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谎言

蜀郡。

益州城外,大慈寺。

寺门外站着一列列的士卒,守备绵延了数里。

“吁!”

剑南节度使李宓匆匆翻身下马,在离得还有颇远距离之时,就大步往寺庙赶去,脸上带着深深的思虑之色。

到了门外,他竟是被拦住了,遂脸色一沉,大喝道:“你等不认得我吗?!”

“节帅,里面是圣人。”

李宓目露怀疑,但还是把语气放缓,道:“我想求见圣人。”

这阵子,他正在安戎城与吐蕃兵马对峙,接连得到一些消息后,不得不临时赶回来。

等了一会儿,节度副使崔圆从寺中出来,长揖一礼,道:“圣人正在歇息,我带节帅前去候见。”

说着,崔圆转身,先是一指寺门上的“大圣慈寺”的匾额,道:“这四个字,乃圣人敕书。”

李宓抬头看去,果然见大慈寺换了新匾,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确像是天子笔迹。当然,牌匾是刻出的,是可以仿的。

“圣人是如何到蜀郡的?”李宓问道。

“无相禅师云游天下、徒步入蜀的时候遇到了圣人,从陈仓山中引圣人南下,至汉中,遇到了卢杞。”崔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提醒道:“此二人如今极得圣人信任。”

“他们是谁?”

“无相禅师原是新罗国的王子,俗姓金,名悟真,法号无相。”崔圆道:“卢杞,则是洛阳殉节的卢中丞之后。”

李宓又追问道:“可知在陈仓发生了何事?为何灵武那边还有一封旨意?还有,我听闻圣人是孤身而来的,朝臣们呢?”

他一下子问了这许多问题,崔圆却只用简单的一句话就回答了。

“我亦不知。”

其实,崔圆并不是在汉中第一个接到圣人的官员,而是在严武、高适领兵北上之后,卢杞才引着圣人来见他。

一开始,圣人还经常怒叱那几个叛逆,可当他们秘密护送着圣人到了蜀郡,圣人的怒气似乎是渐渐消了一些,开始对陈仓之事缄口不言,更多地关注起一些务实之事,比如剑南的兵力、粮草。

崔圆能揣摩到圣意,无非是眼下宣布忠王、庆王的逆行,便要撕破脸。随着日子逐渐安定些,圣人也不想立即就重回动荡。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门,两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圣人就在前面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吧。”崔圆道。

李宓隔着院墙,往深处的禅房望了一眼,缓缓道:“圣人一向信道,不信佛。如今到了益州,不住在玄中观,反而住在大慈寺?”

“节帅这是何意?”崔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会是疑圣人是假的吧?”

李宓道:“近来各种消息太乱了,难以分辨。听闻,在汉中,有不少人冒充圣驾?”

“这是真的。”崔圆小声道,“圣人之所以住大慈寺,因为正是无相禅师将他从秦岭中领出来,且到了汉中,最初是大慈寺的英干禅师给圣人施了粥……”

“英干禅师既是益州大慈寺的僧人,如何会到汉中?”

崔圆不想回答他的不停追问,道:“节帅可曾面圣过?”

李宓道:“我曾任殿中侍御史,见过圣人数面。”

“那便是了,节帅一见便知。”

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卢杞与无相禅师从院子里出来,与李宓见了礼,带他入内。

李宓穿过院落,步入一间禅房,只见一个老者正由一众士卒保护着,端坐于房内。

出于方才所见所闻而产生的怀疑,他并没有马上行礼,而是先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之后,目光落在那老者脸上。

他印象里的圣人,还是当初那個正当盛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乍一看眼前老者满头白发,面容憔悴,他没有马上认出来,而是担心崔圆被骗了。遂上前两步,更仔细地端详。

这两步,吓了对方一跳。

“你欲何为?!”

突然听到一声大喝,李宓连忙停下脚步,紧接着,他慌忙拜倒在地,道:“臣李宓,救驾来迟,请圣人赐罪!”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真是圣人,形貌虽老了很多,但普通人绝没有这种天威。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这让李隆基感到有些不安,这让他心中十分不喜,进而下定了某个决心。

所幸,卢杞已趋步过来,挡在了他与李宓之间,让他不至于如坐针毡。

“爱卿平身。”

李隆基开口宽慰了李宓几句,之后君臣对答,唏嘘不已。

“朕这些年,信错了人,酿成了许多大错啊。此番西狩,恍然大悟,往后该励精图治,再现盛世。”

听着这有感而发的话语,李宓顿生感触,甚至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先是禀报了剑南的时局,提醒圣人留意吐蕃的动向,之后,提到了忠王于灵武称帝一事。

“那是他误以为朕葬身山火了,不知朕得上天庇佑。”李隆基暂时没有对此事多做评述,他自有他的考量,“朕听闻,你遣了严武、高适支援长安?”

