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青蛙医院(二十七)借刀杀人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将登山包从道具栏中调出。

取用放在道具栏中的东西并不需要用手直接发生接触,只需要用意念传达指令,就可以让道具出现在与玩家自身距离小于一厘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只要玩家想,甚至可以在自己头顶召唤一个道具,砸自己一脸。

登山包在齐斯右侧干净的地面上钩勒出形状,紧紧贴着椅子腿,和步步紧逼的血泊近在咫尺。

齐斯控制着咒诅灵摆划开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毛巾、纸笔、糖罐等物事。

透明的糖罐中挤满新捞的蝌蚪,一只紧贴着另一只,几乎占满所有空隙,头和尾巴还在微微抽搐。

糖罐旁还有一个在一鼓一鼓地颤动的布包,里面是被齐斯用毛巾遮住眼睛的青蛙。

“程医生……我不想死……救救我好不好?”

哀怨的倾诉在耳边若即若离地响起,眼前的铁床上,女人的尸体坐了起来,头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朝向齐斯,大睁着的眼中是一片空洞。

疱疹般的血污像衣物般爬遍她的全身,被触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腐臭味混杂在血腥气中刺激鼻腔,属于原身程安的恐惧被不讲道理地填入心底。

齐斯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在几秒间腐烂得看不出人形,浓黄色和油绿色的腐水在血泊上飘起一层烟雾状的油脂。

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紧,每个细胞都僵硬地定住了,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各种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像春天的柳絮般飘来飞去,被高高扬起又纷飞着沉淀。眼前被涂抹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并和曝光的白色交替着闪烁,以可感的速度一度度变深。

久违的晕血症再度上涌,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挣扎。

齐斯意识到,困住一个人的最佳方案就是让他失去意识。

要是再晕过去一次,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还会不会醒来……

没有纠结和犹豫的时间了,一条早就想到的破局方案尽管风险重重,却不得不亲身实践。

咒诅灵摆迅速击碎盛装蝌蚪的糖罐,顺势掀开青蛙头上的毛巾。

黑压压的蝌蚪像一头乌发般倏地散落在毛巾上,在绒毛间摔成星星点点的斑块,被吸收干净水分后痛苦地在原处蠕动。

蓝色的青蛙气鼓鼓地蹲坐在蝌蚪中间,黄澄澄的眼睛注视着齐斯,苍白的肚腹一收一缩,随时准备出声。

血泊粘稠而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已经绕到背包周围,向加厚的布料里渗透。

齐斯用咒诅灵摆缠住一撮蝌蚪,送到自己唇边,尽数倾倒入口。

他本想含在嘴里,那些蝌蚪却不由分说地顺着涎水流进食道,在胃里动弹了几秒后归于沉寂。

“呱呱呱!”

蓝青蛙目击齐斯吞吃蝌蚪的全过程,立刻发出一阵高昂的蛙鸣。

紧接着,成片的蛙声从远方响起,最初几秒还因为渺远而显得不太真切,很快就如闷雷般滚动到了近处,喧嚣地炸响,如擂鼓,如合唱。

热烈的响动冲散了诡异的气氛,凭空给人一种庆祝节日的喜庆热闹的感觉。

属于池塘的泥腥气和水汽侵染阴寒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竟短暂地盖过原有的血腥气。

绿色的青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凭空出现,红色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泽。

“呱呱呱……呱呱……”

阵阵蛙鸣中,数不清的青蛙蹦蹦跳跳地向齐斯围来,带来大地震颤的通感。

触须般的血丝已经贴上齐斯的鞋跟,丝丝凉意隔着塑胶材质搔动脚底,好像在寻找钻入的位置。

无奈青蛙的动作更快,它们不要命似的踏着血泊,一蹦一跳地逼近。

鲜血如有生命般卷住最前头的几只青蛙,被接触到的青蛙在一个呼吸间腐烂,很快就化作一坨焦黑色的蛙骨,散落在血泊中,分解成碎屑。

后面的青蛙好像看不见前辈的惨状,接二连三地紧紧地跟上,速度没有分毫地减缓,不怕死似的前仆后继。

溅射在蛙身上的鲜血灼烧出硫酸腐蚀般的黑斑,越来越多的青蛙的尸骨铺在地上,竟然短暂地阻断了血泊的蔓延。

铁床的尸体身上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流,却逐渐跟不上青蛙出现的速度,呈现被吸收得干涸的架势。

