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青登:向清水一族宣战!(上)【51

骤然而至的足音、仍旧在“哗啦啦”地翻书的我孙子……这其中的每一样,都使西野衣衫下的鸡皮疙瘩争相隆起。

“我孙子……!”

西野扭过头,压低声线,快声道:

“有人来了……!”

较之急张拘诸的西野,我孙子淡定的表情依旧。

“嗯,我听见了。”

说罢,我孙子搬过旁边的一张小凳子,踩到凳上,从容不迫地在罗刹的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西野见状,心中既感敬佩,又觉懊恼。

巨大的危机降临,却处变不惊——我孙子的这种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理素质,西野自叹不如。

望着我孙子的镇静模样,西野的紧张情绪于无意识间缓解了不少。

可与此同时,他又深感懊恼——都已经过去那么久的时间了,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吗?

打从我孙子替他打开牢门,他走出牢房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家性命就全系挂在我孙子一人身上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感到懊恼、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西野猛甩了几下脑袋,散去脑海中的负面情绪。

既然已决定与我孙子“同流合污”,便只能放手一搏了!

一念至此,他咬紧牙关,转回头,目光盯牢门外,提起掌中刀,摆好随时可以战斗的架势。

他暗下决心:不管来者是谁,普通的杂役也好,罗刹本人也罢,他都不会让对方打扰我孙子的!

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对西野来说都像是一小时、一天般漫长。

愈来愈近的足音听在西野耳里,犹如山震雷鸣。

无人的廊道角落看在西野眼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只容貌狰狞的妖怪从中跳出。

便在这触机便发之际,我孙子在积简充栋的书架中,翻出一张信封。

信——这对谍报人员来说,可是绝对不能放过的目标。

于是,我孙子毫不踌躇地抽出信封里的信纸,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读起来。

“这个是……?”

我孙子读完书信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

……

“唉,累死了。好想去趟吉原,去好好地放松一下啊。”

“去吉原?这不更累了吗?”

“你懂什么,干活的‘累’和玩女人的‘累’,是一码事儿吗?”

“说得也是。”

两名手持抹布的杂役一边闲聊,一边并肩前行。

这个时候,他们中的某人忽地抽了抽鼻子。

“嗯?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嗯?咦?好像还真有一股怪味,这好像是……焦味?”

霎时,两名杂役都因意识到了什么而神色大变。

下一息,他们不分先后地拔足狂奔,循着焦味传来的方向奔去。

穿越走廊、绕过拐角、登上阶梯……不一会儿,他们渐渐听见喧噪吵嚷的声响。

终于,他们气喘吁吁地抵达了焦味的发源地——罗刹的卧室。

“啊!着火了!着火了!”

“快!快喊人!”

“水呢?快拿水来!不能再让火势蔓延了!”

溅有血迹的廊道、倒在地上的玄十郎的尸体,正向外冒着焦臭黑烟的房间、为扑灭火浪而匆忙奔走的人群……这一幕幕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景象,鲜明地映入两名杂役的眼帘。

他们对此异变始料未及,不禁呆了。

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暴喝将他们的意识拉回现实。

“喂!你们!对,就是说伱们两个!你们在这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端水过来!”

“是、是!”*2

……

……

此时此刻——

潜伏在某条阴暗巷弄的西野和我孙子,举目眺望不远处的被火光所染的房屋。

“呼~真是千钧一发啊……差一点点儿就逃不出来了~~”

我孙子一边嘟囔,一边露出一脸“计划通”的表情。

西野倚着身旁的墙壁,大口大口地贪婪吞吸四周的空气。

刚才的场面,当真称得上是“九鼎一丝”。

就在那串凌乱的脚步声即将逼近西野跟前的旦夕之间,我孙子总算是说出了他苦等已久的话语:“找到了,西野君,我们撤!”

在跳窗离开之前,我孙子不忘往罗刹的书架上泼洒燃油,然后扔下一根点着的西洋火柴。

熊!

