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1章 第二二〇四章 困兽犹斗

即便朱厚照做出让沈溪舍弃三军自顾逃命的圣旨,但此时由张家口堡传回延绥,再通知到沈溪本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六月二十四,夜。

沈溪所部正在快速行军中,此时他们距离榆溪河已不到二十里。

“……大人,前方斥候查清楚了,河岸边停靠有船只,大概四五十条船,除此外河流上下游都发现大批鞑子兵马,河对岸未出现援军……”

军队急行军,沈溪对于情报刺探异常重视。

不但有原本云柳负责的斥候刺探和传递消息,甚至马九也开始肩负重任,不过他指挥的轻骑只负责前方的情报,为大军排除危险并指明方向。此时所有斥候只能查探到部队周边三十里左右的情况,因为鞑靼人已把对沈溪所部的包围圈压缩到这个程度。

沈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夜深人静,下蛾眉月半悬于天空,星河灿烂,原野上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一种大战在即的肃杀氛围笼罩着整支队伍。

沈溪下令道:“船只已在榆溪河北岸备好,让弟兄们加快脚步,谁跟不上便是懦夫!”

官兵们连续强行军下来已经极度疲累,但当他们得知河边已有载他们过河回家的船只后,一个个均是精神一振,迅速加快了步伐。

“先到的可以先过河,后到的只能后过河,谁落在最后则由谁来负责殿后!”沈溪再喝道。

“得令!”

沈溪身边一直都有一支专门用来传令的骑兵队伍,他们背着小旗纵马在军中前后溜达,用呼喊的方式让三军知道沈溪下达的军令。

沈溪传令后,这些人便前前后后大喊大叫:“船只已备好,谁先到榆溪河岸边谁先过河,谁后到谁殿后……”

沈溪骑在马上,自己倒不怎么累,旁边有马匹往这边靠近,他侧头一看,却是胡嵩跃和唐寅两位。

“大人,鞑子距离我们不到三十里,这会儿差不多也就二十四五里的距离。”胡嵩跃过来后对沈溪道,“后续还有大批鞑子往这边杀来,黑压压地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不过从其规模看应该是鞑子主力。”

沈溪点头道:“达延汗率领的中军已赶到,他们全部加在一起,大概有七八万人马之多。”

胡嵩跃道:“后边的弟兄让我来跟大人请命,派人去袭扰一下鞑子,或者在地上埋设地雷,炸他们一轮,好生挫挫他们的锐气!”

到了这会儿,沈溪手下这些将领已不再是庸才,在沈溪没有下达反击命令时,他们便已有了对策。

沈溪道:“地雷可以埋设,能延迟敌人行军总是好的!但要给弟兄们打招呼,动作尽量麻利点儿,而且最好轮换去埋设,避免弟兄们连续埋雷被鞑子追上……现在前方船只已备好,简单布置些地雷拖住敌人行军进度便可,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

“是,大人!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就算兵马悉数抵达河岸,可是鞑靼人追得太紧,根本就来不及架设浮桥,要是用船来回轮渡的话,可能最后只有一两批人能过河。”胡嵩跃紧张地说道。

沈溪往旁边的唐寅身上看了一眼,显然这种情况不是胡嵩跃自己琢磨出来的,而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这个人多半是唐寅。

沈溪道:“没办法搭建浮桥就不忙建,我们先稳住阵脚,能运过去多少是多少……以我们现在携带火器的犀利程度,全军在河岸上列阵抵抗,鞑子能奈我何?”

