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认

祝余不大在意祝成的打量,也知道他这会儿心里面因为什么不痛快,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计较被算计的人态度好不好,那就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她对祝成拱手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祝成本来心里面再怎么不痛快,看她对自己这么客客气气的,倒也没好意思真的埋怨什么,毕竟他也是要脸面的人,于是也对祝余点了点头,又带着几分惊讶把同样改头换面的陆卿看了看。

几个人上马出发,一路策马狂奔,太阳还没等爬到枝头便已经赶到了修渠的那一片荒地上。

远远看过去,前方一片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不止有丁谦张罗的工匠,还有许多周围的百姓踊跃地参与进来,有跳进沟里帮忙一起凿石头挖土的,有站在坑边用土筐一筐一筐传递搬运,将那些土运到别出去的,看起来都已经忙活了有一阵子,这会儿一个个看起来都汗津津的。

一旁还有一些妇人、老妪,用篮子提来清水和一些面饼,送来给在这里忙碌的家人和工匠们填填肚子。

祝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微服出来四处巡视过,现在看着眼前这一派景象,心中觉得无比欣慰,看着百姓们都跟着那么干劲儿十足,他觉得自己这个朔王当得似乎还不赖。

这心情一好,原本臭了一整路的脸色也就缓和了下来,再看陆卿和祝余,这两个帮忙把这件大好事牵线到朔国的有功之人,脸上也多了几分欣慰。

他们几个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旁的林子里,徒步走过去,祝成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忙碌的人群,走着走着,他才舒展开没多久的眉头就又慢慢皱了起来。

“为何这里帮忙干活儿的百姓,都是些年岁不小的老人?”他有些奇怪地同身旁的陆卿嘀咕,“那边那几个,分明是十几岁的孩子。

真是岂有此理,这样辛苦的重活儿,那些精壮的男丁都去了哪里?哪有他们躲起来偷懒,让老的小的在这边挨累的道理!”

祝成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里的困惑是实实在在的,并非故意装出来。

作为朔国的藩王,他的观念也是根深蒂固的,既然那些年轻的壮丁、后生被视为能成大事的人选,这种时候自然就应该冲在最前头,承担起最辛苦的劳作,无论如何没道理让老人和半大孩子在这里受苦。

陆卿将祝成的反应看在眼里,扫了一眼身旁的祝余,微微闪了闪身,把祝成身边的那个位置让出来给她。

“父亲,我们之前一路过来,途中倒是有一些见闻。”祝余开口对祝成说,同时悄悄放慢了脚下的步子。

祝成听出祝余这是摆明了有话要和自己说,便也跟着站了下来,几个人站在距离那些工匠有些距离的地方,祝余把他们到朔国之后一路上的听闻同祝成讲了讲。

听到朔国境内有不少青壮年莫名其妙便消失无踪,祝成起初听得一脸茫然,而后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

再听说在羯国与锦国边境,还有澜国地界,都有发现疑似朔国打造的兵器,他的面色愈发阴沉下来。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为了一己私利,偷偷离开朔国,跑去别的藩国私造兵器!”这会儿他是微服出来巡视,因而哪怕已经气得火冒三丈,还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不能惊动不远处挖水渠的工匠和百姓。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祝余对他摇摇头,“朔国的乌铁矿恐怕也已经遭人盗挖。

因为那些私造的兵器当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用乌铁打造而成的。”

一听她这话,祝成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一大圈。

“胡说八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手一挥,“乌铁何等重要,难道我会那么大意地随意处置?

乌铁矿一直都是我派专门的人手长期驻扎在那边看守的,光是那些人看着我都还不放心,还特意吩咐了庞家的人帮忙定期巡视检查,确保万无一失,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随意靠近,更别说是盗取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笃定地一说,祝余和陆卿反倒心里面有了判断。

看样子这件事里面果然有庞家的参与,和他们之前的猜测并无出入,只是庞家究竟做了些什么,又是与什么人相勾结,为了什么目的,现在一时还说不清。

祝余的表情愈发严峻起来。

陆卿身为锦国的逍遥王,过去并不曾涉足朔国地界,对这里的事情自然是不那么清楚,但祝余这些年来却是有一些了解的。

祝成这个人做事比较仗义,当年庞家支持他继承了藩王之位,为了投桃报李,这些年来对庞家着实不薄,不光是任由庞家傍着逍遥王这一门亲肆意扩大自家的生意,甚至允许他们插手到锦国每年向朔国进行的兵器科买当中来。

按照惯例,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实封投状来选择由谁来承办,可是庞家毕竟面子不是一般的大,头几年祝成还会大体走个过场,到后来基本上就连过场都已经懒得走,几乎等同于把这差事就直接落到庞家的头上。

于是庞家在朔国犹如天下皇商一般,只有他们不稀罕肯的少肉的骨头,就没有想吃而吃不到嘴里的肥肉。

因而,要是说朔地有什么人应该最死心塌地的希望祝成这个朔王太平长久,那就应该是姓庞的这一家子。

然而这个世界上,人向来都是知耻而不知足的,哪怕已经捞了个盆满钵满,在面对着更大的利益诱惑的时候,依旧会忍不住心动,甚至付诸行动。

若是有人许给庞家更多的好处,更大的诱惑呢?

以庞家一贯的做派,恐怕很难拒绝得了。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什么人能够许给庞家那么大的好处和诱惑,竟然能够让他们这一群既得利益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吃里扒外,背叛祝成?