腾腾大火立时将罗刹的书架包裹。

在急着逃跑的紧要关头里,不仅不抓紧时间撒丫子跑路,还特地停下脚步倒油放火……

我孙子此举咋一看令人费解,但西野清楚:他并不是为了给罗刹添堵,或是恶趣味使——而是为了迷惑罗刹,保护自身。

将整个书架烧掉,罗刹就难以知道我孙子和西野到底拿走了他的哪一件资料,由此便可大大增加他的调查难度,此法可谓谍报人员的惯用伎俩。

待气息稍匀后,西野一边收刀归鞘,一边对我孙子正色道:

“快走,不要在此逗留。”

虽然他们业已远离罗刹的大本营,但在将这栋“红红火火”的高大屋宇彻底甩出视野范围之前,终究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我孙子点点头,说:

“嗯,我们走吧。跟我来。”

不等西野回应,我孙子便自顾自地扭身东行。

西野稀里糊涂地跟上。

“我孙子,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孙子咧了咧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带你去见我的同志~我要即刻将适才在罗刹寝室里找出的珍贵发现,告知给我的同志们~并与他们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同志!

闻听此词,西野的眸光微凝。

我孙子的同志……那也就是大盐党的其他成员吧……

一想到自己待会儿将跟大量的乱臣贼子碰面,西野便不免心生复杂之情。

俄而,他“呼”地将内心的波澜化为声音。

“我孙子,你刚才都在罗刹的寝室里找到些什么了?”

“这个等与我的同志们汇合了,我再告知给你吧,同样的内容我不想复述两遍。”

眼见我孙子保持缄默,西野也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疾驰在无人的夜路。

少顷,再度开口的西野打破了沉寂:

“……我孙子,你为什么要从贼?”

“嗯?”

我孙子头也不回地抛出一个“嗯?”字。

西野把话接了下去:

“你是旗本出身,家门显赫,世食幕禄。”

“除此之外,你还在火付盗贼改奉公,有着份体面的工作。”

“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幕府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叛国通敌?”

“我承认,大盐平八郎乃材雄德茂的人杰。”

“而你们那愿天下再无饥馑的梦想,也确实值得肯定。”

“但这不足以构成你们投身为贼的理由。”

“东照神君定三河,收远江,联清洲,讨武田,灭丰臣,建幕府,开创前所未有之太平天下。”

【注·东照神君:即德川家康,德川家康死后受封神号“东照大权现”。三河、远江:日本的地名。清洲:指织田信长。】

“今我幕府二百六十年基业,仁德广被,恩泽深厚。”

“而况当今大树公,宵衣旰食,卧薪尝胆。”

【注·大树公:对目前在位的幕府将军的尊称】

“时下海水群飞,西夷、流贼交相为患,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秋也。”

“倘若你们真的以兴国安邦为己任,便理应为幕府效命,而非在此做城狐社鼠。”

上述的这些话语,憋在西野的心里很久了。

在得知我孙子乃大盐党的流贼时,他便一直想问对方这个问题。

我孙子没有让西野等待太久。

西野的话音刚落,他就“哼哼哼”地发出耐人寻味的古怪低笑声。

“西野君,想不到你的口才还挺好的~说教起来一套一套的~~”

“该怎么说呢……你刚才的那些言辞呀,骗骗别人就好,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西野闻言,顿时面露愠色。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时,却被我孙子抢道:

“西野君,我反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叛国从贼’?”

“……哈啊?”

一时之间,西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孙子的离谱暴论,使他的耳膜一阵发麻。

我为什么没有叛国从贼?这还用问吗?吾乃世代忠良的西野家之子!我宁死也不会做有悖武士荣耀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西野投来的愤懑视线,我孙子侧过脑袋,一边以冷淡的眼角余光扫视身后的西野,一边以无悲无喜的口吻缓缓道:

“西野君,你刚才有一点说错了。”

“并不是因为我做了幕府的官,所以我就要向幕府尽忠。”

“而是因为我恰好做了幕府的官,所以我才更要反对幕府。”

“西野君,身为北番所定町回同心的你,应该很能理解那种感觉吧?”

