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原本李追远想做的是小碗菜,每道菜都标了序,一道一道地慢慢做;现在既然所有菜品集体挤着下了锅,那就换大杂烩的做法,也是一道好菜。

反正是来报仇的,要是报仇的同时还能倚靠在仇人门口瞧一场热闹,那就是双倍的快乐。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能出来解决的就绝对不在里面磨蹭,我们在外面有阵法布置,不用白不用,那里也是我们的退路。”

“明白。”

“知道。”

行至庙门前,李追远停下脚步。

庙门不是大铁门或者木门,而是半人高的推拉设计,名义上是电动的,实际上是手拉,就算是个孩子也能轻松翻过去。

只是,以这道门为分界线,李追远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浓郁到,阴萌都皱起了眉,谭文彬也不停耸动起鼻子。

上了年头的庙,有点腐霉味也正常,但问题是,这浓郁到几乎要化作水滴淌出来的水腥味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仿佛三人面前根本就不是一座庙,而是一块积腐已久的沼泽。

李追远拿出罗盘,低头看了一眼:藏凶之地。

可问题是,自己曾来过这里,还进过庙参观,这里要真是这种格局,那天的自己为什么毫无察觉?

想颠覆风水格局并不是没可能,这样的事自己以前就没少做,但那都是建立在原有基础上的改动。

可那日参观中,自己并未在庙里看见什么夯实的风水布局,唯一勉强算得上的,也就是将军像下的那道破了口的裂纹。

正常来说,除非风水大师提供了足够详细的标准图纸,外加在白天请了一个规模很大的施工队对将军庙进行了彻底改造……

不,新改造的风水布局就算能发挥出其功能,可这浓郁的腐败气息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充进去的,这味道里,有无法快进的时间沉淀。

李追远蹲了下来,左手伸出向里头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仔细摩挲感受的同时,右手遮住嘴巴,嘴里轻念着感知形容词汇,和自己看过的书里内容寻求对照。

想一叶知秋的前提,是得有庞大的数据库,观察土也是一样。

谭文彬也蹲了下来,学着李追远的样子,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面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刹那间,只觉重回当初在山城时尝试折耳根的经历。

因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谭文彬只能嘴巴张大,做无声地干呕。

李追远疑惑地看向谭文彬:“彬彬哥,你在做什么?”

谭文彬终于恢复过来,有些心虚道:“学习,学你啊。”

李追远挪开捂着嘴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再松开左手,泥土落下。

谭文彬瞪大了眼睛,天黑视线不好,他没分得清左右手。

阴萌在旁边说道:“他眼花了,以为你在吃土,他就跟着一起吃了。”

谭文彬:“你……”

李追远:“水猴子是有尝土的习惯的,但这种方法太急功近利,不好。”

谭文彬马上点头:“对对对,我错了。”

阴萌岔开话题问道:“小远哥,为什么里面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第一次来将军山时,就发现了这处地方,因为这里简直是标准的水葬福地,古代应该也是有人选取这里进行水葬。”

谭文彬疑惑道:“可是,标准的地方意味着很容易被发现吧,水葬不应该是要追求隐匿性的么?葬在这里,不是等着被人盗?”

“帝王修建皇陵时,一般都会默认自己的王朝能万世长存,达官显贵们也会认为自己的富贵可以永久传承,所以修建在这里,也不奇怪,他们认为这儿可以被世代守护。

这座水葬,应该早就被水猴子盗掘过了,上面修的庙,也是古代人按照传统,在这种地方行的镇压之举。

很多河边,山里,非人口稠密区的小庙,都是这么来的,它的存在不是方便人们去祭祀烧香,只是拿来镇邪保平安,因此庙里供奉的东西也往往千奇百怪,反正只取个形式,不用讲究细节。

不过,这种地方也诞生出另一种独特的风水格局,黑白交织、正邪对冲,生者不管,逝者不入。

有些风水师,就喜欢这种地方,会特意选这里建道场或者建屋,一般这样的场所,被称为‘阴阳合葬’或者叫‘阴阳合住’,将阴宅阳宅并在一起。”

阴萌:“那这座庙里的捞尸人同行,走的其实是偏门?”

每个行业里都会有自己的鄙视链,在捞尸人里,水猴子就是最底层,甚至几乎被逐出捞尸人序列被踹出去和盗墓贼门派住一窝。

而在传统捞尸人里,也分走正统路子和偏门路子的,阴家虽然早已没落,但一直是以正统自居。

李追远摇摇头:“阴萌,你家是有老宅的吧?”

“有的,但在乡下,早就没人住了,比较偏远,也就没带你们去。”

“不出意外,你们家老宅应该也是修建在这种风水位上,因为捞尸人本身职业,就是行走阴阳频渡黄泉,选这种地界建自己的阳宅,最合适不过。”

阴萌一时语塞,没想到偏门居然是自己。

“太爷家其实也是,只不过太爷家翻建了新房所以看不明显,润生的老家也是山大爷住的那个屋子,能更容易看得出来。

这种房子一般都修建于原始村落聚集的边角,旁边没什么邻居,有也只是某一面会稍微挨着,不大可能出现四周邻里密布。

不过,这都是普通捞尸人的择选,眼前这家……”李追远指了指身前的庙,“能在大型水葬遗址上安家落户,在咱们同行里,已经算混得很好的那种了。”

将军山目前还未得到开发,这庙也没有名气,细究下来,连里头主堂口的将军像都是用的魔家四将之一,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寺庙大门那儿偷运来的。

结果,却依旧能混个“保护编制”,挂上牌子,虽然拨款福利什么的必然少得可怜,但也算是借王气镇宅了。

那对师徒名义上是这座庙的工作人员,但不过是旧主人居家时换了一套工作服罢了。

这套手段,让李追远都开了眼界。

自家太爷还得去派出所抱牌子呢,人直接给公家牌子挂家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但既然今晚活人到齐了,死人也来了,那应该是筹划该兑现了。

他们现在,已经把阳宅门关了,把阴宅门大开。

我们现在再进庙,就不是白天参观时的样子,而是真的步入了阴宅。

总之,待会儿进去后要多加小心,里面发生什么诡异的事都有可能。”

谭文彬砸吧了下嘴,说道:“我艹,听起来好厉害,要是以后开发商选这种地方盖房子,业主岂不是能平白多偷出一套房的面积?”

阴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白天住阳宅,夜里回阴宅睡是吧?”

谭文彬:“不行么?”

阴萌:“哪家开发商会这么傻?”

谭文彬反驳道:“亮哥说了,以后经济大发展,房地产肯定会暴涨,阳宅炒起来了,阴宅还可能便宜?

我看电视里的港剧,那边的公墓都卖得老贵了,保不齐咱们这儿以后就会在临近大城市旁的小城市里建商品房,吸引大城市里的人来买房,只为供个骨灰盒。

小区里,既住活人又放骨灰的,不就是小远哥刚说的那种阴阳合住么?”

阴萌觉得谭文彬在讲歪理,却不知如何反驳。

谭文彬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李追远淡淡说道:“大城市旁边的小城市,不就是咱们南通么?”

谭文彬:“……”

李追远:“行了,咱们进去吧,里头戏应该已经开场了。”

阴萌率先翻身而入,落地时微微皱眉,俯身撑了一下,然后示意没问题。

李追远第二个进来,落地时,明显察觉到土质松软,鞋底一踩,四周还能渗出水来。

谭文彬翻进来后,小声道:“阴宅都这么湿么?而且还起雾了。”

只是一门之隔,可庙里面不仅湿得吓人,还起了山雾,朦朦胧胧的,只能瞧见身边的人影。

而且,雾气似乎受到了惊扰一般,正继续向这里汇聚,越来越浓。

“跟着我。”

李追远右手向后,抓住谭文彬的腰,左手向前,抓住阴萌的腰。

这一抓,阴萌身体缩了一下。

“小远哥……”

她腰部敏感,吃痒。

以往,开路的活儿都是润生来干,润生不在时自然就是更能打的阴萌打头阵。

李追远只得换了个位置,指尖抓住阴萌的裤腰,指节抵在她后背。

没办法,他需要靠发力来指引阴萌行进的方向。

而且不能手拉手,以前开路和断后的两个人必须时刻双手警戒,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异变。

就这样慢慢行进,终于走出浓雾范围,身前是一个公告栏,里面有证件照和姓名,第一排是俩正式工,下面还有俩临时工。

茆竹山的名字就在第一排,旁边是老者照片,也姓茆,叫茆长安。

回头一看,身后浓郁消失不见,而三人先前也不过是从庙门处向里走了不到十米,可这十米却如同有百米那般漫长。

看来,当年盗掘这处水葬的水猴子,手艺很好,盗好的同时还极大程度保留了水葬原有的布局,这才能使得现在的阴宅效果如此之好。

先前这种“鬼雾”,是水葬中比较常见的防盗措施。

阴萌偷偷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腰,她觉得先前那种情况下自己还怕痒,很丢脸很不合时宜。

谭文彬小声嘀咕道:“呵呵,我觉得我们以后可以订做套行动服,腰上带个手环。”

虽是调侃,但阴萌难得没有反驳。

庙里有几处地方亮着灯,但这灯亮灰蒙蒙的,呈现出青幽色。

“顺着廊道继续往里走,不要走外面。”

廊道是阳宅建筑,虽说肯定不会绝对安全,但要是随意走在空旷区域,那变化就太多了。

沿着廊道,经过一间开着窗的办公室。

往里一看,发现里头的面积居然无比宽敞。

按常理,这应该是一间三四平米的小办公室,或者叫接待台,可现在看进去,里头足足有几十平米。

谭文彬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缩回头看看外头又看看里头。

他先前还笑说岂不是能偷一套面积出来,现在来看还是自己太保守了,这到底是偷了多少倍的面积啊?

