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果然,不共戴天!

应国太子之邀?

李观一垂眸,这一次对方是堂堂正正递来了拜帖,这样的情况,反而是安全的,李观一去告知了薛老,然后换了一身衣裳,腰间佩戴着晏代清所赠的配剑,然后踏上那华贵的车舆。

驾驭马车之人的手艺比起赵大丙更强。

这车舆带着李观一抵达了应国太子所暂居的行宫之处。

白虎的气息在天空中盘旋,这代表着宇文烈,这为天下的名将,此刻就在这行宫的一侧呆着,李观一缄默,他下了车来,而后在侍从的指引下,前去行宫的前殿。

“早已经听闻了先生的名声,竟到今日才能够相见。”

“实在是憾恨不已。”

李观一才在那里等候了短短的时间,应国太子就已经迎接出来,这位在天下列国,都有贤达之名的太子噙着笑意,他已经而立之年,面容俊朗,眼角微往下垂,笑容温暖和煦。

李观一起身微抱拳回礼。

姜高一只手把住李观一的小臂,拉着他笑道:“先生何必如此客气,请,请……”

于是此刻,竟也只有他们两人。

酒过三巡,闲谈正欢,姜高屏退了左右,道:“听闻,天下大才犹如凤凰,寻梧桐而栖,列国争斗,百姓民不聊生,高有平定天下之意愿,唯愿先生可来相助。”

李观一道:“殿下说什么?”

姜高笑道:“常人有言,交浅切勿言深,然交谈大志,寻求同行之人,却不是寻常之事,非得要一见面,便剖析己心才可,我以诚待君,便是把我这一颗心捧给君看。”

“成与不成,那是你我的缘分,却不能不诚恳。”

李观一见到姜高神色真诚坦然,有君子仁德之风。

李观一缄默,起身,拱手回礼,道:“我的性子素来轻狂,之前已在江州惹出祸事来,反倒是连官服,玉带都被扒了去,我这样的人,哪里可能能有什么大愿?”

“只是希望能够有太平盛世,百姓生活安康,急管繁弦之街,融融月色之夜,而我只有几亩薄田,躬耕于此,余愿已足。”

姜高愣住,然后他想了想,认真道:

“那么,还请先生伴我一起去开辟这天下大世。”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姜高,咧了咧嘴。

觉得这个青年有种,盯着绝版彩卡卡池疯狂抽卡的感觉。

再度拒绝道:“天下英雄有很多,我只是一个不成器的游侠儿,脾气大本事小,殿下太高看我了。”

姜高深深看着李观一,是笑起来,不再逼迫,只是自嘲道:

“看起来,是我没有这样的缘分。”

“来,饮酒!”

“今日拐带不走先生,就只好灌醉先生了,哈哈哈,请!”

他举起酒盏,和李观一对饮,如此许久,李观一对外的年纪是十五岁了,可以饮酒,但是别人倒是也不会强迫他饮酒太多,饮酒之后,姜高相送,道:“今日一谈,先生说天下英雄有很多。”

“可是我却觉得,今日一会,我或许很难再遇到如你一样的人了,不知为何,或许是你把百姓看得很高。”

姜高温和笑着,“不过,你刚刚说什么,太平盛世,百姓生活安康,急管繁弦之街,融融月色之夜,呵……我也是希望能见到的。”

这位应国的太子温和笑着,认真承诺道:

“所以,我会倾力将这一切完成的,到时候……我是说,若是真的有那样一日,我去找先生喝酒,在那融融月色之下,先生可以请我一杯您亲自酿造的酒吗?”

“哪怕那时候,你和我都已经老了。”

李观一顿了下,他感觉到了这青年的从容坦荡,沉默,回答道:

“若有那一日,不醉不归。”

姜高温和笑起来,他轻声道:“另外,有人告诉我,您是帅才,这天下是神将的时代,帅才天下难寻,他说要我倾尽全力招揽您。”

“若是做不到的话,要杀死你。”

“先生离开之后,要小心些了。”

李观一一顿,道:“你,为何告诉我?”

