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0.第1139章 鹰扬惧(1)

第1139章 鹰扬惧(1)

刘进死死的盯着王?,凌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进后者的眼眸之中。

这让王?终于有些承受不住。

他终究只是臣子,而且,还只是一个实际上没有实权的臣子。

根本没有底气与身为太孙的刘进正面对抗。

但,他又不敢真的让开道路,或者干脆替刘进去通报。

他只好沉默的低下头,希望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但刘进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问道:“谒者令郭穰何在?”

王?老老实实的答道:“启禀殿下,郭令吏奉陛下诏命去甘泉传旨了!”

“那黄门侍郎呢?”刘进又问道。

“殿下,万侍郎今日休沐……”王?再答。

“那么今日是何人值守禁中?”刘进冷笑着问道。

“回禀殿下,今日值守者乃是建章宫监何易……”王?奏道:“此外,驸马都尉赵公与臣亦受命陪侍陛下左右……”

“呵呵……”刘进笑了起来。

建章宫监何易?一个刚刚窜上起来的宦官罢了。

乃是他祖父身边诸近侍中资历最浅,权力最小的。

值守禁中这种事情,过去半年,他才捞到一次机会……

这么巧,今天居然是他值守?

而且,素来亲近他的谒者令郭穰与黄门侍郎万安还正好一个去了甘泉,一个休沐?

这种事情,单独一个出现,还可以说偶然,凑在一起,就只能说有心了。

更不提,今天轮值的居然还是和李广利关系默契的驸马都尉侍中赵充国。

而与鹰杨将军关系亲近的奉车都尉金赏却不在?!

若还不明白这里面的问题,刘进觉得自己可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在上面算了。

于是,他径直抬步向前,走向那清凉殿。

王?见着,赶忙阻止,跪在地上,抱住刘进的大腿,哀求着道:“殿下,无诏擅闯禁中,乃是大不敬啊……”

刘进却是向左右示意了一下,立刻就有他的贴身武士上前,抓住王?,道了一声得罪,便将这位新扎侍中拖了起来,然后强制的将他带离刘进身边。

刘进则毫不犹豫的抬腿向前,一边走一边道:“孙臣见祖父,人伦之道,天下之理也,孤何罪之有?”

他终究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是汉太孙!

乃是开府建牙,威权自用,云集数百谋士的太孙殿下。

乃是常常微服,出于新丰、万年、临潼,甚至远涉郁夷、华阴,见了无数人情冷暖的太孙。

再也不是那个,凡事都要问师长、亲随意见,时时刻刻都想要摆出一副礼贤下士,不耻下问做派的皇孙了。

再也不是那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悲,亦不知喜的皇孙。

他的动作,极为迅速、果断,直接带着随从,硬闯清凉殿。

负责守备清凉殿的卫士一个疏忽,就让他带着让直接闯到了宫阙门槛处。

“孙臣进,求见皇祖父陛下!”刘进高声一喝,长身而拜。

所有卫士顿时愣住了,呆滞了起来。

他们根本没有处置这种事情的经验。

而王?则在心中哀叹一声,闭上眼睛,苦笑起来:“太孙殿下……果为英主!”

…………………………

清凉殿中,卫将军李广利、丞相刘屈氂、执金吾韩说、太仆上官桀等重臣,一一在列。

而大汉天子,则端坐于上,看着面前的群臣。

“鹰扬的奏疏,卿等都看过了吧?”天子扫视着全场,问道:“有什么意见?”

群臣沉默着,没有人敢说话。

天子见着,便点名道:“卫将军,将军曾屯河西十余年,说说看,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李广利闻言,起身出列拜道:“回禀陛下,臣愚钝,不过一介武夫,请恕臣无知,不敢多言!”

“嘿!”天子笑了,道:“将军不必谦逊,长安之中,若论对河西情况的了解,恐无人能出将军其右!”

