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9章 当家难

目送朱厚照离开,张苑总算松了口气,准备出宫去见沈溪。

“这位主子,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若他时不时想起一些旧事,非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那该怎么办?我可要想个应对的办法!”

张苑有些发愁,本来他应即刻去见沈溪,除了说及朱厚照翌日召见之事,还要跟沈溪说说三个儿子的事情。

“我现在有权有势,不能再让三个孩子跟着沈家过苦日子……我要提拔他们,让他们可以世世代代享受荣光,这沈家可不仅仅只有五房那一脉可以光宗耀祖,我们二房照样有出息……嗯,回头便给五郎寻个世袭锦衣卫百户当当,看看日后能否升到千户……”

有了权力,看到别的执事太监把自己义子一个个提拔起来,张苑跟着眼热。

他觉得,自己的权力比那些太监大多了,凭什么不能眷顾自己的儿子?别的太监只能收义子,而他则有亲儿子,而且还有三个。

不过三个儿子中,只有五郎沈永祺有一定本事,跟着沈溪做事,另外两个儿子目前都在宁化老家,估计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间无法委以重任。

想到要去见沈溪,张苑心里便有些激动,如今自己已成为宫内头号太监,再也不用低声下气跟沈溪说话了。

不过想到朱厚照要赏赐沈溪,他觉得还是应该先去内库一趟,跟掌印太监李兴知会一声。

李兴跟张苑关系匪浅,张苑得朱厚照旨意掌管内库,于是便提拔李兴,让李兴兼任内承运库这个皇宫中非常有油水的衙门的掌印太监,涉及宫内缎匹、金银、宝玉、齿角、羽毛的分配调动,均由李兴负责。

张苑已不需要亲自做什么事,直接指派随侍去将李兴叫来。

李兴见到张苑,好像儿子见到亲爹一样,上去便嘘寒问暖一番,笑道:“……张公公,您老有何事,要小的过来?”

张苑趾高气扬:“陛下传下旨意,赏赐兵部沈尚书五千贯钱,你准备一下,咱家这就捎带过去!”

李兴一听焉了,紧忙道:“您老可别开玩笑,如今内库空空如也,哪里能调度出五千贯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什么?”

张苑一听火大了,心想,当初刘瑾在位时,别说五千贯,就算一万贯、两万贯,也都不在话下,怎么这会儿内库交到你李兴手里,连拿出五千贯都成问题?

李兴为难道:“张公公勿动怒,小的不是搪塞你,今时不同往日,想那刘瑾当权时,皇宫内外都对他巴结有加,他所得银钱,并非他一人贪图享乐,多数填充进内库,供陛下平时花销,而现在由小的掌内承运库,发现库房早就空空如也……谁曾想陛下花销如此之大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张苑以前不知道当皇宫的家是什么滋味,以前这种事也轮不到他来管,现在才知道,既想内库银钱充盈,还要让朱厚照维持花天酒地的生活,这样一个难题不是他能应对的。

张苑皱着眉头问道:“这才多久?将账目拿来看看,咱家想知道内库每月开销是多少!”

李兴不敢耽搁,赶紧将账册拿给张苑,等张苑看到上面的内容,差点儿气吐血。

李兴在旁解释:“……张公公,如今豹房开销全部由内库提供,还要维持宫内日常所需,以前宫中开销每年约为三十六万两,但现在光是豹房每日开销就有两三千两,一年下来,光是豹房这一边就要花销近百万,内库这边以前的存银,早就填进了豹房这个无底洞!”

张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让他弄百万两银子回来,绝对不现实,而指望户部那边调拨给内库的银钱来养活豹房更非易事。

张苑道:“这……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个豹房,一天花费竟如此之大?以前内部不是还存有修缮宫殿的银钱吗?”

张苑出自寒门,理解不了一天花费两三千两是怎样一个概念,在他看来,这是个非常离谱的数字,而豹房居然一天就要消耗如此巨资,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李兴解释:“工部钱款都用于修缮宫殿,专款专用,平时走的是广盈库账目,小的怎可能将这银子变到公公您面前?”

