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甄兰:溪儿妹妹有古怪!

宁国府,后院花厅

尤氏与曹氏说着话,不远处的湘云和李纹、李绮两个人拿了东西给歆歆说话。

甄兰正在屋中陪着探春说话,正是近晌时分,至于钗黛两人,则是前往后院厨房准备饭菜。

黛玉这几天请了个厨娘学着烧菜,打算让贾珩尝尝。

甄兰隔着一方棋盘与探春对坐,肖似甄晴的稚丽眉眼,眸光澄莹如水,看向探春问道:“珩大哥那边儿说方家牵涉到赵王余孽一案,三妹妹觉得是否确有其事?”

探春轻轻摇了摇头,拿着一颗棋子吃了甄兰的一个卒子,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珩哥哥掌握了方家的一些证据吧。”

自打来江南以后,珩哥哥也没再说着她去书房帮助整理公务,上次去了书房,碰到那个萧姑娘,倒是在那好整以暇地看书,还问自己过来做什么。

这……

甄兰端起掌中茶盅,垂眸抿了一口,散发馥郁芬芳的茶汤,即在唇齿之间流溢来回,裹挟着丝丝缕缕的莫名心绪在心底辗转来回。

珩大哥是不是……在给她出头?

也不知二姐姐在书房中和他说些什么,还有四妹妹。

甄兰胡思乱想着,心头忽而生了一念,顿时有了定计,柔声说道:“三妹妹,我去解个手。”

“兰姐姐去罢。”探春应了一声,目送着甄兰离去。

甄兰提着裙子迈过门槛,出了后院花厅,正值冬日正晌午,万物凋零,朔风呼啸。

少女一身藕荷色为基调的衣裙,楚腰蛴领,云鬓粉鬟,袅袅婷婷的身姿在行走之间如一只体态优雅的孔雀,沿着宁国府绵长回廊向着书房走着,为嶙峋山石与枯枝寒梅构成的冷白肃杀的庭院画卷,点缀了几分红情绿意的靓丽之色。

甄兰刚到回廊尽头,忽而看到站在门槛处的娇俏身影,心头微动,惊讶问道:

“妹妹,你在这儿做什么?”

听到甄兰的呼唤,甄溪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声音高了几分,道:“三姐,你怎么来了?”

而在屋中正自依偎着说话的二人,顿时起得身来,迅速整理着衣裳。

捕捉到甄溪眉眼间的一丝慌乱,甄兰心下狐疑尤甚,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说道:“我有事儿寻一下珩大哥。”

溪儿妹妹有古怪!

姐妹二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甄兰对甄溪的一些下意识的行为感知十分敏锐。

贾珩这会儿,出了里厢,看向甄兰,轻声说道:“兰儿妹妹,你寻我有事儿?”

甄兰点了点头,问道:“珩大哥,有件事儿想要请教珩大哥,二姐姐呢?”

贾珩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道:“伱姐姐她这就出来。”

这时,甄雪也迅速简单收拾收拾,平复了下呼吸,眉眼如画的丽人笑容温柔如水,说道:“兰儿妹妹,你过来了。”

甄兰一时间发现不出名堂,只是心头仍难免狐疑,说道:“三姐姐,谈的怎么样了?”

甄雪道:“已经好了,三妹妹是来找你珩大哥有事儿吧,你们在这儿说话,我这就去看看歆歆。”

丽人说着,挪动着略显慌乱的步子,起身离了书房,向着外间而去。

贾珩引着甄兰进入厢房,低声说道:“兰妹妹,有什么事儿找我。”

说着,对着一旁的甄溪说道:“溪儿妹妹,进来说话,外面冷的慌。”

这个溪儿,憨憨的,这个时候还往外面去,望风呢?

甄溪轻轻应了一声,进入厢房,落座下来,俏丽小脸之上见着疑惑,道:“三姐姐寻珩大哥有什么事儿?”

“想问问珩大哥关于方家的事儿。”甄兰也不绕弯子,看向那少年,轻声说道:“珩大哥先前在驿馆上说那方家与赵王余孽勾结,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方家的确有些可疑,现在还在调查。”

甄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说道:“家里出了这些事儿,王妃姐姐又出了这件事儿,现在江南这些人惯会捧高踩低的,实在可恨。”

贾珩点了点头,道:“趋利避害,人性如此,碰到那种落井下石的就是小人了。”

这甄兰寻他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甄兰安静片刻,问道:“珩大哥,宫里会怎么处置家里?”