姜高微笑道:“是我邀请你来的,至少在这里,我将伱看做是一位难得的朋友,你这样有英雄器量的人,年少就是金吾卫,他日一定是将帅。”

“你若率领陈国的夜驰骑兵,会和我等在沙场上相遇的,那时候是敌人。”

“敌人不必留情,倾尽全力厮杀便是。”

“但是此刻你我还是朋友,对于朋友,自然该要坦诚相待。”

“他们告诉我,要把敌人扼杀在最初,但是若是只以这样的目光看待天下人,天下豪杰都是敌人了,这样的道路,岂不是太过于孤独了吗?”

姜高微笑:“天下豪杰如此,以诚待之。”

“是敌是友,不过都不会后悔这一场相交罢了。”

他伸出手,笑着示意李观一离开,李观一点头,他离开这一座行宫,姜高看他走远才回头了,似乎极遗憾,叹了口气,而就在李观一离开大殿不远,还未走远,就传来一声笑。

“李先生,先生留步。”

李观一脚步微顿,一物抛飞过来了,李观一伸出手,一下抓住那东西,却是一枚黄金,转过头,看到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年纪约莫二十岁出头,生得眉眼恣意,如猛虎飞龙般气度,大笑:

“先生好身手。”

那青年依在树上,一下跳下来,姿态豪迈从容,拱手一礼道:

“在下姜远,应国皇子,之前见大哥邀请您,看着您这样。”

“是谈崩了?”

他很痛快的说这样江湖气的话,李观一以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答道:“太子殿下志向广博,只是在下没有这样大的愿景,不能和太子同行罢了,没有什么谈崩了没有谈崩。”

“哦?这样啊……”

姜远看着李观一,笑了笑,随意拨了下弓弦,漫不经心道:“大哥那个人,就是死正经的,和他说话,不是天下就是生民,没意思的很,来来来,我来和你做些有趣的事情。”

“先生来都来了,不要这样轻易就走。”

姜远把手里的弓随意一扔,扔给侍从。

他大步走来,一下搭住李观一的肩膀,勾肩搭背强拉着他走:

“来来来,我可是很早就想要认识你啦,旁人都说什么哥舒饮,胥惠阳厉害,可是我这样的眼睛可看不错,你才是这几個人里最杰出的。”

“和每个人都打得平手之后,只胜一招,可比起他们几个更难。”

“来来来,饮酒奏乐。”

李观一心中微动,也有心思见识一下列国的青年英杰,就随之而去,姜远也拉着李观一赴宴,这一次比起应国太子之宴可谓是天壤之别,极为奢华,用的食器酒器都极精致华美。

姜远和李观一谈论的,都是些走马射猎的事情,有奢侈之气度,却也偶尔展露出了一种超越凡俗的豪气,他一身猎装,盘坐于上首,有美人抚琴,姜远道:“听闻先生才气超凡,江南之地素来文华秀美,不知道我这乐师的琴音如何?”

李观一道:“很好。”

这倒不是李观一在恭维客气。

他从小和婶娘一起长大,听婶娘抚琴,又曾学琴刻苦,对于乐理有自己的领悟,这位乐师抚琴琴韵清幽,显而易见是下了极大的苦工,李观一觉得这乐师的琴艺甚至于比自己还强。

当然,不如婶娘。

李观一默默补充。

姜远大笑,他鼓了鼓掌,道:“出来吧。”于是琴音止住了,有一位美丽的女子走出来,年纪才十七八出头,模样清秀,恭敬行礼,姜远炫耀道:“这位是我的乐师,今年十八岁,抚琴十五年。”

“不曾有一日懈怠,才有这样的琴艺。”

“如何?!”

李观一道:“姑娘好琴音。”

那少女柔和点头,极温和,伸出手,手掌白皙修长,但是有些粗糙痕迹,可知道出身不是很好,而指腹的痕迹可以见到每日练琴不绝,姜远见这样,喝了口酒,大笑道:“兄台喜欢,就送给你了!”

李观一当然不可能接受。

只是不知,对这位豪迈二殿下的言行,心中稍微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喜,只是道:

“不必了,这样的乐师,努力练琴,从她的手就可以看出来,她出身应该不是很好,手上有老茧,但是却有这种琴艺,可见她一定拼尽全力去弹琴,去抓住这一个机会。”

“这十几年她不曾有一日不努力,才有这种造诣,还是让她跟着殿下吧,我这样的游侠,可不能让她每日练琴。”

姜远不再提起此事,一直喝到了快要入夜。

江南夏日梅雨季,空气中的湿度又提升了,李观一觉得要下雨,明日还要比武,于是请辞,姜远送他出去,微笑道:“今日和先生一见,实在是一见如故,心中欣喜,远有一物,送给先生。”

