了香来,每一柱香上面,都飘出了一缕青烟,于此天地之间,勾连成了一片,如同一张大网。

而在这场大网之中,无数的不食牛弟子,背靠世间各地的村镇百姓,所有的声音也于此时,汇于一处:“奉教主!”

不食牛弟子,本是为神请香,如今却暂时停下了脚步,为自家教主奉香,于此一霎,便等于奉与香火!

“唉……”

滚滚香火,飘散向了四方,又因着一念,汇聚于一处,盘旋着上升。

天地之间,有无尽塘神。

都夷王朝,曾经试图封天下众神,以殿神之名,取代塘神,但这本身便是不合理的。

皇帝本就不该统御塘神。

塘神为世间生民心气所化,王朝皇帝,则是世间权力与意志集中诞生出来的产物,二者相辅相成,但又永远无法达成完美一致的统一。

相悖时,天下大乱,地覆天翻。

相顺时,民心如龙,睥睨世间。

但二者无法达成统一,却又都是在瞬息万变的,便如两条扭曲变化的曲线,总有一刻,会达成了微妙的统一。

便如此时!

理论上,随着世间换了新天,便连塘神这些意志,也会消失,但毕竟,如今塘神的意志,还是存在的。

上京祖祠,婆婆的话语,递到了人间各处,便也让山君以及各处的塘神及新神、从神听见,塘神不会只庇佑一人,只会由功德引动,但于此时,他们感受到了世间功德。

于是,老阴山里,山君最后一次,显化出了身影,以个人的模样出现。

他仍然还是坐在了树桩之上,目光落点,仿佛便是如今冥殿里面的胡麻,轻轻叹息:

“应该的……”

“我早就知道,他会是一个好孩子……”

“哪怕当初在林子里第一次见他时,显得有些贼头贼脑的模样,但也是个好孩子……”

“也难怪此前与他说话却总有种要被他教了做事的感觉,既有此念在心,那这世间,又何需我等虚无之意,前来庇佑?”

“……”

林子之中,柳儿娘的本体,都不由轻颤着舒展了开来,正是柳树抽新芽的季节,但这一株柳树,却忽然莫名的断了几根柳枝,并且随着卷过了山间的香火,不知飘向了哪里……

……主动给了!

……毕竟不主动给,他们自己也会过来掰!

……

……

“拼尽全力,再助他一次?”

红葡萄酒小姐听见了铁观音的话时,心脏只觉猛得跳动了一下。

似乎略略窥见了希望,但却又不免一颗心提了起来,紧张的问着:“如何做。”

“只等时机到来!”

铁观音的声音,变得沉重了起来,上京城各处坐落着的十二鬼坛,也在祖祠之中,婆婆的声音飘向了天下之时,忽然生出了震动。

一点一点,开始悬浮到了半空之中,仅仅只是离地一尺左右但那巨大的力量,已经在上京城内,来回回荡,发出了如同滚雷般的动静,上可接天地,下可镇阴府。

“个人本事,再如何大,也大不过这天下,大不过这世间生民……”

“但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可以让这世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在这一刻,别说是冥殿,太岁又能如何?”

“……”

到了这一霎,她便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与红葡萄酒小姐对话,而是声音传向了四面八方,传递进了如今还在这人间的转生者心里:

“而到了这一刻,便也是我们希望到来的时候了。”

“诸位,你们看姐姐多体贴?”

“知道你们不是人人都找到了好路子走,所以便准备好了这样一个机会……”

“二十四年前,老君眉将自己的记忆,当作礼物,送给了这人间的一个婴儿,二十四年之后,这个婴儿,用他的决绝与善意,也将一份珍贵的礼物,还给了我们转生之人……”

“那份礼物,叫作……希望!”

“……”

她笑了起来,声音在各个本命灵庙之间来回滚荡:“大家伙,时机已至,天命早归,我们,该准备最后的谢幕了!”