贾珩轻声说道:“其实此事尚不明确,先前溪儿妹妹也曾问过,我和她说过。”

说着,看向甄溪,轻声道:“溪儿妹妹,和你姐姐说说。”

甄溪道:“三姐姐,珩大哥不会全程不管的。”

甄兰叹了一口气,看向那少年,说道:“珩大哥,家里也不知怎么样做才能重振家声?”

“子弟读书、做官,或者从军效忠边事,总能找到一条出路。”贾珩端起一杯茶盅,顺势压下口齿之间的脂粉雪香。

甄兰清眸闪烁,凝视向那少年,轻声说道:“可惜我为女儿之身,不能如珩大哥一般建功立业,功名自取。”

这两天,她寻着眼前少年早年书就的《辞爵表》进行研读,又听着那位探春妹妹以崇拜的语言叙说着眼前少年的过往事迹,都觉得难以置信。

她自问如果易地而处,她是做不到从诸般寒微之境中杀出一条路来的。

贾珩轻笑道:“兰儿妹妹识见过人,纵是将来相夫教子,也是旺夫之相。”

先前与甄雪的话没有说错,他并没有甄家姐妹一个都不能少的念头,许多事儿都是顺其自然的。

甄兰闻言,心头害羞,玉颊微红,忙道:“三妹妹她才是见识过人,能跟着珩大哥处置军务,比那些寻常之人也好许多的。”

贾珩怔了下,道:“三妹妹平常也喜欢这些,我也愿意与她说这些,不过女孩子的话,这个世道来说,终究是要嫁人的。”

甄兰点了点头,目光熠熠流波,心不在焉说道:“珩大哥说的是。”

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嫁给那等藩王,因为甄家已经出了两位王妃,如方家那样的读书人更是不可能。

如果不再任人宰割,掌握权势,唯有嫁给武勋。

而放眼望去,整个大汉朝,也没有比眼前少年更为出色的武勋,以他手中的权势,甚至只要轻轻抬手,那方家就荡然无存。

几人正在说话,晴雯站在外间唤着道:“公子,林姑娘唤着大爷过去用饭了。”

贾珩看向甄兰,笑了笑道:“好了,先不说了,咱们回去用饭吧。”

进入厅中,一众莺莺燕燕围着两张桌子坐着,钗黛、湘云、探春一桌,另外一边儿是尤氏和曹氏,以及李纹和李绮招待着甄雪以及水歆。

众人见贾珩进来,都纷纷起身看向那少年。

黛玉轻声道:“珩大哥,吃午饭了。”

贾珩点了点头,从一双水润杏眸转而对上那一双粲然闪烁的星眸,轻声说道:“今个儿家里挺热闹。”

这时,水歆扬起粉腻的小脸,看向甄雪,轻声说道:“娘,干爹怎么不和咱们一桌啊。”

甄雪笑着揉了揉水歆的前额,道:“你干爹要陪着你林姑姑她们。”

虽然没有听子钰说过,但那位林姑娘想来也与子钰的关系非同寻常。

湘云苹果圆脸上挂着娇憨的笑意,轻声说道:“珩哥哥,今个儿是林姐姐亲自下厨,烧了五六个菜呢。”

贾珩凝眸看向黛玉,轻声说道:“林妹妹心灵手巧,难得亲自下厨,这我得好好尝尝了。”

上次去黛玉屋里就见着书案上的菜谱,显然开始研究起做菜,钗黛二人这是开始卷起来了。

迎着一众目光,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几天跟着厨娘学做了两个菜,刚刚学着,做的可能不大好,珩大哥别见笑。”

探春轻笑说道:“珩哥哥,这几天林姐姐平常都在厨房里待着,烟熏火燎的,人都熏黑了。”

黛玉羞嗔地看了一眼探春,轻声说道:“三妹妹。”

她哪里熏黑了?

贾珩轻笑了下,温煦目光投向黛玉,说道:“油烟有些呛,林妹妹身子骨弱,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

黛玉“嗯”地一声,螓首点了点,道:“知道了。”

宝钗翠羽秀眉之下的水润杏眸中噙着一丝古怪,放下手中的茶盅,抬眸之间,忽而瞥见那目光清冽的少年,心头微动。

贾珩坐将下来,在晴雯的侍奉下洗罢手,目光认真地看向宝钗,问道:“薛妹妹,怎么不见宝琴?”