不过,里头空荡荡的,而且房顶是平的,只有四周开了凹槽,这场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这种布局,不就像当初四人进地宫时见过的耳室么?

所以,自己现在走的这条廊道,其实就是墓中甬道?

廊道先经过办公室区域,中途有个左拐,能直达主堂口,也就是将军像所在的位置。

此时,那里的灯火最盛,隐约能听到人声。

先前进庙的一众人,应该就在那里。

而且那里,就是阴宅阳宅的开关处。

自己上次来,只发现了将军像下面有夹层,却没料到还藏有这种乾坤布置,主要是忌惮于那头沉睡的死倒,自己并没有走阴查看。

只是,走到第二间办公室的窗户时,里面的情景就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是和第一间办公室一样,外头小里面非常大,可这次里头不是空荡荡的,而是有一个六层台阶,台上有个床架,架子上躺着一个老者。

老者唇红面白,身穿寿衣,双手叠于腹,一副安详的样子。

老者就是那日所见的,行走时都能瞧出捞尸人特征的,茆竹山的师父,茆长安。

他死了?

旁边,是一副挽联,落款是弟子茆竹山。

谭文彬诧异道:“老家伙被他弟子杀了?”

咋可能这么巧,前两天还好端端精神矍铄的老家伙,就在自己等人要上门算账时,就这么寿终正寝了?

再结合先前茆竹山出面,将众人带入庙里,足可见今晚的聚会就是他的一手安排,那么就是他提前杀死了可能会碍事的自己师父。

这间主办公室又恰好对照上了水葬里的主墓室,所以从窗外看,死去的老头就像躺在主墓床架上一样。

李追远伸手,抓住了门把手。

他想推开门,进去看看死去的老头,虽然他很清楚,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今晚的主局在将军像那边。

但是,他就是想要去看一下。

然而,门把手刚刚转动,四周的风忽然响起,像是尘封的墓室被打开,引来阵阵莫名的破音呼啸。

这番动静,让李追远不得不松开手。

一滩烂泥,自廊道外积聚,缓缓堆叠起来后,逐渐形成人的样子,等烂泥散开,里头显露出了一具无脸的躯体。

阴萌和谭文彬马上抄起黄河铲,准备上去干架,这本就是他们今晚上门的目的。

李追远却说了句:“她离我们很远,她现在看不到我们,扯网。”

阴萌和谭文彬马上将归乡网再度拉出,盖在三人身上。

果然,邱敏敏虽然向着这边走来,却走得很慢,并未像当初在练舞房那样飞扑过来发动攻击。

这就是没走廊道导致的,连死倒,都得在这种阴阳宅里受限。

好不容易,邱敏敏走上了廊道,然后立刻上升,黏在了廊道顶部,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在廊道里穿梭。

但因为三人都被归乡网罩着,所以她无法察觉到外人的存在,很快她就又回了主堂,身形没入其中。

警报解除。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又往办公室窗户里看了一眼,老头一动不动,身侧的那对新写的挽联似乎还墨迹未干,内容更是情真意切。

李追远没再尝试开门进去看看,而是示意撤网,三人继续向堂口走去,顺着廊道,来到堂口边缘,再慢慢绕至后方隐匿的角落,才停下继续观察。

堂口四周,摆放着很多尊黑色的小石狮子,上方也挂着青铜剑。

这是上次来时没有见到的东西,应该是新拿出来专为今天布置上的。

它起到了隔绝的作用,而这种隔绝是双向的,除非是先前那般剧烈的响动,否则内部也察觉不到外部的变化。

正常来说,这里夜里本就很少有人,而阴宅的布置,已足以阻隔一切外来干扰。

不过,在李追远眼里,这种布置很是强行且随意,好似完全忽略了外界环境的特殊性。

透过门窗缝隙,只能看见里面绿幽幽的灯火,其余一切都看不见。

想进去,要么破阵,要么走阴。

“你怎么了?”阴萌伸手推了推有些摇晃的谭文彬。

谭文彬忽然吸了口气,像是强打起了精神,有些奇怪道:“明明白天睡了的,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忽然好困。”

就在这时,里头的光亮一下子变了色泽,变成了乳白色,光晕散发,溢散了出来。

谭文彬的眼皮子又不由自主地耷拉起来,他只得强行用力拧了一下大腿,但眼睛里想睡的泪花却再也控制不住。

李追远:“里头在举行仪式。”

阴萌:“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感觉?”

谭文彬揉了揉眼,边打呵欠边说道:“因为你反应迟钝。”

阴萌瞪了谭文彬一眼,问道:“小远哥,不管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这不正是我们的好机会么,要不直接破阵打进去?”

李追远沉默了。

阴萌说得没错,此时确实是偷袭的好机会,茆竹山和冉秋萍先前对付自己这边时,也没讲什么道义。

但李追远往身后望了望,又朝身前看了看,摇头道:

“不,再等等,那头将军像下面的死倒还在沉睡,主菜还没上桌,我们先不急。”

阴萌只得点头。

谭文彬则继续用力拧着自己的大腿,强撑着不睡觉,他其实是要走阴了。

而且,他先前对阴萌说得也没错,她之所以没感觉,确实是因为她的迟钝。

丰都鬼街的棺材铺里,阴福海走阴晚上出没,谭文彬受刺激地顶起了棺材盖,可与阴福海有血缘关系的阴萌,却一直是呼呼大睡。

“去瞧瞧吧,我也好奇,那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阴萌,你看顾好彬彬哥。”说着,李追远拍了拍谭文彬的后背,“睡吧,这次不用硬撑,跟我一起进去。”

得到了允许,谭文彬直接趴在了阴萌背上,闭上了眼。

阴萌将他扶好,想要去搀扶李追远时,却看见少年双手负于身后,半睁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的不说,光是少年这会儿的姿势与气质,确实有种出尘的感觉,不由让她想起族谱上那些古早先人的画像。

谭文彬已睡成死猪,阴萌好奇地伸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李追远:“你看管好彬彬,记得留心前后。”

“小远哥,你进去了么?”

“嗯。”

“你看见了什么?”

李追远没说话。

阴萌知道,他是嫌自己烦了。

走阴成功时,李追远视线里就出现了不同的画面,像是一扇扇泛着光的门。

他明白过来,茆竹山在进行集体走阴的仪式,这些门,都是里面那些人的记忆画面。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像下面的夹层里,藏个阴阳宅的开关就了不得了,这种集体走阴仪式,可不是简单就能布置的,除非他借助了其它的力量,比如……那头一直在沉睡的死倒。

没看见谭文彬,李追远觉得他应该已经进了某一扇门里,也就是某个人的记忆画面中。

李追远没急着进去查看,同样的记忆画面,他阅读时间比普通人快太多倍,所以他先环视四周,查看一下“环境”。

这里,大部分门都是开着的,只有三扇门仍处于关闭。

李追远先走到一扇关闭的门前,伸手打开,里面挂着的,是一张女孩的脸。

李追远在卷宗以及孙红霞屋子的遗像上见过这张脸,是邱敏敏。

她的脸,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追远将门关闭,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怀疑这个环境到底源自于哪里。

他尝试打开第二扇门,门却紧闭,似乎里头有一股力道正在与他较劲,第三扇门也是如此。

李追远开始往回走,步入其中一扇打开且发着光的门。

走进去后,他就看见了正在椅子上坐着的冉秋萍,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冉秋萍正在鼓着掌,面带笑意与骄傲地看向身前,正在为自己跳舞的邱敏敏。

邱敏敏的舞姿确实很好,体现出她在舞蹈方面的绝佳天赋。

“来,一起来看我女儿跳舞。”冉秋萍主动对李追远招手。

李追远摇了摇头,而是往右侧挪了一步,一条黑线自他脚下延展出去,形成了画面分割。

左侧依旧是妈妈看女儿跳舞时的温馨,右侧则是冉秋萍抱着女儿尸体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压抑。

哦,就这些么。

李追远没有丝毫感触,他甚至觉得看这一段记忆毫无意义。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这扇门,又步入了第二扇。

他看见了孙红霞,孙红霞正坐在餐桌边和她的儿子赵军峰一起吃饭,儿子大口大口地吃着,母亲在旁絮絮叨叨。

李追远留意到,赵军峰面前的碗很大,里面盛放着高高的米饭,画面后方橱柜上,还挂着一套练功服以及比赛奖状。

“来,坐下和我儿子一起吃饭吧。”

和冉秋萍一样,孙红霞也对李追远发出了邀请。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虽说是浪费时间,但还是向右侧挪了一步。

同比列切割出的另一个画面中,孙红霞跪伏在蒲团上,旁边是自己儿子放在板凳上的遗像,她正带着死去的儿子一起,向高桌上供奉着的邱敏敏磕头赔罪。

李追远退出了这扇门,又进了一扇,这次,里面人很多,也很热闹,很多学生还有干警,正在山里搜索。

在其中,李追远还看见了谭文彬。

旁边一个学生开口道:“同学,快来和我们一起找杀人犯!”

