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第472章 影响

第472章 影响

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安的列侯勋臣手里面,都或多或少的得到了一张纸。

薄如蝉翼,洁白透明,在阳光下甚至烨烨生辉,恍如珍宝一般。

它与丝绸一样顺滑,和狐裘一样柔软。

更重要的是——这种纸,非常便于书写!

“这是谁发明的?”一个疑问在人们心中响起。

旋即,消息从宫里传来——此侍中纸也,侍中张子重以献陛下之法而造,天子得而喜,故与赐列侯公卿士大夫……

“张子重?!”

“张蚩尤!!!!”

一个个列侯张大了嘴巴,一位位公卿呆如木鸡。

顿时,他们感觉自己手上拿着的宝物,犹如千钧重。

特别是当他们得知,这种宝物的制作之法,已经被献给了天子,由天子交付少府卿制造,且马上就能大规模的供应宫廷需求时。

人们知道,世界变了。

汉家历史从此将大不相同!

过去,一支竹简,重二三两,最多只能在上面写十四个字,通常将几十支编在一起,作为简书。

故一卷竹简重达数斤,但其上最多只有几百个字。

士大夫读书,经常读的腰酸背痛,却只能看几千字而已。

而这种侍中纸,每张规制和民间的尺牍一样,长一尺,宽三寸,有人尝试了一下,发现假如将这种纸写满文字,一张起码能写八九百字,而且字迹工整清楚。

更要命的是——它的重量不足一铢!

换言之,一张这样的纸张,就能承载相当于过去需要两卷书简才能记录的文字!

换而言之,很可能数百张侍中纸,就可以将战国诸子中任意一人的文章全部记录下来。

而在以前,可能需要整整一个书房来装载。

在想清楚这一事实后,无数人都沉默了。

“话说……”

“那张侍中似乎父母早亡,连长兄也早弃宗族……”有人在心中悄悄的想了起来这个曾经因为天子威压而被刻意忽略的事实。

这本来是对方的一个缺点!

曾是无数列侯们望而却步的原因。

毕竟,张越虽然陡然幸贵,但终究根基浅薄,宗族卑弱无人!

这样的人,即使陡然崛起,但也可能很快就会如同流星,划过天际。

汉室自立国以来,能富贵长久的家族,哪个不是宗族鼎盛,人才辈出?

譬如李广李蔡家族,也譬如长平侯家族。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事实已经证明,对方是可以一个人就撑起一个强盛的权力家族的!

仅仅是这侍中纸之遗泽,恐怕都能福懋子孙数代!

而其宗族卑弱的缺陷,在如今,也一下子变成了优点——若能嫁个女儿过去,贤婿宗族无人,他除了扶持和帮助丈人家,还能帮谁?

现成的金大腿啊!

尤其是长安城中的那些如今渐渐衰落的列侯家族,现在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人们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现了一座金山一样,神色激动了起来。

只是……

对方没有父母,甚至没有兄长,只有一个处于长水校尉保护下的长嫂。

假如要结亲的话,也没有由头和办法去接近啊……

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信武君栾夫人。

据说她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与那张蚩尤长嫂亲密往来之人。

由是,栾夫人迎来了她人生的一个小巅峰。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在长安城的社交圈子里的地位,就水涨船高,无数大人物纷纷递贴,要请她去做客。

不过,这女人很精明,深知自己的角色,闻讯立刻跑回了南陵。

………………………………

在思想界,侍中纸带来的震撼,远超贵族圈。

几乎是在公卿们基本都知道了纸张的时候,在京的士大夫博士们,也都得知,甚至亲眼看到了白纸的存在。

毕竟,有很多博士,都是诸王的太傅或者官员。

譬如身为昌邑王太傅的夏侯始昌,就拿到了足足五张天子赐给昌邑王的‘侍中纸’。

此刻,他就傻傻的坐在自己的书房之中,看着摆在案几上的那五张白纸,满是皱纹的脸上,爬满了深深的忧虑。

作为研究灾异和天象的资深专家,作为董仲舒之后,公羊学派的灾异学第一人。

此刻,这位老先生心中满是疑惑:“为何,此物出现,天象却没有给我预兆?”

按照他的理解,天人相与之间,必有异象。

《春秋》之中,人主有失、有德,天皆报以灾异或者祥瑞。

可是……

为何这张子重献纸这么久了,老天爷却没有降下什么祥瑞呢?