“那种该抓的人不能抓,该杀的人不能杀的感觉。”

我孙子此言一出,西野的面部线条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与此同时,我孙子露出凛若冰霜的肃穆神情,就连他那标志性的尾音拉长的说话方式也不见了。

“虽然就职能而言,火付盗贼改和奉行所‘三回’相差甚远,但是有一样东西却是双方共通的,那就是我们都能看见非常多的残酷光景。”

“满脑肠肥的狗官、欲壑难填的奸商、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穷困潦倒的贫民、无限增长的罪恶、流不完的血……”

“我们既不像老中、若年寄那样高高在上,举目望去一片岁月静好,看不见半点污垢。”

“也不像贩夫皁隶、基层干吏那样卑不足道,身陷于泥沼,举步维艰,光是过好眼前的苟且就已精疲力竭。”

“我们夹在二者的中间,‘天上’的荒诞和‘地下’的悲哀,皆澈底澄清地映入吾等的眼中。”

“狗屁的‘火付之龙’……狗屁的‘火付盗贼改第一破案高手’……我连一个被夺去贞节,不得不自寻短见的小女孩都救助不了。”

“西野君,我相信你对于这种令人绝望的状况、对于这种明明可以出手相助却无能为力的惨痛经历,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对一棵根子已经腐坏的大树修修剪剪、施肥添水,根本就没有意义。顶多就只是拖缓树木腐朽的速度,但这棵烂树终归还是要朽尽、倒塌。”

“要想使其重焕生机,唯一的方法就是彻底推倒这棵烂树,然后在原地植下一棵新的树苗。”

说到这,我孙子停了一停,然后换上似笑非笑、韵味十足的古怪表情。

“西野君,我絮絮叨叨地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你应该难以消化吧?”

“我无意强行改变你的思想。”

“我也不期望你就此顿悟,一夕间从幕府的忠臣变成吾等的同志。”

“但是……你千辛万苦地学成文武艺,就只是为了向幕府将军……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卖命吗?”

“你的追求,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在你眼里,唯有对幕府忠心耿耿,方能成为值得称道的武士吗?”

“你心目中的武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如同机关枪一般的连续提问,打蒙了西野。

为了搪塞混乱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庞。

愤怒、迷茫、困惑……各种情绪交织于西野的心头,使他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对我孙子的言辞,产生本能的抗拒。

但是……但是……我孙子的声音、我孙子那一连串的质问,却不受他控制地溶进其脑海深处……

便在西野深陷纠结之中时,对他而言分外熟悉的尾调拉长的说话方式回来了:

“西野君,我刚才所述的那些问题,你姑且留到之后再去慢慢细想吧~我们到了~~”

西野愣了一愣,随后举目四望。

经过马不停蹄的疾驰,他们已然离开市町,来到江户的郊外。

周围除了草就是泥,前方是一条无人的十字路口。

我孙子站到十字路口的中间,从怀中掏出寸许长的小巧竹笛,递到嘴边,用力一吹。

咕~咕咕~咕~

从笛中飘出的声响,并非悦耳的笛声,而是惟妙惟肖的猫头鹰的叫声。

“好了~我的同志们待会就来了~~”

“……你的同志是猫头鹰哦?”

“嚯~西野君,想不到你还有讲话风趣的一面~~”

我孙子并没有扯谎。

不消片刻,西野感到身侧传来人类的气息。

他转头望去,视线前方的黑暗一阵蠕动。

紧接着,三名腰间佩刀的武士步出黑暗,行至西野和我孙子的面前。

西野扬起视线,仔细打量这仨人的面容。

站在中间和右边的武士,都是年逾不惑的大叔。

唯有站在左边的那人是个小年轻,其年龄约莫20来岁。

两位中年人的面容都很和善,倒是那个年轻人总拧着眉毛,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

“我孙子,好久不见了啊。”

站在中间的大叔爽朗笑道。

“海老名先生,彼此彼此。”

我孙子回以不卑不亢的躬身礼。

这时,站在右边的大叔急不可耐地问道:

“我孙子,这位就是西野细治郎先生吗?”

