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 1255:洛水之誓,灵活的道德底线【

夏侯御送来晚膳的时候,沈棠正靠着假山小憩,脚边躺着两只滚圆胖肚酒坛子,凑近能嗅到她身上极淡酒气。他抬手拂去围绕过来的蚊虫,沈棠道:“他们两个走了?”

“走了,主上与他商议不顺利?”想到翟笑芳离去前泛黑的脸色,以及吓得不敢上前相送的友人,夏侯御对这次交涉结果有猜测。

沈棠坐直身体,接过碗筷快速扒拉两口。

“不顺利,他胃口太大了,也奸滑。”

考虑到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是谈判常规流程,沈棠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跟翟乐继续磨下去。大不了她就破罐子破摔,拉下脸面去找魏城叔侄当外援,扛着压力一打二呗。

困难是困难,但也有熬过去的希望。

只是,如何说通魏城叔侄又是个问题,让这俩老登答应的难度可不低。万千愁绪在她脑海纠缠,一时间理不头绪,唯有干饭解千愁。吃着吃着,沈棠心绪越发无法平静。

忍不住吐槽:“翟笑芳以前可好哄骗。”

夏侯御对这个评价颇为诧异。

似乎没想过这个词能用来形容翟笑芳。

夏侯御想起一些友人对这位年轻国主的评价。偏正面的——诸如脾性弘毅宽厚,也有赞美他行事勇猛果敢,自少年便南征北战,是骁勇善战的好手。也有偏负面的——说翟笑芳不择手段,对内残忍独断专横,连血脉同宗都能下得去狠手,上位历史有疑点。

唯独没有提他好哄骗。

夏侯御一早知道主上跟翟乐少年相识,具体细节却不清楚。见夏侯御一脸不信,沈棠极力自证:“他以前确实有情有义唯独没有脑子,他的脑子长在他哥翟欢头上了。”

连翟乐自己也说他哥在,他就不需要思考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只需要听从他哥的命令就行,完全不费脑子。只要是他哥的话,就算翟欢的指令是让他跳崖,他也会跳。

沈棠得意道:“我就骗过他,可惜——”

随着语调蓦地一沉,她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摇头感慨:“还是应了那句言灵——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话又说回来了,长点脑子好啊,毕竟他现在没了兄长庇护,他想守住翟欢留给他的遗物,不被这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没脑子不行。”

翟乐的拒绝在她意料之内。

要是翟乐二话不说答应了五五分,嘴上说什么救世大义,她才要怀疑翟乐的脑子。

在其位,谋其政。

“他现在可是一国之主啊。”

说是这么说,但夏侯御明显感觉到主上情绪上的失落,这份失落不仅仅是对物是人非的感慨,还有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沈棠并没有给夏侯御深究猜测的机会,喃喃自语。

“只是……这就显得我原地踟蹰,毫无寸进。”她沉沉叹气,偶尔也会感觉莫名其妙的孤寂。翟乐有变化有成长,侧面印证他的时间一直在动,不管前路光暗与否,他都在往前,反观自己似乎被抛在原地,不得不接受乌飞兔走,任由时光从指缝细细淌过。

夏侯御懵逼,不懂主上感慨从何而来,又为何羡慕翟笑芳:“这怎么能叫毫无寸进?难道不是主上始终秉持初心,经年不改?”

沈棠挠头:“你这话也有道理。”

正话反话都能说。

伤春悲秋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夏侯御:“……”

沈棠将吃剩的碗筷收好:“明儿,翟笑芳应该还会再来一趟,希望这次能谈拢。”

她的时间富裕,但本体那边捉襟见肘。

合作能早点落实就趁早,迟则生变。

夏侯御闻言,却面露迟疑之色。

“子宽有话要说?”

夏侯御道:“御心中有忧,两方结盟并非正式,您不担心翟笑芳事成之后翻脸?”