李追远没理他,他就自己走过去了。

等到又有一个学生经过自己面前时,他又说了一样的话:“同学,快来和我们一起找杀人犯!”

李追远依旧没搭理他,但很显然,前方正找得一头热的彬彬,已经在沉浸式体验着这种情景游戏。

李追远只能走向谭文彬,谭文彬正找得一脸奋劲!

嘴里还念叨着:“妈的,赵军峰,你到底躲在哪里!”

转头时,谭文彬看到了李追远,他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但还是开口道:“同学,快来和我们一起……”

李追远举起手,对着谭文彬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谭文彬捂着自己的脸,眼里终于流露出一点点清明:“你是,小远?”

……

与此同时,在现实里,扶着谭文彬的阴萌,有些奇怪地看着谭文彬的脸,向左偏移。

她只能伸手想去扶正一下对方的脸。

谁知,刚要触碰到,谭文彬另一侧的脸也忽然偏移了一下,虽然过程很难以理解,但确实回正了。

……

李追远举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谭文彬双手捂着脸,惊喜道:“小远哥!”

这是彻底清醒了。

李追远倒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彬彬,实在是在走阴状态下,他所会的阴家十二法门以及《地藏菩萨经》,随便每一招拿出来对谭文彬而言都是酷刑,稍不留神就会将他掐灭在这里。

对着脸扇巴掌,是可能有效的前提下伤害最低的选择。

反正,彬彬能懂,又不会误会。

“小远哥,我感觉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我在梦里抓犯人呢!

咦,我们现在是出来了么,我睡觉时你们就把问题解决了?

好多人,还有警察,穿着老式警服,我爸以前也是这一套。”

“彬彬哥,我们还在走阴。”

“哦?哦—哦~哦!”

谭文彬终于明白过来:“这是谁的记忆?哦,对了,我刚好像看见吴新辉了,我还喊他会长来着,他现在人去哪里了?”

“彬彬哥,你看好,我教你。”

李追远向右横跨了一步,黑线自他脚底延伸出去,画面被分割。

另一侧的画面里,出现了吴新辉和赵军峰两人的身影。

谭文彬也往这边挪了一步,他发现自己没有过来,还在原画里。

他开始跳,也没跳过来,他开始奔跑,依旧在原画。

李追远伸手,抓住了他,他借力,终于钻了过来。

此时,吴新辉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恶狠狠地盯着赵军峰。

赵军峰脸上全是慌乱与不解,他大声嚷嚷道:“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吴新辉没说话,继续逼近。

赵军峰继续叫道:“你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

吴新辉:“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说着,吴新辉一个猛子上前,刺了个空,赵军峰反手一把扭过吴新辉的手臂,将匕首抢过来的同时,又将吴新辉制住。

谭文彬忍不住小声道:“赵军峰身手不错啊。”

李追远:“他武术得过奖。”

在孙红霞的记忆里,李追远看见了练功服和奖状。

“住手,赵军峰,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停止行凶……”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我没……”

“砰!”

枪响了。

赵军峰怔住了,这时吴新辉往后一撞,赵军峰失去平衡,滑落进后方的河中。

画面中,开枪的警察也恍惚了一下,身子轻微一摇。

谭文彬说道:“小远哥,刚刚赵军峰好像没中枪。”

黑灯瞎火的,对方手里还劫持着人质,到底是怎样的神枪手才敢直接对着“凶手”射击,刚刚那一枪,可能仅仅是情急之下的鸣枪警告。

吴新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脸上如释重负。

记忆画面至此结束。

李追远带着谭文彬离开了这扇门。

还留下最后一扇开着亮着光的门,李追远和谭文彬走了进去。

在这个画面中,年轻的茆竹山将赵军峰从河里救了上来,他们在交谈。

“报纸上说,你中枪落水了,现在警察和学生们都在捞你的尸体。”

“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是吴新辉,是吴新辉……”

李追远再次横跨一步,旁边分割出另一个画面,画面中,茆竹山找到了刚见完女儿尸体面若死灰的冉秋萍。

“保存好你女儿的遗体,信我,我有办法能让你女儿复活。”

两个画面同时开始崩塌。

“小远哥,这是怎么了?”

“是仪式要结束了。”

“那我们快走吧。”

李追远没急着走,而是抬起手,两边的画面开始快进,最后的画面是,茆竹山狞笑着亲手杀了赵军峰,冉秋萍跪在了茆竹山脚下求他复活自己的女儿。

随即,李追远和谭文彬退出门,他最后看了一眼关着的三扇门,确切的说,是那两扇无法打开的门。

“啪!”

打了个响指。

李追远结束走阴,视线恢复正常。

谭文彬也睁开眼,像是刚睡了一觉,头很疼。

“砰!砰!砰!”

地上摆着的这些小狮子身上都出现了裂纹,上面挂着的青铜剑在此时也都坠落下来,隔绝阵法被冲散了。

此时透过门缝,可以瞧见里面的人都醒来了,站在中央手持长香的茆竹山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的神情,却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亢奋。

茆竹山:“呵呵,你们,都看到了吧。”

先前的记忆画面中,屋子里的人本就能看见其他人的记忆,而李追远和谭文彬是后来的进入者,虽然彬彬融入了。

茆竹山这句话,其实不是对在场这些活人说的,他说这句话时,先看向了头顶倒挂着的无脸死倒,又看向将军像下方。

冉秋萍发了疯似地扑向吴新辉:“原来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是你杀了我女儿!”

吴新辉努力推开她,但女人已经不顾一切了,哪怕他是壮年男性,这会儿也挣脱不得。

“你个畜生,你还我女儿的命,你还我女儿的命!”

吴新辉大喊:“我没杀她,我没杀她!”

旁边的朱红玉和刘欣雅在缓过神来后,也马上上前帮吴新辉推开了冉秋萍。

“你个畜生,你到现在都还不承认,我和你拼了,我和你拼了!”

当冉秋萍再次扑上来时,吴新辉干脆掐住她脖子将她摔在了地上,朱红玉和刘欣雅也一起过来帮忙压住了她。

“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吴新辉随即扭头看向茆竹山,“你是给我们下了什么毒还是梦幻药,我没杀邱敏敏,不是我!”

另一边,孙红霞发怔了许久,她先看向吴新辉,然后看向茆竹山。

她带着自己儿子的遗像向别人赔罪了这么多年,她赎罪了这么多年,原来自己儿子真的是冤枉的?

她很后悔,为什么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

孙红霞扑向了茆竹山,茆竹山嘴角扬起笑容。

“嗡!”

上方,邱敏敏落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孙红霞的脖子,任凭孙红霞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冉秋萍已经被那三人压在了地上,她侧过头看到这一幕,马上喊道:“敏敏,杀了他,杀了他,他才是杀害你的凶手!”

但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此时却无动于衷。

茆竹山微笑说道:“去吧。”

“砰!”

孙红霞被邱敏敏一把甩出,撞到了将军像下面。

紧接着,邱敏敏向着吴新辉扑来。

“鬼呀!”

“邱敏敏?”

吴新辉、朱红玉和刘欣雅三人被吓得马上放开了冉秋萍向后退去。

冉秋萍脸上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她正准备爬起来,可下一刻,一只手,却从她的胸膛洞穿而出。

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身侧,那是一张没有脸的面容,但她一直都知道,这是她的女儿。

“敏敏……你为什么……”

冉秋萍的鲜血开始快速回收,被邱敏敏吸入体内。

“啊啊啊!”

“啊!!”

朱红玉和刘欣雅发出尖叫,这一幕,确实太过血腥惊骇。

紧接着,将军像在此刻向后轰然倒塌。

“轰!”