“将军但说无妨!”天子鼓励着。

李广利于是脱帽而拜,奏道:“启禀陛下,张鹰扬,目光远大,志向高洁,此臣所远远不能及之处……”

“只是……”他抬起头道:“以臣的愚见,鹰扬此番行事,恐怕有些过于操之过急了……”

“敦煌太守陈威、酒泉太守卫先以及酒泉郡尉田实,虽为人处世,有所瑕疵,但终究乃是镇守边塞多年的封疆大吏,陛下钦命的一郡牧狩之臣……”

“且夫,张鹰扬即使要罢,也当先表陛下,请陛下训之、戒之,其不悔改,罢之不晚……今鹰扬轻罢太守,臣愚以为,此坏汉家养士之德,恐伤天下士人为国效力之心……”

“毕竟……”李广利俯首拜道:“朝廷培养一个两千石极为不易,而欲造就一位能镇守边塞之两千石更加不易!”

“今鹰扬以小过罢之,其谁敢往河西?”

李广利说完,抬起头,看着天子。

而他身后的群臣,则是纷纷点头,赞同不已。

哪怕是素来与张越交好的上官桀等人,也暗自对此表示赞同和支持。

因李广利所言,确实是实话!

国家培养一个官员,实在是太辛苦了!

而大家爬到这个位置,更是孰为不易。

今日,张子重能因为区区小事,而罢两位太守一郡尉,以天子节缚之。

明日,那张子重若登临宰执之位,礼乐征伐随心所欲,那么他岂不是可以轻易的罢黜这满朝文武?一言不合就逐放列侯、三公、九卿?

屁股决定脑袋,没有人愿意看到一个拥有那样权力的超级权臣出现。

所以,要在其刚刚露出苗头的时候,就狠狠镇压,一次打疼,叫他不敢再犯!

天子却只是微微笑着,看着李广利。

这让李广利的胆子顿时就大了起来,他继续道:“此外,张鹰扬表奏欲引汉户律,而将辉渠、浑邪、谷羌、渠羌等十余种编户齐民,为汉庶民……”

“此议虽看似甚好,然则……”

“岂不闻,谚曰:夷狄譬如禽兽,得其恶言不足怒,得其善言不足喜?”

“彼辈不修文教,其俗自古无礼议,其性自古无忠贞,其人自古反复无常,与中国诸夏之贵胄,相去远矣,如贸然编户齐民,以为中国,臣恐乱彼辈阴乱诸夏之序,坏纲常之礼!”

天子听着,呵呵一笑,终于道:“可朕听说,河西诸藩,繁衍三十余年,与中国交,其俗其性,渐渐中国……”

“若那谷羌、渠羌,已是建屋定居,耕作为生,其以兵主为尊,四季祭祀……”

“辉渠,为朕鹰犬,鞭笞匈奴,征讨不臣,素来忠心耿耿!”

“便是浑邪,亦多有去其旧俗,以中国礼而为之者!”

李广利听着,微微一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天子所言,是事实!

而事实最难反驳!

毕竟,诸夏从来不是一个会用血统来决定人的命运与未来的民族。

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比起血统,中国文明更相信文化与教育。

文化决定了民族的性格,而教育决定民族的未来。

三王五帝以降,比起兵戈征服,先王与先民更重视教化的力量。

哪怕是如今的汉室,歧视四夷,也只是因为他们的习俗、文化实在太落后,太黑暗了。

但若是有文化、有制度,有礼仪的异族,那么汉室也郑重对待,平等交往。

如汉室称巴克特里亚为大夏,后来又称罗马为大秦。

故而,一时间殿中有些冷寂。

终于,大鸿胪王也起身拜道:“臣也闻: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鹰扬欲并辉渠、浑邪等部为汉,其后若西域诸国,乃至于羌氐之人,亦请为汉,陛下何以决断?”

“臣闻匈奴以收继之昏,父子同庐而居,羌氐更为不堪,竟用饶妻之制!”