翟乐已经不是少时的翟笑芳了。

作为一方势力之主,一切有利于自身发展利益的行为都是被允许的,甚至能被后世歌颂推崇。一份并不正式的盟约,随时都能撕毁!哪怕这世界有言灵约束,一般情况下不会出尔反尔,但也别忘了还有【洛水之誓】啊。

夏侯御继续道:“即便翟笑芳答应六四共分中部大陆,他答应,他帐下文武也答应?他敢答应,曲国拿走应得的六成,将来要面对的也是坐拥西北西南以及四成中部的康国,他能有几分胜算?但若毁约,未尝没胜算。”

拥有整个中部以及西南两地,足以二分天下,靠着地理优势还能阻绝康国染指东北势力。只要给曲国足够时间站稳脚跟,曲国就能将东北地域蚕食吞并,阻止康国扩张。

一个诺言重要?

还是一个决定生死的选择重要?

夏侯御不了解翟乐,但他足够了解君主帐下文武的想法,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唯有自身利益永存。当国主选择与自身利益相悖之时,即便是主君也可能被一刀斩下马背!

他说这些还是希望主上能多警惕。

沈棠道:“……我知道。”

她当然不会因为少年交情就给翟乐戴上滤镜,一厢情愿给他盖上标签,翟笑芳是曲国国主,而国主作为一个国家权力顶峰的人,他的人性是随时能给曲国的利益让道的!

第二日,夏侯御友人急匆匆销假上值。

翟乐二度翻墙拜访。

经过一夜的冷静复盘,他与沈棠都冷静不少,谈判比昨天有了极大进步。二人默契一致忽略昨日的不快,同行泛舟,并肩坐在船舷上痛饮。翟乐道:“还是熟悉滋味。”

沈棠的酒让他心心念念,他又道:“只可惜,找不回当年心境了,我只记得那时候真的开心,肩头无重担负累,连走路都是飘的。”

仰首喝完最后一口,酒坛丢进河水。

翟乐不知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他指着这条河:“幼梨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吗?”

脸上浮现笑意,恰似少年眉眼。

沈棠还真没有研究。

她只知道这条河从曲国王都穿过,王都落成之时从这条河引水,建造一道护城河。这道护城河规模壮观,饶是康国这样热衷基建的狂魔也不多见,她问:“叫甚名字?”

“它的名字,幼梨不会陌生。”

“我不陌生的名字?”

翟乐下一句话让她差点儿被口水呛到。

随行的喻海和夏侯御也各有反应。

翟乐道:“它叫洛水。”

沈棠忙不迭打断他话:“……哪个洛?”

喻海和夏侯御:“……”

翟笑芳是在跟自己搞抽象吗?

沈棠余光幽怨看向夏侯御,夏侯御错开视线,耳畔是翟乐悠扬轻笑,他提了一个很地狱的提议,差点儿将沈棠弄不会。他道:“你我不妨效仿光武皇帝,指洛水为盟?”

沈棠:“……”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光武皇帝的洛水之盟确实是一段美谈,翟乐说效仿他盟誓也没什么不对,但别忘了除了光武皇帝的美谈,还有司马懿这个老登啊。他的洛水之誓让道德彻底崩塌,LYB!

连【洛水之誓】言灵都能拿来专门毁诺。

现在,沈棠跟翟乐私下结盟,后者居然提议要指着一条同名同姓的河水发誓,这多少有些地狱笑话了。沈棠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然而很可惜,翟乐是认真的。

沈棠认真问他:“你会是司马懿吗?”

翟乐反问:“沈君焉是曹昭伯?”

沈棠斩钉截铁:“我不是。”

司马懿与曹爽,她与翟乐。

根本就是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处境。

翟乐也痛快:“那我也不会是。”

既然二人都笃定自己不会是,那么许下洛水之誓又有什么忌讳?只要歃血为盟,便不会有口血未干的事情发生。谁迟疑,谁有鬼。

沈棠心怀坦荡,自然心中无鬼。

指着洛水发誓就发誓。

反正有司马懿这个笑话珠玉在前,要真闹出笑话就当是她为后世历史提供笑料了。

河水在此,绝不食言!