张苑无比懊恼,心想:“怪不得刘瑾能得陛下欣赏,在他打理下,内府不但不捉襟见肘,还月月有节余,陛下有银钱打赏那些歌姬、舞姬和杂耍班子,甚至偶尔打赏功臣也都不会皱眉头,上次给沈家修缮屋舍的银子就足有一万两,现在轮到我来当家,如何能做到跟刘瑾一样?”

之前张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比刘瑾更好,现在才知道,他跟刘瑾之间差距不小。

不过随后他开始安慰自己:“刘瑾之所以能当好豹房的家,是因为他暗中贪墨,经手的银子,怕是每年都有三五百万两之巨,拿出一小部分填补豹房算得了什么?可惜现在我无法掌握朝政,以至于权力都回归那些文官手中……若我能替代刘瑾的话,岂非富可敌国?”

李兴见张苑在那儿沉吟,不由着急地问道:“张公公,您还好吧?这五千两银子,您想好从何而来?”

张苑瞪着李兴道:“此事需由你负责……你问咱家,咱家问谁去?你不是宫外人脉广吗?现在你就出宫去筹措银两,务必按照陛下吩咐,短时间内凑足五千贯钱,你别说你掌管内承运库后一文钱没贪,以前修皇陵,你赚了不少银子吧……”

李兴见到张苑那凶恶的目光,有些发怵,打了个激灵,战战兢兢道:“小的……只能是尽力去做!”

……

……

宫里的规矩是一层压一层。

张苑把难题抛给李兴,而李兴这边也不会独自承担五千两银子的亏空。

张苑走后,李兴马上召集自己手底下的人,嘴里嘟哝个不停:“张公公比刘公公抠门多了……当初我虽跟刘公公不合,但他不至于为难我,现在倒好,看似给了我一个肥得流油的差事,但其实是个掏空了底子的衙门,想让我倒贴?哪有这道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把这银子找补回来,即便凑不齐,我也绝对不自己出一文钱!”

太监都爱财,在皇宫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作为非常特殊的一个群体,这些人没法留后,唯独只有钱财傍身才让他们有安全感。

视财如命的人绝对不会拿自己的银子填补亏空,只有刘瑾比这些人开明和大度,懂得取舍之道。

张苑从皇宫往外走,心里极为不爽,发愁豹房的开销问题。

“这样下去可不行,姑且不说豹房每天花钱如流水,若陛下回头又想赏赐哪个人,我上哪儿弄银子去?到时候陛下提出要赏赐,我却说没银子,陛下脸面何存?若陛下丢脸,责罚下来我就得丢小命……事情棘手啊,稍微做得不好便有可能小命不保,最好是将掌管内库的权力交给他人!”

这会儿张苑已开始打退堂鼓,不复之前权势独揽一身的气势。

出宫门时,马车已备好,随侍太监和值守侍卫对张苑毕恭毕敬,但让张苑感到失望的是,这些人没有谁主动塞银子。

上了马车,张苑琢磨开了。

“若是我跟刘瑾一样,大肆贪墨银子,又当如何?拿到银子后,部分交给豹房用度,剩下的自己留着,养妻活儿,该有多好?但问题是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没有进司礼监,无法掌握实权,朝中大臣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前来巴结。”

“嗯,看来下一步我要争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最起码……当上秉笔太监,这应该不难吧?”

快到沈家门口时,张苑想明白一些事。

“我有陛下撑腰,太后也视我为自己人,国舅更是当我是心腹赏赐有加,朝中还有沈溪这个能干的侄子,这次我正好到沈家拜访,何不跟他商议一下,由他向陛下提议,让我接管司礼监?”