“若其陋俗丑习,传入中国,臣恐天下纲常混乱,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如此天下亡矣!”说着,王也就长身顿首:“古人云:防微杜渐,则凶妖消灭,未雨绸缪,则邦国稳固……其望陛下明察之!”

群臣纷纷出列,顿首拜道:“其望陛下明察之!”

天子见着,微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岂能不知,群臣的意思与态度?

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们的目的,已然昭然若揭了。

不过,这与天子的想法与盘算,差不多吻合在一起。

所以,天子微微的转动了一下自己御座上的龙头,然后扶着御座起身,道:“卿等所言,朕已知之!”

“只是……”他拿起在御案上摆着的那份奏疏,道:“朕还是觉得张子重所言,更有道理一些……”

“先王之治法也,为子孙法,故圣人之用政,不谋一时,而谋万世,于是尧以孝,舜以德,而禹以功……”他轻声道:“朕安能遗乱于子孙?此朕之所不为也!”

“至于夷狄之俗?”这位陛下笑了起来:“朕不是天天听诸位博士先生言:德之至,则无不可教者,故有君子之居,则乡邻为亲……”

“往诸部遣博士先生,以教其民,以化其风,三五年之中,不就可以有所功成了吗?”

群臣听着,楞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天子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忽然发力?

今天的重点,难道不是鹰杨将军私罢两太守一郡尉,有违朝廷制度,有悖国家法度吗?

怎么就给天子绕到夷狄的问题上了?

但这个问题也很重要!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其实河西诸藩编户不编户,问题不大,要头疼的也该是大鸿胪,与其他人没有太大干系。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事情,一旦叫那张子重做成了。

那么河西诸部,包括人丁数万的浑邪,战力彪悍的辉渠,还是谷羌、渠羌等部,恐怕都会成为那个张子重的死忠、铁杆。

其若得此臂助,就将再难制衡。

等他回朝的那天,所有人,包括他们的亲朋故旧子弟,都将活在那位鹰杨将军的阴影下,仰其鼻息而活。

更关键的是,这位鹰杨将军,自出仕以来,就以睚眦必报,果决明断闻名。

其杀人盈野,尤其不惮杀大臣贵族。

而且喜欢连锅端!

谁要犯在他手上,几乎没有私情可询。

故而,没有人愿意看到那位回归。

特别是在未来的三五年到十年间,这个朝堂上就没有人想看到那位鹰杨将军回朝主事。

所有人,包括那位鹰杨将军的‘友人’‘故旧’们,都是如此。

没办法,人家太能干了。

风头名望也实在太高了!

一个人就可以将满朝文武吊起来锤。

本来,很多人都觉得,匈奴可以拖住鹰扬起码十年。

但现在来看,匈奴人自身都难保,人家一句话就吓得匈奴十万大军止步不前,还能指望那些被其吓破了胆子的匈奴人拖住他多久呢?

一旦匈奴败亡,西域底定,其挟灭国拓土定疆之不世之功回朝。

届时,这满朝文武,勋臣列侯,谁能与之争锋?

所以,为了自己,为了家族,也为了子孙利益。

这些人不得不联合起来,想方设法,尽可能的将那个恐怖的大人物拖在河西。

不管用什么办法,无论怎么样,让他在河西别回来,是每一个人的心声。

故而,思虑片刻后,丞相刘屈氂就果断的拜道:“陛下所言,圣明无过,只是臣愚钝,以为诸部未必愿意编户齐民……”

“若万一诸部贵人不愿,而鹰扬强为之,引出乱子,败坏局势,如何是好?”

“简单!”天子笑着道:“朕会让张子重立军令状,出了乱子,朕拿他是问……”

群臣闻言,有些哑口无言,但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那位鹰杨将军最爱做的就是立军令状了。

只是麻烦的是——那位从第一次立军令状开始,每一次都超额完成了他的任务。

这让群臣有些一拳打在泥水里的感觉,难受的紧。

刘屈氂正欲再言,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孙臣进求见皇祖父大人!”