声颤结束后,下方出现了一扇青铜色的门,门上面蓄着一滩水,水里躺着的那具尸体,缓缓坐起身。

赵军峰!

孙红霞抬头看向赵军峰,喃喃道:“儿子,你,你还活着?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不相信你,妈妈……”

赵军峰弯下腰,一口咬中孙红霞的脖颈,孙红霞身体开始抽搐,发不出声音。

随即,赵军峰一甩头,孙红霞的尸体被甩飞出去,他的脸上,全是孙红霞的鲜血。

另一侧,邱敏敏抽回手臂,冉秋萍颓然倒下,她的手臂上,也都是冉秋萍的血液。

“快跑!”

吴新辉喊了一声,准备开溜,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场景,可以称得上是以前做噩梦都想象不出的可怕。

“呵。”茆竹山笑了一声。

邱敏敏出现在吴新辉三人身前,挡住了去路,赵军峰站到了后方,拦住了退路。

紧接着,茆竹山弹了一下手指,上方一面镜子立起,两侧有长画落下,形成了一道鬼打墙阵法,这个其实很简单,却足以让里面的三人跑不出去。

“啊!!!”朱红玉抱着头尖叫起来。

吴新辉跪下来磕头:“我给你钱,我什么都给你,放过我,放过我!”

外头,正趴窗户缝偷看的谭文彬很是震惊且不解地看向李追远,小声问道:

“小远哥,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李追远:“他在祭炼……阴阳伴生死倒。”

谭文彬面露震惊,显然,看过书的他,记得这段内容。

魏正道《江湖志怪录》里有记载:男女死倒,各占阴阳,择吉忌之日,弑至亲与仇亲,淋其血,互结伴生。

李追远这这段记载印象颇深,不是因为死倒的名字以及这恐怖的炼制方法,而是魏正道在针对这种死倒的后续介绍里,明显用了很隐晦的手法。

他画了一张图,图中央是一座宝座,看不出是什么教派,但宝座两侧是一对童男童女。

收尾是:某宗门座下阴阳伴生死倒失控,覆灭全宗,后为正道所灭。

这是一种暗示,不能明说,因为很可能是某些“正道门派”,才喜欢炼制这种死倒,很多神话故事形象里的童男童女……其原型,或许不是那么憨纯可爱。

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能让魏正道去“为正道讳”,肯定意味着极深的利益驱使,让那些正道人士也不惜不要脸皮,再联想一下哪些尊贵大人物座下能有童男童女标配。

只能说,都是疯子,和江面之下的白家镇那帮人一样,都是为了追求成仙梦不惜一切的疯子。

眼下,至亲血淋过了,接下来就是仇亲血。

谭文彬疑惑道:“小远哥,邱敏敏是吴新辉杀的,但赵军峰是茆竹山亲手杀的,难不成他待会儿还要自己去献祭?”

李追远:“仇亲。”

“仇亲血……”谭文彬整张脸都布满了惊骇,“所以,他杀了他爹,拿自己亲爹献祭?”

李追远:“他爹茆长安没死。”

阴萌闻言,这才明白先前为什么小远要尝试开那间办公室的门,也为什么要多次叮嘱自己留意前后。

原来,少年早就瞧出来,躺在“主墓”内的茆长安,其实还活着。

确实还活着,杀早了,还怎么献祭,而且得在画着阵法图案的堂口里、同时在那根血香点燃到燃尽的这期间杀,才有效。

此时,茆竹山从怀里拿出两具男女人偶,人偶上绑着线扎着针,人偶的背面,已被浸染成血色,只剩前面还是原色。

茆竹山抓着女人偶轻轻一挥,邱敏敏当即冲出了堂口。

李追远三人因为躲藏在背面角落处,倒不用担心被发现,当然,放在以往这种躲藏想避过死倒的感知很容易变成自欺欺人,可眼下这里是阴宅,除了眼见耳听这种直接“感知”,其余的第六感什么的,在这里都不做准。

很快,邱敏敏提着茆长安回来了。

两位仇亲,也准备就绪。

茆竹山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老父亲兼师父,似乎还残存着些许父子之情。

他先举起女人偶,指向了吴新辉。

邱敏敏将茆长安靠在柱子上,自己则转身走向吴新辉。

吴新辉见状,马上发出惊恐地叫声:“不,不,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唉唉!”

“咔嚓!”

邱敏敏一口咬断了吴新辉的脖子。

“唉。”

茆竹山先是叹息,再又露出期待之情,指尖轻拨男人偶上的针。

就在这时,茆长安忽然睁开眼,骂道:

“畜生!”

茆竹山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还能醒过来,我明明给你下了足够的药!”

茆长安开始挣扎,他身上的寿衣破裂了,但寿衣里面,还绑着铁链,系着个大大的铜锁,显然是被自己儿子提前做了双重防备。

“你这个畜生!我白把你养这么大,我白教养你这么久,你居然敢背着我行这伤天害理之事,你就不怕遭天谴么!”

“老东西,那本书明明是小时候刚搬进这里时,我从下面捡出来的,你居然封藏起来不让我练,我是你儿子,也是你徒弟,你自己不练,为什么不给我练!”

“那是邪书,上面都是邪法,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我自己都没敢看,也没敢练。”

“无所谓,反正你藏的地方也被我找到了,我八年前就开始练了,那本书上记载了,得阴阳伴生死倒,可入天门,证长生;我才不想和你一辈子待在这里当什么捞尸人!”

“竹山,你魔症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真的,回头吧,去自首,去赎你犯下的罪孽吧。”

“我都快成功了,呵呵呵,现在回头?”

“老天爷在看着你呢,做这种事,肯定会遭厄运,不得好死的。”

“来啊,让我看看啊,它在哪儿呢,老东西,我就是被你的那一套说辞唬弄到了现在,现在,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孽子,孽徒,你居然敢……”

茆竹山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身前仅剩最后一截的香,说道:

“香快烧完了,我必须在香燃尽前完成所有仪式流程。

所以,爸,你去吧,你死后,我会给你摔盆的。”

外头,谭文彬抓住李追远的胳膊,阴萌也是做好准备只等李追远一声令下就会冲进去。

“小远哥,进去救老头吧!”

在二人看来,眼下是最适合动手的时机。

李追远没下令,而是幽幽道:“老头说的话,好耳熟啊。”

“啊?”谭文彬不理解小远这会儿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阴萌也投来不解的目光,这时候不出手么?

屋内,茆竹山举起男人偶,赵军峰也向茆长安走去。

“你这逆徒逆子,我要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茆长安虽然身体被束缚着,但他双手一翻,两根粗长的银针出现在他手中,银针尾端带线。

“嗡!嗡!”

两根银针交替自指尖弹出。

一根刺中了茆竹山的手腕,他痛呼一声,手指痉挛张开,手中的男人偶落下,另一根则恰到好处地刺入男人偶上面,再顺势回拉,男人偶飞入茆长安的手中。

茆竹山:“你居然也练……”

茆长安拇指轻拨人偶上的一根针。

赵军峰双目泛红,如同野兽般对着茆竹山扑去,茆竹山连惨叫都没能来得及发出,就被咬死。

茆长安掌心持针,拨弄铜锁。

“咔嚓……”

铜锁快速打开,他向前迈出一步,锁链自身上脱落。

紧接着,茆长安扫了一眼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忽地跪伏在地,开始痛哭:

“呜呜呜……是我没教好你,让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天道……”

哭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外头偷看的谭文彬和阴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老头,好猛!

而这时,二人也渐渐回过味来了,这老头,猛得有些匪夷所思了,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李追远显得很淡定,一点都不吃惊。

没办法,实在是老头睁眼后的那套说辞,自己也经常说,这糊弄天道的味道,太熟悉了。

人是他儿子杀的,孽是他儿子造的,他全程被蒙在鼓里,最后对他儿子出手,也只是出于正当防卫。

瞧瞧,他全程无辜,却最终能落得个礼成,白捡一对阴阳伴生死倒。

听茆竹山死前说的话里,似乎他们在很多年前选择这里定居时,年幼的茆竹山在这儿捡到了一本书,然后交给了茆长安。

这书,应该是这处水葬之地里遗落的。

也不知道是那本书有蛊惑人心的作用,还是上头记载的东西让他们父子都动了心,但很显然,当爹的到底比儿子算计得更高一筹。

目睹眼前的这出父子情深,李追远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和李兰之间的母子关系,也没那么糟。

自己和李兰只是见面时互扒对方人皮,人家那是真掏心挖肺。

果然,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李追远看向里头,小声道:“好了,别哭了,香快燃完了。”

茆长安的痛哭流涕戛然而止,他马上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捡起另一个女人偶。

“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自然得由我来负责看管镇压,以免它为祸人间!”