想到这里,张苑心里多了几分期冀,本来他准备趾高气扬去见沈溪,毕竟自己地位起来了,不用求着沈溪,儿子也不需沈溪提携,他自己就能让儿子获得权位。

现在他想到沈溪能帮自己登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便想好好巴结一下深得皇帝信任的侄子,让自己可以获得梦寐以求的差事。

“吁……”

就在张苑胡思乱想时,马车停在了沈家门口。

……

……

张苑来到沈府,原本准备耀武扬威一番。

所有人都觉得沈明有已经死了,而且他在沈家名声一直不佳,现在他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飞黄腾达了,所以想“衣锦还乡”好好风光一把。

沈溪当天天黑后回到府宅,刚进书房坐下,准备整理完公文后回内院,得知门口有宫里派来的使节。

沈溪没想过是张苑前来,等他亲自迎出门口,见到正在抬头望着沈家门楣的张苑,心里稍微一沉。

“张公公?”

陪同沈溪出迎的是朱起和朱山,二人以前都没见过沈明有,并不认识。

沈溪九岁时沈明有便失踪,而沈溪结识朱家老小,则是在十二岁参加乡试时。

张苑低下头,笑看沈溪,笑容略显阴冷,“沈大人,您这府门可真威风,看这偌大的沈字,可是陛下御笔亲题?”

沈宅在遭遇一把火后,朱厚照调拨银子修缮,不但修复被火烧毁的建筑,甚至进行扩建,之后朱厚照又亲笔题写沈家宅门匾额,虽然朱厚照学问不怎么样,但一手字勉强能看,因为是皇帝御笔亲书,挂起来别有气势。

沈溪道:“张公公到这里来怕是有些不合适吧?难道张公公不怕遇到旧人?”

张苑笑了笑,道:“沈大人,你是提醒咱家要小心谨慎?你错了,很多事已经成为过去,人也没有新旧之分,即便见着又怎样?咱家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不期望旁人认得,此番只是按照陛下吩咐,前来传话,不知沈大人是否欢迎咱家进内坐坐?”

沈溪打量张苑,心底很不想邀请张苑入内。

沈家上下认得沈明有的人虽不多,但毕竟有那么几位,比如林黛和家里最早那批丫鬟都认识。

若是遇上周氏抽风过来,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即便沈家知道沈明有活着又如何?估计也就会诧异一下,其他什么影响都没有,张苑就是张苑,沈明有已成为过去。

带着一丝难言的心情,沈溪做出“请”的手势。

作为皇帝使节,沈溪没道理将张苑阻挡在府门外,而且沈溪明白,张苑如今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这次前来必然会在言语中涉及合作结盟等事宜,这样的话题在隐秘的场所攀谈更为合适。

张苑跟沈溪一起进入府门,才跨进门槛,便四下打量,对沈家的房屋结构很好奇。

张苑心中一直把自己当作沈家人,梦想有一天可以光宗耀祖,虽然直到现在他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沈大人,您书房在何处?”张苑见沈溪带着他绕过正堂,便知道沈溪不想让他登堂入室,于是皱眉问了一句。

沈溪道:“张公公只管跟本官来便可!”

沈溪带着客人一路向前,路上但凡有丫鬟,都一律避开。

沈家丫鬟也分新老,现在沈家真正的老丫鬟,诸如小玉和红儿、绿儿这些,早就成为元老,平时跟着主子享福,分管家中一些职司,不需要出来做杂活,因而这一路上,没碰上认识张苑的人。

沈溪带着张苑,进入自己书房。

张苑在沈府,走到哪儿都很好奇,一路用心观察,到了书房后也没有即刻找个地方坐下,而是站在哪儿左看看右瞄瞄。

“张公公,请坐!”

沈溪客气地说道。

张苑回过头,打量沈溪,微笑道:“七郎,这私下说话,莫非还要如此见外,非称呼咱家张公公不可?”

沈溪看着张苑油光粉面的一张脸,心想:“不称呼你张公公,那称呼什么?难道称呼你二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以前在沈家就没做过好事,入宫后所做事情也不见得光明正大,现在不过是靠着陛下的宠信和外戚的支持而骤登高位……刘瑾尚未失势,你便洋洋自得,觉得高枕无忧了?”