“对,我们带的火器威力巨大,只要鞑子敢出击,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胡嵩跃精神一振,马上带着沈溪的意思传达给后面督军的刘序和王陵之等人。

这次唐寅没有跟着胡嵩跃往队伍后走,而是策马往沈溪身边靠近,然后一起前行。

“怎么了,伯虎兄,你不去后方看看鞑靼人距离我们有多远?”沈溪笑着问道。

唐寅恼火地道:“好一招画饼充饥之计,但凡是能用到的招数,都被沈尚书你轮着用了个遍。”

兵荒马乱,马蹄声阵阵,即便是大声说话也难传远,没人在意沈溪这边跟唐寅说什么,就连传令兵也有意落在后面,避免打扰主帅说话。

沈溪笑道:“伯虎兄,你这回可说错了,画饼充饥是拿不存在的东西说事,而现在河上的确有船只,我这么说没错吧?”

唐寅瞪着沈溪:“现在是有船只,但相信兵马抵达时,船只一定就没了……你沈尚书什么时候改了主意,要带这些将士平安回到榆林卫城?这根本就是沈尚书设下的阴谋诡计罢了!”

沈溪看着唐寅,笑着说道:“幸好不是每个将士都有伯虎兄的头脑,不然都在心底瞎揣测,我的队伍就不用带了……这种事你只是推测,既然船只都已经在那儿摆着,我怎么会断了将士们的生路?”

“伯虎兄,别多想了,如果你不想到队伍后方,便加快速度往前走,你骑马的总比两条腿跑得快,你可以先上船只过河去等候,看看我是否有施展阴谋诡计。”

唐寅本想直接这么策马往前,但想到沈溪之前用的一些手段,便没有这么做。

“你沈尚书莫要瞧不起人,就算在下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盘算,也不会揭穿你,更不会自己先行逃走,你现在这么做,让将士有动力往河边赶路,那是你有本事,等下到了地方你烧毁船只断了士兵的逃生路,那也是你的本事!在我看来,恐怕鞑靼人不但不会烧那些船,还会留着,这就好像围城战中的围三阕一!”

沈溪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这也是他几天来难得看到的洒脱的笑意。

“不管伯虎兄你怎么说,我全当你是在言笑,不过连续急行军下来有人陪着说说话也不错……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河岸,与鞑靼人的战事在所难免,到时候本官会在后方指挥战斗,若伯虎兄挂念家中妻儿,不如早点过河……我可不是挤兑你,一切随你的心意!”沈溪笑道。

唐寅侧过脑袋,不想跟沈溪继续对话。

“驾!”

沈溪鞭策座下马匹,加快步伐往前,至于周边人也是加快脚步,但行军始终保持有条不紊。

……

……

此时沈溪所部后方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达延汗巴图蒙克所部已追了上来,并且他已经见到长子、作为先锋官出征的图鲁博罗特。

“父汗。”

跟沈溪与唐寅在马上对话一样,图鲁博罗特跟巴图蒙克的对话也是在骑马前进中进行。

达延部上下知道沈溪所部即将抵达榆溪河北岸,不敢有丝毫懈怠,也是加速行军,防止沈溪领军逃脱。

巴图蒙克侧头看着大儿子,说道:“前线的情况,为父都已知晓,沈溪所部人马距离河岸不过十里左右,下一步他们就想通过从榆林卫城逆流而上送到渡口的船只过河,而河对岸仍旧没有明军出击的报告!”

图鲁博罗特道:“回父汗,我已派出五千人马先一步过河阻截,即便沈溪所部侥幸过河,也绝对逃不回关塞内!”

“很好!不枉费为父对你的信任!”

巴图蒙克对大儿子的评价很高,“这次不得去烧毁明军在榆溪河上的船只,只要他们的人马到了河岸边,必然有贪生怕死之辈抢夺船只,届时明军必阵脚大乱。到那时只要我们的兵马往前稍微突击一下,他们就会崩溃!”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对巴图蒙克非常敬重,同时也认为父亲制定的这个战略非常适合。

恰在此时,突然有快马往这边过来,等抵近后那人喊道:“大汗,明军在榆溪河上的船只忽然起火!天佑大汗……”

虽然军中上层明白怎么作战才能减少自身损失,可对于普通将士来说,根本不懂什么叫困兽犹斗,也不明白攻城时围三阕一的道理,他们只知道河上的船只是明军逃回关塞内的最后希望,只要那些船只被烧毁,那明军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听到这个消息,鞑靼军中无比振奋,一个个骑手活力十足,发出“喔喔”的嚎叫声,不过对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来说,脸上就不那么好看了。

“怎么会这样?”