“只希望我们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

(本章完)

第867章 八景归一

“嗯?”

一死无非闭眼,神魂留在冥殿之中,与人间彻底断开了联系。

此时的自己,便应该再也听不到人间任何的声音,哪怕回首望去,也只见一片虚空,从此远离了人间喜乐,只剩孤伶伶一人,直面冥殿万千恶鬼。

心里,当然是会有遗憾的。

自己一共才醒过来没多少年,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是连一年时间也没到。

此前全靠了老君眉的礼物,才得以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

但也是从醒了过来,便苦苦求生,从来没有工夫闲下来享受一下这人间的热闹,便急急忙忙来到了如今这一步,便要就此告别人间。

胡麻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他在做出了这个决定时,不可能没有遗憾。

但那又如何呢?

以身阻冥殿,只是因为知道,因为自己,这人间会迎来希望,会变得更热闹。

只是因为,那些转生者为此世间献身,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所以,我愿冒险,为你们找出一条生路来……

这是我的诚意!

只可惜,终究还是失败了。

那便只能付出这代价,并且用这代价,帮着那场人间杀劫,扫清最后的阻碍。

会遗憾,会失落,但无论如何,不会有后悔两个字。

“小红棠,你害怕吗?”

胡麻于百忙之中,也转头看了小红棠一眼,心里,多少是有些遗憾的。

小红棠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也没享过几天福。

“不害怕!”

小红棠抱紧了胡麻的腿,半个身子躲着,却嘴硬的说着:“跟着胡麻哥哥,就不害怕。”

胡麻苦笑着摇头,又看向了孟家老祖宗,它已经被钉在地上,神魂即将迸崩,也不由低低的叹了一声,道:

“虽然你不是真正的孟家老祖宗,但孟家毕竟向你磕了二十多年的头,虽然你并没有具体的意识,只凭本能行事,但最后,你毕竟跟着我连闯了八殿……”

“从此之后,世间没有通阴孟,也没有镇祟胡……”

“……”

叹声中,他忽地抬头,飞身向前,血盆大口张开,喷出一道“魂阳箭”。

如今已非活人之身,使不出真阳箭,也使不出血阳箭,但以魂为箭,却也如吐山海,击溃了无尽的恶鬼。

他握住了插在了孟家老祖宗身上的长矛,忽然用力拔了起来,沉喝:“所以我们两家的恩怨因果,便在今日,抹掉了……”

“……”

对于自己来说,抹掉了这桩仇怨,算是一个很大的决定了。

但孟家老祖宗却根本不理会,也听不明白这个,哪怕身子已经崩坏,却也在长矛被拔出来的那一刻,立时便又向了那滚滚冥殿恶鬼冲去。

它只能看到一人,如今看到的便是刚刚将长矛刺穿了它身体的鬼将,如今极尽凶恶,只追着对方,却也刹那之间被恶鬼淹没。

有种到不像话。

“你倒是痛快……”

胡麻看着它那勇敢的身影,倒是忍不住笑。

然后放下了最后一丝不舍,也是看向了那一群群恶鬼,忽地提起枭皇大刀来:“那便斗上一场吧!”

斗到神魂破灭,斗到万事皆空。

这一生虽然忙碌,但足够精彩,又何必说什么遗憾?

“嗤啦!”

喝声中,他抬步上前,立于足冥殿,枭皇大刀抹处,道道恶鬼被撕裂。

就连小红棠,这会都跟着他冲了上来,跳到一只恶鬼脑袋上,挥着小拳头往他脸上打。

胡麻余光扫见,便放下了心。

偷摸捡了不少冥殿里的好东西吃,小红棠如今可了不得了。

她这一仗,能打赢!!