群臣闻之,纷纷心惊。

李广利更是暗叹一声:“太孙竟来的如此之快?!”

天子则微微一笑,道:“太孙来的正好,朕正欲招之!”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教育机会。

(本章完)

1161.第1140章 鹰扬惧(2)

第1140章 鹰扬惧(2)

刘进缓步踏入殿中,便见到了满朝文武,皆列席其间。

当下心中便和镜子一样清楚了!

“孙臣进恭问皇祖父大人安!”刘进走到殿中间,顿首三拜。

“太孙来的正好!”天子呵呵笑着道:“来人,给太孙赐座!”

于是,立刻便有宦官近前来,将刘进领到天子御座之下的位置上。

群臣则纷纷起身,对刘进致意:“臣等恭问太孙殿下安!”

“卿等免礼!”刘进微微颔首。

天子却是趁着这个空当,拿起了御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舒服的打了个嗝,然后眯着眼睛,观察着这个殿中的群臣的神色。

作为君王,数十年的执政生涯,令他在权术与操纵朝臣方面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故而,其实今天的这个局面,军功章上当有他一半功劳。

若无他的纵容、怂恿和暗示,这朝堂上下的反鹰扬联盟,岂能形成的如此之快?如此之速?

但,凡事过犹不及。

反鹰扬联盟成型之时,就是敲打之刻。

不然,真叫朝臣集体排斥鹰扬系,打压河西,这仗还要不要打了?匈奴要不要灭了?!

他要的是一个对鹰扬系可以形成制衡,并在必要时可以打压鹰扬系的朝堂。

但却不能真的压制住鹰扬系。

那样,岂不是和那些自断臂膀的昏君一样可笑了吗?

刘进却是忽然对着天子躬身道:“大人,今日是有什么重要事务吗?朝堂诸公,齐聚一堂,可是很少见的很呢……”

言语之中,已是暗箭藏锋,让无数大臣纷纷低头,甚至不敢看刘进的眼睛。

天子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道:“太孙来的刚好!”

他挥挥手,道:“去将鹰杨将军的奏疏,拿去给太孙看看……”

“诺!”当即便有宦官上前,从天子手中接过奏疏,然后亦步亦趋,走到刘进面前,跪下来呈递。

刘进伸手接过来,看了那宦官一眼,咧嘴笑道:“有劳何令吏了……”

这宦官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道:“为殿下效命,这是奴婢的福分……”却是终究不敢抬头,逃命般的回到了天子御阶之下,脸色惨白的垂下头来。

刘进却是没有再分心理会这种小角色,他摊开那用白纸写成,折叠在一起的奏疏,看了起来。

天子却在这时,恰到好处的道:“太孙仔细着看,看完后,告诉朕这奏疏上所言之事,鹰杨将军做的如何?”

“诺!”刘进微微恭身应着,然后坐回坐席,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

于是,起身拜道:“大人,孙臣已经看完了……”

“那太孙以为,鹰杨将军所为是否合适呢?”天子神色郑重的问道。

事实上,在他看来,这是一场考试,测试刘进在他身边这一个多月,是否长进了?是否已经有了作为君王的自觉与觉悟。

刘进想了想,顿首道:“回禀大人,孙臣斗胆,以为鹰杨将军所奏之事,虽有所不妥之处,然重臣在外,岂能无权变之决断?”

“春秋曰:祭仲存则存矣,祭仲亡则亡矣,故专命之臣在外,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持节之将,诏命有所不受!”

“是谓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丞相刘屈氂再也坐不住了,出列打断了刘进的话,拜道:“臣斗胆,以为殿下所言有失偏颇也!”

“臣闻贾子曰:履虽鲜弗以加枕,冠虽弊弗以苴履,是故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也,所以礼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今鹰扬以小事而罪太守,轻罢其位,令两千石如小吏,是失国家延绵,堕礼教之风,使其风成,两千石之贵何以尊之?”

