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消亡在即

原本历史上,颜元去世后,李塨、程廷祚等,几乎全程都在帮着颜元擦屁股,补漏洞。

因为其实不管李塨,还是程廷祚,都明白,颜元作为儒学学派的巨大的哲学困境和逻辑漏洞。

李塨在忙着修补“实践出真知”这个明显不是儒学体系的说法。

程廷祚则用了更巧妙的“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办法,不再像颜元那么“嘴臭”,狂喷各家,而是在抽象是肯定“圣人之学”,具体上则说“圣人之学如日月,圣人的学问怎么能是后人追得上的呢?后人解读的圣人之学,就像是以一目所见而以为周天之径也”。

为何程廷祚会选择这种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做法呢?

因为颜元死前,留给弟子们的遗言非常有内涵。

【天下事,尚可为!若等当积学,待用。】

而最终,到程廷祚的时候,李塨的大弟子,天文学家刘湘奎,因为私藏禁书,在程廷祚家中被捕,让程廷祚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但是,一旦选择妥协,这种本来就异端味儿太浓的学问,也就最终走到了抛弃宋儒、却尊汉经的另一种皓首穷经之中。

最终还是如梁启超所言“太刻苦、类墨者,传者卒稀。非久,遂终绝”。

而在通俗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就是《儒林外史》中,吴敬梓为了纪念这两位朋友,写的卢信侯藏禁书、庄绍光慨叹“我道不行”,辞爵归乡的故事。

只不过,此时此刻,九宫山之后的变化,让这个学派在这里活了下来,而且逐渐扩大的影响力。

因为,原本历史上,大儒张伯行就说,颜元这一套,就是标准的事功学,是朱子认为最异端的学问。而且他断言,颜元这一套学问的逻辑,“首推陈同甫,其后必王安石,皆祸乱天下之道”。

而大顺理论上的官方意识形态,以及合法性道统,恰恰用的就是陈同甫的道统说。

大顺的核心力量良家子那群人,官方的正式学堂名称,取得就是王安石的三舍法之名。

虽然,也确实,伴随着考据学的发展,毛奇龄和李塨的争论中,以考据学为证据,说《周礼》不是真经,是伪书,依旧给了要办正事、革制度的颜李学派会心一击。

但最终,没有和原本历史上一样,李塨为了给学派正名,自己也投身考据学,希望在经典中找到支持学派的证据,学派最终也湮灭在了复兴的汉经学之中。

此时根本不识字的赵立本,听到学堂里的童音读书声,并不知道这些孩子到底在读什么。

实际上,里面在读的,是他们学派的“洗脑”书。

是他们学派自己的《三字经》。

正本的三字经,当然要学,毕竟编写的确实好,开蒙最佳。

但他们自己学派的,或者说贯彻他们学派教育理念的《实学三字经》,也一样在教。

或许,他们觉得,有些东西,得从娃娃教起。

古先圣,学教人。有成法,当永尊。

年八岁,入小学。习小艺,履小节。

当出入,与即席。必后长,让莫逆。

至九年,教算术。十年时,宿外室。

学书计,习幼仪。肆简谅,是其宜。

及洒扫,与应对。仪大略,谨进退。

十三年,学乐作。颂诗歌,舞则勺。

及十五,入大学。习大仪,履大节。

学之旨,在明德。要亲民,善为则。

勤时术,舞象嗣。学五射,及五御。

二十冠,始裘帛。学五礼,孝悌饬。

舞大夏,学乃博。畜其德,不外伦。

三十壮,男事当。学益博,无定方。

孙朋友,视所志。大小成,在此时。

年四十,始出仕。发虑谋,道进止。

五六十,居官制。年七十,乃致仕。

此学宗,自唐虞。三事和,六府修。

六府者,曰水火。金与木,土与谷。

……

……

正此德,利此用。厚此生,三事重。

周祖之,曰三物。教万民,使勿拂。

一六德,智仁圣。义中和,自涵咏。

一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用各适。

孔门继,诸贤从。或礼乐,或农兵。

子雅言,诗书礼。性天道,不可耳。

文与行,忠与信。是四端,每谆谆。

凡此者,确有凭。

载经书,教人兴。

何至今,但章句?

于实学,乃不务。

谨揭此,以为式。

有志者,自努力!