这就是不想和宝钗和黛玉在一起吃饭的原因,需要照顾两个人的情绪,合理分配他的注意力。

“刚刚派人唤她了,一会儿就过来。”宝钗轻笑了下,目光关切地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珩大哥下午还去办公吗?”

贾珩道:“去锦衣府一趟,这案子一起,接下来几天有的忙了。”

甄家抄家的事儿好办,有晋阳操持着,但这边儿查案的事儿,眼下还没有什么眉目。

那陈渊显然也不是傻子,一击脱离,后续想要抓捕就不太容易。

黛玉听着两个人叙话,星眸清波闪烁。

这时,从外间传来宝琴那带着几分软糯的声音,说道:“珩哥哥。”

旋即,穿着朱红袄裙,身姿丰润,脸颊白腻的的小胖妞,身旁不远还领着诺娜。

贾珩向诺娜点了点头,笑道:“宝琴妹妹,过来坐。”

宝琴笑道:“珩哥哥这儿都坐不下了,我和歆歆坐在一起。”

说着,拉着诺娜的手,来到尤氏以及曹氏、李纹、李绮、甄雪、水歆身旁。

说话间,众人开始用起午饭。

贾珩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腐竹放进口中,轻轻咀嚼着。

嗯,没有什么盐放多了,没有炒熟之类的黑暗料理问题,一切都是中规中矩,黛玉做完肯定是有尝过的,但也没有做的太好吃的样子。

迎着黛玉期待的目光,贾珩看向那山眉水眼的少女,轻笑了下,勉励说道:“妹妹手艺不错。”

这是和上次吃宝钗所做饭菜一般的称赞之语,一碗水端平。

黛玉还是需要一些肯定,心思放在如何做菜以及取悦他之上,总比怄气强。

黛玉闻言,罥烟眉之下的星眸明亮清澈,心头羞喜不胜,说道:“珩大哥喜欢就好。”

湘云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娇笑道:“珩哥哥,我也尝尝。”

然后吃了一块儿,咀嚼几下,轻声说道:“林姐姐这个有些炒的老了,没有宝姐姐上次做的那个。”

黛玉:“???”

探春闻言,瞪了一眼大聪明的湘云,轻声道:“云妹妹。”

贾珩看了没心没肺的湘云一眼,暗道,湘云还真是天真烂漫。

如同原著中,众人都不说龄官儿像着黛玉,惟独湘云实心眼子,一口道破一般,湘云就是这个性子。

不过也得亏是湘云,如果是他说了湘云的话,嗯,这个日子是别想好好过了。

宝钗看了一眼那少年,打圆场说道:“林妹妹刚学,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刚学时候,菜都烧不熟呢。”

甄兰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黛玉以及宝钗脸上来回盘桓,心头若有所思。

前几天就发现,这薛林两位应该与珩大哥有一些关联。

贾珩将温煦目光投向黛玉,见着盈盈如水的眸光略有几分黯然的少女,轻笑说道:“我觉得挺好的,慢慢来,以后能做的更好吃一些,妹妹,吃饭吧。”

黛玉闻言,芳心之中的失落也散了许多,轻声道:“珩大哥,那我回头多练练。”

湘云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接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少女有些闷闷不乐。

待用罢午饭,贾珩离了宁国府,前往锦衣府镇抚司。

一众莺莺燕燕则是各自回返庭院,甄兰与甄溪返回所居庭院,进入厢房,说着体己话。

“妹妹,刚才吃饭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儿?”甄兰拉过自家妹妹的手,好奇问道。

甄溪轻声说道:“珩大哥与林姐姐是一对儿吧。”

甄溪在府中这么久时间,尤其是贾珩前往粤海期间,陪着黛玉很长时间,早就明了黛玉与贾珩之间的关系。

甄兰秀眉之下的清冷眸光闪了闪,好奇问道:“那位薛姑娘呢。”

甄溪纤声道:“好像是珩大哥的亲戚,过来住上一段日子。”

“我倒是觉得,那位薛姑娘与珩大哥应该也是一对。”甄兰轻声说道。

甄溪明眸眨了眨,问道:“三姐姐怎么这般说?”