巴图蒙克之前还对大儿子的安排很欣赏,但在得知这消息后,只能认为大儿子坏了他的大计,当即怒目而视。

图鲁博罗特委屈地道:“父汗,我绝对没有派人去烧毁明人船只,甚至没派人去干扰他们在河上输送船只,又怎么可能会派人去纵火?莫不是国师苏苏哈和三弟巴尔斯过来,碰巧做的这些事?”

巴图蒙克见图鲁博罗特的神色,便感觉儿子没有说谎。他往旁边的幕僚身上看了一眼,大声问道:“国师和巴尔斯现在何处?”

“回大汗,国师和三王子所部正在我们东北边行军,距离我们不到十里,不可能越过中军到往南边。”幕僚回道。

巴图蒙克的脸突然抽搐一下,摇头道:“我明白了,烧毁船只的,一定是明人……对,是沈之厚下令这么做的,他想在榆溪河北岸跟我们殊死一战!他怎么如此疯狂?给他机会逃走,他都不知道好好把握?”

“不可能的,父亲,他如果选择留下来,除了死亡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以他的能力,足以逃过我们的搜捕,返回延绥,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图鲁博罗特显得不可理解。

“背水一战……背水一战!”

巴图蒙克自言自语,“汉人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很神奇的将军,叫做韩信,背水一战正是他创造发明的,乃是激发将士斗志,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一直以为是明人战略失误,难道不是?沈溪早就计划好这一切?”

……

……

鞑靼人得知榆溪河上船只起火的时间,甚至比沈溪军中更早。

沈溪这边得知情况时,前军人马已距离河岸不到五里,他们用肉眼发现河上火光冲天,大惊失色,立即通过快马传达给主帅沈溪。

“……大人,河上出事了。河上船只,被人纵火烧毁,但河岸边并不见鞑靼人身影,却也不知是为何!”

当马九亲自带人到沈溪面前时,此时沈溪的中军距离河岸也不过才七八里路程。以当前的行进速度来看,再用半个时辰,全军便可以抵达河岸。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对于全军上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打击,至少沈溪身边那些传令兵和侍卫都有种无助的绝望,神色惊惶。

沈溪却仍旧镇定自若,一挥手道:“暂时顾不上别的,马上传令后军,让其防止鞑靼人突袭,本官亲自到河边去看看!”

如此境况下,沈溪果断做出反应,一边吩咐让王陵之等人负责后军掩护,自己则带马九赶到榆溪河北岸。

等沈溪快马抵达河边时,此时河上船只已基本烧成骨架,榆溪河两岸并没有大批鞑靼人活动的迹象,对面也是空无一人。

马九紧张地问道:“大人,并不见延绥镇派出援军接应。”

沈溪微微点头道:“我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船只虽然送了过来,但连看守河岸的人都没有,又如何能指望他们能派出人马协同我们过河?”

马九问道:“那大人,接下来当如何?”

沈溪回头看了眼,已经是后半夜,前军官兵陆续抵达河岸,这些使出吃奶的力气赶到榆溪河边的人,以为自己能第一批过河,结果看到河上的火焰便灰心丧气,有种想跳下河直接游过河去的冲动。

沈溪神色凝重,吩咐道:“军中有很多会水的士兵,若不及时阻止的话,他们可能会当逃兵,现在河对岸必然会有大批鞑靼人阻截,就算这些人过河去,也是必死无疑。”

“请大人示下。”

马九这会儿倒是保持冷静,跟沈溪出征次数多了,对于死亡没有那么深的恐惧,在他看来,应付各种困难环境也是为将者的基本素质。

沈溪喝道:“传令三军,刀斧手已在河岸准备,士兵一律不得私逃,现在前军变后军,立即前出河岸四里修筑防御工事!”