旁边有人递过一个匣子,雕饰华美,极奢侈。

姜远递过去,道:“请先生看看。”

李观一本来要拒绝,但是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丝微不足道的血腥气,他瞳孔剧烈收缩,然后猛地打开匣子,红色的丝绸上,摆放着两只手掌。

手掌纤细而修长,指腹,掌心,都有十几年如一日练琴的痕迹。

还微动着哩。

只谈不了琴了。

是刚刚乐师的手。

李观一大脑轰的一声。

他几乎本能地,把手搭着了剑上,但是瞬间有杀意锁定在了少年身上,他额头青筋崩起,愤怒看着眼前的姜远,姜远送别他出来,李观一已站在台阶下,而姜远站在台阶上。

姜远穿着华服,赤色蟒龙袍,夕阳落下,日落的血色和灯笼的昏黄落在这青年的身上,让他看上去像是某种狰狞的龙兽,姜远眯着眼睛,道:“先生不喜欢?”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乐师,先生喜欢她的琴音,但是不愿意收下她,我只好把她的手送给先生,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听她的乐曲了。”

声音仍旧豪迈从容,但是李观一心底却有杀气在疯狂升腾。

他知道了,自己为何不喜欢姜远。

他知道了,自己和这个天下皇族的不同。

他和这个世界的权贵有一个本质差别,这里的人,真的只是将人看做货物,是用来结交豪雄,展现自己气魄的东西罢了,那是真的,从心底的漠然和区别。

李观一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的杀意几乎控制不住。

李观一不知道自己如何控制住自己没有暴起出手,或许是宇文烈的气息,或许是他的理智,他收了匣子,转身走出,然后脚步变快,越来越快,狂奔而出。

姜远看着那少年,空中雷霆炸开,一片亮白。

“不是我辈中人。”

姜远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树下的宇文烈,这位天下名将漠然看着他,道:“斩自己乐师的手,为何?”

姜远道:“只是为了试试看李观一罢了。”

宇文烈道:“哦?”

姜远不屑一顾道:“皇兄他们太天真了,竟然觉得可和生民休养生息,他们错了,我们和这生民本来就不是一种人,若是天下是一片森林,那我等如狮子猛虎,是要吃肉的!”

“皇兄身上的绫罗绸缎,他吃的山珍海味,哪一个没有百姓的血汗呢?哼,他说与民生息的时候,写下的那一张纸,都顶得上百姓一月口粮。”

“口上说说什么与民生息,哈,他骗骗愚民就是了,怎么连自己都骗了?!”

“我等本就是人上人,生来就是该苍生供养我的,我就该踩着他们的头,不然,脏了鞋子怎么办?”

“而李观一,他刚刚眼底,竟然敢有杀意……他是和泥腿子站在一边儿的啊,皇兄难道不知道,这样的人和我们,是在最根本上就是敌对的吗?”

姜远摸着脖子,微笑道:“他在根子上,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样的人,是不能招揽的。”

“这样的人,越是有才华,就越该早早杀死!”

“你说,我用区区一个乐师的手,而辨别出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值得吗?何况我还给他准备了另外的礼物……”

姜远笑了笑,道:“另外,皇兄他出卖你了。”

“宇文大将军,他把你的建议,告诉了李观一。”

无声,死寂。

空中雷霆奔走,照亮这里沉静的宇文烈,和微微扬眉的姜远。

………………

李观一在雨水中闻着血腥气狂奔,在一个百姓扔垃圾的地方,看到了那位乐师,有几个侍卫搓着手过去,脸上带着恶意的笑,那乐师的手掌齐腕而断。

她仍旧清秀,却如同失去了一切的木娃娃,坐在垃圾之中,双目灰白,没有了光。

“嘿嘿,这样的容貌,断了手,也不是不可以啊。”

“来,来,大哥先尝尝,兄弟们再试试看,反正是大家族的侍女扔出来的,这是常有的事情,生死,官府不会管的,咱们有福气咯。”

他们靠近过去,乐师眼底没有波澜。

却忽然听到一声怒喝:“滚!!!!”