“直觉,我来府中的次数不多,和那位宝姐姐说话没几次,但能感觉这位宝姐姐是个心思重的,珩大哥那样的人,她又在及笄待嫁之龄,好好的京城不待着,南下过来,肯定大有缘故。”甄兰目光笃定,轻声说道。

少女原是心思剔透之人,哪怕在贾府没几天,通过暗中观察也对贾珩周围的这些莺莺燕燕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

况且,喜欢的眉眼往往是藏不住,何况钗黛二人与贾珩都有着肌肤之亲,平常言行举止总能暴露一些。

甄溪灵气如溪的眸子中满是诧异,看向甄兰,说道:“三姐姐,你觉得薛姐姐和珩大哥也?”

甄兰清冽的凤眸中见着笃定之色,柔声说道:“商贾之女,精于算计,心思自非常人可比,我瞧着那薛家姑娘是个工于心计的。”

甄溪:“……”

不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三叔也是做商贾生意的,兰姐姐也算是……工于心计?

“妹妹在府中,将来真的甘心成为一妾室。”不知甄溪正在举一反三,甄兰肖似甄晴的眉眼中见着一抹莫名之色,忽而问道。

她们甄家出了两位王妃,轮到她和四妹妹,就好像运气用尽了一样,但四妹妹又比她运气好一些。

甄溪抿了抿粉润微微的唇瓣,柔声道:“姐姐,我是家里送给伺候珩大哥的,不好奢望其他,再说珩大哥已有妻子,我……”

在甄家那样的大家族长大,虽然性情柔弱,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自然知道妾室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过门之后也只能做妾。

甄兰眼神带着关切,柔声道:“妹妹,我是担心你吃亏,受了委屈,妾室终究是妾室,如同财货。”

心头不由想起先前甄溪在书房之外等候的场景,这是拿三妹妹当丫鬟了。

甄溪连忙说道:“三姐,你误会了,珩大哥平时对我很好的,也没有委屈我。”

说着,清丽如雪的脸颊两侧微微泛起羞红,连忙止住话头。

珩大哥晚上都抱着她睡觉,看样子对她很是喜爱,这些也不好和三姐姐说呀。

甄兰打量着自家妹妹那张红若胭脂的脸蛋儿,心头有了几分猜测,疑惑问道:“那先前在书房,妹妹为何在外面吹着寒风?”

甄溪闻言,心头恍然,纤声说道:“我是出去透透气,珩大哥和二姐姐说的事情也比较机密,我也不适合听着的。”

说着说着,一下子起了警惕,三姐姐这是要套她的话?

甄兰闻言,莹澈明眸闪了闪,心头狐疑不减,但暂时不好再问,道:“妹妹如是受了委屈,可以和我说的,我也好给妹妹拿拿主意。”

如果她们姐妹联手……

甄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问道:“妹妹,他有没有……欺负你。”

“呀?”甄溪闻言,一脸娇羞地看向甄兰,压低声音说道:“三姐姐怎么说着这个?”

甄兰神色也有几分不自然,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这不是担心你吃了亏。”

及笄之龄的女孩儿,通过看一些书知了人事,对此事自是有着好奇。

另外一边儿,湘云与探春两人也返回厢房,只是湘云进得屋中,就葛优躺在床上,有些烦闷,手中拿着一方红色手帕,怔怔出神。

“云妹妹,方才怎么说着那些?”探春走到近前,看向那少女,声音之中不无埋怨,轻声说道。

湘云坐起身来,抬起螓首,说道:“我愿没有想这么多,就是随口一说,平常姊妹都这般说笑的,但林姐姐没有笑不说,宝姐姐还帮着说话。”

方才黛玉眸光黯然的样子,自然被湘云看到,一下子有些不明所以。

探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林姐姐她这几天为了学做菜,一有时间就待在厨房,做了几个菜,挺辛苦的呀。”

她其实知晓一些缘故,珩大哥与林姐姐两个人好像已有些情投意合,好像宝姐姐也……云妹妹不该拿着两人去比。

“我知道呀,刚才还吃了不少呢。”湘云说道。

探春一时无语,看向那苹果圆脸的少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轻笑道:“吃了这么多,还说林姐姐做的不好吃。”

湘云轻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探春轻笑了笑,道:“林姐姐知道你的性情,不会怪你的。”