当沈溪下达命令后,马九才发现河岸上似乎有一些不同平常之处,因为河堤上摆着一捆捆麻袋,只需要填装土堆砌起来就可以变成很好的防御工事,就像有人提前在这里准备过一样。

马九来不及多想,马上带着沈溪的命令传告军中各处。

就在沈溪带领侍卫在河边巡防,禁止有人跳河潜逃时,荆越、马昂等人从前军过来,他们也是在听说河上船只起火后,匆忙赶来向沈溪请示。

“大人,现在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军中很多人都是旱鸭子,这可如何是好?”马昂神色惊惶,他是北方人,属于下水就找不到北那种。

荆越则是南方人,就算闽粤军中有一部分人以前不会水,后来也都专门训练过,以他的水性,过眼前这条一里宽的河难度不大。

二人从马背上下来,看到河上的光景,都显得颇为沮丧。

沈溪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琢磨过河的事情?鞑子既然放这把火,肯定有后续动作,全军先暂时在河岸建立防守阵地,再派人去榆林卫城请求援兵……我们有那么多的火器,还怕鞑子不成?”

马昂领命而去,荆越则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没有即刻离开。

沈溪道:“老荆,还记得咱们在南方打海盗时的情形吗?现在不能按照平常的路子走,必须抓紧时间在河岸上修筑防御阵地,你去负责,再把老胡和刘老二他们叫来,他们在构筑防御工事上很有一套!”

荆越紧张地问道:“大人,要不您先过河吧……军中有多余的羊皮袋,很快就可以组装出几条羊皮筏子,我们找人护送您过去。”

沈溪拍拍荆越的肩膀,说道:“老荆,你当我是什么人?既然选择带你们出来,就必须同生共死,不抛弃不放弃,血战后就算战死当场也值得,可若是当逃兵,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大人……”

荆越听到这话很感动,双目含泪。

沈溪道:“接下来抵达河岸的人会愈发增多,不能让军中出现逃兵,必须稳定好河岸边的局势,只有不出现逃兵才能确保不吃败仗,固守待援。”

“大人还有别的吩咐?”荆越道。

沈溪指了指北方:“鞑靼中军距离我们大概只有二十里不到,加上周边环伺在侧的鞑子骑兵,大战一触即发……鞑子多半会趁着我们立足未稳发动突袭,你先带两千火枪兵,前出道第一道防御阵地,等所有兵马进入防御圈后,立即开始大面积布置陷马坑、铁蒺藜、拒马和埋设地雷,一切按照之前的训练来!”

“是,大人!”

荆越显得很果断,有沈溪在身边,他便有动力和方向,不需要自己思考什么,一切按照沈溪下达的军令做便可。

(本章完)

第2202章 第二二〇五章 破釜沉舟

沈溪所部人马,大概在寅时三刻左右,全数抵达河岸。

与沈溪预料鞑靼人很可能会趁着明军在河滩上立足未稳发动攻击不同,鞑靼人在距离渡口大概十里左右的地方便扎营,双方营地间的距离不到五里,明军被极大限度地压缩在榆溪河北岸河湾地带。

这形势,跟当年刘大夏领兵出征遇挫,在榆溪河受阻不得南下的局面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当时刘大夏手上至少有五六万兵马,而沈溪这次加上民夫也只有一万五千人,当然沈溪军中的武器装备要比当年的刘大夏好得太多。

发现河上船只起火后,沈溪马上下令全军原地抢修防御工事,沈溪军中有不少人都是跟他从土木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些士兵在那场以弱胜强的大战中没学会别的,就学会挖坑了。