第212章 无关

“父亲,此事倒也不急着下定论,总还是要先排查一下是否存在监守自盗的情形才是。

那乌铁毕竟是朔国独有的,若是有人背着您暗度陈仓,私造兵器的事情,可小可大。

小则是父亲您治下不严,没有管理好自己封地中的事情,让人伺机作祟了。

大的话……若认定那些乌铁打造的兵刃皆是得了您的手艺才被打造出来,就更是糟糕。

无论大小,一旦被圣上追究起来,都是您无法承受的。”她压下心中呼之欲出的怀疑,若有所指地提醒祝成。

祝成闻言,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虽然说,祝余现在已经不是自己府上原本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庶女,不论陆卿有多大能耐,有没有什么实权在握,至少从品级上来讲,也足够让祝余被人高看一眼,但是一个表面风光的庶出的女儿,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势力就在朔国的庞家。

祝余这话说得已经不算委婉了,长脑袋的人都听得出来她这是矛头直指庞家的。

幸亏他们几个微服出来,周围没有什么旁人在场,否则万一传到他夫人庞玉珍的耳朵里,保不齐又会闹将起来,到时候因为一个尚无法坐实的罪名就得罪了整个庞家,对他这个朔王来说也足够头疼一阵子了。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陆卿,似乎认定了妇道人家的话不可尽信,此事从陆卿那里还能得到什么反转的说法儿。

“这里面有没有误会,倒是都还能在朔国地界内搞搞清楚,”陆卿脸上带着假皮,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种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可若是置之不理,让这误会摆在了圣上的面前,到时候有没有人会给朔国一个澄清的机会,可就不好说了。”

只听祝余说的时候,祝成更多的还是不悦,现在看陆卿也是这个话,甚至说得还颇有些不客气,他的心里就也犯了嘀咕。

他之前听庞玉珍说了一嘴,府上来的神医在给她看相之后,说苗氏会旺她,想要自己一切都好,就要善待苗氏,形成因果。

祝成并没有当回事,庞玉珍不知道,他却很清楚,严道心是随祝余一道来的,这话大半是祝余为了给自己的娘亲讨些好处,未来日子好过一些,所以才弄出来的把戏。

因此他就当没有听说过一样,在两边都没有戳破。

而今天祝余提到“监守自盗”的时候,祝成就有些变了脸色,以为这是祝余自认为得了逍遥王的宠爱,所以想要回来打压庞家,妇道人家的把戏。

可是陆卿提到了锦帝,就让他心里面不能不狠狠一沉了。

自己的这个女婿贵为逍遥王,就算再怎么没有实权握在手中,那也是整日出入于宫中,常伴锦帝左右的人,左右他人命运或许做不到,至少消息是灵通的。

“贤婿,”祝成绕过祝余,往陆卿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圣上同你说了什么?”

“岳父说笑了。”陆卿没有什么温度地冲他笑了笑,微微撤开半步,“若是圣上有此明示,只怕你很难在此处见到我们。”

“这……”祝成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偏偏陆卿说得又没有错,如果锦帝真的已经认定了所谓的乌铁兵器是与自己有关,是自己授意下面的人打造并提供给什么羯国匪兵的,陆卿又怎么敢带着祝余跑回朔国来。

这么一犹豫,他心里也有些打鼓,虽然庞家不能随随便便就伤了和气,陆卿这边说起来也是一样,他同样得罪不起。

祝成隐隐有些头痛,不得不把方才对祝余那一把火压下去,好声好气对陆卿道:“既然这样,那贤婿带着小女,敢在这个时候回来,看样子是相信此事与我无关了?”

“不瞒你说。”陆卿眼睛看向不远处忙碌的人们,“我皇弟此前刚刚奉旨与羯国郡主完婚,最近因为羯国朔国都牵扯到了那一批私造的乌铁兵刃,他可是主动请缨去巡边,为了避嫌,连自己的王府都不愿意踏入一步的。”

祝成一听陆卿说迎娶羯国郡主的皇弟,当时就意识到了他说的是陆嶂,但是他在此之前也无从得知陆嶂竟然为了避嫌,能做出这么多撇清的举动。

这让他看着陆卿,一下子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猜不出陆卿对自己说这话的意图是什么。

“我问过夫人,她坚决相信她爹心系百姓,除了想造出世间绝无仅有的兵器之外,从来没有别的不利于天下苍生的图谋。”

陆卿顿了顿,才又继续说:“所以,为了让夫人安心,我自然要随她走这么一遭。

不过岳父大人不必顾忌太多,若是你执意认定此事无须彻查,尽可以置之不理。

我毕竟是圣上的养子,本也是与圣上同宗同族,所以我若想要将我夫人护住周全,总还是有法子的,岳父大人不必担心。”

说完,他便从祝成身边绕开,一副不想再同他多费口舌的架势。

祝成的嘴抿紧了几分,看看祝余,祝余以坦荡的视线也望了回来,祝成忙将视线投向那边干活儿的百姓。

佝偻着腰背的白头老翁吃力地传递着手中的土筐,将它递给一旁的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两个孩子卯足了劲儿,但还是力不从心,抬着一大筐的碎石泥土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斜斜,两张稚气未脱的脸涨得通红。

再看看周围其他的人,除了丁谦从都城当中招募过来的那些工匠大多是青壮年之外,百姓之中竟然就真的找不出几个年轻的壮丁了。

若是朔国的青壮年男丁真的陆陆续续无缘无故失踪,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

祝成的内心深处升起了一阵寒意,就好像是一阵阴邪的风直往他的脊梁骨里头钻。

“此事……兹事体大,我自会仔细分辨,还需从长计议。”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和联想到这背后许多事情的头疼和隐忧,对陆卿和祝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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