“三姐姐,你说现在珩哥哥是不是就疼着林姐姐一个妹妹,不疼我们了。”湘云心直口快,怏怏说道。

两个人当初在船只上还讨论过贾珩最疼爱谁,当初湘云陪着贾珩在开封、洛阳游玩了不少地方,每天不少故事听着,可谓少女一生最为欢快的时光。

探春闻言,面色微怔,柔声道:“珩哥哥对我们都疼的,只是林姐姐她……她终究是不同的。”

说着,少女目光怔怔失神,心绪也有些低落。

“什么不同呀?”湘云有些不解说道。

探春嘴唇翕动了下,轻声道:“我也不好说。”

两个人将来是要成夫妻的,一辈子在一起,还要睡在一张床,说不得还有孩子,这些如何给湘云解释?

湘云也只是一时感慨,少女的哀愁来的快,去的也快,然后拉着探春去黛玉去了。

第二更稍晚……

(本章完)

第838章 崇平帝:原是他的一场设计

第838章 崇平帝:原是他的一场设计……

江宁县,九龙湖

苍茫夜色如幕布一般罩盖在整个大地之上,今天无疑是一个晴天,天穹一轮弦月悬于天际,周围几个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清辉,而西南方向林木葱郁的湖面上,灯火如萤。

一艘乌篷船漂浮在水面之上,伴随着“哗啦啦”水声响动起来,船只向着南岸缓缓行去。

郭义真弃舟登岸,身形几个起跃,进入密林,来到一座竹篱笆、茅草屋的小院。

东厢之中,烛火将陈渊挺拔的身形照耀在墙面上,冬夜除了呼啸的寒风,一切安静的出奇。

“公子,人回来了。”身穿棉袍的老者,开口说道。

陈渊抬眸看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夜行衣的青年,进入厢房,问道:“怎么样?”

郭义真道:“就差一点儿,后来那永宁伯过来,功败垂成,不过楚王世子那身死当场。”

陈渊闻言,眉头皱成川字,说道:“只一个小孩子,连利息都算不上,还会引起宫中的警惕。”

郭义真语气迟疑了下,说道:“公子,小姐她……她现在还在永宁伯身边儿。”

“别在我面前提她。”陈渊沉声说着,“嘭”地一声,拳头狠狠砸在几案上,发泄着心头的愤懑。

陈潇一门心思寻找什么废太子遗嗣,不知耽误了多少正事,还有她在那贾珩身边儿,情报一个没送来,简直岂有此理!

郭义真提醒说道:“公子,从金陵那边儿传来的消息,永宁伯似乎查到了我们的身份。”

金陵城中关于赵王余孽的消息传扬的沸沸扬扬,自然也为郭义真留在金陵城中的探事察知,通过秘密渠道即刻告知了郭义真。

陈渊皱了皱眉,冷声说道:“最近先躲一段时间,现在不宜再大张旗鼓行事。”

现在一击不中,不宜再是盲目刺杀,不过,几乎可以想见,自家孙子夭亡在江南,宫中那位肯定会气的发疯。

神京城中,大明宫

初冬的朝霞映照了东边天际,曦光披落在宫苑之中的梧桐树的枝丫上,霜露在指头悬挂着,映照着晨光,晶莹闪烁,一如明净琉璃。

已是冬天,坤宁宫东暖阁已经燃起地龙,屋内并不显得寒冷,外间冷风呼啸,崇平帝正在与一旁的宋皇后用着早膳。

宋皇后递将过去红枣糯米粥,递将过去,轻声说道:“陛下,子钰去了江南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回来了?”

崇平帝放下筷子,低声说道:“等他抄检了甄家,差不多就可返回神京。”

宋皇后芙蓉玉面之上带着几分关切,轻声说道:“陛下,甄家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最近宫里宫外倒是传的沸沸扬扬的?”