沈溪道:“张公公始终是宫里执事,不如此称呼,还能称呼什么?”

张苑原本要跟沈溪套近乎,听到沈溪的话,脸色明显凝滞一下,随即他好像明白什么,低下头坐到椅子上。

而沈溪也到书桌后的椅子坐下,问道:“张公公应该是来传陛下御旨,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

张苑语气冷漠:“既然沈尚书公事公办,那咱家也就直接说了,陛下召你明日进宫,问及前线战事,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见面的地方乃乾清宫,时间不好说,估摸是天亮宫门开启后,这就是陛下让咱家通传的事情。”

沈溪点头:“陛下多日未曾问及前线战事,恰好本官有许多战情要奏禀,只是苦于无法面圣,不知这几日陛下龙体是否安康?”

见到皇帝近侍,自然是要问一下皇帝身体如何,沈溪想知道朱厚照这小子最近把身体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张苑摇头叹息:“陛下龙体?倒也安康,不过……陛下沉迷酒色,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陛下宠信一个叫做司马真人的妖道,此人在陛下面前多次进献丹药,陛下服用后,精气神都有些懈怠……很多事,不能详细跟你说。”

沈溪心想,你张苑居然在乎起皇帝的身体来了,听你这话的意思,莫非还是个忠臣不成?

沈溪摇头:“宫里和豹房的事情,本官从何得知?若是张公公觉得陛下进服丹药会损伤龙体,不如多劝谏,如此也是人臣之责。”

张苑嗤笑道:“沈尚书,你话说得轻巧,让咱家劝陛下,你为何不进谏?你也知道陛下脾性,陛下对司马真人信任至极,恐怕比之对你的信任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陛下服用丹药后都龙精虎猛,对丹药功效信奉至极,只是事后精气神会受损,近日来睡眠都增多不少,若沈尚书实在关心,不妨下次面圣时跟陛下说说此事!”

张苑不傻,听出沈溪有利用他的意思,干脆将问题抛出去。

沈溪语气温和:“既然张公公如此说了,那本官下次面圣时,自然会找机会向陛下进谏……陛下让张公公前来传的话,本官已知晓,若张公公没别的事情,本官该送你离开了!”

说完,沈溪站起身,大有送客之意。

张苑显得很不满,语气转冷,道:“七郎,我到底是沈家人,现在到你府上作客,等于是回到自己家里,难道真的需要如此见外吗?这些年我在外受那么多苦,沈家其余人不知,你应该看在眼里才是!”

言语间,张苑把自己放在沈明有的位置上,说话也变成沈溪长辈口吻,开始向沈溪施压。

沈溪蹙眉道:“张公公此言差矣,张公公无论过往乃何人,如今却是宫里执事太监,以前的事情张公公难道想公之于众?”

张苑瞪着沈溪,想要辩驳,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就好像沈溪所言,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他就是张苑,如今他尚未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岂敢轻言恢复身份?而且就算权倾朝野,他也不敢把自己是沈溪亲叔叔的事情公之于众。

这事不但对沈溪有影响,对他自己也不利,旁人会认为叔侄二人暗地里有勾连,没事也会被人无端猜忌。

(本章完)

第1810章 面熟

张苑非常恼火,却又无计可施,瞪着沈溪,气息粗重:“既然你不想说过去的事情,那咱家先不提,你且说……五郎现在何处?”

沈溪大概猜想到张苑得势,下一步就会重用自己的儿子……张苑当初见沈溪,提出让沈溪多提拔沈永祺,沈溪照顾到张苑的情绪,在外当官时一直带着沈永祺在身边。

沈溪道:“五哥跟我回京后,我便送他到顺天府当差,如今成家立室,并不住在这边,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府宅。”

张苑对自己儿子的情况,一直不是很了解,听到这消息,之前的傲气荡然无存,望着沈溪的目光有些急切,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问道:“五郎……他还好吧?”