“是。”

李宓得到的旨意是做好接驾的准备,毕竟,李隆基都打算入蜀了,自是不会让蜀郡的兵马离开。换言之,出兵关中是李宓擅作主张了,他必然要有个说法。

“臣……误信了传言,请陛下治罪。”

“朕知你是为了社稷。”

李隆基安抚着李宓,也观察着他,在确认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逼反的跋扈将领之后,下了几道圣旨。

第一道,先是升益州为“南京”,作为大唐的陪都。不论长安、太原、洛阳如何,也不管国都南迁对于整个大唐意味着什么,这是李隆基这个圣人的政治需要,天子所在即为国都。

第二道圣意则是封赏功臣,进位李宓为中书令,封郑国公,代哥舒翰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拜崔圆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剑南节度使;卢杞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度支使,南京道观察使……

对此,李宓十分愕然。他看似升官拜相了,可却失了实权,而圣人一下子封三个宰相,只有崔圆、卢杞是有实权兼差的,显然是不信任他。

但他也只是俯首谢恩。

等到李宓退了下去,李隆基看向崔圆、卢杞,道:“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啊。”

这句话,前半句是唐太宗皇帝说的,后半句是他说的,接着,他轻声喃喃道:“朕知你等是忠臣,却不知李宓是不是忠臣。”

方才李宓面圣的态度,并没有让李隆基感受到其忠诚。

“圣人放心。”崔圆道:“臣得右相嘱托,早已在蜀郡安排好接驾事宜。选作护卫的,都是忠于陛下的精兵骁卒,李宓定不能危及圣人安危。”

李隆基点了点头,不由在心中感慨,还是杨国忠知他心事且做事熨帖,忠心耿耿。

总之,他就这样拿了李宓的兵权,任用崔圆、卢杞为他新的实权宰相。

~~

出了寺门,崔圆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大圣慈寺”的牌匾,笑了笑,向卢杞道:“李宓还没想明白,从他站在这里,就已经被我算计了。”

“你是故意让他怀疑圣人是假的。”

“是。”崔圆道:“我故意拖延,先给他看天子御书,不答他的问题,引他起疑。他自然要在圣人面前失态。”

卢杞笑道:“你也不怕真个逼反了他?”

“他为人死板,不会反的。”崔圆道:“蜀中共事多年,我岂能不了解他?”

卢杞点点头,往山门内又看了一眼。

能把李宓摆弄于股掌之间,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另外,今日他们还忽然发现,其实那个开创盛世的英明天子,心意是十分容易揣摩的。只要猜准圣人的忌惮之心,很容易就能操持圣人。

比预想中还要老而昏聩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无言地笑了笑,并未把这份领悟说出来。

~~

寺庙中,两个僧人走进禅房。

李隆基看向他们,脸上浮起了笑意。这两个僧人,一个法号无相,一个法号英干,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时,他被困在陈仓山顶的栈道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使他举步不敢前,深怕坠入深渊。所幸一只宝鸡,一边叫,一边为他引路,将它引到了山顶的铁庙之中,而无相禅师就在铁庙当中。

无相虽然年轻,却是新罗王氏出身,心怀慈悲,给了李隆基吃食,让他换了一件袈裟,带着他下山,离开了险地。

但穿过秦岭并非是那般容易的,两人走到一半就把干粮都吃完了,几乎要饿死。幸运的是,遇到了英干,英干是大慈寺的得道高僧,心怀苍生,把身上仅有的食物都施给了他们。

如今,到了李隆基报答他们的时候,他一向大度,更是不会亏待恩人。

“朕打算扩建大慈寺,将此处扩建为皇家寺院,亦作为行宫。朕还要赐给禅师每人良田一千亩,让伱们更好地周济百姓……”

无相与英干听得欢喜,连连称“阿弥陀佛”领旨谢恩。

待他们出了禅房,迎面便见一名老僧盘坐在地上,乃大慈寺的住持,正以悲悯的目光看着他们。

“禅师。”两人上前行礼道:“好消息,圣人要扩建本寺。”

“当此生灵涂炭之际,大兴土木,岂是好事?”老僧长长叹息一声问道:“两位还打算在蔽寺招摇撞骗多久?”