血液的触须颤颤巍巍地向两旁绕道,企图从别的方位触碰被绑在椅子上的齐斯,无奈所有通向齐斯的路径都被青蛙堵死。

终于有第一批青蛙越过血泊的封锁,跳到了齐斯身上。

它们愤怒地高叫着,如同第一天对待卢子陌那样,死命地去撕咬齐斯的皮肉和衣服。

齐斯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被拘束衣覆盖,罕有的几处裸露的皮肤每隔两秒都会流过细小的电流。

对于人体来说并不致命的电击对于青蛙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大量的青蛙未来得及在齐斯身上造成伤口,便被电得焦糊。

青蛙体表的黏液刮蹭着齐斯的身体,带来滑腻恶心的触感。

烤糊了的肉片的焦臭味在鼻端萦绕,和泥腥气、血腥气、腐臭味、水汽混合成一种厚重的、令人恶心欲呕的气味。

齐斯努力放空大脑,不去关注身上令洁癖者抓狂的恶心之物,可在此情此景下,所有从思维殿堂底部上泛的都是更为糟糕的回忆。

那是一种被强行按压成小小的一团,怼进更加狭小的空洞中,被严丝合缝地包裹的窒息感,死亡就在眼前,触手却不可及,只能继续在生存的深渊中挣扎……

还活着的青蛙如浪潮一样淹没齐斯,兢兢业业地撕咬他身上的拘束衣。

咬破拘束衣的青蛙甫一接触到人类的皮肤,就被电流持续不断地钻过经络,成了被电焦的蛙尸中的一员。

剩下的青蛙依旧在专心致志地撕咬齐斯身上的束缚,被电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作为两栖动物的青蛙智商并不太高,并且由于是诡异的一部分,只会遵循固有机制重复既定的流程。

很快,齐斯身上的拘束衣和皮带锁扣便被除尽,青蛙们却还在重复跳到齐斯身上,触到皮肤,被电死的过程。

齐斯心念一动,栖息在手腕上的咒诅灵摆又一次飞出,这次却是挑起毛巾,盖住蓝青蛙的眼睛。

如同关闭了某个开关,原本排山倒海的绿青蛙群停止了前进,已经跳到齐斯身上的百来只青蛙也都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般,停止了动作。

一秒后,所有青蛙都调转方向,偃旗息鼓地往四周跳开,没入来时方向的阴影中。

咒诅灵摆回到齐斯的手腕上,青年从椅子上站起身,抖落满身的焦黑青蛙。

面前的铁床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淌鲜血,不过经过青蛙们的捣乱,鲜血的流速慢了许多,像是害怕受到损耗似的,试探着伸张触须,缓缓蔓延。

齐斯将背包收回道具栏,背向地上无精打采的血泊,往远离铁床的方向走。

原本光滑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门洞,和墙壁维持着一色的灰黑,不仔细看还真无法发现。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一步步走过去,踏入门中。

……

404号病房,孙德宽用小刀将卢子陌身上的纸锁链尽数割断。

卢子陌重获自由,冲孙德宽感激地笑笑:“谢谢孙哥,等出副本后,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这不过是场面话,没多少人会真信。

孙德宽打了个哈哈:“小卢啊,我就是混个日子,不求什么多的,你别像对你姐那样对我就行……”

“不敢不敢,孙哥你知道我那么多信息,要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你离开副本后完全可以去论坛里挂我。”

卢子陌从病床上下来,舒展四肢,活动筋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话锋一转:“孙哥,等会儿六点刷新后,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手术区,越快越好。”

“啊?为什么啊?”