看到张苑的神色,沈溪多少有些感触,无论他之前对沈明有何成见,也知道这个作父亲的真的关心自己的儿子。

沈溪点头:“五哥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年前长子出世,请我给起名字,我赐名沈继正,希望侄儿将来堂堂正正做人。”

张苑听到这话,面色多少有些惭愧,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当爷爷,但关于沈永祺的事情他所知甚少,宁化县那边他还可以找人打听,知道自己长子和次子的情况,明白两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一般,沈永祺则一直跟着沈溪漂泊,想打探只能通过沈溪。

张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七郎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对我二房并无亏待……唉!”

沈溪道:“一些旧事,张公公莫要再提,张公公如今在宫中当执事,危机四伏,若专门提拔人,难免引起政敌怀疑,倒不如暂时安于现状,如此对谁都好。”

“嗯!?”

张苑抬起头来,看着沈溪,目光中有一丝迟疑,随即他明白沈溪所言是什么意思,怔了怔才点头。

沈溪再道:“张公公今非昔比,沈家人跟张公公间到底有些隔阂,若非必要,张公公最好莫要轻易到沈府来,免得碰到旧人彼此尴尬。”

张苑讪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沈尚书,你睿智无比,朝中许多人都忌惮你,不管宫内宫外都觉得你有本事,在处置朝事甚至人情世故上,是有一套,但你对父子亲情又了解多少?”

面对张苑的质问,沈溪没有辩驳,因为这是否定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关心,就算张苑从来不是什么正面角色,他作为侄子爷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虎毒不食子,张苑再怎么说,对于沈永祺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而且沈溪通过手下的情报系统已获悉,张苑跟钱氏在京城安家落户,渴望天伦之乐是人之常情。

张苑道:“何时,找个机会,把五郎叫上,到一处地方,让我在暗中看看,这要求……不过分吧?”

沈溪心想,之前张苑有意提拔儿子,现在只是想暗中见一面,这要求真的不过分,甚至可说有些凄凉……有儿子也不能相认,只能在背后默默看儿子一眼,或许届时张苑还会将钱氏叫上,夫妻二人一同暗中观察。

沈溪微微点头:“可以。”

张苑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欣慰的笑容,道:“还是七郎你会做人,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话要跟你说,被你这一弄,哈哈,想发句牢骚都觉得过分……”

“七郎,咱怎么说也是叔侄一场,以后在朝共事,有我的风光,便有你的一份,如今刘瑾那厮已贬斥出京,回头多半无法得到陛下信任,而司礼监掌印之职一直空缺,明日你面圣,不知可否跟陛下提一句?”

张苑之前还表现出一副仁父的姿态,但关系自己的功名利禄时,马上就露出狐狸尾巴。

沈溪问道:“张公公认为,本官有向陛下提议的资格?”

“你当然有!”

张苑显得很笃定,“朝中上下,谁说话也不如你好使,尤其涉及宫里的事情……咱家知道朝中如今正在弹劾刘瑾党羽,若你肯帮咱家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那咱家以后在宫里会帮你办事,你要弹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心里琢磨开了:“听起来条件很诱人,宫里宫外携手,如同张居正之于冯保。但你现在明显不可能完全跟我一个阵营,你背后有外戚,我怎么能指望你全都听我的?别等你当权后,第一个要铲除的对象便是我,那我岂非挖坑给自己跳?”

沈溪道:“我在陛下面前到底有多少话语权,自己心里清楚,能说的话,我会提一句,但陛下是否应允,另当别论!”

沈溪不想跟张苑交恶,无论他是否喜欢这个人,都得跟此人保持一个相对和谐的关系。

宫里那么多太监,沈溪熟识的没几个,通常来说宦官是奸党的代名词,张苑在紫禁城数以万计的太监中没有大的背景和来历,靠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由于没有基本盘,当张苑想脱离外戚势力控制时,必须要有强援相助。

沈溪自问,那时张苑必然会倚重他,二人确实有互相利用的机会,因此这会儿他也不急着跟张苑表达态度,能拖就拖,拖不下去了张苑也奈何不得,现在想动他非要朱厚照亲自下旨才可,而朱厚照一直把他奉为神明,在“先军体制”没有改变的情况下,朱厚照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

得到沈溪首肯,张苑满意点头:“到底是亲叔侄,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看来我们沈家祖上有灵,不但有你考中状元光宗耀祖,我入宫后也能混出头,估计要不了多久,朝廷便会是我们叔侄的天下!”