那些个泼皮直接被砸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喷血,乐师忽然感觉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她抬起头,看着那大口喘息的少年,雨水落在他的身上,溅射出一层微光。

乐师脸上露出本能的温和笑容,双手齐腕断裂着。

她柔美笑着:“公子……”

李观一握着拳,身躯微微颤抖,他一下抓起那少女乐师,然后立刻点穴止血,把她背起来,大步狂奔,乐师被背在李观一的身后,一起一伏,她看着少年的脖子,眼底亮起一丝流光,张开嘴唇。

舌头上有一根银针,二殿下的命令还在眼前。

‘鬼市之说,他做出事情,是求大名的人,嘿,沽名钓誉,你落入那个境地,他不会不管,彼时你杀他轻而易举。’

‘你是最关键的棋子,不能有错啊。’

乐师不知道自己怎样答应又怎样坐在那里,她打算杀死李观一。

如杀手该做的那样。

可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上没有雨水了。

那少年用自己的真气散开周围的雨。

乐师怔住,她看到少年双目睁大,身躯微微颤抖,背着自己,手掌却按着自己断裂的手臂,暖流不断输入自己的身上,有水滴落下在手臂上,那是雨水吗?

乐师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下不去手的感觉。

不对,吾是杀手……是关键的棋子。

世上豪雄,皆是无情的人,他是,殿下也是。

但是下一刻,乐师见到李观一冲入鬼市的范围了。

乐师知道鬼市对李观一的态度,所以怔住,然后看到那些幽冥鬼市的高手齐齐出现,兵器齐出,指着那少年,有人咬牙切齿大喊道:“李观一,你竟然还敢来这里?!!”

“咱们都没生意做了。”

少年站得笔直,朗声道:“不夜侯说那些人和你们无关。”

“而鬼市做交易,什么都能做到,不是吗?”

“开门迎接八方客,自是对的。”

鬼市人无言以对。

“哦?你要什么?”不夜侯的声音传出来。

李观一能想到的做到自己希望之事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他看着前面刀剑指着自己的鬼市之人,呼出一口气,道:“我要一双手,我背后姑娘的手还在这里,鬼市有天下名医,我相信,可以接上!”

不夜侯回答道:“哦?可以是可以,但是,她和你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

“哦?萍水相逢,你敢来此?”

李观一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她也是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少年英豪,拱手深深一礼,道:“拜托。”

于是幽冥鬼市之人对视缄默,无声无息收了兵器。

乐师身子微颤,杀手的杀气散尽了。

她张了张口,对背对着自己的那少年,终于难以下杀手,闭上眼睛,眼泪流下不止,是杀手和棋子,最终竟不能下手。

许久后,鬼市门大开。

不夜侯道:“人间豪雄客,鬼神亦敬之。”

“请!”

(本章完)

第145章 墨者侠道,君者王道,此身血仇

李观一再度被邀请进入了鬼市。

这一次他周围的那些鬼市武者们注视着他,手中握着兵器,眼底都是警惕,但是不夜侯开口,他们却也不会对李观一出手,少年背着那乐师,走到了鬼市内。

不夜侯拍了拍手,乐师脸色煞白,极虚弱。

双手齐腕而断,就算是李观一用内气刺激穴道,可这样大的伤口,鲜血还是不断涌出来,有一个中年人快步走出来,一身黑色衣裳,头发半白,眸子浑浊,扫了一眼,随意抽出两根针。

施针在【尺泽】,【天府】,【侠白】,【孔最】诸穴。

【尺泽】,【天府】止肘臂挛痛。

【侠白】止心动过速,气血涌动。【孔最】止失音。

于是刚刚脸色煞白,已渐渐说不出话来的乐师忽而大喘息,慢慢能发出些声音,而血液也渐渐止住了,穿黑衣的男子皱眉,看着李观一道:“什么事。”

李观一将之前事情说出。

于是看着这男子脸上露出嗤笑的声音,道:“世家贵胄,不把人当做人,只做两脚羊,掌中雀一样,竟然侍奉这样的人,真的是脑子不好使。”

乐师轻声道:“……先生说的是。”

这男子嘴巴狠毒,伸出手,不耐烦道:“东西拿来。”

李观一把怀里的匣子递过去。

中年男子打开瞥了一眼,把东西扔下来,道:“没救了。”

李观一道:“先生,这手拿下来的时候,我一直用内气庇护,应该不会有问题才是。”他甚至于动用了《万古苍月不灭体》凝聚的那一粒金丹元气,这手掌,尚还有些余温。

中年男子见到他眉宇之中激动,道:“真是稀奇。”