无相、英干吃了一惊,心虚不已,连忙把老僧抬起,赶到一间无人的禅房,方才说起话来。

“我们把圣人救来了,怎么能叫招摇撞骗?”

老僧一指无相,道:“你不是新罗王子。”

再一指英干,他道:“你亦不是蔽寺僧侣。”

接着,他又道:“你二人,甚至不是我佛门弟子,如何打着佛门旗号招摇撞骗?欺君罔圣。可知这是死罪。”

无相大惊,连忙拜倒在地,道:“禅师饶命,小人也是苦命人啊,不得以才扮成僧侣躲避租庸,因为口齿不清,总被人瞧不起,才说自己是新罗王子,求禅师不要揭穿小人。”

老僧摇了摇头,缓缓道:“你还没说实话。”

无相没想到他这般神通,目光看去,见他宝相庄严,惊为天人,只好小声地从实招来。

“小人一开始确实没想救圣人,只是看他说话很有架势,想让他与小人一道化缘……一道行骗。后来,才知他是真的。”

“阿弥陀佛。”

老僧转向英干。

英干无奈,只好道:“小人确实不是贵寺的僧人,只是在秦岭时看他二人身上颇有值钱的物件,便说自己是益州的僧侣,给他们引路。”

老僧道:“言未尽其实,贫僧如何度你?”

“是。”英干只好低下头,继续道:“小人原本是想偷偷药了他们,好拿走他们的财物,后来没想到……真是圣人。”

老僧目露悲悯,缓缓道:“你们可想过,圣人聪慧,早晚将看出你们的妄言,到时性命何在?”

“恳请禅师饶命,千万不要告诉圣人了。”

无相、英干磕头哀求了良久,抬头看去,只见老僧闭目养神,似乎已睡了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流,已起了杀意。若是将这老和尚杀了,也许事情就不会败露出去了。于是,他们不停向对方努着下巴,示意对方去杀。

到了最后,见老僧佛法高深的模样,两人终究是不敢动手。他们因贫贱所迫而做些偷鸡摸狗之事,心地却也不算恶。

终于,老僧睁开眼,缓缓道:“蔽寺不必扩建,贫僧却想往天竺求《大毗庐遮那经》及《梵夹余经》,你二人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这……我们救了圣人,可是要享荣华富贵的。”

“一边是佛法大道,一边是圣心难测,你们自己选吧。”

~~

数日后。

李宓面圣时说起了一桩小事。

他把一份僧侣名册递到了李隆基面前,道:“陛下,臣发现,大慈寺的度牒里,并没有英干禅师……”

“你查他做什么?”李隆基不悦,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带着些笑意,淡淡问道:“查朕的救命恩人,你可是怀疑朕是假的?”

“臣不敢!”

“你要朕如何向你证明朕是朕?”

“臣有罪,臣绝无此意。”李宓却依旧放下手中的僧侣名册,道:“臣只是担心陛下安危。”

“爱卿误会了,朕与你说笑罢了。”李隆基摆摆手,道:“放着吧,朕会看。”

没有高力士在场,他感到非常不方便。少了宦官在其中,很多话只能由他亲自与臣子说,失去了转圜,连说笑都很不恰当。

待李宓走后,他还是拾起了地上的册子,看过之后,目露疑惑,招来了崔圆,吩咐道:“你去查查。”

崔圆拜相,想的是兴复天下,正忙着兵粮账册。没想到还要为圣人做这些小事,但李林甫、杨国忠一向也是围着圣人转的,只好领命。

此事若是他发现的,他不会主动说。但既是圣人要他查的,只过了七天,他就查得一清二楚。

“英干禅师是个假和尚无疑,本名殷一十,是绵州的一个盗贼,犯了大案,往北逃了;至于无相禅师,臣派人悄悄试探过,他并不会说新罗语。”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他一辈子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刻却是控制不住那种颓态。

“把他们押来。”

他用的是个“押”字,杀机毕露。那两人的救命之恩,在他看来成了嘲弄。

崔圆有些意外,原以为这只是一桩小事,陛下不会深究。于是此时才派人去捉拿那两人。

之后,得到的回报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禀陛下,他们昨日已经走了,与智诜禅师去天竺取经。”

“走了?”