“嗯,是的,这位就是北番所定町回同心,西野细治郎。西野君,这三位都是我的同志。”

站在中间的大叔挺直身子,彬彬有礼地说道:

“西野君,初次见面。在下海老名叶宗。”

站在右边的大叔接过话头:

“我是一之濑贯之,请多关照。”

不管是海老名还是一之濑,都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相较而言,那位年轻人的态度就漠然地多了。

“阿久津酒次郎。”

在冷冷地报上姓名之后,他就不再讲话了。

当然,要论反应冷淡,西野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野细治郎。”

他同样也是报上姓名后,便不再开口了。

对于西野的冷漠态度,海老名等人皆不以为意。

海老名朝我孙子问道:

“我孙子君,长话短说吧,既然你和西野君同时出现在这儿,那便说明计划成功了吧?”

我孙子点点头。

“嗯,是的。我在罗刹的卧室里找到了这个。”

说罢,我孙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完美吻合了我们最近所得的那条情报。”

海老名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一之濑和阿久津凑过头来,三人一起阅读信纸上的内容。

待三人的视线离开信纸时,他们的颊间都挂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海老名长舒一口气:

“我孙子君,西野君,你们俩立大功了啊。”

西野无视海老名的褒扬,伸手要来信纸。

这信上到底写了啥内容,竟能使大盐党的贼子们露出如此怪异的神情——抱着这样的心情,西野十行俱下地扫读信纸上的字句。

然而……他越是往下看,眉头便越是皱紧。

信上没有写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是某人……也就是写这封信的人向罗刹诉苦。

大体意思,就是自己忙得分身乏术了,麾下欠缺身怀真才实学的能人,请求罗刹多派点人手给他。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信息。

写这封信的人非常谨慎,信里没有出现任何的地名,唯一出现的人名也就只有罗刹的代号。

“这封信有什么价值吗?”

西野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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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快到结尾了捏,青登已突破了自我。不出意外的话,到了本月末,第二卷就能顺利完结了~

提前剧透下第三卷的卷名和卷首语——《云起龙襄》。“云起龙襄,化为侯王”。

青登将迈上更大的舞台了捏~

(本章完)

第447章 橘青登和橘隆之的碰会面!【5200】

只不过是一张啥内容也没有的信,有啥好乐呵的?西野心想。

“嗯……该怎么说呢……”

海老名低头沉吟,作思考状。

这个时候,一之濑插话进来:

“简单来讲——就在前不久,我们查到一位名叫凤凰屋弥太郎的札差与法诛党有染。而这名札差的字迹,跟这封信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在说到“札差”一词时,一之濑换上了轻蔑的口吻。

姓氏里带有个“屋”字……非常典型的商家姓氏。

《武家诸法度》有规定,武家子弟不得经商。

经商的基本都为平民或是通过各种手段将籍贯改为武士的“原平民”。

绝大部分的平民都没有姓氏,所以拥有一定财力的商人,常会将店铺的商号当作自己家族的姓氏。

但凡是姓氏为“XX屋”的人,基本都是商家子弟。

西野的眉头猛地一挑,口里嘟囔道:

“札差……?!”

札差——江户的某类特殊商人的统称。

对江户的百万居民……尤其是对江户的武士们而言,札差可谓是令人恐惧的存在。

武士们的薪金称为“禄”。

按照身份的不同,共有3种类型的“禄”——知行、扶持米、给金。

“知行”——就是指分封的领地。

比方说“十万石的知行”,意思就是所拥有的领地的米的产量总和为十万石。

能够拥有知行的,无一例外皆为身居顶流的上级武士,比如藩国大名、大身旗本。

“扶持米”——基本上是中层武士的薪金支给方式。顾名思义,这就是直接给米了。

不管是贵为火付盗贼改番队长的青登、我孙子,还是一介奉行所同心的西野,每年所拿的禄都是扶持米。

扶持米的发放并非一次性的,而是一年有三次相对固定的发放时间。

以100俵的俸禄来做例子:春天发25俵,夏天发25俵,冬天发最后剩下的50俵。

这种分期发放的方式称为“切米”。

能拿扶持米的武士,大体类似于近现代的中产阶级。

扶持米的给予数额大约在30俵到400俵之间。

100俵米在交完税后大概能换到18两金。

也就是说,能拿扶持米的武士的年收入,约在5两金到72两金之间。

这在江户时代,已属人人艳羡的收入水平。

“给金”——光从名字来看,便知这种支付方式是直接发放现金。

领取给金的武士皆为社会等级较低的下等武士。

地位最低的武士每年只能拿3两一分。

一分相当于1/4两。

这种每年只能拿3两1分的微薄薪金的武士,被蔑称为“三一武士”。

“三一武士”的生活水平……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莫说娶妻生子了,连自己都很难养活,生活水平基本与贫农相当。