榆溪河北岸地质松软,并不是晚秋入冬时的冻土,在这里挖坑比起当年在土木堡挖坑容易多了。

沈溪抵达河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组织防御,跟土木堡之战不同的是,这次没有现成的土堡作为倚靠,沈溪只能尽可能把篱笆扎牢,壕沟尽可能多地挖,然后拼命给鞑靼骑兵制造各种障碍。

之前士兵们不知沈溪为何要带那么多麻袋,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些轻巧又不占地方的东西全都能用上。

抵达河岸尚未到天明这段时间,所有士兵都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去挖掘战壕,不到一个时辰内,第一条防线便已成形。

整条堑壕由西北到东南共四里长,坑深约五尺,宽度约为九尺,上面再堆砌三尺高的沙袋,基本上底层每一个沙袋间都露出高半尺,宽一尺的射击孔。

由于渡口正好处在榆溪河河湾中心部位,所以这道堑壕呈现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几乎把所有陆地方向完全堵死,鞑靼兵马就算想要绕道发起攻击,也只能在榆溪河上想办法。

“大人……已在堑壕前设置拒马、陷马坑、地雷和铁蒺藜……”荆越前来汇报防御阵地构筑情况。

此时沈溪没有想如何过河的问题,而是留在防御阵地前沿现场指挥,为官兵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第一线防御阵线虽然因为赶时间显得有些粗糙,但实用性方面一点都不弱,关键在于堑壕前方大量额外的防御措施,大批黑火药制造的“土地雷”就不说了,后世抗日战争期间就算没学过化学的普通农民也都会制作,单说这个陷马坑,直径大约十多公分,深约为三四十公分,坑底插有削尖的竹刀和钢刺,表面铺设干草做掩护,骑兵只要经过其间,马蹄很容易踩空掉进去,轻则马腿折断,重则竹刀和钢刺直接刺穿,战马当场就废了,而掉下战马的骑兵连步兵都不如,只能任人鱼肉。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现在各个部队全撤回来了吧?”

荆越道:“负责殿后的小王将军和刘老二所部人马都已撤回,后面应该没有其他部队了,就算有些许掉队的官兵,也能在斥候引导下通过战壕前方的危险地带!”

沈溪抬手下令:“这就好。前期挖掘战壕的官兵即刻进入阵地休息,炊事兵埋锅造饭烧开水。后续部队以第一道堑壕为基准,每隔一百步就挖掘一道堑壕,堑壕与堑壕之间以交通沟相连,其他地方全部布设地雷、铁蒺藜和陷马坑等设施,若是第一道战线告急,所有官兵通过交通壕退到第二道堑壕,然后炸毁交通壕。目前暂时先挖掘三道堑壕,等挖掘完毕大家伙儿才能休息。”

在沈溪下令后,第一批官兵终于可以进入堑壕休息,由于实在太过疲倦,官兵们很快便倚靠着坑壁沉沉睡了过去。

其他官兵就算再累再饿,也知道修筑防御阵地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0全都咬牙坚持,整个榆溪河河湾地区,迅速成为了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见部队完全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没有出现一例偷奸耍滑的现象,沈溪大为欣慰。这时胡嵩跃带着人过来请示:

“大人,鞑子主力在我们北边五里地左右扎营,河对岸也发现大批鞑靼骑兵活动的迹象,似乎现在过河……也难以安全回到榆林卫城了。”

沈溪神色冷峻,点了点头道:“把这消息传给军中所有官兵知道,就算他们从这里逃到河对岸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来拼死一战,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是,大人!”

胡嵩跃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陵之和刘序等将领也过来了,询问沈溪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我军当以固守为主。”

沈溪对王陵之说道,“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第二道、第三道战壕快速完成,另外在面对榆溪河的环河阵地没有完成前,将所有马车送到河岸边,形成车阵,防止对岸的鞑靼人过河!你们这些将领把事情安排下去,便可回帐休息,养精蓄锐!”

