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首战

数日后朝中两名官员正在殿上替木征说话,横加指责章越。

一名是吕景,此人是王陶的同党,之前弹劾过章越,如今再度出言帮助木征指责章越。

一名则是邓绾,他与章越曾扯破了脸。这正印证了一句话,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官家没说一句话,任由吕景,邓绾在攻讦了半响,然后才丢出了章越这份剖析的奏疏。官家在御前以章越之书回答质疑之意,令吕景,邓绾二人当堂都哑口无言。

枢密副使吴充出班言道:“陛下,如今边臣不过以二三分心力经营边事,却以七八分精神防备有人沮害,此乃边事难为之故。”

“臣以为臣婿章越非干才,只是比其他肯多用些气力向前经略边事,但任知州不足数月即遭猜忌。若朝廷如此待人,如何有豪杰之士肯尽力,建功立业为寡,背后攻讦之人为多。”

“而背后攻讦无事生事,反而以攻讦为功,则何人敢于立功,敢于向前出死力为陛下立事?”

官家点点头,看向吕景,邓绾皆是不满之色。

二人不得不向官家告罪。

吴充退后一步,自己身为枢密副使,但仍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攻讦自己女婿。却没有料到章越这时上了一份奏疏,无形之间消除了自己一身麻烦。

如此也令邓绾之流见识了什么君臣相互的亲密无间,令想要进谗言的小人竟是无从下嘴。

一旁王安石不说话,邓绾虽是自己党羽,但他对章越也是抱着默许的态度。

他如今也是欣赏章越,这份谨慎细密,真似极了陶士行。

要知道边臣要立功不难,但如何在千里之外,不令君王猜忌,才是真的难。

既要谨慎小心,又要建功立业,这可是每一位边臣的难处。

官家道:“木征之前一向恭顺,朕不忍心不教而诛。派人告诉木征,他的委屈朕是知道的,若他肯安分守己,还是朕的臣子,朕可赐钱五千贯弥补他的损失,朕还要他替朕守西疆呢。”

众臣一听都是称赞官家之仁慈。

这也符合大国之主的身份。

官家谦虚道:“正是有章越,王韶大军在前,如此朕的恩德方能泽被蕃人。”

“至于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朕既委之,就让他放手施画。枢密院不得以文书搅扰边事,朕既托付章越以一方事,便是用人不疑!”

枢密院的文彦博,冯京,吴充一并称是。

退朝后,王安石走回中书,邓绾紧紧跟随着王安石低声道:“相公,章度之此人是有才干,就算被贬至熙州仍可独当一面,但此人绝非久居于人下之人,当初官家攻打横山的意思都敢违抗。日后若此人回朝,必是要处处与相公不和,故而相公切不可放任其自由啊。”

王安石闻言道:“你不可因为章度之不是自己人,而不用之啊!”

“相公!你想想章越至知熙州后可有与你写过一封私信?”

邓绾问道盯住王安石的神色,随即他大喜,章越果真没有给王安石写过一封私信。

王安石是何人?他可是宰相啊!

……

章越还不知京里的事,不过与木征之战,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外,而是在于内。

董裕欲叛木征降宋,约为内应的事,章越虽腹中怀疑,但按程序自己还是需报给了经略使郭逵知道。

而郭逵此刻正在甘谷城中坐镇,这时候粱乙埋已率西夏大军抵近了定西城附近,宋夏大战一触即发。

坐镇甘谷的郭逵知道此事后,没有疏忽,反而立即派人来知会章越让他小心董裕,说蕃人狡诈小心当年曹光实之事重演。

曹光实是宋军名将,曾屡次击败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还俘虏过李继迁的妻子和老娘。

李继迁见打不过曹光实,于是诈降对方,结果曹光实中了埋伏,命丧于手下败将李继迁之手。

章越接到了郭逵的来信,心感郭逵真不愧有郭半仙之名,自己还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给郭逵,但郭逵却似未卜先知般警告自己,小心董裕诈降。

这也是太牛逼了,郭逵这张嘴简直是开过光。

郭逵还不放心,调刚入援秦州的德顺军知军景思立立即率所部一千五百人至渭源协防。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郭逵给章越的方略是以谨守为主,等他击败了梁乙埋后,再率军至熙州击破木征。