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三一武士们甚至曾闹过因去不起最廉价的冈场所(地下窑子),故跑到宿屋(旅店)墙外去偷听云雨之事,沦为一时笑柄。

江户时代的经济采用“米本位”,即米价是所有商品的定价基准。

简单来说,江户时代的米就相当于21世纪的黄金,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知行武士”也好,“扶持米武士”也罢,都必须把贡租和禄米换成货币,方能维持他们的日常生计。

总不可能每天背着个米袋子,以“物物交换”的原始方式,用米去购置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

因此,拥有知行和领取扶持米的武士们,自然是要想法子将米换成钱,然后用钱去买商品。

于是,一种专门经营大名贡租和武士俸禄的特殊商人,如江户的“札差”、大坂的“藏屋敷”、“挂屋”等应运而生。

“札”就是武士领禄米的凭证,领取人的名字用刀刻在竹片上。日语里“差”这个字有“塞、插”的意思,“札差”的名字就是这样一个意思。

这种商人用钱来收武士们的米,然后再把这些米集中起来贩卖给米商。

武士们用米换钱的时候当然要支付一定的手续费。

以江户的札差为例:札差买米的费率,为每百俵米收取金1分。

而札差把米卖给米商的时候,也要收取手续费,费率为每百俵米收取金2分。

也就是说,札差们每经手一百俵的米,就能赚取3/4两的手续费——所谓的“暴利”,不外如是。

在浅草附近的隅田川岸边,有着51个幕府的大粮仓,此地同时也是幕府发放禄米的地方。

为了便于交易,札差皆在藏前开设名为“藏宿”的店铺。

“藏”在日语里乃仓库的意思。藏前也就是仓库前。

一座座藏宿在幕府的粮仓附近沿街排开。

每到发禄米的日子,隅田川岸边一片热火朝天。

武士们在领取禄米后,走个两步路便能抵达附近的藏宿,将米换成钱。

这些垄断了“大米交易”的特殊商人,乃最典型的、同时也是最为人所不齿的特权商人。

他们堪称江户时代的金融业者、“华尔街的大鳄”。

米是江户时代的硬通货。

在任何一个时代,垄断了硬通货交易的人……都会无比地可怕。

较之普通的平民,武士们的开支众多。

保养武士刀、购置礼装、聘请仆人、喝酒应酬……上述的每一样,都是一笔不小的消费。

因此,哪怕是年收入几十金的武士,也很难过上舒适的阔绰生活。

手握海量硬通货,腰缠万贯的札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巨大的商机。

于是乎,这帮“华尔街的大鳄”便以大名和武士的年贡与禄米作抵押,兼营高利贷,积累了堆金积玉的夸张财富。

特别到了江户时代中后期,通货膨胀愈演愈烈。

武士们的米换来的钱虽然还是这么些,但是开销却是越来越大了。向“札差”抵押禄米而借钱的武士越来越多,有些甚至连2年后的禄米都抵押掉了。

为了限制札差的财富膨胀,享保9年(1724),幕府规定只有指定的109人可以做札差,并且结成一个类似于行会的组织,严禁一年的利息高于15%。

然而,武士们终究还是离不开札差。

要想将米换成钱,还是得仰仗札差的人脉和财力。

札差的人数受到限制之后,反而地位更加高了。

虽然幕府限制了贷款的利息,但是多收钱的方法还是有的。

比如在借钱的时候要多收一份礼金。

或者在还款逾期的情况下,多收相当于一个月利息的罚金。

当时把经常出入演剧场、吉原等声色场所的一掷千金的富豪称为“通人”。

最有名的“十八大通”大多数是札差。

由此可见,江户的札差们都富裕豪奢到了何等程度。

你辛辛苦苦地奋斗一年,也就赚来十几两金、几十两金;人家在吉原、戏园子等声色犬马之地的一夜的消费就逾千金。

你舍不得骑的脚踏车,人家站起来拼命蹬。

在你面前冰魂雪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艺人,在人家面前小鸟依人、赔身下气。

在这帮乘坚策肥,履丝曳缟的特权商人面前,武士们毫无尊严可言。

一文钱愁死英雄汉——武士们的地位就这样在米和钱的不停交易中慢慢地低了下来。

“钱”与“权”乃难舍难分的双生子。

毫无疑问,这帮高高在上的特权商人们,从德川家康在江户开创幕府至今,就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