“喀喀……”

但也有无尽虚空被挤压得如玻璃一般破碎的声音,那是第二殿帝鬼,正率了他身边的文武百官向自己头顶之上压了过来。

在更高处,第一殿帝鬼,更是满面阴森,身边跟着无数穿了兽皮,脖子上带了骨链的恶鬼,极尽凶风,以某种碾压一般的姿态,直向胡麻镇落。

胡麻能够感受到双方之间的差距。

帝鬼与帝鬼不同,这第二殿帝鬼,与前面的八殿帝鬼,力量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而第一殿帝鬼,又与第二殿帝鬼也不在一个层次上。

自己赢的可能性当然不大,但是足够让自己酣畅淋漓斗上这一场了。

只要斗上这一场,然后干干净净的消散,那这冥殿,便永远也无法回到人间。

如此想着,心里反而更痛快,大吼一声,枭皇大刀刀身之上涌荡起了滚滚煞气,陪着胡麻连冲八殿,不知将多少帝鬼斩成了两半。

枭皇大刀如今每一寸刀身,都有着超过了当年那五煞神十倍百倍的煞气,再也不是需要借用五煞神的骨头,来给自己增添凶威煞气的时候了。

一场酣战,惊天动地。

若这冥殿,也等同于梦里的一个世界,那这世界,都要被打到几近崩溃,四下里到处都是恶鬼消散,混乱的紫气搅成了旋风,时时聚散,又时时被打散。

胡麻以身抗恶鬼,不曾退过半步,但却也已经神魂濒临崩裂,魂光黯淡,枭首大刀,已又杀成了锯齿形状。

便连小红棠,都不知被谁捶了一眼,左边小眼乌青。

但身前,却仍是鬼影重重,宛若杀之不尽,那层层鬼影身后,两位帝鬼,各占一角,胡麻已数次想要冲上前去,拼掉一个撒撒气,但却始终未能达成心愿,反而吃了两个暗亏。

杀不了便杀不了吧……

将你们永生永世,囚在这里,死刑改无期,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他坦然的接受了命运,压力已经大到,无法再继续替小红棠挡着恶鬼,但也仍然要咬紧了牙关,最后冲杀这一场时,却忽然之间,又听到了身后,有敲门声。

“不对……”

胡麻都冷不丁被这声音惊动,猛得转身:“此时,不可能有人敲冥殿的门,被挡住了……”

但也是这一恍惚之间,他便反应了过来:“那是有人在敲我的门?”

一念及此,心里甚至忍不住有些担忧:“这是谁?”

“我才刚挡住了冥殿,便又以人间之力寻我,难道就不怕因此而惹出大麻烦来?”

“……”

但也就在这担忧生了出来之时,胡麻便已经听到了一声冷哼:“胡家后人,你究竟还是年轻……”

“该学的东西多着呢!”

“……”

再下一刻,胡麻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只觉得在这两殿恶鬼冲击之下,已经变得有些轻飘飘的身子,忽然之间,变得分量极重,无法想象的力量涌进了此时的自己身体之中来。

“阴阳路断,生死为桥,轮回周转,大成不亏!”

“……”

随着国师那冷硬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如闷雷般炸响,那两殿帝鬼,也忽然之间发现了胡麻身上的变化。

刚刚胡麻自断身桥,挡住冥殿之时,他们纵然愤怒,但却也不敢将太多压力压上来,只有活捉了胡麻,逼得他让路,或是逼得他重新化桥,才对冥殿之中有作用。

一旦让他魂飞魄散,冥殿反而大势去矣!

毕竟冥殿所在的位置太深,与人间时间不同,看起来距离那人间正在祭拜着冥殿之人叩门,过去了没多久,但说不定,已是好几天时间,而那人,已经被人间发现,并毁掉了。

但如今又不同,忽然发现了胡麻身上,仿佛又起了一桥,便又窥见了希望。

两大帝鬼,再不顾任何身份,与文武百官,满殿阴风一起,同时向了胡麻的身上抓来。

但却也同样在此一刻,国师的某种仪式已成,厉声沉喝:

“镇祟府主,接法!”