崇平帝沉声道:“甄家这些年太过不像话,不知多少朝臣上疏弹劾甄家,朕都一再容忍,但甄家仍不知收敛,这次要严惩才是。”

宋皇后道:“陛下,楚王妃和北静王妃她们……”

崇平帝面色阴沉,低声说道:“一码归一码,正是因为甄家自以为得势,这些年才如此自以为是。”

宋皇后简单说了几句,也不再继续说,原就不是帮着甄家求情,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天子对楚王的态度。

就在这时,在廊柱下垂手侍立的大明宫内相戴权,忽而见到一个内监在门口张望,连忙轻手轻脚近前,不多时,去而复返,来到崇平帝近前,轻声说道:“陛下,永宁伯从江南递送来的奏疏到了。”

崇平帝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拿过手帕擦了擦嘴,道:“将奏疏拿过来。”

戴权招呼了下那内监,抱着一个漆木密匣,然后用着钥匙打开,取出奏疏。

崇平帝伸手拿过奏疏,在宋皇后留意的目光下,展开奏疏阅看,旋即,脸色平静如湖。

奏疏之内奏禀的主要是贾珩前不久奉旨对甄家的抄检,大概可以确定金陵体仁院三大织造局的亏空。

“陛下,这还有两封。”戴权拿起两封奏疏,递送过去。

崇平帝闻言,从戴权手中接过奏疏,阅览下来,而这位中年帝王拿着奏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楚王遇刺,世子夭亡,前赵王一党在江南作祟……贾珩在奏疏上具体记载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这些关键词好似尖锐的利器,狠狠拨动着崇平的神经。

“这些乱臣贼子!”崇平帝沉喝一声,面上怒气现出,眉眼的煞气翻滚,恍若一股刺骨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坤宁宫。

殿中的一众宫人、内监脸上都现出惊惧之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宋皇后原是暗暗观察着崇平帝脸色的变化,骤闻雷霆之怒,芳心同样一惊,柔声说道:“陛下,怎么了?”

“楚王在江南驿馆遇歹人刺杀,楚王世子陈淳不幸夭亡。”崇平帝沉声说着,面色阴沉似水。

宋皇后闻言,心头“咯噔”一下,那张雪肤玉容上见着讶异,低声说道:“陛下,这怎么回事儿?”

楚王遇刺,这谁能这般胆大妄为,而且连楚王世子都不幸罹难?

崇平帝冷声道:“背后是赵王余孽作祟,趁着甄家被抄,楚王搬至驿馆之时,趁势刺杀,这些江南之地官员究竟在干什么?连锦衣府卫都瞒将过去,还有这个方尧春,竟在楚王遇刺的当天到甄家退亲。”

最后关于南京国子监祭酒方尧春的动向,自然是贾珩提了一笔,就是这般一笔,某种程度上宣告了方尧春的命运。

一听赵王两字,宋皇后玉容倏变,目光闪了闪,轻声说道:“陛下,赵王不是……”

“赵王虽死,但他的儿子、余党,还有一些怀念赵王的同党里应外合,派了死士刺杀藩王,这是冲着朕来的。”崇平帝面色冷硬,说到最后,起得身来,目中心头正在抑制着一股滔天怒火。

这么多年了,废太子、赵王这些人仍怀谋逆之心,上次的慈云寺刺杀一案,就是这些人的手笔!

还有江南之地,当年不少官员心向废太子,一些御史清流被打发到南京,时隔多年仍不死心!

戴权递将过去奏疏,道:“陛下,这还有一份永宁伯递来的奏疏。”

崇平帝压下心头沸腾的杀机,看向戴权,伸手接过奏疏,展开阅看。

其上详细记载了楚王遇刺的一些细节,最终自请罪责,因为忙于江南江北大营营没有提前察觉奸弊,有负圣恩。

“陛下。”宋皇后看向崇平帝,美眸满是担忧。

废太子、赵王一党每一次出现,都会让陛下大发雷霆,有时候她见着都觉得害怕。

“子钰自请罪责,说忙于对虏军务,疏漏了对楚王的保护,并在奏疏中提及福州水师、杭州水师亟需如江南江北大营整饬,想让北静王水溶南下整顿水师,他好全力侦破此案,揪出逆党。”崇平帝面色幽幽,脸上倒也看不出喜怒。

宋皇后柔声说道:“陛下,子钰前一段时间好像是在全力应对虏事。”

崇平帝冷声道:“这些逆党定是以为为大汉应对不了女真,这才潜入金陵兴风作浪,趁机起事,如今更是丧心病狂,行刺藩王。”

心头不由联想起先前江南那如雪花一般的弹章,其中有没有赵王逆党,想要借机坏他大事?