“大人,趁着鞑靼人立足未稳,我们是否可以派出一支轻骑,前去袭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如此被动的情况下王陵之居然还有主动迎战的打算,这让沈溪有些意外,不过现在不是鼓励主观能动性的时候,他一摆手道:

“战局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已处于绝对劣势,哪怕偷袭成功,对改变整体战局意义不大,因此实在没有出击的必要,当务之急是守好河湾防御阵地,以不变应万变!”

王陵之道:“可是……骑兵一旦被压缩到狭小区域,没了机动性,很难再发挥出威力。”

沈溪厉声道:“我们的骑兵是普通骑兵可比吗?他们每一个枪法都出类拔萃,哪怕不骑马,也是优秀的火枪兵,守在阵地上,照样可以给予鞑靼人巨大杀伤,何必去冒险?我们只需拼死守好每一道防线,只要没死,就要浴血奋战,来多少鞑靼人就射杀多少……一定要避免肉搏,就算最终形成近战格局也要拿出我大明健儿的血性,拼死一击!”

由于沈溪态度坚决,王陵之没有再争辩,很快便跟刘序离开。

随着时间流逝,东方曙光乍现,三道阵地逐渐成型,不知不觉背水一战格局已成,战略决战势在难免。

鞑靼人也是连续急行军,此时人困马乏,眼见对手已被关入囚笼,也就不着急进攻,双方在黎明前陷入对峙状态,这给了沈溪所部足够的构筑防御阵地的时间,官兵也得到有效休息,不至于刚开战就无以为继。

就在沈溪检查第三道堑壕构筑情况时,张永和马永成两个监军太心急火燎出现在沈溪面前,他们是最后一批抵达河岸边,由于担心落在鞑子手上,连吃奶的力气都耗光了,一到营地中央便瘫倒在地,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气来。

“沈大人,怎么回事?为何还不组织大军过河?”

因为张永和马永成抵达河岸时,河上船只已烧完倾覆,他们没看到船只起火,只当是沈溪有意拖延过河,此时精力稍微恢复便来找沈溪麻烦,说话语气很冲的正是之前两次给沈溪担任监军的张永。

沈溪没有回答,旁边刘序代为解说:“两位公公不知河上的船只被鞑子烧了?鞑子逼着我们只能背水一战,这会儿谁还有心思关心过河的事情?”

“鞑子烧船?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就算延绥镇送来的船只烧毁了,我们不是还有一些羊皮筏子吗?至少让咱家和马公公先过河去吧?”张永一听急了,这都已经到了榆林卫城眼皮底下,船只说烧就烧,等于说费了半天劲逃到家门口,却发现家门上锁了,只能被动地遭受贼寇击杀,憋屈感异常强烈。

沈溪道:“张公公和马公公切勿着急,即便现在能过河,榆溪河南岸也有大批鞑靼骑兵活动,而榆林卫城的援军却一个都没出来,若这会儿过河,怕是送死的可能性更大!”

张永整个人都在怔神中,随即嘟囔道:“完了完了,累了这么多天,还是难免送死?这是什么世道啊!”

马永成问道:“沈大人为何提前没侦测到榆溪河边发生的情况?要是派人保护船只不就没事了吗?”

沈溪轻叹:“之前派了人马回去请求援兵,船只也是因此而来,但至于为何船来了援兵却未至,导致渡船悉数被鞑靼人焚毁,本官也不知是何缘故……不过想来只有两方面的因素,一是援军被鞑靼人拦截,另外便是延绥拒不出兵,只是提供了船只……谜底只有等战事结束后才能知晓!”

张永之前基本保持对沈溪的客气,但此时再也忍不住,发作道:“什么等战事结束后才知道,你是想让咱家死了后亲自去问阎罗王吧?哼,你以为阎罗王会跟咱家说这些?咱家就算死也要在大明的土地上……”

此时此刻,张永已完全失控,整个人陷入癫狂状态。

刘序皱眉:“张公公,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您是监军,无儿无女,为何也这么贪生怕死?再者说了,您可是从土木堡九死一生回到京城的,平白多了这么多年的寿命,也该知足了吧?”