其实很简单,这套东西的内核,就是把“魔改后的六艺”,作为重建儒学的基础。

以艺为本。

虽然他们学派的逻辑、和哲学困境,始终没解决。

也虽然,学六艺怎么就能通大道的问题,也确实没解决。

但最终,他们选择了“以待后来人”,相信后人的智慧,能把这些东西解决,既要学实学、重实践,又不要被开除儒籍。

办学宗旨,依旧是六德、六行之实事,皆在六艺之中。

通过从小的教育,从小教孩子们改动后的三字经,在上层构建暂时不能解决的前提下,强行给孩子们灌输“要学技艺、学实学,这才是正途”的理念。

可实际上,在此时的大顺,毁灭他们的,也恰恰是他们重视实学的理念。

因为刘钰这个典型的例子,证明了张伯行的推断:那些不学经典、不正己心的人,六艺技能学的再多,也不可能就从技艺中通悟圣人之道。

就算把六艺狭义化,刘钰打过仗,种过棉花,搞过数学,六艺里至少占了三吧?那他咋没通圣人之道呢?你们学派总不能说,他是个儒生吧?

原本张伯行的推断,也只是嘴上过瘾。毕竟总不能说颜元、李塨这群人,不是儒生吧?虽然他们有点异端,但不管是治经,还是典籍,配个大儒的称号总是配得上的。

类似于王安石,虽然在大儒看来,路走错了,但总不能把他开除儒籍吧?

之前颜李学派可以说,你看,我们学派这些人,走的就是六艺、实践从圣的路,我们这些实学派的,证明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

现在颜李学派就比较难受了。

新学一系,一群学农学、学算数、学打枪、学放炮、学航海、学天文的。然而问题是,这群学实学的,并没有从六艺成道啊。

这是明摆着的事。

按颜元的说法,说六艺通晓其一的,算儒生;读经的,根本不配叫儒生,只是文人。

那好了。

那些学算数放炮的,六艺之一很精湛,背个论语都磕磕巴巴的只能背选段。他们是儒生?

而那些可以背诵论语、孟子的,反倒不是儒生,而是文人?

这说得通吗?

啥是儒生,是你定义的?你是孔子啊,还是孟子啊,还是朱子啊?你算啥呀?

合着我们这些自小诵读经典的,连儒生都不是了?

反倒是那些经典背不了几句,开口就是几何算数的,反倒成了儒生了?

这就是“正统”之争。

或者说是话语权之争。

如果颜李学派是正统,自然他们可以定义,什么才算是儒生,什么不是儒生只是文人。

但问题是他们并不是正统。

大顺官方树立起来的正统学问,问题也很大,就是始终完不成儒学框架内的闭环,不成体系。

大顺其实基本上不存在真正的正统学问。

而且朱熹当初的断言,是真的没错。搞事功学,搞来搞去,最后肯定搞得自己都弄不明白。

叶适最后选了“形而下”,要克己复礼,制度在前,即便搞成这样了,可依旧还是无法闭合。

更别提现在一大堆的问题。

考据学兴起,引发了考据风潮,一堆伪书,弄得很多学问今天才立起来,明天就被人批说这是伪书引申出的东西,异端。

本身大顺的“影射”显学的管仲问题,本就已经引起风波了。

现在颜李学派不谈管仲仁不仁,而是直接把刘钰认做是“虽远不及通儒大圣,然乙等儒生、或曰中士可也”。

又赶在刘钰等人即将离开江苏、皇帝即将最后一次南巡改革后的江苏、顺带把刘钰等人全都带回京城的背景下,这就难免要搞出事端。

他们学派现在的困境,着实太大。

想的太多。

要解决的东西太多。

但在窠臼之内,其实无解。

甚至他们自己提出的那一套东西,被刘钰这群搞新学实学的,弄得彻底不能自圆其说了——六艺精湛的一群人,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纯社会的边缘人。不是在工厂,就是在殖民地,要么在军队,要么在农田,着实看不出他们有从六艺实践而得圣人之学的迹象。

总之,虽然和原本历史有所不同,但似乎,消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本章完)

第1119章 最终困境

颜李学派的消亡在即,如果用后世武侠小说的概念来理解,其实差不多类似于:

正统名派,都是要练内力的。

不管是像朱熹那种,觉得内力有一二三四五重,一步步直达顶峰,有台阶可走;还是说禅学影响下,讲究顿悟。

总归,都要练内力。

只要内力到了,举手抬足间,便有开碑裂石之力,一拳一脚之间,皆与天道相合,无人可挡。

与天道相合,则举动之间,随心所欲,不逾矩。无论内外,皆都大成。

而颜李学派,则说练个毛的内力,浪费时间。

夫子不是传下了十几套招式嘛?加上后世发展创建的,二三十套招式。

只要练这些招式,即可由外而内,最终臻化境。洪七公练过内力吗?还不是一套掌法,最终由外而内,而成一代宗师?