或许见他江山稳固,他们不好暗中起事,所以处心积虑地破坏。

事实上,正如贾珩先前所料,天子陷入了一种风声鹤唳的被迫害妄想症中。

江南官员仍有一小撮的逆党势力正如毒蛇一般,伺机而动,就等着大汉虚弱之时搞风搞雨。

心念此处,这位天子目中戾气丛生,但仍是强行按捺住,对着戴权道:“派人召水溶进宫,朕有事嘱托。”

戴权心头一凛,恭谨应命,然后去军机处值房寻找水溶去了。

大明宫,内书房

水溶一身银白色蟒龙服,头上戴着乌纱官帽,而帽子正中扣着一块儿绿色翡翠,绿意惹人,其人二十出头,容貌俊美,身形修长。

“陛下驾到。”

水溶循声而去,向着那位面如玄水的中年皇者迎上去,行礼道:“微臣,水溶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水卿平身。”崇平帝说着,来到书房御案之后的椅子上坐下,因为时节入冬,椅子上也铺就了褥子。

“谢圣上。”水溶起得身来,年轻俊朗的面容上见着恭谨,说道:“未知圣上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崇平帝也不绕弯子,说道:“这次召见水卿,是有差事下派,贾子钰上疏,提及江南之地,水师尤重,而江北江南大营已得整饬,粤海水师也可镇守粤湾,唯杭州、福州二地水师,经先前大败,亟需整饬,贾子钰向朕极力举荐水卿。”

水溶闻言,心头一惊,欣喜说道:“永宁伯向圣上举荐微臣?”

此刻的水溶心头振奋,颇有一种“明公竟也知我名”的激动和振奋。

不怪水溶如此,因为贾珩现在的威名就是有了这么一些意思。

崇平帝沉吟道:“贾子钰说水卿为忠贞英睿之士,可堪整饬两地水师大任,水卿也知晓,先前女真通过海上犯我大汉疆土,如贾子钰所言,水师以后当为我大汉进略女真的主要用兵方向。”

其实,这位天子心底深处也有些费解。

按着先前大同、太原整军的成果来看,水溶太过年轻,不够雷厉风行,而且才干是要差上一些,但贾珩在奏疏中将水溶夸赞为英才之士,可堪大任。

水溶闻听崇平帝之言,心头激动不已,拱手道:“圣上,微臣愿往江南,整饬福州、杭州两地水师。”

士为知己者死,这大汉朝堂之上,唯永宁伯知他!

水溶从大同、太原返京以后,其实没少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主要是对自身能力的质疑,各种闲言碎语很不好听。

见水溶神情诚挚,崇平帝暗暗点头,不管如何,这份主动任事之心,倒也有可取之处。

沉吟片刻,说道:“此外,还有一事,楚王在金陵遇刺,世子夭亡,贾子钰目前在处置此事,你向子钰传旨,让他以锦衣府卫探事查察逆党,以天子剑肃正奸邪,不论牵涉到谁,如有谋逆情事,严惩不贷!”

“微臣遵旨。”水溶拱手应命,但心头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废太子、赵王逆党真是阴魂不散,每一次出现都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等水溶走后,崇平帝脸色阴沉,心头杀机沸腾。

只是想的深了,难免也有一些犹疑不定。

江南如果再行大肆株连,是否有损圣德?使更多的人怀念……那人?

其实,在隆治帝诸子当中,废太子仁厚,相比如今的崇平帝,尤其是数兴大狱以后的崇平帝,江南一些上了年龄的官员的确对那位礼贤下士,待下宽厚的废太子有着好感。

想起那位待人宽厚的长兄,崇平帝目光复杂,手中握着朱笔的手都在轻轻用力。

当年那人与静妃偷情一事,原是他的一场设计……

“咔嚓……”一声,打断了中年皇者的久远思绪,清脆的声音,让不远处的戴权吓得一哆嗦,连忙将头紧紧垂下,心头凛然。

分明是因为太过用力,手中的朱笔从中折断,带着红色墨汁的笔头落在黄色龙袍之上,顿时污了龙首图案。

崇平帝瘦松眉宇之下,眸光远眺向窗外冬日的宫殿,冬日的长安,西北风有些大,呼呼吹动着琉璃瓦,带起一片灰尘。

中年帝王面色如霜,目光现出坚定之色。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

而他即位以来,苦心孤诣,励精图治,志在中兴大汉,所以才有京营迅速平定河南之乱,取得江南大捷。

而这只是开始,将来辽东也要在他的手中收复,再造乾坤!