“你倒像是来自于一个把人命看得很高的地方。”

“不错,你说的对,这手还有活性,理论上,可以接,但是可惜,可惜……”这男子伸出手按了下手的皮肤,手还可以回弹,道:“斩下这手的人,把手腕处的骨骼经络都切了一层。”

“是为了整齐划一,看上去美观,骨骼的端口抹了方士的药水,你看,这骨头断裂处的骨质已玉石化,哼,还是你来得迟,过一段时日,这手骨全部都会化作白玉一般,而血封锁其中,看上去是白玉染血一点痕。”

李观一这样的性格,都听得后背发寒,而后一股怒意涌动。

“先生真的救不了?”

中年男子淡淡道:“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为什么我这么懂的?”

李观一从这位名义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和老爷子司命相似的光华,那是挣扎之后的剧痛和麻木,男子淡淡道:“我见过太多了,世家贵族耗费许多心力在这些事情上。”

“如何让手看上去美丽,是要摘取那些真正有才学之人的手。”

“如何让血液保存。”

“以及——”

他看着那边脸色苍白的少女乐师:“他们是在你眼前砍下手的吧?哼,蛊医的理论,人在恐惧时候,心中会本能颤栗,筋骨皮肤会下意识绷紧,收缩。”

“这样斩下的手掌,才更紧绷,皮肤才更光洁。”

“嘿,倒是和活吃猴脑,活剥驴皮,将螃蟹活着放入锅子里蒸熟了吃,一般无二的手段。”

李观一握着剑,听这大夫用麻木嘲弄的语气说这些事情。

少年道:“当真,不能有救吗?”

中年男子管十二道:“我只是说接不上,不是说不能救,只是,这一双手,要扔掉了,女娃,不要看了,那不是你的手了。”他站在旁边,用身子遮住那少女乐师的眼,然后拿出了一个匣子。

里面是各类的木头,散发元气,他在里面挑挑拣拣:

“可惜,被斩断的手腕里面,切去了经脉骨骼,我的医术做不到让伱的手腕重聚,这天下连这样的症状都可以解决的,也只有那三个了,佛医在幽冥鬼市的总部。”

“医鬼不知去了何处,而且他兴趣极古怪暴戾,听闻年少的时候,门派牵扯入了一件大事,被剑狂扫平了,故而性子偏激。”

“至于最后那個?”

管十二顿了顿,道:“他就算是死了的人,都可以救回来。”

“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道惯穿一身青袍。”

“性格不知正邪,也不知道见面了是好是坏,那是天下四大武道传说里面,性格最为难以把握的一位了。”

青袍客?!

李观一想到了侯中玉的老师留下的那一封信笺。

让侯中玉的师爷癫狂的,似乎就是那位青袍客,青袍客和那位老术士一夜闲谈的东西,就要让侯中玉的老师耗费一甲子时间才可以拂去戾气,化作了《万古苍月不灭体》。

武道传说……

李观一看着那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的乐师,他微蹲下身子,让自己的目光和乐师齐平,道:“放心,这位大夫说了,可以救的,你会好起来的。”

乐师的眼中没有神采。

李观一道:“说起来,你刚刚弹的琴,虽然很好听,但是还是缺乏了一点东西。”乐师黯淡的眸子亮起一缕,她看到那边的少年就只是盘膝坐在旁边,然后摘下剑来,放在膝盖上。

少年用手指敲击着剑,另一只手则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口中的声音如同鸟鸣,可是节奏却是那琴曲的,一样的清雅,一样的好听,却忽然一变,从江南的风华,变成了一种更为畅快浩大的气魄。

就好像是拂过江南的风,到了昆仑,然后带着那彻骨的千年寒冰落在了天下,乐师不由听得出神,她的眼睛里面有了些光彩,看着那边的少年。

李观一微笑道:“怎么样,你好起来,我教你。”

乐师看着这少年游侠,她张了张口,泪流满面。

却哽咽笑着微声道:

“您这样的人,活不长呢……”

忽然就是一声大喊:“好了啊!”李观一转身看过去,那中年大夫起身,从盒子里面掏出了木头,很快做出了一个木头机关手,和那少女乐师的手一般无二,李观一怔住,道:“墨家机关?!”