他仔细想了想,最近两个月来,自己观测的天象和记录的天文。

怎么都找不到,有异常的地方。

换而言之,老天爷这次对这种侍中纸的出现,没有丝毫表示。

这是为什么呢?

夏侯始昌百思不得其解。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和董仲舒主张的天人感应理论出了问题。

在他与董仲舒的理论体系之中,天虽然至高无上,拥有主宰一切的威能与权柄,但历史是由人创造并推动的。

而天并不会干涉这些。

祂只会对人的行为作出反应。

做的好,天奖励、嘉勉,做错了就警告、乃至于惩罚。

无论奖励、嘉勉或者警告、惩罚,皆会反应在自然变化之中。

而毋庸置疑,这次‘侍中纸’的出现,老天爷一定会喜欢。

既然喜欢,那就该奖励点什么来表示表示啊!

夏侯始昌很忧桑。

因为,他必须针对这次的事情,给出解释和证据。

不然,很可能就会被人质疑。

而公羊学派的其他人,此刻,都已经沉浸在狂喜和兴奋之中!

尤其是理性派和激进派,几乎都在手舞足蹈的欢呼雀跃。

对公羊学派来说,他们自始至终,始终坚信,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

而变,就是其理论体系的一个核心要素。

所以,他们什么都想追求新。

新律法、新历法、新制度、新规则,甚至新王、新时代。

现在,白纸的出现,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时代来临!

人们将告别过去千年使用竹简的历史。

这说明什么?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预示着新王将要出现了!

三代之后的第四代,即将开始!

从孔子开始,他们已经等待了数百年了。

这漫长的苦难,这礼崩乐坏,没有圣王治世的时代,终于要结束了!

谁不高兴?谁不兴奋?

却是苦了其他人。

特别是古文学派的博士们,人人都是愁眉苦脸。

“奇技淫巧,乱国政,坏圣人之制!”有人痛斥不已,对纸的出现,直接表达了自己内心的厌恶。

对于他们来说,帽子再旧也得戴在头上,鞋子再新也是踩在脚上的。

简牍,是先王之制。

现在,有人居然想用一种新的材质来取代先王的简牍?

这完全不能接受,简直不能理喻!

这是牝鸡司晨,是颠倒纲常,是崩坏礼制!

“吾此生宁死也不要用此物书写!”有顽固分子指天发誓。

在他们看来,用纸来书写文字,记录知识,就是对先王和先贤的亵渎!

“吾当做当时伯夷叔齐!”甚至有诸侯王博士言之凿凿的立下志向。

一个个自是斩钉截铁,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

就像他们迄今依然坚持用小篡写字,坚持用楚音说话一般。

在内心之中,他们却是无比的恐惧。

恐惧着这个新的变化,新的发展趋势的出现。

人人心里都明白,一旦此物大行其道。

那么……

知识,他们就将无法彻底垄断了!

再想像从前那样,将几千个字就卖它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将彻底变成奢望。

而,当读书人多了起来以后,他们自身家族的优势和地位也将受到冲击!

现在,天下读书人不过十来万。

就已经有很多传承古老的诗书世家,受到了严重冲击。

有很多泥腿子庶民读了书,做了官,发达了以后,地位甚至比他们这些有着悠久历史的家族还要高!

这叫他们如何接受的了?

而导致这一局面和情况出现的罪魁祸首,就是当年董仲舒、胡毋生,大开山门,广受门徒!

现在,又冒出了比竹简更轻便、更简单、更实用的‘侍中纸’。

可以预见,未来天下读书人的数量,可能会继续膨胀。

物以稀为贵。

知识分子多了就不值钱了!

可是,他们却对这个事情的出现和发展,没有任何干涉力。

自然,只能歇斯底里的哀嚎和诅咒。

当然,最恐惧和害怕的,自然是杨宣。

当杨宣得知‘侍中纸’的存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距离公开讲义,仅剩下不过八个时辰。

“这……这……”杨宣几乎是颤抖着身子,看着那小张摆在自己面前的白纸,内心之中,被恐惧彻底侵占。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内心一直以来的不安来自那里?

他很清楚,自己的对手,那个侍中官,选择在这个时候,掀开这张底牌,就是想致自己于死地,甚至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可是……

“对付吾,用得着这么狠吗?”杨宣都要哭出来了。

这种大杀器,不是应该留给谷梁或者诗经、易经等大学派的吗?

左传学派,这小胳膊小腿的,至于这么用力?