茆长安将两具人偶叠在一起。

赵军峰和邱敏敏此时也都站到了一起。

茆长安开始念咒,同时将血香灰抓起,洒在两个人偶身上,再将人偶置于火烛前,将其引燃。

可是,赵军峰和邱敏敏只是站在一起,却没发生其它变化。

“不对啊,按书上说,他们现在应该彼此呈印,出阴阳,结伴生,释华光。”

伴随着人偶的持续燃烧,赵军峰和邱敏敏双眸逐渐泛红,呈现出将要脱离掌控的趋势。

“不对,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的,难道失败了!”

茆长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儿子。

不行,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怎么能允许失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茆长安马上将燃烧一半的两个人偶重新拿起来,不顾火烧发烫将俩人偶分开,他惊讶地发现,男人偶是两面都红了,而女人偶,只红了背面,前面还是原色。

这意味着,邱敏敏并未完成复仇!

“不,怎么回事?”

茆长安马上跑向吴新辉的尸体,脖子都断了,脑袋和身体都分离了,这是死得透透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复仇没完成,不是他杀的邱敏敏么?”

茆长安怒吼着看向旁边还活着各自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欣雅与朱红玉,她们已经被吓得有些呆傻了。

“难道不是他杀的,是你,还是你,奸……杀了邱敏敏?”

他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指着的是两个女人。

刘欣雅:“不是我,不是我们,我们没杀人,我们真的没杀人啊!”

朱红玉:“和我们没关系,不是我们杀的,也不是吴新辉杀的,那晚我们三个人全程在一起。”

刘欣雅指向了朱红玉:“是她说的,她说她看见了赵军峰从厕所里跑出来的。”

朱红玉尖叫地指向刘欣雅:“你胡说,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你看见赵军峰从厕所里跑出来的!”

两个女人互相指责,最后一起指向躺在地上头身分离的吴新辉:“是吴新辉说的,他说他看见了赵军峰跑出了厕所。”

茆长安咆哮道:“但他不是杀邱敏敏的凶手!”

“我们,我们其实没看见人。”

“我们去厕所时看见邱敏敏被人杀了。”

“是的,我们根本就没看见凶手。”

茆长安嘶吼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说看见是赵军峰杀的?”

“谁知道赵军峰不配合抓捕,还死了,我们三个当时只是想给警察随便提供一个线索玩玩的……”

(本章完)

第82章

“随便提供一个线索玩玩……”

门窗外,谭文彬和阴萌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

这种事情,是怎么能随便的,又是怎么能归到玩玩一类的,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毁掉一个同龄人的一生么。

谭文彬记起来自己在吴新辉记忆里看到的画面,二人对峙时曾发生过如此对话:

“你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

“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吴新辉如此奋勇地拿着匕首去追捕逃跑的赵军峰,不是因为他是凶手,而是为了把这个“玩笑”,给圆下去?

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逻辑和动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谭文彬小声道:“我不理解……”

屋内,传来茆长安狰狞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显然,现在最无法理解也是最难以接受的人,是他。

他费尽心思,一步步谋划,一直假装不知道还要时刻关注着进度,为此不惜献祭掉了自己的亲儿子,到头来,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求求你,放了我们吧,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

“对对对,放了我们吧,今天的事情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一定保密。”

茆长安的笑声停止了,他现在恨不得将眼前这两个人施以酷刑、极尽折磨,可惜,吴新辉死得太痛快了,便宜他了。

但是,茆长安刚刚举起手,指尖银针再度出现时,他就止住了动作。

窗缝外,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李追远目光微微一凝。

老东西是个狠角色,即使计划崩盘失败,即使愤怒到这个地步,他也依旧在忌惮天道硬生生地压制冲动没有出手。

他是真的好爱他自己。

此时,血香已经燃尽。

原本画在堂口地砖上十分鲜亮的阵法纹路,瞬间变成上了年头的脱落漆料。

并排站在一起的赵军峰和邱敏敏身体开始摇晃,一缕缕液体自他们身上不断溢出,因人偶被损坏,他们正呈现出失控的状态。

茆长安挥了挥手,语重心长道:“你们是无辜的人,快跑吧,注意安全。”

“谢谢,谢谢!”

“谢谢你,谢谢!”

朱红玉和刘欣雅如蒙大赦,起身开始逃跑,但茆竹山还活着时布置的迷魂阵还在,她们俩人原地转圈了好久,却依旧没能跑出堂口大门。

这种简单小阵,茆长安举手就能破掉,但他没这么做,他一边捂着脸,抽泣哭诉着自己死去的儿子以及这里发生的惨状,一边走出了堂口,“噗通”一声跪下,继续对苍天忏悔。

很显然,他是不会放过那两个女人的,但他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赵军峰和邱敏敏结束了摇晃,属于死倒的浓郁气息自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赵军峰更浓烈,邱敏敏显得浅薄些,大概是后者近期刚遭受过重创。

两个死倒,本能地看向屋内还在奔跑的两个女人,并一步一步向她们走去。

朱红玉和刘欣雅尖叫着后退,二人的后背,近乎就贴到了门板上,距离李追远三人藏匿着向里偷看的位置,很近。

谭文彬和阴萌脸上神情稍微出现了点变化,因为他们现在只需露个面,就能救下这两个人。

但二人显然不愿意这么做,不仅没人去尝试征询一下身后小远的意见,反而一个将脸撇开一个干脆低下头。

谭文彬:“你看到两个死倒凶手要杀人了么?”

阴萌会意,马上接话道:“没看见。”

谭文彬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不好,又改口重新问道:

“你刚看见朱红玉和刘欣雅跑出堂口了没?”

“看见了,她们刚刚跑出去了!”

“真好,她们逃脱了,安全了。”

“是啊,真为她们感到庆幸。”

人在做一些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时,往往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内心不留负担,不用陷入内耗。

屋内今晚死了很多人,他们全程在外头看戏,如果他们早点出手,可能里面大部分人就不会死,但,为什么要出手呢?

冉秋萍和孙红霞曾袭击过自己等人,润生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养伤;茆竹山死有余辜,他亲爹兼师父都不在意;至于吴新辉仨人……像是谁不会做个睁眼瞎似的。

这么一调理,谭文彬和阴萌脸上就都舒了口气,念头通达了。

连带着屋内连续传来的两道惨叫声,也没让他们觉得不忍与罪恶。

李追远站在后面全程目睹了二人的内心戏,反正,除了对“天道解释”外,他自己内心里压根就不会有这个流程。

屋内的人都死光了,茆长安站起身,边抹着泪边走进了屋。

他表情先是错愕,再是不忍,最后是愤怒:

“两个孽障,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残害生灵!”

谭文彬不禁感慨:“不愧是老戏骨啊。”

阴萌附和道:“真敬业。”

李追远做了课堂总结:“记得学习,再把随堂笔记交给润生,别让他落下功课。”

每一次共同参与的冒险事件,都是一场宝贵经历。

阴萌在配合度上比谭文彬差一筹,且总是说些不合时宜的废话,也是因为她自从加入团队来到南通后就一直风平浪静,缺少了这种团队经历的磨合,早些时候刚加入团队的彬彬废话可比她多多了。

茆长安准备清场了,谋划失败了,儿子徒弟也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

赵军峰和邱敏敏走向了他,显然是出自本能想要对他动手,他弯下腰,将地上的两只破损的人偶捡起,面对步步紧逼的两头死倒他丝毫不慌,手指快速地往上重新缠线插针。

李追远转身,走出藏匿地,径直来到门口,看着茆长安,说了声:

“晚上好。”

谭文彬和阴萌不明白为什么小远要选在这个时候现身,先让茆长安把那两头死倒解决了,自己三人再出面解决老头不好么?

这也更符合三人之前的计划,只不过从第一个解决老头变成只剩一个老头可以解决。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二人还是很快来到李追远身侧,手持黄河铲,一左一右护持。

茆长安拿着两个刚修复好的人偶,手指轻拨,两头死倒当即停下脚步,指尖再一轻调,两头死倒转身,面朝门口。

随即,茆长安左手伸出三指,右臂打旋儿,一番交叉后,最后上下相叠:

“茆长安,祖上插坐金陵秦淮码头,不知小哥是坐的哪家码头?”

同行见面,最先生出的其实是忌惮,先探底,也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摩擦。

没办法,这一行谁身上没几手看家本领,真动辄撕破脸互阴,那真是谁都没好日子过。

这时候,要是再提什么“坐濠河码头”,就是故意插科打诨了。

李追远双手插兜,懒得回礼,而是很直白地说道:

“我不是坐码头的,我拜的是柳家龙王。”

茆长安神情一滞,肉眼可见的慌乱,甚至整个人连续后退了好几步,焦急解释道:

“我教子无方,致使儿子误入歧途,酿下如此惨剧,现我已大义灭亲,收拾残局,还请您明鉴!”