“程安可能没死。”卢子陌淡淡道,“以他的智慧和多疑程度,和你分散后,一定会怀疑你被我策反的可能性。他大概率不会再回到病房。”

“你也说过,他比你多知道一些线索,那些线索很有可能是TE通关的关键。无论他选择利用副本机制对付我们,还是丢下我们自己TE通关,都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稳妥起见,我们必须尽快将他狙杀在刷新点中。”

孙德宽早已接受了卢子陌的“程安有害论”,比起拿自己的安危冒险,明显还是杀死别人的选择比较好做。

他点点头,又挠了挠头,问:“那么多手术室,我们要怎么知道程安在哪儿啊?……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在手术区啊?”

“找护士问的。”卢子陌侧过头看孙德宽,那一向湿漉漉的眼睛中竟然也流露出了一丝看傻子的意味,“昨天白天你们都出门探索去了,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留在病房里。”

孙德宽想起一天前,卢子陌一副被失败率吓破了胆、半死不活的样子,哭哭唧唧的,被黄小菲安慰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正因为他表现出绝对的弱态,玩家们才出于人道主义,没有拖着他一起到外头冒险。

现在看来,前几天他所有不经事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目的不仅是迷惑黄小菲,更有暗中调查程安的成分在。

‘他把黄小菲和程安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还会漏了我吗?’

孙德宽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个想法,后背生出阵阵恶寒。

……

刺骨的寒意在迈过门后迅速散去,柔和的亮光在眼前泼洒而下,扩散至整个世界。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房间中,一张紫色的办公桌摆放在正中央,上面放着一尊《哀悼基督》的仿制雕像。

桌子上的文件整齐地堆放着,和之前去到的那个办公室的凌乱场景截然不同,无疑更符合常理中的院长办公室的风格。

“这是到真正的院长办公室了么?”

齐斯笑了一下,走向办公桌。

摆在最中间的是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大部分纸页都被黏液粘在了一起,只能从中间翻开。

所有能够辨认的字迹拼凑出短短的两段话:

【我需要尸体,需要那些在生育中死去的女尸,将一千具尸体献祭给(数据删除),祂就会降临于世……】

【(数据删除)阁下告诉我,只需要让她们吃下蝌蚪,她们就会受到青蛙的诅咒,在手术台上大出血而死……】

【我将轮回的时间设为一天,这样无论我定下多么奇怪的规则,引发他们多大的怀疑,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关键的拼图填补了推理的空白,明确解答了三处疑问。

齐斯笑着叹息:“看来,停尸间那些编号为S打头的女尸就是仪式的材料了。竟然只需要一千具尸体,如果我没估算错误的话,应该已经凑齐了。”

“蝌蚪引发诅咒一事在院长的掌控之中。有的病人不知道分发蝌蚪汤的事儿,有的护士也不知道蝌蚪被当做药物发给病人,只是因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消息没来得及广泛传播罢了。”

【您已补全线索“院长的秘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

齐斯仰起脸,似笑非笑地对虚空中的存在说:“以及,程安同志,王莹死在手术台上和你没关系,是院长为了一己私欲暗中搞鬼,害她被青蛙诅咒——”

他忽然压低了声,笑得戏谑:“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灵感捕捉到“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壁障被打碎。

与此同时,齐斯听到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耳畔响起。

【您知道了病人的死亡并非由于您的过错,终于解开了心结,治愈了身上的“晕血症”】

【当前任务“治好身上的病”已完成】

“原来这么唯心的么?”齐斯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了却要事的喜色。

他看了眼命运怀表,已经五点半了。

再有半个小时,这个世界就会经历一次刷新,他将像进入副本第一天那样,在废弃手术室醒来。

“卢子陌是知道我的刷新点的,嗯,有点麻烦。”

齐斯的目光在办公室的墙壁上逡巡。

理论上,院长为了确保被他杀死的孕妇不跟着一起刷新,一定会设计一处可以规避刷新机制的地点。

……

傍晚六点,卢子陌和孙德宽一路狂奔,到达手术区,推开废弃手术室的门。

原本应该躺着人的手术床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转身出门,迎面走来一个身上沾着血渍的护士,神色带着可感的焦急:“你们见到程医生了吗?他不见了!”