“天下四夷必轻汉臣也,汉臣既轻,国家何以威天下?!”

“故国家自太宗孝文皇帝以来,不辱将相,此尊将相而以威社稷也!”

刘进听着,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却是mmp!

刘屈氂的说辞,早在很久以前,就在刘进与自己的大臣张子重的闲谈之中,被后者锤进了土里。

要不是为了维持太孙风度,刘进已然直接打断了眼前这个丞相的胡言乱语了。

他一直微笑着,忍耐着,等待刘屈氂说完,刘进才轻笑道:“丞相所言,一叶障目,何其缪也!”

“汉家自有制度,所谓制度,先帝之所立,皇祖父大人之所建也……”刘进微微向天子躬身:“自始至终,一以贯之者,是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

“孤只闻有不修职之两千石坐法论罪者,只闻有不修德之诸侯坐法废黜者,未闻有所谓‘阶级’之论!”

“汉律三千条,刑书八百册,条条无有丞相之所言之事!”

“三王五帝,伊尹周公,亦无教孤此事!”

“礼不下庶人?”刘进轻笑着:“傅说,版筑者也,百里奚,隶臣之属哉!丞相之德,与之比,孰重之?!”

刘屈氂低着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傅说、百里奚……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敢与这两位相提并论,尤其是傅说,那可是尚书之中的贤臣,殷商中兴的功臣!

“刑不上大夫?!”刘进轻笑着问道:“管叔、蔡叔,亲文王子,贵不可言,其德之坏,天下孰能为之并论?!”

“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今丞相以官职、爵位论人,失的恐怕不止子羽了……”

刘屈氂面对刘进的咄咄逼人,只能是默然不语。

不是他不想反击,而是不能。

和太孙刚正面?!

而且是在天子面前?!

他可没有活腻歪!

要知道,老刘家是最记仇,同时也最小鸡肚肠的家族了。

这一点,作为刘氏宗室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刘家记仇,一记百年,非是说说而已。

不信的人,请去看看当初那些在历代先帝们潜邸时开罪了他们的家伙的凄惨下场!

任你三头六臂,无论是你才高八斗,名高天下。

拉清单的时候,谁都跑不掉!

哪怕是死了,也要殃及子孙,祸及宗族!

刘屈氂可一点都不想数十年后,他的子孙在他坟前悲鸣:惜乎,不能容于世也!

但刘进却并不想放过他,反而越加凌厉起来:“若以丞相之议,两千石有过,而法不能制,这天下,究竟是两千石的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夫天下之治,首在得人,使贤者上,不肖者罢,使能者居,不能者去,令能佐民者升而残民者贬!”

“今鹰扬察河西郡治,访百姓之害,请罢不修职者,何罪之有?何过之有?!”

这一番凌厉的逼问,让刘屈氂只能低下头来,拜道:“殿下圣明,臣愚钝不肖,未能觉之……”

而整个大殿的气氛,更是一下子就诡异起来。

这时候,天子忽然笑了起来,道:“太孙、丞相,都退下吧……”

“不过是区区三个不修职不称职之两千石罢了,何必因为这等小人而坏朝堂气氛?”

“就这样吧……”他笑着吩咐:“尚书令、御史大夫……”

“臣在!”张安世恭身出列。

“臣谨闻陛下命……”御史大夫暴胜之出列拜道。

“诏下河西,准鹰杨将军所请,罢诸太守、郡尉,令遣送廷尉,交廷尉、御史大夫杂治之,有罪论罪!”

“诺!”群臣战战兢兢,俯首再拜,到了这个时候,看到天子这个态度,再见太孙的神色,谁还不知道,再刚下去,那么大家就得成为张苍、张释之、张相如那样的下场?

………………………………

群臣散去,刘进也要离开,却被天子留了下来。

“太孙今日观群臣如何?”天子问道。

“蝇营狗苟,私欲熏心之辈!”刘进毫不避讳的答道。

这是他的心里话!