李隆基勃然大怒,问道:“这就是大慈寺的守备?几个大活人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你却不知?!你置朕的安危于何地?!”

崔圆顿时汗颜,拜倒请罪。

他骤登高位,又是在这混乱的时局当宰相,蜀郡也没有多少官员可以帮忙。虽然满腔壮志要力挽狂澜,可确实是力不从心,焦头烂额。

“朕不会再住大慈寺。”李隆基终究是不信任佛门,深觉不安,当即做了决定。

“臣请陛下至玄中观暂住。”崔圆道:“玄中观离剑南节度使行营不远,更为安全。”

“玄中观?”

李隆基喃喃着这个名字,一挥手,道:“安排吧。还有,遣快马把人追回来。”

“遵旨。”

崔圆擦了擦额头,匆忙告退。

李隆基独自待在屋中,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他想起走过秦岭的一路上,每次遇到险道,无相都会背着他,想起英干会在滩涂上支起柴火熬粥,他们也曾打猎,烤了肉却说自己是僧人,不能食荤,但为了他破戒杀生了。

狗屁的破戒!

一阵响,李隆基猛地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倒在地,眼中杀气毕露。

他必须杀了他们,他无法忍受自己被这么拙劣的谎言蒙在鼓里。

可实际上呢?他已经被无数谎言蒙蔽了十年。

他说“朕十年不出长安而天下无事”,自以为英明神武其实就是狗屁……想到这里,他颓然跌倒。

~~

一道红光忽然降下,落在了玄中观与剑南节度使行营附近。

有人连夜循着光亮找了过去,挖到了一块石头。

~~

“陛下,陛下!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天色才亮,卢杞有些激动地拜倒在李隆基面前,将一块质朴天成的玉石双手呈上,激动万分。

今日已有美婢在,上前接过,将玉石递在李隆基手上。

他眯起老眼看去,见上方有几道天然形成的纹路,分明是两个字。

“天回。”

李隆基喃喃念着这两字,沉吟道:“何意啊?”

“天回,天回。”卢杞也是思索着,之后恍然道:“臣以为,该是‘天子回銮’,陛下至此,一定会很快平定叛乱,回銮。”

李隆基点点头,明知这是地方官员安排的,却不宜破坏了这种吉利,遂抚须大笑道:“天佑大唐,传旨,将此地改名天回。”

“遵旨。”

卢杞才领了旨,便听说远处有驿马奔来。

如今这个南京朝廷初立,他们最是关心各地的动向,第一时间便召驿使上前报信。

“捷报,捷报!王师已击退叛军,守住长安!”

然而,十分尴尬的是,那驿使是关中派往各地报捷的。他出发之时,崔乾佑刚刚从长安城下退走,而他一路狂奔,此时还不知圣人已到了蜀郡。

当他不停喊着捷报,被领到李隆基面前时,自然不认为这是圣人。非但不行礼,反而道:“你们蜀郡的官员太容易被骗了,圣人就在长安,怎会在此?!”

李隆基自是不会与这等小卒一般见识,当旁人怒而问罪,他反而摆摆手,赦免了这驿使的罪,详细问了长安城的情形。

待得知薛白请回圣驾,带着高力士、陈玄礼、杨玉环回京,他的眼神中就闪过愠意。再听得那“圣人”昭告天下,平反三庶人案,封薛白为北平王,那股愠怒更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恭喜陛下!”

忽然听到这一句,李隆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李宓一脸喜色,禀奏道:“正应了‘天回’之祥瑞,太子殿下守住了长安,陛下很快便回銮了。”

他驻守蜀地,镇压南郡、防备吐蕃,在军务上做得也许不错。可显然不是一个擅于揣测圣意之人。

李隆基心中不喜,已生了罢免李宓之心,却是点了点头,淡淡道:“朕至南京,为统筹兵马粮草,使关中破敌。回銮不急于一时。”

挥退这些不识圣意的臣子,他只留下崔圆、卢杞,问询他们对事态的看法。

“臣以为,这不是坏事。”

先开口的是崔圆,他感受着李隆基的怒气,发现李隆基已经冷静下来,便道:“忠王既已称帝,覆水难收,便不会再退位,而庆王虽守住长安,夹在忠王与叛军之间,其粮草补给,必依赖于蜀郡。臣以为,当传旨于庆王,命其自尊奉圣驾。”