不过章越却不打算这么办,他已是打听清楚了木征的实力。

木征这一次出兵虽说是声势浩大的,但据章越所知,木征在熙州两州的号召力本就不强。

青唐蕃部打不过党项的很重要原因就是一盘散沙,还有不少如董裕这些心怀叵测的部落首领。

木征点集兵马至今,但下面各部要么就是不是迟到,要么带的人数不够。

章越从知道木征起兵点集的消息,到如今过了十多日了,木征的主力仍在抹邦山。据探子禀告,人还是没到齐。

所以章越老早就听说木征要打过来了,打过来了,但至今连对方一根毛都没看见。

不过等得再久,木征也还是杀来了。

九月,秋天已是过了大半,梁乙埋在定西城已与宋军接了数阵,双方互有胜负。

而盘桓许久的木征确认了西夏出兵的消息,并牵制了秦凤路大部分兵马后,方才谨慎地率大军翻过抹邦山。

木征号称有十万之众,但章越揣测最多不过一两万真正能打的,其余都是老弱。

章越没有一开始便笼城死守,他准备先与木征先接数战再说,若是打不过再退守坚城。

渭源堡附近十余蕃部都已是叛离木征,向宋朝纳质归降。

所部都已编户齐民,章越临时从中选了两千精壮蕃兵充作弓手。当时李夔已来到军中,并自告奋勇愿军抵御木征。

李夔是跟随章越最久的弟子,平日也常谈论兵事,章越便给了他一个指挥的兵马,让他率这两千蕃军弓手驻鸟鼠山,保护自己新挖几十口的盐井。

李夔一口答允了,率军驻扎在鸟鼠山上,还修建了三层栅栏防守。

而木征前锋一至便猛攻鸟鼠山。

李夔率军守了一日,第二日天明时,所部蕃军弓手突然哗营,随即便遭到木征的猛攻。

结果李夔的兵马大败,不仅丢了鸟鼠山,之前辛苦开凿的盐井也全部落入木征手中。

(本章完)

第695章 军歌

李夔的大败着实是章越没有想到的。

李夔是他的认知里是知兵的,平日在自己门下谈论兵事可谓是头头是道,但缺的只是临阵经验而已。

当初知道鸟鼠山被攻时,章越还派了援军在路上接应,结果援军还没抵达,李夔即是一溃千里。不过万幸的是,盐匠灶户全部被章越撤回城中,只是那些盐井全部落入木征之手。

李夔灰头土脸地回到渭源堡中时,章越见得对方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竖子,平日尔最逞能,谈论兵事无人可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赵括之流。”

李夔被章越骂了一通,更是垂头丧气。

这时候一旁的唐九道:“启禀老爷,我觉得此事错不在李郎君,而在老爷运筹不当。”

见唐九顶撞自己章越也是气不能顺问道:“何以见得?”

唐九道:“分兵去守本就是忌讳,我知道老爷是舍不得那鸟鼠山的盐井落入蕃人之手,可是我军兵马本就不如木征多,正应该坚阵收缩,待对方分兵之时再行交兵,而如今我军人少反而分兵在前,怎不是老爷用兵的失当呢?”

“再说了,蕃部弓手本就是新练。新练的兵马本就不可使之趋前,而应使之附后。如此用兵再多人都不够打的。”

章越被唐九这么一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顿时清醒过来。

没错,最纸上谈兵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自己看王韶作战时,好似很简单,结果自己实际操作时……

哎,书生领兵……的通病啊。

章越回过神来对李夔道:“此事唐九说得不错,确实是我舍不得盐井,故出了差错。”

李夔赧然道:“是学生书生谈兵这才误了事。”

章越道:“这也不怪你,我也是初次领兵,正所谓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我们也是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我此番指挥失当,你也当好好反省。”

章越想起李夔之前领兵,从渭源堡出发时两名蕃兵弓手稍有不从即被他挑了错处杀了。

文官领兵,担心士卒不服,动则用开杀戒的办法来镇兵。

章越对李夔语重心长地道:“你当知治兵当恩威并用,不可一味杀伐而镇之。这次蕃军哗营便是教训。”

“学生记住了。”

李夔也确实知错了,他素来佩服隋朝名将杨素,也学他御军之法,结果导致御下过猛,以为如此可以令蕃人知进退,遵法纪。

但他一味的镇压,最后导致了在木征兵马进攻时,蕃军承受不住压力最终哗营败北。

章越对唐九道:“斯和所部由伱来带,切记不可喝酒误事,斯和你在旁观察,好好向人家学一学如何带兵。”

李夔对章越解除了自己职务毫无怨言。

唐九,李夔都称是。

首战失利,令章越顿时落入下风,如今丢了鸟鼠山,木征已是全面压来,可他对木征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但说到底木征点集兵马二十多日,自己也犯了一个轻敌大意的错。

因为木征来的慢,自己是不是就真觉得木征不堪一击了?

这时候智缘入内道:“结吴叱腊派人带蜡丸来书,言木征后营屯粮处,请我们率一支精兵前往劫粮,他与董裕愿约作内应。”

智缘说完当即取一个蜡丸给了章越,章越剖开蜡丸上面正是绘着一副地图,标注着木征屯粮处。

章越有些心动,在战局不利之下,若劫粮成功是可以作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可是问题是……这几个人信得过吗?

章越问道:“大师,你看董裕,结吴叱腊二人可以信吗?”