“您不是大夫?”

管十二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大夫了?”

“老夫墨家子弟。小姑娘,你的手是不能用啦,但是好在我这里还有本来用来铸造利器和宝兵的材料,这种材料可以让内气流转其中,理论上,只要经脉对准,你修行功法,可以用内气操控手掌。”

“到时候,不要说做到如常人一样的动作,更玄奇的也可以。”

“抚琴如剑气,弹指是神通。”

乐师顿了顿,她的眼底有渴望,可最后这一缕火焰消失了。

这个东西肯定很贵。

她看向李观一,仰着头,忍住泪水,然后轻声道:“公子……”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

“我现在这样的手腕也可以,不想要让我的手腕上长出木头来。”

李观一看懂她的眼神变化了,管十二却是大骂一声,道:“屁,担心掏不起钱,不想要再连累这个小子,所以故意说自己不想要手?!”

“什么别扭玩意儿,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掏钱了?”

乐师缄默,她道:“可是,为什么?”

管十二淡淡道:“因为我是墨者。”

这六个字,仿佛就已经足够回答一切了,这分量极重。

管十二道:“墨家的子弟,见死不救的话,那还是墨家吗?”

“天下非攻,百姓兼爱,从不是一句空话。”

“好了,理由给你了,手拿来!”他抓过了乐师的手,然后把尝试用墨家的秘术将机关和经脉,内气相联起来。

李观一呼出一口气,他坐在那里,把剑放在旁边,在这里看着鬼市外面飘落的大雨,怔怔失神,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任何天子或者王侯的臣下,那些成熟的君王,和他有本质的不同。

李观一眼中见到恶,是恣意妄为的劫掠他人。

但是他发现了,这不是大恶。

如姜远这样的人,看待其他人是完全看待另一种生物,这甚至于无关善恶,他们这样的两种人,不得志或者没有力量也就罢了,一旦都有豪雄的气魄,那就是绝对不能共存的。

雨,越下越大了。

在应国太子的行宫当中,姜高正在翻阅卷宗,忽而有人敲门,姜高抬眸,看到了外面高大身影,屏退随身伺候的侍从,然后主动起身,前去拉开,雨水自然散开,身穿白色长袍,神色从容的宇文烈撑着竹伞在外。

“是宇文将军,请进来吧。”

姜高的神色温和,似乎对他前来并不意外,邀请宇文烈入内。

今日姜高曾经问宇文烈是否出席,宇文烈拒绝了。

“他见到我,是不会放松下来的,殿下。”天下的名将那时只穿着寻常的布衣,负手而立,道:“况且,我和他之间有意气争锋,您和他之间的闲谈,我不适合出现。”

“若是事成之后,您可以设宴邀我前去,那时候我和他不醉不归,到了那个时候,您也可以留人情给他,何必要争着这一时一刻呢?”

姜高为宇文烈斟茶,然后道:“今日我看到,李观一确实是天下难得的英才,虽然说只有十五岁,但是进退有度,再给他十年,恐怕就足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

“就算是今日,他总说自己没有大志,可是我见到了。”

“他的志向很大。”

“另外,我需向将军谢罪。”

姜高道:“今日我不曾留下他,也提醒了将军对他的杀意。”

宇文烈不置可否,淡淡道:“毕竟是太子,我已猜你是不是会这样做。”他端起茶,道:“另外,二殿下似乎是在您的身边留下了暗影,他告诉我您今日的所作所为了。”

姜高不由笑起来,道:“阿远还是这样。”

“高的弟弟顽劣,有劳将军告知了。”

他行礼。

宇文烈道:“殿下似乎并不担心我因此而倒向二殿下。”

姜高温和道:“堂皇正大,才是皇者的道路。”

“那么,已有破国灭城之功的大将军,是愿意陪着一个哪怕是注定的敌人也可以坦诚相待的人;还是要追随一个连自己的大哥都要暗算的人呢?”

宇文烈看着眼前温和的太子。

天下中原之国的储君,不可能只是个温润君子。

当行王道!