他的意思是,还是有办法控制住李琮、薛白,重夺权力的。

李隆基虽厌恶薛白,却也认为这是最顾全大局的办法,点了点头。

然而,卢杞却有了不同的意见。

“臣以为,忠王虽不会再退位,却可奉陛下为太上皇,且以太上皇之名莅国事。今庆王守住长安,得民心所向,若迎陛下回銮,必置陛下于空阁。”

他的意思更简单,只比较李琮与李亨之间,谁更需要李隆基。

如今的情形是,他们虽可通过蜀郡控制长安的粮食,但看为人处事,李琮与薛白反而比李亨要不受控得多。

李隆基权衡着此二人的意见,终于缓缓道:“传一封旨意给李亨……”

(本章完)

第486章 幸蜀

长安,皇城。

自从李琮暂时任命颜真卿为宰执以来,颜真卿若非在守城,一向是在尚书省处置国事。扭转了从李林甫任相以来形成的私宅务公的风气。

尚书省西南的院落属于兵部,这两日李光弼便常过来,向颜真卿讨要兵粮。有时也与薛白谈论最新的战略变化。

“如今崔乾佑、田承嗣已于长安以西合兵,目的必是突围,与安庆绪汇合返回范阳。”李光弼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道:“他们有两条路,一是夺潼关,二是渡过黄河,走河东。”

“能确定他们已放弃攻打长安了?”薛白问道。

“崔乾佑若有信心从我手中攻下长安,便来。”李光弼随口应着,不经意间流露出了睥睨之态,继续道:“我的主张是,围困住这支叛军,待他们粮草耗尽、士气疲弱,一举攻破。但绝不能仓促与之交锋,出城决战于野,我方未必能胜。”

薛白对此十分认同。

平叛绝不是守住长安就够的,若能吃下这七万范阳精锐,就算是保住了大唐的军事实力。至不济,也不能为了平叛而折损太多的兵力。

但要做到围困叛军又不在短时间内与之决战,很难,一则需要关中各个州县坚壁清野,不让叛军搜刮到粮草,二则官兵这边要保证有足够的军粮供应,别没等叛军饥饿疲弱,自己这边先被饿垮了。

李光弼今日就是来给他们这边施加压力的,官军要如何布防他胸有成竹,可关中各个州县的协调,粮草的运输,却都需要长安朝廷来解决。

“放心,李节帅带来的粮草用尽之前,第一批从南阳来的军粮必定抵达。”

“若是食言,我饿着无妨,前来勤王的这数万兵马却不好弹压。”

在军粮之事上,李光弼态度很强硬,有种不好相与之感。

几人谈罢,末了,他正要离开,却又问道:“对了,圣人抵达蜀郡之事,如何对天下人交代?”

薛白道:“待解决了关中这支敌军,方好迎圣驾归来。”

“朝廷也须尽快给出说法,以免世人混淆了。”李光弼提醒道。

这不是小事,让薛白忽然宣布他带回的圣人是假的、真的圣人到了蜀郡,必然使天下哗然,可拖下去只怕会更糟糕。

~~

李光弼才离开,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官员步入尚书省,向守在门外的护卫执礼道:“军器监丞皇甫冉,得北平王相召,前来求见。”

“请。”

皇甫冉步入省台,只见到处都是繁忙景象,小吏们抱着卷宗匆匆赶过,不说兵部,便是吏部、礼部、户部也在忙着大量的升迁、封赏事宜。

官廨中,薛白正站在窗前负手思索,见到他来,显出友人般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是轻松。

“茂政兄猜猜,今日请你来何事?”

皇甫冉先是关上门,方才应道:“能找到我,想必不会简单。”

这些年,皇甫冉从虞乡县尉起家,一路迁到军器监丞,品级跃得不慢,却不算突出。重要的是他掌管了军器监这样的实权差事,等长安一战论功行赏,自是前途无量。

两人相识于微末,同是春闱五子,可今日薛白却没找元结、杜甫、杜五郎,因皇甫冉出于皇甫德仪一族,牵扯三庶人案,当年亦是由张九龄出手保护下来的。

“圣人到蜀郡了。”薛白开门见山道,“你说此事能简单吗?”

皇甫冉一愣,指了指宫城方向,问道:“那宫中那位?”

薛白道:“假的,杨国忠扮的,已经死了。”

好半晌,皇甫冉没说话。当年野无遗贤案,他们大闹长安,也算是闯了大祸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薛白还能犯下这种程度的大祸。

“圣人到蜀郡去了,他对我、对殿下都有些误会,认为我们想要政变,其实我只是想迎他回长安……”

薛白与皇甫冉说起此事,就比与李光弼说的时候诚实得多,大概解释了两句,便抛出了他的想法,道:“我想让茂政兄往蜀郡一趟,迎回圣人。此行,或许会有些危险。”

“你让我去与圣人谈判?”