张永骂道:“知足个屁啊!就是死里逃生一回,才知道活着是多不容易,你们都是正常人,死了自然没什么,大不了投胎做人,可咱家跟马公公呢?”

这话说出来后,刘序等人不由皱眉,太监跟普通人是有不同,不男不女,身体都有残缺,但这和死亡有什么关系?

这时马永成解释道:“宫中传言,太监一旦死在异域,便是孤魂野鬼,便不能投胎转世。”

沈溪有些无语了:“张公公,马公公,现在大家都好好地活着,说什么孤魂野鬼?没人愿意死在这里,本官家里还有娇妻美妾,有父母需要孝敬,有儿女需要养育,求生欲望不比你们弱多少!放心吧,只要肯拼死一战我们还有机会,难道张公公忘了军中装备的大批先进火器?”

张永冷笑不已:“沈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你那些火器再厉害,能以一敌百?咱们后方可是几十万鞑靼追兵,你手下才几个虾兵蟹将?”

“张公公!”

沈溪厉声喝斥,“本官念在你心急也就不计较你胡言乱语之责,但你最好管住你那张臭嘴,我们背后根本只有三四万鞑靼追兵,我将士加起来差不多近两万,彼此兵力差距并不大,加之咱们的将士个顶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我们!至于虾兵蟹将,把这个称呼送给鞑靼人正合适!”

张永被沈溪喝斥得一愣,随即意识到此时不是拆台的时候。

马永成也赶紧劝说:“张公公且冷静,还是听从沈大人安排,此刻已是山穷水尽,就算再着急也没用。沈大人,您赶紧派人回延绥通知,若能及早派来援军,或许鞑靼人会因为我大明兵强马壮而撤兵……之前的计划不是说陛下统领的中军也在往这边赶路么?”

沈溪轻叹道:“现在各路大军一路都没来,只有我们这部分用来诱敌的兵马独自应敌……作战计划乃本官制定,也得到陛下赞同,谁曾想会没人执行?现在我们只能自求多福,至于鞑靼人是继续追击,还是撤兵,要看我们的决心……就算鞑子打定主意跟我们决一死战,我们最后战败,他们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鞑子必须得掂量严重的后果!”

马永成连连点头,道:“对对,鞑靼人要估摸一下这一战是否值得,若是达延部把所有兵力都消耗在攻打我们上,就算最后胜利,也失去对草原的控制权,得不偿失。沈大人用兵如神,且带了这么多火器,鞑靼人未必有勇气跟我们一战!张公公,我们还是协助沈大人做好防御才对!”

……

……

在马永成劝说下,张永没有再跟沈溪计较,怏怏不乐回营帐去了。

张永也明白当前处境,知道跟沈溪说再多都无济于事,但凡到河边看过,就知道河对岸有多少鞑靼人马,除非从榆林卫城派出大批人马扫清障碍,否则这路人马就只能在榆溪河北岸被动防守,过河也没有立足之地。

就在沈溪撤兵到榆溪河边的同时,榆林卫城第一时间得到线报,同时河上船只起火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当天晚上王琼一夜没睡,就在等候北面来的消息,当得知沈溪带领的人马被鞑子包围在榆溪河北岸后,一颗心跟着下沉。

“怎么回事?为何榆溪河上的船只会着火?”

王琼有些不能理解,他深谙兵法,明白鞑靼人不可能彻底断绝沈溪所部的后路,造成当前困兽之斗的局面。

带来消息的副总兵侯勋也显得不可思议:“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说起火就起火,一烧就一片,一条船只都没逃掉……船只起火后,从榆溪河到榆林卫这段路上已有大批鞑靼骑兵在活动,数量过万!王大人,是否要出兵救援?”