“没有!”

卢子陌和孙德宽同步摇起了头。

护士走后,他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释然之色。

——看来程安已经死了,不用他们亲自动手了。

等明早六点,这个家伙大概会同黄小菲和蓝青蛙一起,如傀儡一样无知无觉地出现在病房中吧。(本章完)

第228章 青蛙医院(二十八)阴谋揭幕

【名称:亡灵书(残破)】

【效果:使持有者呈现亡灵的特征,获得亡灵的部份能力】

院长办公室,暗门后,齐斯握着人皮质感的小册子,静静地躺在尸堆中,假装自己是一具死尸。

刚得到的道具正好能投入使用,某种意义上他运气不错。

【道具效果持续中,可主动关闭(关闭后在该副本中将无法再次开启)】

【该效果存在未知隐患,持续时间越长,隐患越大】

【道具对玩家造成的负面影响可能会带出副本】

三行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呈现类似于中成药的说明书的表述,主打一个不确定性。

齐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亡灵书】到他手中时,还是效果未发动的状态。

“未知隐患”听起来就足以让人心里打鼓,会带出副本的负面影响……更是令人望而却步。

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少有人会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看上去有点坑啊,效果说明得等正式使用后才刷新出来,算是某种商业诈骗吗?”

齐斯无声地吐槽一句,脑海中浮现出邀请函拉他进游戏时的情景。

——死活不告诉他所需的积分,也不让他收集更多信息,生怕他反悔。

暗室里的尸体在齐斯推开暗门后,毛虫似的向门口蠕动,半晌没有搜寻到活人的气息,又沉寂下来,安静地躺回原处。

血泊在尸体下连亘成湖,齐斯蜷缩在罕有的一片干净的地方,听着命运怀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从之前那个梦境空间中出来后,他浑身上下都是青蛙留下的粘液和焦灰,狼狈得像是一块被揉皱后扔进壁炉的毛巾。

副本中没有洗漱的条件,好在最里面穿着的白衬衫外还套着一件白大褂,勉强挡去了一些脏污。

而在意识到要想规避刷新,大概率得躲进堆满尸体的暗室中后,齐斯默然了。

行吧,反正已经脏了,更脏一点也没什么。

嗯,他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鼻腔逐渐习惯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臭,皮肤也适应了暗室中偏阴偏寒的温度。

齐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变轻变缓,和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哪怕将手搭上心口,也难以感受到明显的搏动。

他猜测这是【亡灵书】的效果之一,顺势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鼻息。

手指已经被环境感染,冷得像井水,呼出来的气却更加寒冷,像冬日的寒冰。

“想不到这亡灵书的效果挺强的嘛。”

齐斯愉悦地想,以后在副本里装NPC骗人、装鬼吓人更方便了,就他现在这情况,除了他自己,任谁第一眼见,都会觉得他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当然,当务之急是弄明白【亡灵书】的隐患和负面效果,希望不会有“用多了会真正死去”这种糟糕的设定。

“不知道卢子陌那边会不会有更多的信息,等出去后也许可以问一下他。”

齐斯不怀好意地盘算着,侧头看着命运怀表的指针缓慢移动,并在划过六点的刹那,连带着整只怀表一并黑了下去。

不,黑下去的不是表面,准确地说,是整个空间陷入了黑暗。

原本竖在房间中央的烛火瞬间消失,毫无预兆,并非寂灭,而更类似于被隐藏了存在。

一切都消失了,连同气味、声音和温度,齐斯恍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受,好像他只是一个意识体,莫名地悬挂在一个虚假的意识空间,没有实物,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虚无感只持续了一瞬,成千上万的银白色碎片从黑暗中凭空出现,像是重新编写和运行的程序,从角落开始渲染场景的每一个细节。