“……”

“卧槽……”

胡麻于此一刻,只感觉到了无法形容的庞大压力,来到了自己身上,使自己那轻飘飘的身体,一下子就变得如山岳一般沉重。

某种程度上,这几乎快要达到了人间杀劫的高度,已经远了人间的和虚己以听,如今却仿佛有一条巨大的根系,顷刻之间,自冥殿之外而来。

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另外一端,则是扎根在了人间深处。

“轰隆!”

他借这力量,横刀于胸前,向前沉沉推出,使出了二爷传授的搬拦把式。

不仅推开了那潮水一般冲到了自己身前的恶鬼,连两位帝鬼,都因此后退了些许。

“是国师?”

“那老小子,果然还是按捺不住出手了?”

“聪明人,果然不受激!”

“……”

推开了满殿恶鬼的同时,胡麻也已明白了前后的原委。

在初至大哀山时,胡麻便已经看出了国师的颓唐,想过是不是可以激得他出手来帮忙,而从他在冥殿这件事情上,毫无保留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并不是没有这个苗头。

只不过,人间杀劫,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所以自己连斩八殿,并没有用到他,而最后二殿,又比自己想的恐怖。

如今国师才出手,是否已经晚了?

“我以黄泉奈何桥助你,于此必绝之局,再开一条生路……”

想着时,便也感觉到,此时的身后,以那条根系为核心,只见得一座远远看不见头的古怪石桥,自冥殿之外延伸了过来。

胡麻正是立足于断桥桥首,直面着冥殿帝鬼,而在桥身更远处,则仿佛有国师的影子,若隐若现,森然道:“有我在此守桥,冥殿便不会来到人间!”

“他是在帮我夺一线生机?”

胡麻刹那间,便已明白了国师所为,心间陡然一跳。

自己要对付这二殿帝鬼,不怕消亡,只怕他们会借自己的路,返回人间。

所以要断开生桥,身挡冥殿,把大门锁死,自己打定了不回人间的主意,它们也别想。

而国师居然以阴府奈何桥替自己开了一条生路,让自己还与人间有着联系,若是胜了,便可借此桥返回人间,若还是败了……

……他也可以断掉奈何桥,仍是等于锁住了冥殿大门。

“这等手段都有?”

胡麻能够明白这原理,但毕竟见识不如他,都不由得感叹:

“不愧是人间术法第一人啊……”

“……”

“这还没有显出我的本事……”

同样也在此时,人间用三根筷子替胡麻搭起了一条生路的国师,神色也已愈发的肃穆,他双手合在一起,轻轻一转,手腕翻动之间,便已经有一支朱砂笔。

轻轻握在了手中,然后,朱砂笔的笔尖,便轻轻向了胡麻尸首的眉心点去:“镇祟府主,我为你开光!”

此时的胡麻,分明人间之身已死,但他这一笔点在眉心,竟又凭空多了几分生机。

国师的面上,只有冷漠与倨傲之色。

这镇祟府主对自己使的小心思,自己又如何感觉不到?

但自己还是受激了,只因为,这胡家后人,是先用自身血脉断绝,来挡这冥殿之路。

能够付出这样的代价,哪怕明知这是对方在激自己出手,自己,也上这个当!

朱砂一点,便如烈日初生。

冥殿之中的胡麻,隐约间只觉自己仿佛已经一身为三。

一在人间,一在地府,一在冥殿。

在人间者,便是自己的尸首。

虽然生机断绝,却也因着这一点朱砂,而显得宝相庄严,慈眉善目。

在地府者,阴森浩瀚,不怒自威,眉心一颗烈日,刹那间穿透了层层不定的阴府迷雾,使得那阴府之中,无穷无尽的小鬼,大鬼,恶鬼,同时看见了自己的所在。

它们受到了国师的驱使,滚滚荡荡,直向了胡麻冲来,便等于是顺了奈何桥,如同巨大的洪流,涌入冥殿。

不仅是这些阴魂恶鬼,甚至随着国师施法,连那偌大无尽的枉死城,都因此而受到了震动,巨大的城墙被撕裂,藏身在了枉死城最底层的塘神枯骨,纷纷荡荡,借奈何桥而来。

而在此时的冥殿之中,胡麻如凶神恶煞,杀气滔天,但脸色却也不免受到了震动,只感觉到了身后地府,谁能说得清楚,那究竟是多少恶鬼,多少阴魂?