翟乐道:“沈君且等好消息吧。”

黄昏时分,翟乐二人与沈棠告辞。

她主动送别几步,目送对方消失在视线尽头。转过身就瞧见夏侯御欲言又止模样。

看得出来,对方憋一下午了。

他道:“翟笑芳毫无诚意……”

司马懿之后,哪有正经人会指河水发誓?更别说这条河水好死不死还跟洛水撞名。

明摆着要告诉对方,做好老子毁诺准备。

沈棠不赞同:“怎么没诚意了?在我看来,翟笑芳这次是诚意满满。我俩指着洛水发誓,究竟是效仿光武皇帝,还是步司马懿的后尘,美谈还是笑谈,全在一念之间。”

她知道翟乐可能毁诺。

翟乐也知道沈棠信不过。

但翟乐敢将它搬到明面上说,确实有种!

合作是合作,翻脸是翻脸,他给了自己余地,也给了沈棠余地,算是非常贴心了。

夏侯御:“……”

不是很懂主上跟翟乐的默契。

沈棠出神看河面上永不停息的波澜:“坦荡总比疑心强,此次合作就这么定了。”

他们肯定是要翻脸的。

这是二人的默契,指洛水为誓也应景。

夏侯御道:“不知西南战局如何?”

自从知道沈棠身份秘密,他就知道对方能跟本尊交流,第一时间知晓彼此处境。

主上在中部地区经营时间还太短了,根基浅薄,根本不可能跟偌大曲国一争高低。若想保住誓约中的“四成”,少不了康国主力支持。而想要获得康国主力支持,西南战局就成了关键。若是被拖久了,哪有余力援助其他?

夏侯御对此颇为担心。

沈·子虚·棠闭眸沉下思绪,片刻睁开眼睛,遗憾摇摇头:“这两日西南盟军有在试探性交锋,但都是沾了就走……没有扩大的意思,主要目的还是干扰咱们的水师。”

水师操练磨合也需要时间。

西南盟军如今在搞她的心态。

次数一多,免不了会人心浮躁。

其次就是试探性包围,看看沈棠这边的粮草能支撑多久,若能兵不血刃将人围死,西南盟军就血赚了。只可惜这条路注定走不通。西南盟军这边试探几次就放弃了方案。

夏侯御:“未必是干扰,也可能是虚虚实实。几次佯攻骚扰,趁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攻打……招数是老,但胜在有用,屡试不爽。”

沈棠则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其实——

“……我也巴不得他们再多骚扰几次。”

多骚扰几次,时间就多拖延两天。

双方主力迟早要干一仗,但在干仗之前,沈棠也希望能给西南盟军送上一份大礼!

为了准备这份礼物,沈棠也费了功夫。

若不能送达,岂不可惜?

夏侯御目光流露向往之色,发出一声感慨:“也不知何时能与主上真正见一面。”

沈棠道:“……不是有画像吗?”

这也是沈棠一点儿小小私心。

她在中部逐渐站稳脚跟的时候,也开始适当透露自己底细,与众人达成默契。只是面对化身与面对本尊,总是有点儿微妙区别。夏侯御等人也好奇沈棠真正的长相性情。

民间不曾听闻沈棠有晒假发的习惯。

倒是听了不少有艺术加工成分的趣事。

沈棠便连夜让祈善给自己画了画像,画像流传民间,也辗转到了中部分公司这边。

夏侯御迟疑:“画师不可尽信。”

这年头也是有照骗的,而且还不少。

沈棠:“……”

怀疑画师丹青可以,但不能怀疑她的脸。

那可是她每天揽镜自照都要感慨是女娲毕设的脸,伟大的杰作,世界第九大奇迹!

心念一动便能沟通两道化身,此时此刻恰好在临水自照欣赏美色的本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么夸也让她害羞。

秦礼见她喜形于色,还以为她是欣慰水师操练进度:“主上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沈棠抚着自己的脸感慨。

“有人夸我这张脸是世界奇迹!”

秦礼:“……”

“我觉得这评价真实,有眼光!确实是创世大神来都捏不出第二张同水平的脸。”

秦礼:“……”

沈棠停止调笑,上演变脸绝活。

一秒切换严肃状态。

“确实有个好消息。”

ヾ(▽)ノ

很早就想写洛水之誓了,怎么不算一种地狱笑话。

(本章完)

第1256章 1256:教主竟是我自己(上)【求月

“什么好消息?”