王道,从不是指滥好人。

宇文烈微微笑起来:

“有您这样的话语,我可以放心了。”

“李观一是帅才,但是您的气度也同样光芒正大,浩荡如大日横空,天下的英雄不独是他,至于二殿下……他看错了我啊,不错,我是对李观一有杀意。”

“但是,我的杀意,是对于敌人的必杀,是护国之举。”

“而二殿下表面上是要杀李观一,实则是要‘杀’您,连对手也可以坦诚相待之人,不会苛责功臣;连一母同胞的大哥也要暗算的人,不可以共富贵。”

“他没有为君的气度。”

宇文烈端坐于此,举起茶盏,听雨声落下,他平和道:

“二殿下天生富贵,没有人反对他,恣意桀骜。”

“却终是小觑了我宇文烈。”

“终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雨水落下,渐渐稀少,管十二耗费一夜功夫,足足数个时辰,方才勉强把那机关手腕制作出来,然后给那位少女乐师接上去了,之后还要有各种程序,乐师沉沉睡去,而管十二道:

“这小姑娘,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跟着你。”

“留在这里必死,跟着你则是害你。”

“我们正好要离开京城,带着她走,如何?”

李观一道:“墨家的名号,我信得过。”

管十二不在意,他只是道:“本来咱们墨家过来,一个是为了把祖文远送来,一个就是为了扫平这什么鬼市周围的那帮子垃圾,结果两件事情,你都办了,墨家不愿意在这权贵之地呆着,只好离开。”

“而今有这女娃,还是越快越好。”

李观一道:“之后要去哪里?”

管十二道:“天下偌大,到处都是可怜人,墨家的子弟,自然是四处奔波,还能有什么去处?何处有欺压,何处有需要援手之人,何处有攻掠,何处就有墨者。”

“我们这帮泥腿子,反抗力量小是小,但是有没有,很重要。”

“巨子剑下,墨者不惧死,唯惧窃国者不死。”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李观一见到了之前曾经见到过的,墨家第七巨子,李观一的金肌玉骨成就,也有这位大汉的帮忙,墨家第七巨子知道了管十二的事情,他直接答应下来了。

墨家的队伍,一部分早早离开,一部分则是再去救助一部分人,想要离开的就让他们离开,想要留下在墨家的就留下,墨家是天下的显学,但是他们不是如儒道佛一般收徒。

墨者如火,火光照亮的地方,总也有火焰再度燃起。

那乐师醒过来了,被抱着放在牛车上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失神,抬起头,看着那少年,她以为这个少年公子会让自己陪着他,会留在自己身边。

乐师轻声道:

“等到我修养好身体,一定找到您,今生今世,愿效死力……”

李观一看着她,然后笑起来,道:

“好啊,那我给你一个命令。”

乐师看着他。

少年道:“好好活下去。”

乐师怔住,忽然觉得心酸,眼泪落下来,然后道:

“您这样的人,真的活不长啊……”

“您不曾想到,若我是杀手呢?”

李观一看着她,道:“伸出手。”那乐师伸出手来,手掌是木头,李观一想了想,用匕首在上面刻了一朵花,让木头的机关手看上去漂亮了些,然后笑着道:

“那么,就去吧,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叫什么?”

乐师道:“没有名字……”

李观一道:“那就自己想一个喜欢的。”

“你说,我活不长?”乐师措手不及的时候,看到那少年笑起来,道:“好啊,巧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可以和你打赌,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李观一就算是短命,也不会是个庸碌的人。”

“李观一,纵只活十年,也会让那些活了百岁者自愧不如。”

“如果不相信的话,一百年后,你头发都白了,去问问看路边的孩子,看知不知道李观一,到时候赌赌看,怎么样?”

少年笑起来,得意的样子。

乐师认真点头,答应了这个‘活下去’的约定。

墨家第七巨子带着的队伍带着她走远了,少年起身,眸子微敛,转身走回鬼市所在,却见管十二还在,这位是之后的队伍首领,李观一忽然想起,这位虽然是墨家,也是鬼市的名医。

“对了,前辈,你医术很好,可认得这个?”

李观一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瓶子,是他逼出心口毒血之后储藏起来的,管十二看了一眼,双目凝固,道:“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李观一只是道:“机缘所得……”

“机缘?”

“恐怕是要死人的那种吧?”管十二冷笑道:“虽然说已经是从体内逼出来的,但是我这一双眼睛不会看错的。”

“这东西根本不是陈国会有的东西,这江南之地没有这样霸烈的毒。”

“这是应国皇室秘卫首领才可以使用的。”

“最高等级秘毒!”

李观一瞳孔微微收缩。

应国皇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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