居然同时挤进了冥殿!

便像是巨大的浪头,顷刻之间,便将冥殿恶鬼,拍击出去,绝望的嘶吼。

地府之中,阴魂恶鬼的存在,也是有定数的,死去太过久远者,往往都已经洗尽了记忆,无知无识,便是有些凶戾的,靠吞小鬼而生,也最多不过是几百年。

而如今的阴府之中,人满为患,其中大部分,便都是都夷坐镇天下,这二百多年的时间里,进入了地府之中的。

其中最凶戾的那些,又恰是二百多年前都夷入主天下时屠杀掉的。

而枉死城里,塘神骨骸作基,这些塘神被屠,又恰恰便是因为都夷的存在。

因果循环,妙不可言。

谁能想到死去了二百多年的恶鬼,居然也会有一天,遇着了曾经杀死自己的人?

都不必胡麻去强行驱使,这一场场恶鬼之间的冲击,便已冥殿为戏台,因果为丝线,淋漓尽致,展现了开来。

……

……

“你,你这是把他的尸首,当成了宝来炼。”

而大哀山上,老算盘自然看不明白国师的出手,便凭着那朱砂一笔,也猜到了什么。

直惊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还远远不够。”

而国师迎着他的震撼,则只是冷笑:“大罗法教三条路,又岂会输给冥殿帝鬼?”

要么不做,要么便毫无保留。

他只眼睛微微一闭,便已神魂下沉,来到了阴府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奈何桥早已自阴府之中,延伸了出去,直指虚空幽冥之处,也即是胡麻所在的冥殿。

而后他便转过了身来,看向了其他的几个地方,沉沉开口:“黄泉八景,乃我大罗法教点化,并且命名之物。”

“也是由我,分给了你们七姓,如今,我要你们再还回来!”

“作为回报,或许可以让你们看见,你们的拦路虎,究竟是怎么被破掉的!”

“……”

“……”

身在阴府,声入人间。

国师于此一刻,精气神饱满,仿佛又回到了上京时候,力压十姓之时。

“交与不交,又有何分别?”

头一个做出了回应的,居然是无常李家,早在这场杀劫掀起之初,李家两位小姐,便已投身入保粮军中,在明州王手底下,做了小小的先锋官。

而李家老太太,则已因果全消,寿元到头,只剩了无常李家的大主事,身为当世第一流的能人,居然找不着自己能做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听见了国师的回答,他才苦笑着出声:

“血污池的权柄,本来就已经被夺了,又何妨再做个顺水人情,给了他们胡家?”

“……”

他第一个出手,祖祠里供着的一杆白幡,飘飘荡荡,飞向了大哀山方向。

“这回心里舒坦了……”

无名小镇,赵家主事听见了那声音,竟是面上一喜:“迎着这场杀劫,我赵家的声势最大,召来的门道之人最多,造起了这百戏的场面,结果我赵家也是出手最少的。”

“虽然是顺应大势,但毕竟说起来也不好听,现在倒是好了,连国师那等能人都服气了,我赵家又能如何?”

笑声之中,他坐了下来,亲自剪了一张纸人,而后凑到蜡烛上面烧掉。

阴府之中,便立时出现了一张人皮,直向了冥殿之中飘去。

“爹……”

赵三义直到如今,才听见了阴府之中的叫声,刚刚才冲到门口,向了他大叫。

赵家主事抬手一指,道:“三义,往东南去,帮阿宝,杀你丈人!”