眼下局势能让主上都说一句“好消息”的消息,其价值可想而知。秦礼想了一圈也想不到是什么,偏偏主上故意卖关子,眼神示意他尽管猜。但他又不是顾池,如何能猜得出来?只是为了不扫兴,他只能配合对方的小爱好。

“莫非是钱叔和那边又有进展?”

开闸放水,一战将敌人打得找不到北,精锐不是折损在江河之上,便是四散奔逃。钱邕这阵子欢快得跟什么似的,耀武扬威的劲头都能通过字里行间涌出来,让人担心他会骄傲自满,最终阴沟翻船。当然,秦礼不担心这一幕发生。钱邕身边也有人盯着呢。

钱邕不靠谱,宁燕他们总靠谱。

“不对哦,公肃再猜猜?”

“恕礼愚钝,实在猜不出。”

秦礼选择躺平告饶,直接跟沈棠要答案。

沈棠道:“是善孝那边有动静了。”

听到善孝两个字,作为崔孝多年老友的秦礼也诡异怔愣了一瞬,似乎在脑海找寻这个名字以及名字的主人。直到二者对上号,秦礼颇有些头疼地摁了摁额角,笑意泛苦。

“善孝,确实该是善孝。”

他刚才猜测的时候,想了一圈人,愣是没有想到崔孝头上,这让秦礼倍感惊悚之余也有些羞惭。其他人就罢了,他与崔孝是多年挚友,后者一去这么久,自己真忽略了!

沈棠明白秦礼脸上一瞬的微妙。

拍拍他手臂当做安抚,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心虚:“其实咱们半斤八两,不知善孝这回干了什么事,我几乎也将他给忘了。咳咳,等他回来,咱们不叫他知道就行……”

秦礼不解:“那主上怎么会晓得……”

外人对崔孝的感知也有排名。

由弱至强分别为:不相干的陌生人、点头之交、比点头之交熟一些的下属、打交道频繁的同僚、祈善、以秦礼为首的一众挚友故交、主上!连主上都下意识忽略崔孝,这意味着崔孝的存在感几乎薄弱到等同于空气,近乎无形之物!多年以来只发生过一次!

据崔孝自己说,他差点就悄无声息死了。

幸好福大命大缓过来,捡回一条命。

这次又旧事重演?

沈棠道:“我的化身乌有在西南盟军大营听到的。这个消息目前还是机密,被西南盟国强行压了下来——永生教圣子以卢国为中心,三十多万信徒响应要替天诛邪祟!”

这个计划执行之初就没瞒过秦礼。

纵使秦礼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速度和规模惊了一跳。永生教圣子出面才多久,居然能聚集三十多万信徒响应了?或者说,崔孝从主上手中拿走那块国玺才多久?要是从那时候开始算,满打满算有一个月吗?电光石火之间,万千心念在秦礼脑海交缠游动。

结合两件事情时间,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三十多万信徒……”秦礼强行压下狂跳的额角青筋,也庆幸魏城叔侄早已经金盆洗手,这些年都乖乖蹲在康国地界坐牢,没有继续充当搅屎棍,否则这数字会更庞大!

“我倒是觉得跟叔侄俩关系不大。”

“怎会关系不大?”

秦礼没想到自己会将心里话无意识说出,听到主上对魏城叔侄的辩护也无法苟同。

永生教是魏城心血来潮建立的。

蛊惑人心的教义是魏楼闲暇完善的。

若无永生教存在,哪来这么多教徒响应?

沈棠道:“这对叔侄不是一切的‘因’,自然不能将结出来的‘果’全部归咎他们身上。永生教普通信众,多是生活困顿到无法解脱才入教的,又是谁造成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处境?造成他们寻求精神慰藉才能苟延残喘下去的罪魁祸首才是‘因’!”

“这就好比庶民活不下去只能抄起锄头、揭竿而起,最终引发动乱,但不能怪罪土地贫瘠种不出食物、不能怪罪上天降下天灾、更不能怪罪庶民不够努力耕作开荒!你应该怪罪当地郡府为何让庶民没有足够的耕田、怪罪肥沃的农田为何变成本地豪绅私产、怪罪干旱之前为何官府不蓄水、怪罪旱涝之前为何没有修筑堤坝防洪……少指责活下去都要用尽全力的弱者,多指责一下有能力却不作为的强者。”

“真正的罪魁祸首该下罪己诏!”