这二三十套招式,便是礼仪、音乐、农学、兵法、算数、天文、地理等等。

把这二三十套招式全练会了,由外而内,内力自生,一样可以臻化境,最终所向无敌,达成大宗师之境。

那么怎么把这些招式练好、练纯?实践去啊,干,干的多了,就熟练了。

最终为国为民,行天下不敢行之政、解天下不能解之困,以民众的反馈来证明自己是正派,没走歪。

普通人天赋不够不怎办?这一套“拳法”,你学不了整套,但你学一招难道也学不会?

本来就是宗派内部的“气宗”、“剑宗”之争。

奈何忽然又崛起了一群重视“练招式”和“实践干”的一群人。这群人说,我们只练招式,我们没有心法内经,我们只学农学天文算数几何机械这些“外功”。

可一些眼尖的人物发现,这些人说着只练招式,不练内力,可他们实际上也有自己的内力,只是和自己这边完全不同,纯粹的邪派。

气宗的就问剑宗的,哎,这群邪派的人你怎么解释?你不是说只要练好招数,就能由外而内,臻于化境吗?怎么这群人都练成邪派了?

王安石和诸葛武侯的名声,为何差那么远?两个人明明都是用的申商之术,皆讳其名而用其实。

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不是因为诸葛武侯先练内力,而后即便用申商之术,亦可随心所欲不逾矩,举动之间皆大成。

王安石不练内力只练招式,最终祸乱天下。

或者他试图以招式,而生内力。

他本来是“剑宗”的,结果宰执天下之后,却试图剑气合一,搞出来三本内功《周礼新义》、《尚书新义》、《毛诗新义》以为正统,但实际上压根很多“圣经”都是假的,伪书,这些新义不是邪派是什么?你敢说《周礼》是“圣经”?已经被考据学开除经籍了,纯六国阴谋、韩申复辟之书!

这,亦是颜李学派的一大死穴。

这种消亡在即的危机,除了其学派本身的逻辑问题、哲学困境、实学派兴起、朱子学已非主流这种引批判战斗而兴的学问逐渐缺乏后劲等等缘故外,还有就是考据学的兴起,让颜李学派的很多东西,缺乏了圣经支持。

某种程度上讲,颜李学派在儒学中,算是哪一条线的?

实际上,他们是王莽——王安石——颜李这一派的。

虽然好像王莽、王安石似乎根本不搭界。但实际上,这一派走的都是《周礼》一路。

倒不是说他们三个的理念一致。

而是说,《周礼》是理想国的建国蓝图。再加一本《尚书》,剩下的并不是把重心放在社会实践、社会改革、制度、法度、土地制度、工商业制度、贷款利息等问题上。

不是说他们全都要往《周礼》上复,而是他们认为的儒学,是可以建起来理想国的,并且这个理想国,是要解决土地制度、官营私营、税收制度、货币制度、救济制度等等一系列问题的。

《周礼》可以不尽复,但《周礼》的内涵,就是说儒学重点不在道德学问,而是一个政治学理念,是要指导改制定官解决土地工商业的。

要搞一套适应现状的、涉及到土地制度、官僚制度、教育制度的全套改革。

张伯行说颜李学派,必推陈同甫、次必王安石。

而也确实,颜李学派是明末顺初这个环境下,最热衷于“重建官制”、“重建学校教育制度”、“详细土地法制度”的一群人。

没有之一。

他们搞出来过一套从皇帝到九品官、再到下士乡士的全套的、详细到每个官职官吏的俸禄、管辖职责、限制等的体制方案。

他们搞出来了一整套详细的人才选拔、学校教育的制度,详细到老师的俸禄、学生的考核、选拔数量、复读年限、毕业生去向等。

他们设计出一整套虽然空想,但指向了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均田方案,而且连均田之后的继承、产权、转业等等都考虑到的。