他很害怕。

但他的害怕,和当初在丰都鬼街面报家门时,阴福海的震惊不同。

阴福海是世代久居小县城,对江面上的事情也只是传闻和听说,茆长安可是能有办法弄来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挂自己家门口的。

他怕的,分明不是过去柳家的威名,而是现在!

这不由让李追远想起了当初来过南通的说书人余树。

看来,就算是当初在山城丁家晚宴后的散步,柳奶奶也是对自己藏了一手,没骗自己,却也没把实情说完。

李追远指了指茆长安手中拿着的两个人偶,问道:“能丢一个过来给我看看么?”

茆长安迟疑了。

咦,居然真可能丢给自己?

李追远继续道:“收手吧,外面全是我们的人。”

虽然很清楚,除非润生提着吊瓶出院,否则外面绝对不可能还有人。

但谭文彬和阴萌还是气定神闲地各自挺起了胸膛,尤其是谭文彬,嘴角还挂上了一抹不屑的笑。

“您请。”

茆长安将女玩偶丢向了李追远。

上面全是针,李追远没接,阴萌一个翻花手,先卸去上头力道,再顺势接住,递给了李追远。

茆长安道:“这里发生的事,我可以做充分的解释说明,实在是……”

李追远一边查看着玩偶一边点头:“放心吧,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少年确定了,眼前的老头把自己当余树那种人了,看来,秦叔离开太爷家后应该也不是选个地方隐居,他是有事情做的。

检查完后,李追远将女人偶很是随意地丢到了地上。

落地的同时,针头被触碰,邱敏敏连续做出了好几个怪异的姿势。

茆长安疑惑道:“您这是……”

李追远指了指赵军峰:“他其实不受你的人偶控制,他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茆长安惊讶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信不信随你,我刚刚不出来你是不是想用这人偶控制他们解决自己,好完成最后一步的毁尸灭迹?

你会死的,他其实也是在等待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赵军峰猛地向茆长安扑去。

茆长安一个狼狈的侧身翻滚,堪堪躲过。

他快速用指尖拨弄手中的男人偶,可却毫无作用,赵军峰身形在半空中旋转,再度扑来,张开嘴,口中喷吐出血雾。

茆长安见状,只得将人偶丢出,再次躲避,可这次右臂却被红雾扫到,不仅衣服破裂,手臂更是被烧灼了一层。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明白状况的不仅是茆长安,谭文彬和阴萌也同样如此,但二人现在还继续绷着脸,谭文彬心里再疑惑,也依旧强行挤出一个“看吧,就是这样”的神情。

这时,邱敏敏身上覆盖上了一层烂泥,从后方向茆长安扑去。

茆长安再次一个侧身,手中探出银针,刺中邱敏敏,再顺着丝线一阵拉扯,将双方距离拉近后,侧身一踹。

“砰!”

本就是元气大伤过的邱敏敏被踹翻在地。

正当茆长安准备骑身上去以银线切割下邱敏敏的头时,赵军峰出现,茆长安不得不先行放弃,快速后撤。

后退的同时,他还在喊道:“还请助我降服死倒!”

李追远拍了拍手:“你们继续,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就往后退。

“你……”

茆长安目眦欲裂,这一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你不是龙王家的!”

李追远没搭理他,继续后退,阴萌和谭文彬也跟着一起退,三人退出足够安全距离后,再停下脚步看戏。

谭文彬忍不住再次问道:“小远哥?”

“那晚练舞房里,我曾尝试控制过邱敏敏,却发现她被另一个意识操控,是一具伥鬼。

先前看见茆竹山用那人偶控制这两具死倒时,我就感到疑惑。

不是说这种邪术控制不了死倒。

而是,我不觉得我连一个人偶都竞争不过。”

那晚,李追远就差一步就能完全操控邱敏敏了,可邱敏敏体内的意识却格外顽强,与自己拼命对抗。

可人偶是死物,哪里来的对抗意识。

所以,操控邱敏敏的,绝对是另一个存在。

茆竹山和茆长安都练了那本邪书,也都是以人偶控尸,那就说明真正操控邱敏敏的,不是他们父子。

屋内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用排除法筛一下,不管多不可能,那也只是最终答案。

一直操控邱敏敏的,是赵军峰。

“彬彬哥,还记得先前走阴时看见的记忆画面么?”

“记得……”

“你有没有发现,吴新辉的记忆画面,很具有迷惑性。”

“啊,对,吴新辉明明不是凶手,但那一段,却给人以他就是凶手特意来杀人灭口的感觉。”

“明明可以把记忆画面再往前调一调的,比如吴新辉仨人并未真的看见凶手,是可以简简单单就真相大白的,却故意没截取出这一段。

另外,那里有很多扇门,有三扇门是关着的,一扇门能打开,里面是邱敏敏的脸,另外两扇门开不了,既然有邱敏敏,那就应该还有赵军峰的,可赵军峰的记忆是关闭着的。”

“那还有一扇门呢?”

“我原先以为是茆长安的,毕竟他没死,也在这局中,现在我觉得可能不是了……应该是更深层次的某个东西寄居在赵军峰体内,比如,他们父子所说的那本书。”

“一本书,能做到这种程度么?”

“有些东西,邪性得很,润生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在石港那边坟头处,还有一枚铜钱埋在那儿,就算我离家去上大学了,也没取。

不是我忘了,而是我现在真没把握去触碰它。”

那玩意儿拿到手里,一个不慎就身上长太岁,跟传染病似的。

“所以,现在来看,茆长安也不是黄雀?”

“嗯,螳螂捕蝉,后头跟着一串食物链。”

“小远哥,你刚刚故意出去,是想让他们先自相残杀?”

“要不然呢?我们是来收尾的,老东西算主谋,本就是要处理的,既然证明不是人偶真正地在操控邱敏敏而是赵军峰,那赵军峰也和我们有仇。

都是要料理掉的对象,哪能让老头就这么被偷袭死,先让他们互咬各自放血,我们不也省事么。”

谭文彬:“哥,哪天你要是觉得脑子沉了累了,我帮你装一会儿。”

阴萌这时开口问道:“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阴阳伴生死倒,哪有那么容易就炼出来,按魏正道的意思,得是那些名门正派才有那个底蕴去尝试搞出这玩意儿。

俩捞尸人,还是插坐码头的,哪搞得出这般阵仗?”

阴萌神色有些戚戚,她家也是插坐码头的,不,爷爷死后,她来到南通,她阴家连码头都没了。

“我怀疑他们父子得到的那本书中的记载,有问题,大概跟你阴家十二法门一样,是个简化版,让人觉得能轻易上手。”

阴萌觉得自己胸口,又被闷一记。

“最终目的么,虽然有些荒谬,但我猜测,它本身比较受限,它想拥有一个载体,同时恢复自由。”

谭文彬:“老头好像要不行了啊?”

屋内,茆长安几次想逃出来,却都被赵军峰与邱敏敏拦截住,仿佛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留在这里。

“赵军峰,你既然不受控有意识,那你就应该清楚,就算把我杀了,你们待会儿出去也得面对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可能很早就来了,他们现在还没走,就是想着我们先鱼死网破他们好收拾局面,你要带着邱敏敏走,我不拦着你,你们俩现在就走,到时候是荼毒生灵发泄怨念还是遁江入海,都随你们!”

“赵军峰,我们先联手吧,把外面三人解决了,然后我们再分生死,这样才不会被外人捡了便宜!”

谭文彬:“老头有点不装了啊。”

阴萌撇撇嘴:“真不要脸。”

谭文彬:“但赵军峰和邱敏敏似乎就盯着他,就要弄死他,这么苦大仇深么?”

死倒可不是生前的人,赵军峰在能自我控制且可以控制邱敏敏的前提下,杀了冉秋萍和孙红霞,这证明他早已脱离了原本的身份羁绊关系。

在这一前提下,如果他真有智慧,似乎应该考虑一下老头的提议。

李追远:“书在老头身上。”

茆长安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身上已出现多处伤痕,鲜血淋淋,再不动真格的,小命就真要丢到这里。

只见他两根大拇指指甲,分别刺入自己的掌心,刺开血口子,然后自里头分别抽出两根红线。

红线撑起,腰部发力,向身前一弹。

恰好这时赵军峰扑来,口中再次喷吐出红雾,但红雾在碰到弹出的红线时,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不仅自己散开,还完全没阻拦到红线。

红线弹在了赵军峰身上,如同墨斗一般,在赵军峰胸膛处留下一道红痕,然后快速融化。

“砰!”

赵军峰被弹飞出去,身体一阵曲折,被染上红线的身体部分,碎肉开始脱落。

邱敏敏出现在茆长安身后,双臂刺出。

茆长安身子一缩,没选择躲闪,而是顺势往后一靠,肩膀狠狠撞击在了邱敏敏身上。

邱敏敏后退的同时,身上的烂泥快速黏上茆长安,从他身上的伤口处疯狂涌入。

“啊!!!”