张苑志得意满,好似他已经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刘瑾一般权倾朝野。

沈溪打量张苑,在他看来,张苑有些得意忘形了,眉头微皱,问道:“张公公没别的事情了吧?”

张苑笑道:“看来七郎你家事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陛下还在等咱家回去通禀,你也知道陛下人在豹房,需要有人侍奉在侧。”

说完,张苑起身,在沈溪相送下走出书房。

外面夜色凄迷,沈溪没让下人打灯笼引路,既然是宫中来使,沈溪遵照礼数亲自送客出门。

二人刚到前院,便听到咋呼呼的声音,正是周氏跟女儿沈亦儿过来,母女两个嗓门都不小。

“……老夫人,老爷正在书房会见客人,乃是宫中使者,负有皇命,您不要过去打扰……”

朱起知道沈溪在见客,不敢让周氏打扰,恰好被送客的沈溪迎头撞上。

周氏道:“见客就见客,就好像咱尚书府平时没个客人来似的。”

沈明有听到这声音,非常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周氏这种说话的腔调。

以前周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默寡言,行事非常低调,说话处处带着小心谨慎,就连那时他替老太太李氏夺取沈明钧经营的茶铺,周氏见到他也没恶言相向。

但此时周氏已飞黄腾达,作为二品诰命,态度嚣张跋扈,沈明有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进退。

沈溪低声道:“张公公该明白是何人,避开为好!”

说完,沈溪走在前面,挡住沈明有。

沈明有心领神会,缩着头好像是个乌龟,躲在沈溪身侧一路绕行,周氏远处看着,因为院子里漆黑一片,没看清楚跟沈溪一起出来的是谁。

因为知道是宫里来人,周氏没敢造次上前打招呼,倒不是她怕生,而是觉得这样会影响儿子的仕途,避免自己嘴拙说错话。

……

……

沈溪将沈明有送出府门,等其上了马车才折返。

周氏没进后院,站在那儿等候,见儿子回来,周氏迎上前问道:“憨娃子,先前出去那人,怎么看上去那么面熟?”

朱起在旁笑道:“老夫人,都说了是宫里的人,您怎可能见过?”

沈溪面对周氏热切的目光,随口敷衍:“的确是宫人,也就是俗称的……太监,是陛下身边之人,娘可能是把他跟什么人看混了吧。”

周氏蹙眉:“那就是了,原来是个太监,我怎么可能认识……哎呀,晦气晦气,连男人那话儿都没了,断子绝孙,你说这人活着有啥趣味?”

当着自己儿女和下人的面,周氏评价起太监来毫不客气,这话让朱起听了非常尴尬。

沈溪问道:“这都已入夜了,娘过来作何?”

周氏这才想起来前来的目的,怒气冲冲,一把抓住女儿的耳朵,将沈亦儿提拎过来,道:

“还不是这死丫头,天天在家里调皮捣蛋,不是把弟弟欺负得嚎啕大哭,就是上房揭瓦到处招惹是非,家里没一个能看得住她,你以前不是给请了女先生么,这会儿女先生怎么不回来了?”