否则,如是以那人的柔弱性子,焉能治理得了这摇摇欲坠的汉家天下?

此刻,这位面色冷硬的天子,将心头深处的一丝异样思绪斩断。

而在神京城中,随着楚王在江南遇刺,背后是赵王余孽搞风搞雨,内阁的杨国昌以及韩癀、赵默等人也都陆续知道消息,都是心惊不已。

杨国昌还好,齐党的基本盘不在江南,对大狱不大狱持无所谓的态度,但韩癀以及赵默两人就不一样,闻听此信以后,就联袂而来求见崇平帝。

韩癀看向对面大明宫内相戴权,拱手道:“戴公公,还请通禀,我等有要事求见圣上。”

“陛下有言,如果是因江南楚王遇刺一案而来,不必再行进言。”戴权白净面皮上面无表情,又道:“陛下说,既由永宁伯在江南接手,以其公正性情,定能不枉不纵,诸卿不必相疑。”

此言一出,韩癀与赵默二人,对视一眼,心头微惊。

转念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因为贾珩为锦衣都督以来,在先前的皇陵贪腐案也好,抑或是河道衙门贪腐一案,基本做到了有理有据,从不罗织罪名,肆意株连,表现了一个不同于酷吏的刚正不阿的形象。

换句话说,永宁伯的格局是军机大臣,枢相之臣,不是佞幸于上的酷吏,后者就是夜壶,用完将来会丢。

韩癀面色顿了顿,也想清楚了其中关节,看向赵默,道:“回去吧,此事交由永宁伯处置。”

赵默点了点头,也暂且放下担忧的心思。

……

……

金陵,离甄家所在庄园隔着一条街道的宅邸,原是甄晴购置的一座宅院。

距离楚王遇刺已经有四五天时间过去,在楚王世子陈淳安葬以后,甄晴离开了驿馆的伤心地,来到宅邸静养,疗治心伤。

而随着时间过去,整个江南官员也为楚王遇刺,事涉赵王余孽一事风声鹤唳,提心吊胆。

尤其是在国子监方尧春被请进锦衣府喝茶、羁留以后,这种恐慌无疑放大到极致。

而贾珩这几天一边派着锦衣府卫调查陈渊的下落,另外一方面就是从吏部调取江南官员的档案,主要是履历中寻找与废太子、赵王有所交集的官员。

后者更是吓坏了江南的一众上了年龄的官员。

当锦衣府镇抚司传出,锦衣府的探事已经开始从奏疏存档中,调阅当年上疏言及赵王、废太子的官员。

江南官场闻听此事已是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这就相当于追查历史问题,谁敢说当年没有上疏中提及废太子和赵王,如果被人拿出一封奏疏断章取义,从中引申出仰思废太子,那就是塌天之祸。

陈潇轻声道:“你真的要查那些党羽?”

陈渊究竟在江南有多少党羽,她其实也不知道,陈渊以前都是防着她的。

贾珩沉吟道:“肯定得查,潇潇,你看现在金陵城是不是安静了许多?伱看这朱雀大街之上的狗见了锦衣府卫都不敢多叫一声。”

陈潇:“……”

想了想,担忧说道:“可这样大海捞针,未必真的能查出来什么,真的要兴大狱?”

贾珩凝眸看向少女,说道:“不急,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可以查个一二年,有些手段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其实,他是不想大造冤狱的,因为不仅名声不好听,容易招人恨,而且容易出现冤狱,妙玉就深受冤狱之苦。

不过,他可以作为一个起因,谋划拆分江南省。

效仿康麻子拆分出安徽和江苏两部,安徽用北人来治,从地域上分化铁板一块的江南官场。

但问题在于,一来是举荐谁为巡抚,二来是天子的心意和齐浙两党的博弈。

如果是林如海肯定合适,但林如海要回京中担任户部侍郎。

李守中?前国子监祭酒,贤名传于海内,加都御史衔巡抚一省,资历勉强够,但此事不能急,需要慢慢谋划。

当然也可以用来当作筹码与楚党联盟。

“到了。”陈潇轻声说着,看向不远处的宅邸,打断了贾珩的思绪。

贾珩应了一声,翻身下马,今天他打算过来看看磨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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