“是。”

皇甫冉叹道:“如此,我们可真就是逆贼了啊。”

薛白道:“看忤逆了谁,当圣人与天下人的利益相悖,不忤逆他,便是忤逆天下人,不是吗?”

这句话很大胆。

皇甫冉若真应下了,那在圣人眼中就是反贼了。可他犹豫了一会,竟是点了点头,道:“好,你要圣人答应什么,又能答应圣人什么?”

“有两件事我们必须要,一是名义、二是粮草……”

薛白说了很久,皇甫冉认认真真地听着,渐渐感到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脸色凝重了起来。

之后,薛白还拿出地图,指点着蜀郡的地势又交代了几桩事。

“放心,我记下了。”

皇甫冉完全领会了薛白的意图之后,站起身,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圣人若要把高力士、杨贵妃等人送过去,当是可以答应下来吧?”

薛白一愣。

对于这个小要求,皇甫冉并不认为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只是想到了便问出来,没等薛白的回答,快步而出。

薛白已经为他安排了副使、向导、护卫、快马,他当日便出了长安,直奔蜀郡。

~~

当是时,北方正战火连天,而蜀郡依旧是天府乐土。

皇甫冉一路马不停蹄,到蜀郡依旧花了十天,他不知这十天之内关中的战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心中焦急,却告诉自己见到圣人时一定不能着急。

他先是往益州城门处打听天子驻跸于何处,站在城门处往城中望去,意外地发现益州城里正是一片盛世繁华的景象。可见战火未燃到之处,人们对大唐的强盛还抱有强烈的信心。

“我是从长安来迎圣驾的使者,敢问圣人何在?”

“平叛了?我就说要不了多久就能平叛。”守门的兵士是個乐天派,笑呵呵地应道:“圣驾在天回宫。”

“如何去?”

“天回宫在城外,不难找,跟着那些修建宫城的民夫就成。”

皇甫冉遂拨马往西南而行,一路上便能见到官吏组织着大量的民夫挑着木石,排着长长的队伍。想到守长安的艰辛,他不由心疼这营造行宫的花费。

等到了正在改造的剑南节度使行营,他上前一打听,得知圣驾在不远处山上的玄中观。再赶到玄中观,发现此处也在扩建。

通报了姓名,好不容易才有一名官员迎了出来,却是道:“圣驾去青城山了。”

此事也好理解,玄中观、天回宫都正在营建,人多了自然就杂,未必安全。故而,李隆基由剑南兵马护卫着,浩浩荡荡往青城山游玩了。

皇甫冉只好继续赶路,从益州到青城山是有官道的,且还是近年才修缮过的用来进贡的直道,他带着使团飞马狂奔,在天黑前就奔出了一百余里。

然而,歇息时,一个跑去探路的向导却是赶回来道:“郎官,走错了!”

“怎么会?这是去青城山的路不假。”

“圣人……圣人没往青城山。”向导喘着气道:“转往新津了。”

“没探错?”

“銮仗浩浩荡荡,百姓们都看到了,不会错。”

皇甫冉无奈,遂只能连夜掉头,赶路去往新津。

夜里小歇了一会,天明时,他到了岷江上游的西河岸边,见到新津渡口人潮如织,官吏、士卒、乡绅、百姓们都站在那边望着对岸那一座秀丽的青山。

还能听到人们正在高谈阔论,仿佛战乱从未降临在大唐。

“早在开元年间,新兴寺的佛殿柱子上自然生出一座老君圣像,圣人遣人来把老君像请回长安,立在皇宫大同殿供礼。这次来啊,就是来新兴寺还愿的。”

说话的是一个佛门信徒,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道士。

“你错了,圣人此番是去宝真观见赵真人,请赵真人做法庇护大唐。你们若不信,我这里还有一首圣人写给赵真人的诗,名为《送赵法师还蜀因名山奠简》,你等听着!”