沈溪被问得一愣。

沈亦儿和沈运的学业,沈溪已很久没有关心过,以前他的确给两个孩子请过先生,而且还是女先生,但这会儿人家已回南方,沈运暂且可以送私塾读书,沈亦儿一旦放羊就成天在家里当捣蛋鬼。

沈亦儿辩解:“娘,我都说了,不是我欺负弟弟,是他自己摔倒的,脸上的淤青也是这么来的……”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发愁,他知道这个妹妹不好管教,性子跟周氏简直一脉相承。

不过好在有一点,沈亦儿从小就有大志向,聪明好学,悟性奇高,读书远比沈运刻苦努力,但奈何这时代女子没有进学机会,世人崇尚的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从内心里周氏不想让女儿读书,最好是学一点针织女红的东西,但后来周氏发现自己没法管教这女儿,无论打骂,对沈亦儿都不好使。

沈溪道:“娘,亦儿年岁还小,不必对她强求,回头我便请先生回来教,让十郎也别去私塾读书了。”

周氏这才松开捏着女儿耳朵的手,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之色,道:“这还算像句兄长说的话,你堂堂兵部尚书,多大的官,居然让弟弟跟那些平民家的孩子一起读书,说出去多丢人啊!”

“你媳妇也是,之前让她请先生,愣是没当回事,还要靠你这个一家之主出面!”

沈溪实在不想跟周氏废话,毕竟周氏没有见识,一出口歪理还特别多,但到底是自己的母亲,对此他只能尽量隐忍,不能让沈家家宅不宁。

沈溪对朱起道:“朱老爹,正好你回来,跟我到书房,跟你商量一下事情。小山,你送老夫人回府,至于小姐……暂且留下,让她在这边住两天!”

……

……

沈溪将朱起叫进书房。

朱起回来必然有事要说,沈溪对此心知肚明,不想跟周氏攀谈,借机将周氏打发走。

到了书房,沈溪坐下,听朱起把这几日跟豹房做买卖的事情详细说了。

大致账目,朱起跟沈溪叙述一下,随即担心地问道:“老爷,这些日子豹房好像换了主子,购货款项大多拖欠,说是过几日再给,但看这情况,多半要耗下去,咱们这边可拖不起啊!”

沈溪眉色深沉,大概了解豹房现如今面临的情况。

刘瑾发配宣府后豹房开销便出现问题,原本财大气粗专司负责采买的豹房供奉,如今个个手头紧,上面不给拨银子,光靠这些供奉买单,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问道:“到目前为止,拖欠多少?”

朱起面色发愁:“两千二百多两,若是接下来几批货送过去,数字怕还要急剧增加。”

沈溪皱眉:“刘瑾走后,那些人简直乱来,豹房亏空绝对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据我所知,刘瑾临行前,一次性从内库拨了十万两银子到豹房,支撑一两月绝无问题……多半是少了人监管,这些人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朱起惊讶地问道:“老爷的意思是,那些豹房供奉有银子,却不肯付款?”

沈溪看着朱起,用肯定的语气道:“事实便是如此,说白了,现在那些人想趁刘瑾不在京城,大捞一把,防止将来刘瑾回来恢复以往的规矩……那些当权太监,想拉拢这些豹房供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起气恼无比:“老爷,那可怎么办,继续做亏本买卖不是个办法啊,从开始经营到现在,前后已亏空四千多两银子,这豹房真是个无底洞!”

沈溪道:“你以为我会当冤大头吗?这生意随时都可以中断,但要问你,现在豹房已到不从你这边补给货物就无法运作的状态吗?”

朱起想了想,道:“老爷,豹房每日所需物资实在太多,据说豹房内住着几千号人,这些人吃喝拉撒就是笔大数字,除此外还有那么多牲口和畜生,这些也需要银子……您给的银子是不少,但想将豹房买卖垄断,实属不易。”

沈溪道:“那你便说,这次停止生意来往,豹房会受多大影响?”

朱起道:“停摆不敢说,至少有一小半物资供应不上吧,一两天内就会出大状况,毕竟生肉和粮食这些,豹房没有存储,都是现采买现用!”

沈溪满意点头:“还算不错,现在不能计较之前亏空多少银子,就此止损吧,今晚你回去安排,把手底下的人打发走,能出城的出城,不能出城的暂避,你自己也回沈府来,这生意……先到这儿,暂时不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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