茆长安发出一阵惨叫,可双臂依旧一绕,红线环住邱敏敏脖子,然后发力一切!

“噗……”

邱敏敏的头颅被切割了下来。

无头的尸体往后后退几步,双臂撑开,脓水自脖颈切口处汩汩涌出,黑气溢出,怨念开始消散。

“我艹,老东西好强。”谭文彬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没小远哥的后手,我和阴萌还真干不过他,那红线怎么是从身体里抽出来的?”

阴萌:“是他温养在身体里的,当筋用。”

“好狠呐,萌萌,你会这个?”

“不会,小时候听爷爷讲故事时提起过。”

“这套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路子。”

李追远闻言,不由想起当初秦叔下江前,身上出现的血色鱼鳃,其实,正道本来就很血腥。

解决完邱敏敏后,茆长安又以红线将赵军峰连续逼退,可每次当他想要趁此机会脱离时,赵军峰就又重新黏了上来,如同跗骨之蛆。

可这也同时,给了茆长安机会,他再次假装要离开堂口,等赵军峰又一次扑上来时,他双脚一蹬,向后弹跃,直接坐在了赵军峰身上。

双臂下压,红线扯向赵军峰脖子。

赵军峰双臂上举,刺入茆长安大腿,同时张开嘴,红雾疯狂吐出。

“给我死,给我死,给我死!”

茆长安不管不顾,拼上了一切。

“噗……”

赵军峰的头颅,也被切割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呼……呼……呼……”

茆长安浑身是血,如同一尊血人,一瘸一拐地向大门走来,面对着屋外站着的三人,他笑了。

在血污的衬托下,他的牙很白。

他手中的红线已经断裂,从面部到双臂再到双腿,皮肉都明显松弛下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但他还是没放弃,知道自己已经没力气再战斗了,他开口道:

“条件你提,只求给我一个活路。”

李追远摇摇头:“你得死。”

“为什么?我和你没仇啊。”

李追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不杀你,我们三个今晚过来就什么事都没做,会显得我们很呆。”

茆长安:“……”

谭文彬附和道:“对对对,大晚上出来,戏确实精彩好看,但总得干点什么,这样才有参与感。”

茆长安:“我的一举一动,全都符合规矩,你们杀我,不怕天谴么?”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三人:“没事,我们三个人分一分,平均一下应该也不剩多少。”

李追远:“没我先前的提醒,你已经死在赵军峰的偷袭下了,所以,你的命本就是我的。”

阴萌看向谭文彬:“脑子的差距。”

茆长安“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他的手中掏出一张符纸,指尖轻抚,符纸点燃。

他现在连走路都很勉强,再不止血失血过多都能导致他死亡,所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逃脱的可能。

自私的人,不仅十分怕死,更怕别人占他便宜。

他刚刚引燃的符,是家里的“钥匙”。

符纸燃烧的刹那,庙里的风都变了味道。

原本的阴阳合住格局开始发生摩擦与对撞,一股股浓郁的阴气从将军像下方的青铜门里溢出,一团团绿幽幽的鬼火在空中升腾而起,地上也出现了一条条火线。

“我的东西,你们谁都别想拿走,谁都别想……”

火势开始出现,这引燃得无死角,很快就自各处窜起。

阴萌:“小远哥,我去把他杀了,然后我们就走。”

“我们走。”

李追远转身直接向外跑去。

阴萌有些不明白,不是不杀个人会显得很呆么?

而且这时火势虽然起来了,但还没到万分危急的地步,杀了人也来得及跑出去的。

谭文彬已经跟上,阴萌见状,最后扫了一眼坐在那里的茆长安,也跟着一起往外跑去。

“嘿嘿……”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茆长安发出了笑声,再看着四周燃起的火焰,他脸上呈现出落寞。

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本白封黑底的书。

低头,看着书封面,他眼里流露出了憎恨,他知道,要不是这本书,自己和儿子还过着平静的生活,家学传承,维护一方安宁,不让死倒为祸人间,不辱祖宗门楣。

正是因为它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都是它害的。

但很快,茆长安眼里又出现了贪婪与眷恋,他是爱这本书的,爱到了心坎里。

朝闻道,夕死可矣;普通插坐码头的捞尸人,哪里来得真正的深奥传承,是这本书,让他看见了真正的精彩,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有这般可能。

竹山,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徒弟,你也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吧。

为了看一看那个世界的风景,丢了命,又算什么?

我们只是失败了,没成功罢了,古往今来,又有几个能成的?

我们父子俩,终究比旁人,比先人,要见到更多的……

阴风吹来,掀开了第一页,是空白。

茆长安怔住了,他马上翻开第二页,空白,再翻开第三页,空白,继续翻,全是空白!

书是真的,他记得这种纸质触感,可书上原本记载的阴阳伴生死倒的炼制方法,针偶控尸的方法,这些,怎么都不见了?

“不,不,不,不!!!”

茆长安不停地翻页,他可以接受失败,他可以接受亲儿子作为失败的代价,但他无法接受这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骗局!

它给的阴阳伴生死倒炼制方法,本就不是真的,这本书,戏弄了自己和儿子,自己父子俩,完全成了这本书的玩物!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求求你,求求你,把字放出来,把字放出来,哪怕是错的,哪怕是假的,求求你,给点字,给点字……”

忽然间,堂口内无头的赵军峰缓缓站了起来。

茆长安听到了动静,回头看去。

赵军峰的衣服脱落,胸膛上的碎肉因先前被红线扫中也掉了很多碎肉,但在血肉模糊的深处,却有一张女人的脸,缓缓蠕动。

是邱敏敏的脸。

无头的赵军峰走到茆长安面前,伸手,抓住了茆长安的头,不停发力。

“啊啊啊……”

“砰!”

脑袋炸裂,红的白的飞溅了一地。

赵军峰弯下腰,将那本白封黑底的书捡起来,上面原本被溅射了不少污浊,却在顷刻间消失好似被吸收。

胸口处的女人脸,嘴巴张开,书被女人咬住。

赵军峰周身,出现了一滩烂泥,将其包裹,在大火燃到这里前,他顺着地面移动了出去。

脱离了炙热火海,离开了将军庙,他向着最近的河流笔直而去,像是一条重获自由即将归水的鱼。

然而,鱼儿游着游着,下方将军庙的火光,还是如此清晰。

终于,鱼儿停了下来。

烂泥缓缓褪去,赵军峰环视四周,胸口处女人的眼睛,不停张望。

他被困住了。

“嘿嘿嘿。”

谭文彬缓缓站起身,左手拿着七星钩,右手拿着罗生伞。

紧急时刻,拿黄河铲最合适,但真的需要打配合同时条件充裕装备带齐时,那就得明确自己的定位。

旁边,阴萌就拿着一把黄河铲,润生不在,她就主攻。

“嘿嘿哈哈哈……”

谭文彬笑声不止。

阴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笑得好像电视剧里的反派。”

谭文彬忍住笑,舔了舔嘴唇:“别说,当反派的感觉还真快乐。”

顿了顿,谭文彬又问道:“小远哥,你是怎么猜到还有附加题的?”

李追远坐在一处石头上,很平静地说道:

“不是附加题,是总分算不满,漏了一张脸。”

随即,少年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腮:

“别耽搁了,在火光引来人之前,解决掉它。”

谭文彬对阴萌努努嘴:瞧瞧,谁才是真的像反派。

阴萌没反驳。

二人嘴里一边念叨着:“三三得生,四四入乾,二八问卦,三九对接……”

李追远忍不住将手向上,遮住眼,这一幕,好似背着乘法口诀进考场,愚蠢得没眼看。

谭文彬手中七星钩延展而出,对着赵军峰就勾去,赵军峰想要闪避,可明明是往后移动的他又很快变成主动上前,被钩子勾住。

阴萌上前,就是一铲重拍。

等赵军峰反应过来想要反抗时,谭文彬撑开伞,将溅射过来的烂泥给全部挡住。

再适时将伞一撤,阴萌又是一铲重拍。

赵军峰逃又逃不了,躲又躲不过,攻击次次被化解,反倒是伤害是一招都没落下吃。

他的状态,本就被茆长安削去了一大截,算是以假死的方式寻脱,这种萎靡的状态,再遇到提前精心布置好的阵法压制,真的是完全没了发挥余地。

而谭文彬和阴萌无比死板的配合攻势,更是掐死了任何反转和奇迹发生的可能。

只是,让这场搏斗,变得有些无聊。

李追远叹了口气,要是润生在,以润生的力量,应该早就结束了,阴萌在单纯力量上,还是差距太大,她更适合谭文彬现在的位置,而谭文彬,更适合自己现在的位置。

少年脚下,还有很多根余下的阵法旗,当阵法哪里出现松动或破口时,他需要拿着旗去修补。

但眼下这种平顺的局面,阵法很稳固,能支撑到阵法效果自然消退,他根本就没事可做。

这也是他无法接受润生上次犯错的原因,明明有更理性的团队选择,偏偏要在那一刹那被感性所左右。

李追远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女人嘴里叼着的那本书。

留在石港的那枚铜钱,你不去碰它,它就很安静,可这本书,应该具备着某种活性,它甚至可能会主动地蛊惑人心。

算了,为了早点结束,自己加一把火吧。

李追远站起身,喊道:“记住了,待会儿你们不准看那本书,那本书是我的!”