皇甫冉排着队过木桥,也听到了圣人的那首诗。

“江山寻故国,城郭信依然。”

“二室遥相望,云回洞里天。”

他不由心想,江山如故,可惜圣人的故国已经不在了啊。

于是,当他再看到山脚下那代表着皇家威严的侍卫、仪仗,已难以再崇敬圣人,只觉得深深的可悲。

~~

古寺建在山顶上,于树林中露出一角,甚是清幽。有小和尚正在撞钟,以迎接圣人。

“咚、咚……”

钟声悠远,飘落到了山下的西河,扬起荡漾的波澜。

李隆基正盘坐于寺中高台,与寺中住持对谈。

他是打算去宝真观寻赵真人,路过此地,忽然想到了当年的祥瑞,临时起意到寺里来看看的。

在一个气质平和、与世无争的老僧面前,李隆基不再掩饰他的情绪,任它像河面漾起的波澜一样飘荡。

“朕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不曾料,竟是养虎为患。迫朕幸蜀者,并非安禄山。”

时至今日,李隆基提起安禄山依旧是不屑的。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安禄山能造成的威胁有限。

“真正吃人的虎,是朕的儿孙。他们为了夺取朕的皇位,一个一个都不择手段……”

这些苦恼,一个山中老僧其实是无法开解的,总不能像劝寻常人一样,劝圣人落发出家。

正为难之际,崔圆趋步到近前,禀道:“陛下,长安遣使来了。”

“这般快?”

李隆基恢复了冷静,思忖着,倾向于不见对方。

就在前两日,他已经见过了李亨派来的内侍鱼朝恩。鱼朝恩趴在地上痛哭,因圣人还活着而无比感动,也替李亨消除了一些“误会”。

简而言之,就是李亨误以为圣人被李琮派薛白弑杀了,怀揣着对李琮的愤怒与对大唐的忧虑才赶往灵武,哪怕群臣几番劝进,他也怀着万一圣人还活着的期盼几次拒绝,最后是为了不让李琮的阴谋得逞,才不得不称帝。

为了阻止李琮谋逆,抢在李琮前面称帝?这种理由,李隆基当然不信,他动心的是李亨提出的条件,遵他为太上皇,仍掌朝政。再加上薛白守住长安形成的威胁。他相信与李亨的合作能够十分坚实。

此外还有一件小事,李亨已经把嫔妃、内侍、宫人们往蜀郡送来了,过些日子便会到,能很大地改善他在蜀郡的生活。

这种情况下,他不论见不见长安来使,都打算先晾一晾对方。

“禅师也看到了,那些虎狼闻着味又向朕追过来了啊。”

“陛下或可一见。”老僧缓缓道,“许会有答案。”

之所以这般说,实在是这个山中老僧不擅于在那些有关权术的问题上对答,想着让圣人去见见旁人,好喘一口气。

这就是他太没有面圣的经验了,还不明白伴君如伴虎,要谨慎提出建议。

没想到,李隆基竟是听了他的,吩咐道:“朕要到山巅看看,领人过去。”

~~

登上山顶,放眼望去,能望到开阔壮丽的蜀地山河,使人胸襟为之一阔。

也只有在这里,李隆基才能收起杀意,召见来使。

“臣,礼部祠部司郎中皇甫冉请圣人安康。”

“皇甫冉。”李隆基道:“朕记得,朕离京前,你还只是军器监主簿,如何一跃为五品郎官?谁任命伱的。”

“臣……”

皇甫冉没想到圣人竟然能记得他一个小小官员的名字、官职,大为惊诧,须知长安城中大小官员有近三千人。

李隆基将皇甫冉的惊讶看在眼里,微微一哂,心中略微得意。

他一向喜欢用各种手段来震慑人心,让臣民们以为他无所不知,进而心生怖畏。

“你阿翁是淑妃的兄弟,你因三庶人案而怨朕,是吗?”

李隆基这里说的淑妃,指的其实是皇甫德仪,因皇甫德仪的儿子鄂王李瑶便是三庶人之一,旁人早已不敢这么叫了。

换作平时,听圣人这般问,一般人肯定要回答“不敢”的,但,皇甫冉想了想,却是答道:“鄂王是冤枉的。”

“冤枉?”李隆基一讶,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喝道:“你知他是冤枉的?他谋逆时你才多大!”

皇甫冉道:“可圣人心里知道,冤杀了他们。”

“你好大的胆子!”