沈棠这些想法跟当下主流完全相悖,她知道,但她一意孤行。反正她是国主,还是一个文治武功都不错的国主,跟她思想相悖的人想要在她帐下谋生就要遵从她的规矩。

而她的规矩是——

下属犯错,上司反省;治地混乱,官府反思。多从能者身上找问题,追究弱者有什么用?弱者之所以是弱者,自然是因为本身就有不足之处,让他们找问题能找出什么?

沈棠的逻辑也是无懈可击。

元老之外的文武大臣觉得不该如此,他们寒窗苦读、他们建功立业,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位高权重,成为人上人。在康国,这套规矩不成立不说,他们还要替底下人背锅。

僚属犯错他们反省。

听听,这有天理王法吗?

奈何沈棠手握兵权,谁也不敢置喙。

秦礼认同主上后面的话,但依旧不认同魏城叔侄关系不大的判断。即便没有他们叔侄也会有其他人,可如今就只有他们叔侄冒头。

就算他们不是“因”,也是俩从犯啊!

这毕竟是不涉及原则的小事儿,秦礼也不跟主上硬争,只是内心对魏城叔侄的印象又扣三分!他叹道:“确实,若无西南诸国待下刻薄,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走投无路。”

治理越差,走投无路的人越多。

这些人越多,永生教吸引力越大。

永生教扩张的沃土也更广阔。

“三十多万还只是这阵子收到消息的信众,只要第一批信众能站稳脚跟,谋下一块立足之地,西南境内的信众都会响应,届时才叫热闹。”回想化身乌有看到的盟军众人脸色,嘴角弧度止不住上扬。科学证明,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他们脸上跑到她脸上。

秦礼也有担心。

“信众再多也都是普通人,怕是难成气候,各国派兵镇压,不消片刻就能见效。”

庶民起事极少有成功的案例。

底层出身,稍有成果,便容易被富贵眯了眼睛,继而享受沉溺温柔乡,荒淫无度、凶狠残暴,早早失去了立足的初心。主上常说的一句话便是精髓——屠龙者终成恶龙!

当然,他的主上是个例外。

“能不能镇压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响应庶民越多,荒芜下来的田地越多,西南盟军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粮线供应更加困难,沈棠在开战之前还夜袭让他们其中一个粮仓发芽生霉,算是雪上加霜!

足够这群人喝一壶了。

沈棠看得清楚,但总有人看不清楚。

这些人还不是一个,是一群!

“混账,是谁传这些谣言动摇军心?”

当永生教偷他们老家的消息传来,盟军众多首脑都在质疑消息真伪,卢国的人更是暴怒,悍然起身。瞬间就想到了罪魁祸首沈棠。

这个消息必是康国传出来的!

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搞他们心态!

“查,派人查清楚!”

不曾想角落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消息若假,不就意味着先锋斥候全被收买渗透?如此,尔等还在这里打什么?”

说话的人是一向不喜欢掺和的公羊永业。

他毕竟是十九等关内侯,无人敢当面放肆,连火烧屁股的卢国众人也忍下了火气。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公羊彻侯明鉴,眼下什么时节?早过了春耕,再有一段时间就能收获,庶民就算生乱也会捱到收割之后,怎么可能现在就被永生教叛徒鼓动?”

公羊永业先是赞同点头:“你这话是有道理,时间是不对,但——将军可有想过一种可能,即将收获的田地跟他们没多少干系呢?”

不是自己的田,怎么糟蹋都不心疼的。

卢国几人都要急疯了。

脱口而出:“怎会没有干系?”

公羊永业似笑非笑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并无悲喜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颜色。

他反问:“当真,有干系?”