更是他在天子身边这些日子来所见所闻的真相!

天子听着,呵呵一笑,道:“太孙终究还是年轻了些,还是回去多想想,多看看……”

“天下无私?!那是圣人才有的境界!满朝文武,皆凡夫俗子罢了,私欲熏心,乃是彼辈本能而已!”

刘进听着,默不作声。

天子见了,也不以为意,因为他在刘进这个年纪,想法和刘进几乎差不多,所以他能理解。

于是,天子耐着性子,道:“朕今日教太孙一句话……”

“大人请训示……”刘进连忙拜道。

“亲眼所见,未必是真……”天子轻声说道,想起了当年栾大在他面前表演‘法术’的时候的场景……

“亲耳所闻,也未必是真……”天子双眼迷离,想起了当年他在南巡之时听到的所谓山呼万岁的事情。

“唯有权势……”天子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永远是真!”

刘进听着,似懂非懂。

天子见了,笑着道:“太孙啊,汝回去好好想想,仔细想想今天的事情……”

“若不明白,再来问朕,若是想明白了……”天子满眼慈爱的道:“就不必来与朕说了……做给朕看就行了!”

刘进却是糊涂了起来。

不是很明白他祖父为何将今天的事情与他说的那些话联系起来?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今天亲眼看到的那些事情呢?又亲耳听到了那些事情呢?

有他父亲太子刘据的近臣王?阻他入殿……

有群臣联盟,有意为难他的大臣张毅……

更有丞相等人,说什么‘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

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乱麻交叉在一起。

现在又听到祖父的暗示,刘进糊涂了起来。

他一直想着,念着这些事情,拜别了天子后,就在这建章宫中随处走动、思考着。

“王?阻我……”他坐到蓬莱池畔的一个凉亭中,看着那渐渐萧瑟的湖面,神色慢慢的凝结起来,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个发觉的奇怪的地方。

先前,他以为王?与其他群臣是联合起来,想要做些什么事情的。

但现在想想,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问题太多了,疑问太多了。

首先,王?若真要拦他,便不会给他机会。

身为侍中,他完全可以下令封锁清凉殿附近,名正言顺的以‘天子御朝’的名义,让他这个太孙连靠近清凉殿都成为不可能。

所以……

“王?在演戏?!”

“还是……他是故意如此做给孤看的?”

“但目的何在?动机何在?!”

刘进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王?、赵充国、何易等人这样做的道理在那里?图谋的又是什么?!

还有丞相刘屈氂、卫将军李广利、御史大夫暴胜之、执金吾韩说、水衡都尉霍光等人,他们用着贾谊的理论,举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的旗帜,企图何在?

刘进想着,头都大了!

因为他发现,所有人的行为,都蒙着一层雾。

让他看不分明,理不清楚。

恰在此时,一个少年郎,从凉亭对岸的走廊上蹦蹦跳跳的走过去。

这个少年郎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头上还扎着总角辫,穿着一件朴素的青衣,嘴里却是念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刘进的神色顿时凝固起来。

他站起身来,对左右吩咐:“那少年郎是谁家公子?!”

有熟悉的人笑着答道:“回禀殿下,此太史令司马公之外孙,御史中丞杨公之子杨恽也!太史公喜其聪慧,故养于身边,教其文字,欲传衣钵!”

“原来是老太史的外孙啊……”刘进感叹道:“果真是文教之家,书香子弟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揣摩着杨恽念着的那段文字,心中若有所得,于是对左右道:“且为孤俱礼备仪,遣使登太史公司马先生之门,言孤闻先生之名,欲求请古今之事,愿先生不吝教之!”

刘进记得,当初,张毅在长安时,曾经与他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能知过失……”

他确实需要找一面镜子,照照自己。

也确实需要好好的看看历史,以鉴今日了。

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他恐怕不能再依靠他的父亲、祖父了。

因他长大了!

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大臣,自己的势力,与自己的主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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