齐斯眨了下眼,视线再度沉淀时,周围的场景又恢复了刷新之前的样子。

昏黄的烛灯投下明灭的火光,为周围蚕茧似的苍白尸体涂抹一层暗黄的釉色。

火焰荜拨声、腐臭味、寒冷接二连三地回归,绿色的脓水和鲜红的凝疴在尸体下方流淌,照样没有触碰到齐斯蜷缩的地方。

赌对了,院长办公室的暗室,果然不受世界刷新的影响。

齐斯看了眼视线左上角,【灵魂契约】的使用次数没有回退。

‘是因为我作为签订契约的一方,没有参与刷新,所以契约不算作废吗?还真是公平呢……’

他兀自摇了摇头,缓慢地从地上坐起,争取不发出声音。

不知是不是因为躺久了的缘故,他的肌肉有些僵硬,每移动分毫,关节处都会生出一种久未抹润滑油的机器的滞涩感。

齐斯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坐直了身子,屈起腿,将手肘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是出门探索、换个地方睡觉,还是就在暗室里过夜呢?”

出门探索有利于抢占先机,但容易撞到卢子陌和孙德宽,以他现在的情况一打二落不到好。

换个地方睡觉……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程序还能跑的时候就不要乱动,诡异游戏也是同理,没遇到危险,还是不要随便换地方为好。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困倦感如潮水般上涌。

昨天一夜未眠,今天又经历了不少事,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他的意识浑浑沉沉,很快便趴伏在尸堆中,陷入睡梦。

这次倒是没梦到副本里的牛鬼蛇神,齐斯清醒地坐在十二年前去过的那家精神病院的诊室中,对面坐着面容模糊的医生,身边站着面目清晰的父母。

多年以来不曾入梦的鬼魂再次出现,到底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欣慰之感。

齐斯趴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咂摸梦境的内容——或者说,褪色的记忆。

他是个没有多少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人,梦到的东西大多是他的所见所闻。

没有逻辑的梦中,一个个碎片化的场景接二连三地串联,齐斯不知怎么地就坐到了电击椅上,面前同样坐在电击椅上,美其名曰“陪他治疗”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齐斯可以理解其心理,却始终无法共情。

于是这次,他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真是一个灾难,好在你死得比较早,受灾时间不算太长。”

女人不言不语,只噙着记忆里永恒不变的微笑注视着齐斯。

齐斯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刺入梦境,本就浮动在云雾中的场景刹那间崩毁,散落的碎片沉入思维殿堂的角落,渺不可寻。

齐斯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血泊和腐尸,悠悠打了个哈欠。

命运怀表的指针指向九点整。

将明不明的烛火照亮视野,齐斯看到最靠近外侧的几具尸体笨拙地从地上爬起,弯腰弓背地走向门口。

接着是中间的尸体,以同样的姿态,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井然有序地走出暗门。

前两批尸体尽数离开暗室,最里头的尸体才晃晃悠悠地向门口爬去。

齐斯所在的位置贴着暗室的边缘,没有阻碍到任何一具尸体的路线。

他安静地等所有尸体都出了暗门,才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所有尸体都是女尸,按照顺序排列后,可以认出为首的是名为“徐晴”的孕妇鬼,也就是院长程平已故的妻子。

之前所有尸体都趴伏着堆簇在一起,如果不是站了起来,齐斯还真注意不到熟人。

孕妇鬼们排成一队,队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地盘桓,初能窥见夜间走廊巡逻队伍的架势。

齐斯坠在队伍末尾,从神态到姿势都无比合群,没有一只鬼察觉到群众里混进了个男人。

九点一刻,徐晴抬脚踏入黑漆漆的门洞,后面的鬼接连跟上,齐斯低眉顺目,亦步亦趋。

……

绿青蛙医院,林辰挂了电话,手心的薄汗在话筒上抹了一层水光。

接电话的不是齐斯,而是孙德宽,言语遮遮掩掩,对齐斯的下落闭口不提,看着就心里有鬼。

意识连接已经断了半天了,结合在院长办公室获得的线索,林辰无比确定,齐斯出事了。

并且,他大概率不是纯粹被鬼怪所害,而有玩家们设计陷害的色彩在。

不然,孙德宽完全可以实话实说。

林辰想起自己之前还对齐斯的狠绝颇有微词,现在看来,反而是他太过天真和想当然了。

损人利己的屠杀流玩家客观存在,唯有严防死守地掐灭每一簇不利的可能,才不会一失足陷入被动的境地。

九州公会的和平与合作宣言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林辰吞了口唾沫,舌底咽下一丝苦涩,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女老师。

后者始终气定神闲地坐在床边看他,此刻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也许可以回答你的部分问题。”

什……什么意思?