智缘道:“我看来结吴叱腊所言应有五成是真的。”

五成。

章越也是犯了难,他也不能肯定二人是不是诈降,但现在已成为一个极大的诱惑摆在他的眼前。

此刻章越不由有些心浮气躁,难怪有云为将者必须先治心。

面对这为数不多的胜机,章越最后还是决定宁可错过,不可贸失。

就如同历史上魏延向诸葛亮提出子午谷之谋一般,为何屡次会被后人提及,还不是因为武侯七出祁山没有成功。

可想而知的是,事后诸葛亮的人很多,但身为主将,作为一名决策者,总是要冒各种风险才能作决定。

就如同曹光实中了李继迁的埋伏一般,他或许也在两难之中,若李继迁真降了,那又是什么如果?

但是历史告诉我们,没有如果。

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换句话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只有一个概率问题。

好比如说,一个人认真读书,最后考了一个好成绩。

不能说因为认真读书,考了一个好成绩,只能说认真读书,增加了考一个好成绩的概率。

章越趁着鸟鼠山新败,当即召集将领,传令让他们在堡中厉兵秣马,加紧操练。

首战失败,令章越有些心浮气躁,但面上却不可向众将显露出任何焦急之色,

这时候探马来报说,景思立已率军赶到渭源堡了。

章越闻之大喜,心想援军到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章越亲自出迎时,景思立的兵马已到了城外。

章越见其兵马果真是精锐。

这景思立也是名将,他是景泰之子,说起景泰此人,也是牛人,与王韶一样都是进士出身,文官领兵而成为名将。

景思立其兄景思忠也是由文从武,之前在战争中已是以身殉国。

景思立承袭父荫,在顺宁寨之战中,西夏人围点打援。在所有兵马皆败的情况下,唯独他一人全身而退,因此升迁为德顺军知军。

章越也看得出景思立带兵有方,其部队急行数百里,仍是气势不衰。

要知道精锐部队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行军。

行动过于缓慢,则为迟钝,但能够在急行军保持士气,还能马上投入战斗,就是第一流的强军。

比如志愿军某部队一昼夜疾行七十里后,仍立即投入战斗,能歼灭敌主力部队。

景思立道:“启禀章龙图,末将知鸟鼠山失守,故率军连夜赶来,所幸赶上了。”

这一句话说得章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景思立见章越脸色不好看,连忙道:“末将言语粗鲁了,还望龙图见谅。”

章越道:“某乃文官不擅带兵,还请知军多多指教才是。”

“不敢当。”

章越随即道:“知军率众将士一路疾行着实辛苦了,我命人发一个月饷银作为犒劳。”

景思立见有钱拿点点头道:“多谢龙图,饷银事先不急,让儿郎们安歇才是正经。”

章越道:“当然,鸟鼠山一失,木征大军马上可直抵城下,还请知军随我入城,商量破敌之策。”

景思立道:“无妨,章龙图兵马作壁上观即可,由我来率本部人马破敌便是。”

章越心道,这景思立啥意思,认为我的带的兵不堪一击不成?

但景思立想的也很实诚,论兵马青唐蕃部不如党项多矣。

而青唐蕃部中唯有董毡略微能打,至于木征实差了太远,否则当年他与他父亲也不会被党项人从兰州赶到熙州河州来安歇。

章越的兵马连木征都打不过,更不及他这支与党项人打了多年的精兵。

章越心想,景思立是宋军名将,既是如此自己还是在旁虚心学习才是。自己并非王韶那般天生名将,只是长于政略,这带兵打仗确实并非所长。

别拿自己短处与人比长处。

景思立与章越一并走入城中,其部下在城外扎营。

景思立入城时,广锐军正在操练。

景思立看了看广锐军如何操练,在他这等名将眼底,广锐军操练自是有弊端,但好歹广锐军之前也是禁军,操练也是很有章法,这令景思立立即改变了轻视之意。

可是最令景思立震惊的还在后头。

原来两千广锐军将士操练完毕后,当即集结在场中放歌。

广锐军唱得是什么呢?

景思立听得是这般的。

……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生。

第一扎营不贪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家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产,

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总要支帐房,

莫进城镇进铺店,莫向乡间借村庄,

无钱莫扯道边菜,无钱莫吃便宜茶,

更有一句紧要书,切莫掳人当长夫。

第三号令要声明,兵勇不许乱出营,

走出营来就学坏,总是百姓来受害,

或走大家讹钱文,或走小家调妇人,

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

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

景思立听得广锐军士卒连唱三遍,士卒们各个是声如洪钟。景思立听了半响,这才定了定神向章越请教道:“不知此歌是何人所编?以此来教习兵马?”

章越笑了笑道:“正是不才所编的。”

景思立一脸震惊,随即感叹道:“此歌言语通俗,人人易懂,若我军士卒皆以此教习,必定军纪严明。若是推广至天下,何尝有兵如贼匪之叹。章龙图真可谓是名将矣,思立佩服之至!”

章越笑道:“知军过谦,章某只会在小处作文章,但领兵上阵还是要靠知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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