“张蚩尤,真是张蚩尤啊……”

“这是完全不给我活路啊……”

(本章完)

479.第473章 不堪一击(1)

第473章 不堪一击(1)

翌日,天清气朗,阳光明媚。

尚冠里大道,人山人海。

在杨宣讲义场地附近,更是一位位公卿往来,一尊尊博士官闪动。

这比杨宣曾经预计的还要热闹和繁荣。

只是……

杨宣此刻却是满脸苦涩。

“只能希望那位张侍中是君子了……”他在心里哀叹着。

君子不仗势欺人,不以力胁人。

当然,其实他可以选择避战,卷起铺盖,灰溜溜的跑出关中。

但那样一来,整个左传一系,甚至整个古文阵营都将恨他入骨!

到那个时候,用不着张蚩尤出手,自己就要横尸野外!

与其那样,还不如殊死一搏!

昨夜,杨宣想了一整夜,他在塌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终于想清楚了一个事情——侍中纸,现在只是小范围内流传,并没有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皆知道。

再者,纸的出现与使用,只能说明对方贡献大。

而不能说明他在经义上强大。

所以……

只要能在经义上辩倒对方,甚至只是战成平手。

在不考虑对方耍无赖,掀桌子的情况下。

其实,此事对自身和整个左传的发展,都有着莫大作用!

甚至,说不定,左传学派还可以搭上这个东风,更加广为人知呢!

就像他的师长辈们,当初自诩自己是贾谊贾长沙的传人一般。

名人效应一下子就领左传的发展搭上了顺风车!

短短二三十年,就发展成了今天的局面。

虽然算不上超级学派,但也属于古文阵营里的重要一员!

若再搭上这个顺风车,有一个‘曾经打败或者与张蚩尤战平’的光环。

左传的发展,立刻就能上快车道。

自己甚至说不定可以尝试将左传发展成官学。

但,前提是——对方不耍无赖。

不将单纯的经义辩论演变成全方位打击。

“应该是不会……”杨宣自己在心里打气:“既然彼如今已然知名,当会要脸面……”

公羊学派的人,不是最讲师出有名,名正言顺的吗?

带着这样的念头,杨宣缓缓走上早已经被铺设好的讲义会场。

然后朝着四面在坐宾客与围观百姓微微拱手,道:“鄙人杨宣,从雒阳王公授《春秋左氏传》,王公故贾公讳谊门徒,乃梁齐君子也……”

“左传之义,恢弘大气,直述圣人大道,尤其善明君臣之分,父子之纲纪也!”

“今公羊之兴,天下以为是!独我左传以为不然!”

“何也?公羊多任权变,其相殊绝,固以甚远,而冤抑积久,莫肯分明!”

“至于我左传则不然!”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莫不能有变,其义深于君父之道!”

“今吾公开讲义,宣《左传》之正义,以明是非之曲折……其望诸公明察之……”

这番开场白,乃是杨宣昨夜冥思许久,重新改写的。

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向建章宫的主人喊话——俺们比公羊对您和您的统治更有利啊!

公羊学派,那么多的缓则与叛逆。

居然主张什么‘邦有道则仕,无道则去’‘君臣以义合’。

甚至还有缓则,私底下议论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这是吕不韦的幽灵在徘徊啊!

更不提,公羊还主张,大臣可以行权变!!!!

这对您的统治,特别不利呀。

俺们左传就好多了!

您就是天,您就是地,您就是至高主宰,您就是天下万事万物的仲裁者!

选择俺们,就是选择江山永固,就是选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永不变!

而杨宣这话一开口,顿时,全场寂静。

哪怕是古文学派的很多人,现在也是心里仿佛被十万头草泥马狂奔过一样。

“这杨宣……”有人忍不住腹诽:“也太过谄媚了吧?他还有没有士大夫的原则了?”

如今的汉室,战国遗风依然相当浓厚。

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的观念深入人心。

很多古文学派的士大夫鸿儒,就是因为看不惯汉室现在的穷兵黩武、与民争利,就跑去地方,抱诸侯王大腿去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当今天子,很不喜欢他们。

然而,现在,身为古文阵营的杨宣,却第一个向皇权献媚。

连‘其义深于父子君臣之道’这种肉麻的话也能说出口来了!

若其上台,还不得宣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

杨宣却是义无反顾,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不向皇帝跪下来献媚,就没有生路!