谭文彬和阴萌听到这一声喊后的内心想法是:

额,用得着喊么,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这书就算摆他们面前,他们也不敢翻啊!

就在这时,女人的嘴张开,将书吐出,落在了地上。

然后,赵军峰就站在原地,不动了,让人杀。

饶是如此,谭文彬和阴萌还是很稳定地按照老节奏,一次攻击一次防御,一直到阴萌将赵军峰胸口的那张脸彻底拍烂。

终于,“噗通”,赵军峰身子后仰,倒在了地上,一股股脓水冒出,黑气疯狂消散。

解决了!

“呼……”阴萌舒了口气,她两只胳膊已经脱力,掌心更是磨出了血。

谭文彬则将罗生伞撑地上,揉着自己的腰。

其实,最后那段时间,他们知道可以更放肆一点,人死倒都放弃抵抗了,可实在是没办法,心里还在念着口诀生怕出错,自然而然地就只能继续一板一眼。

“闭眼。”

二人马上听话地闭上眼。

李追远同样闭着眼走下来,他能记住下方的方位,所以走得很安稳,来到那本书面前站定。

明明没有风,可却听到了书翻页的声音。

李追远很喜欢看书,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书主动向自己献媚。

可惜,这媚眼,只能抛给瞎子看了。

李追远掏出一块帆布,帆布里头的木花卷还是紫色的,每一片,都是阿璃亲手从祖宗牌位上刨下来的。

再由阿璃亲自雕刻出纹路,置于布内,缝好。

它的问题也就是使用上没驱魔鞭方便,但毫无疑问,帆布一直是自己手上,对邪祟伤害最强的器具。

李追远将帆布覆盖在了书上。

“滋滋滋滋滋………”

刹那间,好似在沸腾的油锅里倒入了水,鼻子里更是闻到了烧焦的烟味。

“唉……”

李追远叹了口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阿璃,这东西坏了,也没办法修补。

很快,少年又意识到这种思路不对,阿璃又不是自己的工具。

所以,他又很快地在心里进行自我纠正:

阿璃不在身边,这是阿璃留在我这里的念想,要是坏了,自己该怎么睹物思人。

这种思路,明显合适多了。

李追远很享受这种感觉,因为只有在涉及阿璃时,自己内心想法会变得比较活跃,不再是单一地权衡利弊与动机。

“滋滋滋”声渐渐平息,也不晓得是帆布被烧透了还是终于把那东西给压下去。

李追远弯下腰,伸手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地带摸起。

好险,没烧透,但帆布已经变得很薄很薄了,这意味着里头的紫色木花卷儿已经大部分都变黑。

好在,这本书确实是被镇下了。

李追远将紫色的驱魔鞭拿出来,先用帆布将书裹起,再用驱魔鞭捆住,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李追远才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皮鞭包裹的布包。

可不能让柳奶奶看见这个,不能让她知道秦柳两家的列祖列宗被自己拿来包书皮。

即使是做到这一步,少年还是觉得有些不够保险,这东西可不像那铜钱是无意识作用,它是有自己意识的,先前自己喊了要它,它就主动“投诚”了。

因此,挖个坑给它埋了不合适,万一它哪天出来了,自己刚刚那般烫它,指不定就会想办法重新找个躯壳过来寻仇。

还是得带回宿舍,自己亲自看着。

掏出自己画的符纸,李追远将它贴上去,符纸没变色,很稳定。

“彬彬哥,你那里还有符纸么?”

“有,我袋子里全都是。”

“你们可以睁眼了。”说着,李追远就将这布包丢给谭文彬,“贴满它。”

“好嘞!”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赵军峰的尸体就已化作了脓水,而下方将军庙的熊熊大火,注定会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这倒是节省了事后处理的功夫,如果仅仅是失踪案或者纵火案的话,是不会惊动余树那种人的。

李追远现在不太想和他们打交道,因为打着打着,很容易就会和李兰碰面。

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现在这样,自己的团队,自己可以相信的伙伴,嗯,虽然最相信的那个今天病号没来。

“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学校。”

将军山比较偏远,夜里几乎见不到出租车,而且为保险起见,三人特意多走出了一段距离远离了该地界才寻的私家车花钱让司机帮忙送到了学校。

进学校时天还没亮,怕被门口保安留下印象,三人没走大门,而是选择翻墙。

行走在清冷的校园林荫小道里,谭文彬自嘲道:“今天车费好贵啊,这要是没钱,还真除不起魔,卫不起道。”

阴萌说道:“开学后,商店就能赚钱了,等再攒攒,我们就可以自己买辆进货的车,这样以后就方便了,金陵的物价,是真的贵。”

谭文彬:“对吧,还是咱小南通好。”

阴萌:“物价和金陵差不多,工资还更低。”

谭文彬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不过,小远哥,咱们用得着这么小心么,还翻墙进来?就算学校发现吴新辉他们仨失踪了,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嘛。”

“是五个。”

“额……对,是五个。”

还有个商店卖货阿姨,一个宿管阿姨。

“正常情况下是查不到我们头上的,但万一再遇到像你爸那样的警察呢?”

记得那天下午,石南镇梅姐录像厅外,谭云龙刚下车,扫视一圈后,就径直向自己走来。

这个画面,李追远记忆犹新。

“啊哈,我下次给我爸打电话时,要把小远哥你这句话转告给他,相信我,我爸会因此乐得屁颠屁颠的。”

阴萌呵呵一笑:“你们父子感情真好。”

谭文彬:“对了,你们说,既然不是吴新辉杀的邱敏敏,那杀害邱敏敏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阴萌:“会不会,就是赵军峰杀的?”

谭文彬摇头道:“怎么可能,在赵军峰的记忆画面里,他全程都在喊自己是冤枉的,自己没杀人。”

阴萌:“那你看到案发时,赵军峰记忆了么?”

“没有。”

“我听说,死刑犯上靶场时,也会继续喊自己是冤枉的。”

谭文彬眨了眨眼:“我勒个去,不会真的是赵军峰杀的人吧?对哦,要不是他杀的人,他跑什么?他被茆竹山从水里救起来时,肯定不会说自己是杀人犯,必然说自己被冤枉的。”

李追远开口道:“你们是什么职业?”

阴萌和谭文彬异口同声道:“捞尸人啊。”

李追远:“死倒形成的最基础条件是什么?”

阴萌:“怨念。”

谭文彬一拍额头:“那赵军峰就是蒙冤而死,他是被冤枉的。”

李追远摇摇头:“其实也会有例外情况,但这次失踪的五个人都是和七年前那起案件有关的,警察肯定会重启调查,如果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必然会惊动到他。

说不定,真凶现在也在这座学校里。”

阴萌先回商店放东西喂狗,然后还得去医务室看望润生。

李追远和谭文彬则回到宿舍,经过陆壹寝室时,发现门开着,有着先前中邪的事,谭文彬就推门进去看了看,出来时嘴里叼着一根红肠:

“他人不在。”

回到自己寝室,谭文彬负责擦拭器具兼整理,李追远端着盆去洗手池那儿洗澡。

刚洗好,身后就传来拖鞋声,是陆壹,他一脸喜忧参半的神情。

“神童哥,你怎么现在洗澡?”

“天太热,睡不着。”

“神童哥,我刚起床去小便,你猜我回来时看见什么了,我供桌上放着的那根红肠没了,它没了!”

“哦。”

“神童哥,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供品有用了。”

“是嘛,那就好,那就好,唉,真可怜啊,我现在怀疑这鬼生前也是我老家那嘎达的。”

“或许吧。”

“那我下次多供两根红肠,就算是鬼,也不能让老乡鬼吃不饱。”

李追远端着盆回到寝室,谭文彬坐地上拿着一条毛巾还在细心擦着伞,嘴里那根红肠已经吃了一大半。

“我先睡了,哥。”

“嗯,你先睡吧,哥。”

李追远躺上床,闭上眼,他很快就入睡了。

但等天刚亮没多久时,他就醒了,隔壁床上,收拾好东西也洗好澡的谭文彬,正抱着枕头睡得正香。

李追远坐起身,一般情况下,除非昨日消耗过度透支了,否则他的生物钟很稳定。

但少年觉得,这稳定的生物钟注定维持不了太久了,因为少了那一日三次的天籁。

就在这时,窗外宿舍楼下一声天籁传来:

“小远,吃早饭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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