没了他们的“以米换钱”的人脉,以及层层盘剥的高利贷,全国上下超过半数的大名、武士,都将陷入举步维艰的窘迫境地。

于是乎,不论是幕府的高官,还是各个地方的藩国大名,都乐于结交特权商人,最起码也不能得罪对方。

万恶的官商勾结……就这么产生了。

特权商人贿赂官僚。

官僚给特权商人提供种种便利。

双方的朋比为奸,使特权商人俨然已成凌驾在武士阶级之上的新的权贵阶级。

就连官老爷都得卖特权商人几分薄面,遑论区区的平民百姓?

随着特权商人的日益骄横,接踵而来的,自然便是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越发尖锐的阶级矛盾。

实际上,特权商人们所犯的恶行,早就超脱了横行乡里、在街头调戏妇女这种低端的程度了。

江户时代的四海升平的安逸环境,使各大城町的商品经济获得快速发展,江户、大坂等地区业已萌发出资本主义的萌芽。

受此影响,特权商人们不再是单纯的古典商人,他们拥有了部分资本家的特性。

只要能使资本增值,他们便不择手段。

每逢大旱、大涝、大疫的灾年,市场里都必定会出现特权商人们的身影——当然,并非善良、可靠的身影。

他们囤积物资,哄抬物价,置万千黎民的生命于不顾。

那些使人之所以为人,而非牲畜的“力量”,比如法律、道德,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小拘束。

西野所接触过的跟特权商人有关的案件,不知凡几。

这些案件的最终结局都无比地相似——受到某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力量”的介入,要么草草结案,要么干脆就无疾而终。

对于这种一手遮天的蛮横行径,西野素来是深恶痛绝。

面对以札差为首的特权商人,他只有一个感想——看到他们的脸就作呕。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听见“札差”一词时,展现出那么大的反应。

西野低下头,又扫视了几遍手里的信。

“字迹?仅凭这个来锁定嫌疑犯,未免过于武断了吧?”

“不不不,一点儿也不武断。”

海老名微微一笑。

“你仔细看,这信里的字迹是不是特别清秀?”

“凤凰屋弥太郎是精通‘野迹’的书道高手,所以他的笔法特别好认,几无认错的可能。”

日本人习惯把书法说成书道。

野迹,即小野道风的墨迹。

小野道风乃日本平安时代的著名书法家。

他在摹仿我国王羲之字体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秀气”风格,为“和(日)样”书法的创始人,在日本书法史上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

其书法真迹《智证大师谥号敕书》、《屏风草稿》、《三体千字文》等被视为国宝。

其墨迹称为“野迹”,与书法家藤原佐理的墨迹(佐迹),藤原行成的墨迹(权迹),誉称“三迹”。

西野闻言,再度低头扫视手中的信件。

果如海老名所言,信里的笔法格外清秀隽丽,颇有大家之风。

西野虽对书法一窍不通,但他也看得出来写出此信的人,定在书法上有着很深的造诣。

这时,海老名接着往下说道:

“况且,这个世上本就不存在绝对正确的情报。”

“光是凤凰屋弥太郎的嫌疑加深了,便足以构成我们加大对其的调查力度的理由。”

“……确实如此。”

西野轻轻点头。

“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动?”

西野的话音甫落,一道粗鲁的年轻男声便骤然响起:

“这还用问?当然是绑架凤凰屋弥太郎,然后好生地拷问他一通了!”