况且……

左传一系,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世间万物,亘古不变。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就像太阳,永远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

若能让天子接受和认可自己的理论,那么……

那张子重和他的侍中纸,不就是奇技淫巧了吗?

他对场下的众人的冷漠,视若无睹,在一部分古文学派和谷梁的儒生的鼓舞中,继续道:“《春秋左氏传》,其开篇曰:元年春王周正月,何也?意隐公非君,乃摄也……故不书隐公即位……”

此话一出,无数人眼前一亮。

盖因为,在这之前,春秋的开篇的通行解释,来自于董仲舒。

元年春王正月,大一统!

而杨宣却另辟蹊跷,别出心裁,给出了新的解释。

而且,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鲁隐公,其实从来没有当过鲁国国君,他只是暂行摄政,鲁国真正的国君,当是其后的恒公,当时的公子允!

杨宣却是继续讲着《左传》的经文。

不得不说,《左传》在讲义方面,有着远超公羊和谷梁的优势。

因为,公羊和谷梁,都是干巴巴的讲事情。

一件事就是一句话,最多加几句解释。

而左传则不同。

左传的故事,趣味性和传奇性都很高。

而且,在文学性与文字方面,更符合汉人的胃口。

哪像公羊和谷梁,倘若不认真读书,都不知道那些话的意思是什么?

而左传,则是以汉代通俗语言写出来的。

两者在听众耳中的区别,就像是三侠五义和后来的金庸、黄易等大师的武侠小说一样。

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更别提,杨宣为了今日,准备了很久很久。

于是,在他幽默的语言和抑扬顿挫的讲演中,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被他讲的跌宕起伏,妙趣横生。

尤其是在那些围观群众以及年轻的士大夫、士子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在今日以前,普罗大众,谁能接触这样的古代宫廷隐秘故事?谁又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变故呢?

更不提,郑伯克段于鄢这个故事,充满了几乎所有吸引人们关注和视线的元素。

母子不合、兄弟阋于墙。

兄长的放纵,母亲的偏爱,还有各方人士,粉墨登场,将那场数百年前发生在郑国的宫廷伦理悲喜剧,演绎的生动无比。

就连一些公羊学子,也忍不住听得入神。

尤其是,当最后听到,郑庄公虽然发誓‘不及黄泉,无以相及’的誓言,但最终却依旧选择了打破誓言,通过一个地道,与目前姜氏相认。

母子最终和解、团圆。

这完全符合汉人的价值观,而且非常贴近汉人的思想。

甚至,让很多人浮想连连。

“当初,太宗皇帝放淮南厉王,怕也是学了郑庄公的旧技啊……”有些不怕死的吃瓜群众,甚至悄悄的议论。

反正,当年,淮南厉王死后,长安城的老百姓们,甚至唱过‘一尺布,尚能缝;兄弟两人不相容’的民谣。

也没见皇帝把他们怎么着,最后甚至,太宗受此影响,将淮南国一分为三,分给厉王三子,以示自己绝对不是贪图淮南的土地和财富才害了厉王。

但老百姓可以嘴上不把门,士大夫公卿们,就只能在心里面想了。

最终,当杨宣讲完整个故事。

全场掌声雷动。

尤其是围观群众们,兴奋的脖子都粗了!

杨宣讲的这个故事与经义,可比从前大家伙听过的董仲舒啊什么的人讲义精彩有趣多了!

那些大儒讲的,基本上吃瓜群众根本不懂。

完全云里雾里。

哪像这个先生,讲得东西大家能听懂,而且听得津津有味!

人民群众,可不管什么真伪正确道理。

况且,在他们眼里,那台上的先生,讲得挺好的!

就连很多公卿,此刻也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此人所言是真的吗?”

很多人睁着眼睛,一脸茫然。

几百年前的事情,谁说的上对错呢?

谁又能证明?

这并不能怪他们,在这个没有史记的时代,史书对于人民来说,实在是过于遥远了!

除了某些人们口耳相传的事情外,很多人说不定现在连章赣是谁都不知道了。

而杨宣所讲,故事完整,有人物,有经过,有发展,有曲折,还有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大团圆结局。

在这个时代来说,确实已经很好了!

甚至,有公卿觉得,除非一会,那张蚩尤耍无赖,不然恐怕很难再战胜此人了!

因为……

全场士民,都已经被这个故事打动了。

人们,包括自己,都想再听,继续多听几个类似的故事。

这可比看蚩尤戏还有意思!

今天开始争取每天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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