这就是《周礼》派的明显特点,试图让儒学指导现实世界的运转,指导社会运行,指导国家建设。

然而,伴随着考据学的发展,《周礼》被从“圣经”中开除了。

这就是李塨被毛奇龄一句《周礼》伪书,干破防的原因。

而颜元、李塨搞出来的《实学三字经》,更是有三分之一的内容,被考据学搞得,成了伪书学问。

至少三分之一的内容,内核是“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是由这个衍生出来的,包括颜元对实学魔改下金木水火土谷的“学科”贴合。

因为……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句话的引用出处,也和《周礼》一样,被证明是“伪书”,在学术界被开除了“圣经”范畴。

《周礼》问题,或者说王莽、王安石问题,实质上是个“政”、“教”问题。

即:我们儒生的本源定位,是啥?

是教?

还是政?

儒生不是大祭司。

因为,大祭司是皇帝,儒生,包括孔子,理论上都没有“祭天”的资格,也没有直接和天沟通的资格。

天坛祭天,哪个儒生也不能说,哎,这个我熟,我懂礼,专业对口,所以我去祭吧。

这是绝对不行的。

在这个转型期,儒学必须要找准自己的定位。

是正教分离之后的“大主教”?

还是一个有理想的政党,目标是做“内阁首相”,并且进行全面的社会改革?

而改革要不要符合儒学大义?

《周礼》、《尚书》几篇,已经被基本认定为后人伪作,那么依托《周礼》、《尚书》的托古改制派,其实在大义上,是有问题的。

其实走到这一步,儒学唯一能延续下去,而不是在整个文化圈全面崩溃的可能,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把仁和礼剥离。

把仁抽出来,抽象成一个抽象的符号,作为内核精神。就像是老百姓听泰州学派讲那些东西一样,把仁抽象、简化成庸俗的“好人”、“有道德”。

把礼,拨出来,就像是新生代写的包子问题一样,就是个与当时社会契合的外在办法,但是不是和现在这个时代契合呢?

这也是大顺这边立官方的永嘉永康学派立不起来的关键因素,因为到最后,叶适选择了功利,又为了确定这是儒学,就只能走向外部表象的礼了。

很明显,颜李学派现在也处在这个阶段了。

如果他还想说自己是儒学,那么就只能往礼上靠了,否则的话怎么说自己的“功”是合乎儒学的?

而一旦舍仁而求礼,那又把好端端的托古改制,变成了复古反动。

因为这就是颜李学派现在面临的困境,而实际上这个困境,事功学在南宋时候就已经遇到了。

固然说,永嘉永康一派的事功学,因为各种原因被压制。

但在哲学构建上,和朱熹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内部无法完成闭环。

颜李学派这一套“由外而内”的想法,在陈亮被朱熹批了之后,叶适打过补丁。

但他打的补丁,只能选择“外为礼”,以“复礼”的方式,完成功和儒的结合。

也就是,由外在表现形式,到内在体验的路径。而不是反过来先内在体验,再外在表现。

那么,外在表现,什么样的表现可以被认为是儒,而不是乱七八糟的异端?

复礼。

而这一套,最终又会走向哪?

走向,【礼复而后能敬】。

那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最后还是走到了“敬”上,这不又变回道学了吗?

那我直接走心敬一途,这不是抄近道吗?

不这么走行不行?

不行,因为你外在表现,做了一大堆事,都不符合礼,你怎么能由外在表现而达内在体验的儒?

颜李学派实际上绕了一个大圈,在如今,尤其是刘钰所代表的纯粹实学技术派崛起之后,最后只能绕回到叶适那条路上了,否则他们这个“霸术”、“异端”的帽子肯定是摘不了了。

早在南宋时候,黄震就一语道破了事功学的问题。

往前一步,就不是儒学。

往后一步,就说“水心之学,浑然于朱、陆、陈亮之间。总言统诸果为何物——礼复而敬立矣。终究归敬。”

“然程之学,专主敬,奈何以程言为非?其说,不能自白也。”

你明确表示,做甲事,是为了乙。那你为什么否定乙?这么大的逻辑漏洞在这摆着,立的起来吗?

“做甲事”的关键,重点,是甲事?还是做事?

是甲?还是做?

这和颜李学派现在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