说话之人,正是那位一直摆出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的年轻人——阿久津。

“阿久津……”

一之濑侧过脑袋,朝阿久津投去不满的目光,似是在责怪阿久津注意礼貌,不要把话说得如此粗俗。

注意到一之濑视线的阿久津,立即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西野扫了眼一之濑和阿久津后,便暗自沉吟,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我孙子突然开口道:

“西野君?如何?我们接下来要去找那个凤凰屋弥太郎‘谈谈话’,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

西野怔了一怔,然后不假思索地快声道:

“当然!把我也带上,我也要去找那个凤凰屋弥太郎‘谈话’!”

西野此言一出,除了我孙子之外的海老名等人纷纷面露讶异的神情。

“怎么?不欢迎我吗?”

海老名连忙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在关东这边的人手长年紧缺,西野君你愿助吾等一臂之力,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较之情绪振奋的海老名,西野冷淡的面容依旧。

“别误会,我并无意帮助你们。”

“我只是出于‘盟友’的义务,同你们共进退而已。”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一路往前奔驰了。”

“不论最后是成是败,我都要见证终局。”

说到这,西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一停,补充道:

“不过,我还是要事先说明一点。”

“我只是因为没法坐视幻附淀的散布,才暂时与你们结盟而已。”

“简而言之,我只在跟幻附淀有关的问题上,与你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

“除幻附淀以外的一切事物,我一概不管。”

“就身份而言,我依旧跟你们势不两立。”

“等事毕之后,我们分道扬镳,互不打扰。”

西野的这一席论调,顿时引来“暴躁老哥”阿久津的不满。

正当阿久津即将发作之时,海老名伸手按住他的肩。

阿久津瞬间顿在原地,像极了一台被抽掉发条的玩具。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海老名,正好对上其视线。

阿久津,稍安勿躁——海老名以眼神无声地这般说道。

阿久津见状,默默地将本已涌至嘴边的话语咽落回肚。

“足够了~”

我孙子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上扬的唇角与微微眯起的双眼,拼组成毫无恶意的何和煦笑脸。

“我们挑选盟友时,从来不看重对方的年龄、身份。”

“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出于共同利益而结成的同盟——没有比这还要坚固的情谊了。”

我孙子的话才刚说完,海老名就轻声补充道:

“此乃我们……大盐党经历二十多年的过街老鼠般的艰苦日子后,一点一滴地积累出来的珍贵经验。”

……

……

自打传入日本后便一直野蛮生长的佛门势力,曾一度让京都朝廷、镰仓幕府等各路政权吃尽苦头。

为了避免重蹈前朝的覆辙,江户幕府采用着富含政治智慧的对佛策略。

一方面疯狂打压,比如禁止寺庙养私兵,拥有悠久历史的僧兵就此沦为历史名词。

另一方面又极尽拉拢,将其化为自己的统治工具。

江户时代有所谓的“檀家制度”,所有人都一定要跟某家寺庙登记成为檀家。这种寺庙叫檀那寺或是菩提寺。

这项登记使用的名册,称为“宗旨人别账”。其中依照每个家族,分别记载了姓名、年龄、家庭成员结构等。

另外,当有人过世时,也是在寺庙处理。

死者从宗旨人别账删除,列入只登记死者姓名、称作“鬼籍”的名册。

现代日本说一个人死亡,称为“入鬼籍”,就是基于这个典故。

此外,人死后的葬礼也是由檀那寺办理。

檀那寺的后面都会有墓地。

在为死者办完法事之后,其遗体便会直接埋进此人生前入檀的檀那寺墓地里。

此时此刻——

江户,八丁堀,某座檀那寺——

青登面无表情地凝睇前方的墓碑。

碑上刻写着六个工整的正楷汉字:“源氏橘家之墓”。

墓碑的后方仅插着一根卒塔婆。

只见这根还算崭新的卒塔婆上,写着一串对青登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橘隆之咲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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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豹子的爸妈明日就回来了,届时豹豹子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帮忙看店了。豹豹子这几日的辛苦,你们想象不到(流泪豹豹头.jpg)。

因为豹豹子家是开超市的,所以我得瞄准在前台收钱的空隙,用手机一点一点地码出这几天的章节……很没效率先不说,光是眼睛就快累坏了(豹头痛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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