王琼皱眉道:“到了这般境况,还如何出兵?鞑子有上万骑兵,也就是延绥镇起码得派出三万步兵才能应对,稍有不慎便会被鞑子击溃,如此榆林卫城将兵力空虚,若鞑靼趁虚而入,我等岂非会成为朝廷的罪人?”

侯勋道:“但若不出兵的话,沈大人这路人马当如何?”

王琼没法回答侯勋的问题,在总督衙门正堂来回踱步,神色间显得异常矛盾,半晌后他终于打定主意,下令道:“你且回去传命城中将士,一定要守好城塞,本官再去问问谢首辅的意思!”

遇事不决时,王琼只想到谢迁,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承担这场战事失败的责任,他先让侯勋回去,自己则急忙去见谢迁,本以为谢迁早已睡下,等到了东厢房才发现谢迁屋子里的灯亮着,显然也是无法入眠。

“谢阁老,在下有事求教!”王琼在门口道。

“进来说话!”

谢迁走到门口,亲自把门打开,随口招呼一句。

王琼抬头细看,发现谢迁的脸色异常憔悴,双目中全是血丝,王琼瞬间明白此时谢迁内心也非常纠结。

“谢阁老,深夜来访的确很冒昧,不过……事关重大,鞑靼人已杀到榆溪河河岸,沈尚书所部也恰好退到榆溪河边,但河上突然起火,而且火势一经蔓延便不可收拾,所有船只均被烧毁!”王琼神色苦恼地说道。

谢迁叹息:“不出意外的话,烧船的事情是之厚悄悄派人做的,只有他才有动机这么做!”

“什么?”

王琼悚然一惊,一时间消化不了如此言论。

谢迁一摆手,请王琼入内,一边走一边用失望的口气道:“若论对之厚的了解,这世上少有人比老夫更在行,若是延绥出兵援救,他定会领兵过河,但现在请援却没有得到援兵,只能行烧船之举,否则麾下将士会抢夺过河的机会,离心离德,他便无法驾驭全军,也就无法等到关内的援军。”

王琼略一思索也就了然,继而问道:“那是否派出人马驰援?在下算计过城内兵马,在保证基本守城的情况下,可以派出三万兵马驰援,扫清回延绥的障碍,如此可为沈尚书所部提供个安稳的后方,到时候两岸携手可从容制作浮桥,尽可能把河对面的兵马接回来!”

王琼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但神色间很不自信,问题就在于鞑子在榆溪河南岸那一万多骑兵。

谢迁坐下来,抬头看着王琼,问道:“德华,你的计划是不错,但你是否想过,这三万步卒能否应对南岸鞑子源源不断的进攻?要是在接应任务没达成前,咱们自身反倒溃败,对于战局有何影响?”

王琼本身就对这个问题异常纠结,闻言眉头紧皱,连连摇头。

谢迁轻叹:“还有个问题,鞑靼兵马已紧逼河岸,一旦之厚组织大军分批回撤,鞑靼人必定会趁机发起猛攻,到时军中人心大乱,将士必然会哄抢过河的机会,到时候之厚就算再有本事,也回天无力。”

“但是……”

王琼苦恼地道,“若不派出人马,等于是坐视友军遭受猛攻而置若罔闻,一旦沈尚书所部全军覆没,朝廷怪罪下来谁能承担责任?”

谢迁摇头道:“至少现在不是还没失败吗?就算要派出援军,至少要先保证城内安稳……鞑靼现在正是兵锋强盛的时候,这会儿派出人马驰援,非但于战局不利,救不回河对岸的人马,反而可能会让鞑靼人趁虚而入,威胁关塞安稳,榆林卫城不容有失!”

王琼还想说什么,却被谢迁伸手打断。

谢迁道:“德华的心情,老夫能理解,但你要看清楚局势……还是先看看情况吧。若是之厚能在河对岸打几场漂亮的胜仗,把鞑靼人的锐气给磨去,还是有机会让他全身而退,却不是现在。如今咱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把榆林卫城守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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