……

……

西南之地,孙家望乡台上,花雕酒撑起了大伞,正在发呆。

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借由这殿神负灵的身份,为这天下挡灾。

理论上,如今民心未成,尚无法镇住灾物,而到了那时,自己便会引此压力到身上来,借由献祭生命,强行将那些殿神压在灾物之上。

到那时,灾可镇,自己也可以借机离开,这份声势,更是不小。

但是,万万没想到,八殿紫气回人间,一下子便将灾物镇了个结结实实。

倒是情绪已经到位的自己,却持着一把大伞,摆了半天的造型,然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与孙家诸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忽然气的把伞一扔,破口大骂:“又要坑我?”

不过幸亏也在这时,阴府之中有声音传来,花雕酒一脸愤怒阴狠,猛得转头看向了孙家众人,喝道:“谁来挡灾,谁便有资格执掌望乡台,你们孙家不镇灾了还不交出来?”

劈手夺过最后一面旗,扔进了阴府之中。

倒是孙家几个疯子,面面相觑,小声道:“又没说不给,你急什么?”

北地,周四小姐扶持铁槛王,与一众守岁高手,横扫北地二十万铁骑,杀得血海滔天,也在短短几天时间里立下了不世奇功,不知收了多少兵马在手底。

期间遇着了不少险境,但却都莫名其妙化解了,直到这一刻,她心有所动,向了镇子旁边的一片杏子林走去。

便见到了自己那位一直没露面,但却也一直插手这片战场的父亲周知命,只见如今北地已经扫平,大势收拢之时,他却一脸凝重,脚踏罡步,指点阴阳,缓慢的在上踏了个圈。

周四姑娘早就猜到是自己亲爹在暗中保护自己,所以平素作战,才那么勇猛。

这会子立时高兴起来,叫道:“爹,你又躲在这里干啥呢?”

“干啥?”

周知命一声冷哼,在地上踏出了一圈脚印,而后猛得一脚,踏落在地,刹那之间,阳间仿佛变成了阴府,阴阳之隔,以他为中心分开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来,缓缓按向了阴府。

声音里带着些许怨气:“我是在避免让你还没有过门,就先要守寡!”

……

……

王家奈何桥开始,李家血污池、赵家剥衣亭、孙家望乡台、周家鬼门关,都交了出去。

而贵人张变成了乞儿张之后,便已无力掌控破钱山,那破钱山本就已经成了无主之物,自然也早就被国师拿去。

剩下的观山祝家野狗村以及降头陈家的孟婆店,也只晚了稍许而已。

祝家听闻邪祟作乱,已经将南疆四州十七寨杀成了尸山血海,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炼太岁蛊的那个,本事大,却不像是喜欢杀人的,这个却是分明瞧着最爱杀人的啊……”

“交,立刻交,不能让她有理由上山来……”

“……”

而在东南降头陈家,在陈阿宝认真的向了自己的父亲,说出了那些话后,陈家主事,早已面色颓败,难以启齿。

他反而是如今的人间,唯一一个不知道冥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降头陈家不会算这些,而与陈家有关,能窥见那冥殿秘密的人,又皆在此时躲着他。

所以,他只剩了满满的绝望,看着陈阿宝起身,向了他走来,低声说着:

“阿爹,我要篡位了,你……不要再挣扎了!”

“……”

“……”

黄泉八景,齐聚一人之身,这是连国师之前都无法想象,也做不到的事情。

但如今,却是他亲手送上。

他知道,话是自己说的,但这场压住十姓,让他们听话的大势,却与自己无关,因此也只能悠悠长叹一声,然后慢慢的抬起双手,向了身前胡麻的那一具尸首,慢慢拜落了下去:

“镇祟府主,八影在手,天地归一,人间如梯,在你脚下……”

“归乡……你会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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