短短五个字,落在耳中却如平地响雷。

在场不少人都被震得浑身发麻,某种说不出的心虚与后怕蔓延心头。明明只用回应“有干系”三个字就行,某些人想要张口却发现口舌似被人灌了铅水,怎么也张不开。

公羊永业平静补上一刀。

“记得多年以前,西南地界山多水多地少,耕地不多,开垦艰难,每逢飓风季节,水患频繁,作物更难生存。几十年来,情况稍有缓解,但庶民能耕的土地越来越少。”

说是庶民,倒不如说是没房没地的流氓。

为了活命只能一边给人当佃户保证基础生存,一边耗费精力去开垦属于自己的地。

开荒十几亩土地可能要耗费一个家庭一个代人的心血,而掠夺它们却只用耗费几天功夫、一点儿心思。以家庭为单位的开垦土地速度,哪里抵得上本地大族收割的速度?

田地跟庶民无关。

土地的产物自然也是如此。

公羊永业说了大实话,但落在一些人耳中却比烛火烘烤过的银针扎着还疼,仿佛面皮都被撕下来丢在地上踩了几脚。若是普通人这么说,早死八百回,奈何眼前这位能让他们原地死八百回,他们只能将不甘怨毒都咽回肚,更有人觉得心痛不解和浓浓委屈!

扪心自问,他们可不是恶绅之流。

也未曾将人逼到绝路。

他们将名下田地租借给农户,抽取一定比例农产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天底下哪有白白给别人耕的土地?这一部分是租金啊!至于纳多少税,剩多少粮,这与他们何干?

活不起?

该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偷懒不够努力!

付出多少努力才有多少回报。

三岁小儿都知的道理,刁民竟不知?

公羊永业见状也不再多言。

永生教信众反叛,这事儿跟别人有无关系不提,反正跟他是没有干系的。要不是这群狗屁倒灶的东西不给人留活路,谁愿意反呢?

罗元看着众人脸色也沉默。

此前说过,永生教不少高层信众就是本地大族出身,他们入教也不是相信教义,纯粹是入教之后能更轻松管理治下“信徒”。他们发现管理这群信徒可比糊弄庶民简单。

佃户信徒要缴纳的何止是秋夏两税租金?

作为信徒还要缴纳供奉呢。

这些收益自然没落到永生教教主手中,全被各地所谓供奉巧立名目收走。这些供奉脱下假皮,内在还是同一批人。层层加压下来,即便是年头好的时候,也剩不下口粮。

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

还是知道,但不以为意?

只要还活着没饿死就不用操心?

不论消息真假,罪魁祸首不是永生教就是沈幼梨!总之,不会是他们中任何一个。

戚苍因为垂钓没来,晚一步收到消息。

他咂舌:“这日子一年重复一年,年年如此,怎么早不反晚不反,现在突然反?”

要说这里面没有康国手笔,他不信。

沈·乌有·棠先是瞥了他空荡荡的鱼篓,随口答道:“大概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们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吧?有人喊了一声,他们就都看到处境了。再退一步就真粉身碎骨。”

横竖都是死,光脚还能怕穿鞋的?

戚苍道:“开口这人缺德。”

“缺德?”

戚苍意味深长看着她,嗤笑:“如何不缺德?西南诸国盟军主要兵力都被拖在这里了,国内能抽调多少人去平叛?不能快速平叛,田地荒芜无人收割,今年不知会饿死多少人。这么多业障,也不知背后的人扛不扛得起。”

殊不知,戚苍的担心也是圣子的担心。

真正起事之前,她就忧心。

【若不成,届时罹难之人足有百万!】

一想到这么多人会因为自己间接被害死,她也于心难安。这些信徒继续浑浑噩噩,好歹能苟延残喘,若是清醒,回头真死了咋办?

【圣子殿下不用彷徨,只用追随真神脚步。】崔孝淡声道,【神,会降下甘霖。】

这一仗还想拖到过冬呢?

(**)

无界和侠客真是伟大发明,单刷出周年挂件了

PS:(上周挂机刷了六十多次没出,今天闲着无聊一边挂机一边看同人文一把出,只能说有些老头别太爱了。)

PPS:上一章的地狱笑话在于,提出它的翟乐以及答应下来的棠妹都没打算彻底守诺,相当于默认咱们前半场效仿光武皇帝,两不疑,下半场人均司马懿背刺,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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