林辰又咽了口唾沫,心底泛起阵阵痒意,像是被粗糙的毡毛碾过。

女老师也不着急,只优雅端庄地坐着,将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林辰的脑海中有万千想法闪过,包括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他和齐斯的联络,知道了他的怀疑。

任何一个推测都指向糟糕的结果,左右却都不会变得更糟了。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问:“你怎么知道禹琨和白晓薇的尸体在院长办公室?”

“我在禹琨的尸体上安装了定位道具。”女老师微笑着说。

她浅灰色的眼底依旧没有情绪:“在杀死禹琨后,我将他的尸体和一具孕妇的尸体对调了位置,并将孕妇尸体手腕上的编号手环戴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不装了、摊牌了吗?

林辰领会到言语背后的意义,瞳孔微缩。

他看过不少电视剧和小说,知道当反派坦白自己做过的事后,不是要“死于话多”,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以他和对方的实力对比,对方明显不会死于话多……

女老师看着直冒冷汗的林辰,抬起手掌又下压:“坐,我暂时不会杀你。”

暂时不会杀,是以后会杀的意思吗?

林辰全身都僵硬了,好像被猫盯上的老鼠,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后退,坐到床的边沿。

女老师继续说了下去:“你也许没有注意到,一路过来,有很多人都在谈论孕妇死于手术的传闻。我不认为大规模的死亡会是一种偶然,倾向于认为有人需要收集尸体,举行某种仪式。”

“你想不到这些并不怪你,因为知识和经验的缺乏,你注定无法拓宽推理的思维,找到这条思维途径。而我因为拥有更多信息量,在发现刷新机制后便确定了,这个副本中存在一处专门用于存放尸体的地方,和其他地方的规则不同。”

“我需要一具尸体来探路,找到这个地方。本来我打算利用已经死去的白晓薇,可惜等我再次去往她的死亡地点时,她的尸体已经消失了。我只能将目标定为禹琨,并且用了一些比较复杂的手段杀了他。”

“我并不确定我的计划能够成功,毕竟男尸和女尸在科学的生理上和玄学的属性上都大相径庭。不过事情比我想象得要顺利,禹琨的尸体成功在夜间站立起来,跟随队伍走到了某个地方。”

“我同时也验证了一点,这个副本对尸体的取用只看摆放的位置和手环上的编号。这也为我接下来的计划提供了更多操作余地。”

林辰的心随着女老师的话语一寸寸凉了下去,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一切在眼前飞闪。

女老师在第二天独自留下照顾青蛙,当天晚上玩家们就受到了孕妇鬼的袭击;女老师在第三天只身回到医院,然后禹琨就死得只剩下一地血泊……

他想要向后退去,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讷讷地问:“你杀死禹琨,仅仅是为了让他的尸体探路?”

女老师歪了歪头,好像在疑惑他为什么多此一问:“林辰,我知道你是一个拥有朴素正义感的普通人,但你难道真的以为——会有人愿意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为陌生的死者伸张正义吗?”

“正义的定义乃至实例都是充斥悖论的伪命题,基于群体认同和维稳需要而存在。迟到的正义乃至正义本身,除了欺骗愚人、驯化群体外,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林辰定定地注视着女老师没有聚焦的眼睛,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在心底淤积,好像被海水灌满了胸腔。

他可以理解普世价值观和公序良俗的本质,却从不打算成为玩弄和利用规则的一员,在蝇营狗苟中变得面目可憎。

沉默良久,他问:“你到底是谁?”

女老师闻言,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疏离、空洞而透明的笑容。

她用一成不变的平淡语气道:“我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你可以暂且认为我是——”

“‘昔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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