“禀圣人,如今北平王守在长安,臣前来拜见圣人,我与他皆是三庶人案的遗孤。我们愿意一起,为过去的错误弥补。”

李隆基听得大怒,冷着脸道:“朕唯一的错误便是没更早看到那小兔崽子的狼子野心。”

皇甫冉道:“北平王说,当年他平定南诏,因其地桀骜不驯,他遂留一支兵力镇守,若圣人在蜀郡护卫不足,可北上护驾……”

“威胁朕。”

“臣并不认同他这些话。”皇甫冉道:“臣此番来,为的是圣人。”

他从面圣伊始就表现得很直率,甚至是忤逆。可此时话风一转,却显得十分诚挚,塑造了一个说话耿直但还算忠诚的形象。

“臣之所以答应出使,并非是想为殿下立所谓的从龙之功,而是为大唐社稷谋划。殿下虽盼着能迎圣人归朝,却断然不会逼迫圣人,圣人坐镇蜀郡,只需下两道圣旨,一则为殿下正名,二则命江南转运粮草入长安,则叛乱可定……”

李隆基面无表情,实则听得很认真。

薛白提出的条件并不算苛刻,没有要求他立即回京。那么,他在蜀郡便可左右长安的粮食,相当于扼住李琮的喉咙。

“够了!朕为何离开长安?因那逆子意图宫变,如今却要朕下旨宣扬其功?”

“殿下是太子,却未在圣人离开后登基。反观……”

“那是他根基浅!否则他便不会找人假冒朕,而是直接登基了。”

“正是如此,殿下才迫切需要陛下的支持,方能尽快平叛,并在平叛之后,归权于陛下。”皇甫冉道:“反观忠王,为太子十余年,羽翼丰满,今更是擅自称帝,陛下若纵容他,才是养虎为患啊!”

这是与鱼朝恩截然不同的劝说方式。

李隆基顺着皇甫冉说的情况思考,能想出一条使自己重掌大权的路——暂时支持李琮对抗叛军,并且与李亨对峙,而他则借机重塑威望。

重塑威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往天下各地派出心腹大臣。可从长安出逃,再经历陈仓兵变,他身边根本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若是想讨要回那些心腹大臣们,唯有在长安的李琮、薛白一方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心里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可李隆基态度依旧冷峻,叱道:“逆贼,朕岂会再信他们?”

皇甫冉跪倒在地,道:“臣绝不赞同太子、北平王的忤逆之举,可臣确定一件事,那便是他们决心先平定叛乱,而后再谈储位归属,而忠王只怕并无此等决心。臣恳请陛下,先平胡逆,再断家事。”

随着这一句话,李隆基招过崔圆,吩附了几句,让崔圆带着皇甫冉私下去谈。

作为天子,他自是不会去谈具体的条件。

“不知陛下还有何顾虑?”崔圆问道。

李隆基道:“薛白,一介贱奴敢冒充天家血脉,竟敢让朕下旨承认他。”

崔圆便明白过来,圣人其实也认为这局势下与长安和解更好,可是担心一旦承认了薛白的身份,往后再难扼制住对方。

“陛下。”崔圆低声道:“臣以为,诏书可以下,便也能改。倒不妨暂且答应他们?让他们将诸王送至蜀郡,如此,等陛下分封诸王,又岂惧一冒充皇孙者?”

他这意思,简单而言,是要让圣人到时食言而肥。

李隆基于是眯了眯眼,冠冕堂皇地答道:“先平胡逆,再断家事。”

~~

崔圆便带着皇甫冉单独去谈。

李隆基则独站在那,想着薛白带了一个假圣人回长安,这不仅是犯了谋逆大罪,还要失信于天下。可他竟要下旨为薛白开脱、正名,命天下各郡转运粮草至长安?

这种念头,让他心中始终有一股不平之气,难以压下去。

只是,多年君临天下的经验告诉他,权谋一道绝不是以眼还眼,而是如何有利就如何做的。

不因气而动怒,唯顾社稷之利,此方为掌权者应有的觉悟。

他负手站在山顶上往北方看去,看到远山上挂着的白云随风消散,山下的西河滚滚而去,喃喃道:“终是江水拦不住,放任白云自去留……来人,笔墨伺候。”

这山上少有笔墨,随侍们连忙跑回山寺,好半晌,才寻来了一支大笔。

李隆基遂提笔在山石上写下“修觉山”三个大字。一个字一块山石,字有二三尺之大,飞翥沉着,极有气势。

他今日于此修得了更大的觉悟,往后誓将不再受人蒙蔽,再造盛世、重振英名。

次日,他又御笔亲题了两封圣旨,送往长安。由此,那北平郡王暂时成了他承认的北平郡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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