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第410章 石桥

第410章 石桥

春雨忽然再度出现,即便只是牛毛细雨也足以动摇人心,因为天气对战事的影响太大了。故此,宋金两军几乎是同时提前召开了战前军议,不等天明就进行最后一次讨论。

而在这之前,就在双方军官纷纷按照军令聚拢汇合起来的时候,金营中的高庆裔与太师奴却率先寻到了一处偏帐所在……这里是燕京方向劳军使、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的营帐,后者是随夹谷吾里补一起抵达的,随行的还有仓促从关外和燕地临时凑出的一个全骑兵万户,也就昨日下午宋军看到的那一百个谋克。

不过,高庆裔与太师奴今日过来不是寻洪涯的,而是要提走原本被洪涯准备带回燕京的两名俘虏。

“为何魏王此时要他们?”不可能睡着的洪涯闻得高庆裔言语,本能蹙眉。

“魏王要杀了他们祭旗。”太师奴抢在高庆裔之前开口,干脆直接。

洪涯怔了一怔,求证似的看了一眼高庆裔,后者微微颔首。

而得到验证后,这位承旨兼侍郎沉默片刻,一时居然没有动静。

见此形状,太师奴不禁催促:“洪承旨,这是魏王亲口传令!你若不愿带路,给声言语,我自去提人。”

听到此言,洪涯方才一声叹气,扭头带着二人往自己后帐而去,然后直接来到一个前后左右皆有甲士侍立的小营帐前。

甲士得到示意进入,不过瞬间,便将一高一矮、一青一中两名俘虏夹着带出了营帐,然后立于帐门前的火把旁……很显然,这二人也没有休息。

太师奴点了点头,便要示意甲士带人随自己而去。

“稍等。”就在甲士拖拽起二人时,洪涯忽然上前出声。“魏王是气糊涂了……无论此战胜败,这二人都是有通使之用的……且留下二人,万事我来担待。”

太师奴微微一愣,未及言语,高庆裔此时稍微醒悟,却又当即出言附和:“洪侍郎说的不错……没必要的事情,我也会与魏王说清楚。”

然而,虽然两人皆要保这两个俘虏,而且两人都是位置远超自己的人物,但太师奴稍作思索,还是摇头:“这个时候是争一口气的时候,不是计较利害的时候……何况,魏王有明确言语要砍俘虏祭旗,等我们回去,魏王直接呼人登台受戮,难道要你我当着全军百多个猛安的面解释吗?怕是届时一个不好,你我直接被塞上去祭旗都不一定!”

高庆裔一时无奈。

而被甲士挟住的二人此时知道要被祭旗,也是身形一僵……但很快,高个的年轻人便努力尝试站直身体、维持气度,倒是矮个的中年人一时有些恍惚失态的样子。

“若是这般,只带一个人去吧……砍一个人便足以交代了!”看到两名俘虏反应不一,洪涯摇了摇头,奋起急智,勉力相对。“这个虞允文是张荣的女婿,赵宋官家跟前的近臣,留着用处极大……猛安们也不知道谁是谁!”

高庆裔再度醒悟,复又跟着附和。

太师奴明显也不想与这两位硬驳下去,稍作思索,便也点了点头,然后下令将那个矮个中年人拖走。

然而,正当高个子年轻人,也就是虞允文因为尝试挣扎被死死按住时,被拖着走了七八步后的中年人忽然回过神一般,扭头奋力大呼:“虞探花!”

“贝指挥可是要要说妻儿家小?”原本还在挣扎的虞允文瞬间落泪。

“妻儿家小哪里需要虞探花来计较?”那矮个中年俘虏,也就是热气球飘落失事后被阿里部俘虏的营指挥贝言了,此时面色惨白,一面被拖行一面努力喊叫出言。“我是要你不要中了这宋奸诱降之策,以为有了局面便可以与他们苟且起来……天底下的事情,差了一步,便是好汉与孬种两层人了,你是要做相公的人,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失节的污名!”

洪涯当场色变,而虞允文只能落泪。

而太师奴是个机巧的,将人拖远之后,复又寻绳索麻布,捆缚妥当,塞了口舌,这才敢继续将此人带去将台前。

“陛下,臣以为当出兵如常!”

点起了多个火把的获鹿县衙大堂前院空地上,人影密密麻麻,无一人知晓金营事端,或者说知道也不可能有丝毫分心的,实际上,等到赵官家与吕相公刚一抵达,为首一人不等见礼,便直接挺身而出,却居然是自吴玠抵达后一直显得有些沉寂的韩世忠。“且不说如此小雨,未必影响大略,便是一直下下去,雨水变大,到了中午弓弦受潮变软不能射稳,到了下午地面重新泥泞,战马与甲士行进难行,我军也绝不吃亏!断没有全军蓄势到目下,却将拳头缩回来的道理……官家,此战终究是我军士气更足,兵马更盛,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战之胜!”

韩世忠许久没有公开表态,此时当先出言,且言语直接,并上来以军中第一人的身份做出政治与军事担保……自赵官家、吕相公以下,此时牛毛细雨与火光中的上百名高级军官,上至李彦仙、吴玠竟无一人敢出声抗辩,以至于居然直接冷场了一阵子。

便是赵玖与吕颐浩也一时怔住,不及在堂门前的椅子上入座。

“诸位。”

片刻之后,到底还是赵官家本人亲口打破了沉默,其人坐到堂前正中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只是以手指向韩世忠,然后环顾左右。“现在你们知道,为何韩良臣是天下先,是朕的腰胆了吗?!”

韩世忠闻言毫不客气,直接直起身来,就在御座前扶着那条玉带回头相顾堂前诸将。

略显昏暗的院中,一时轰然……这不仅仅是因为韩世忠气魄夺人,更重要的一点是,韩郡王一言,赵官家一语,便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也直接定下了此番战前军议最要紧和最要命的一个决断。

那就是出兵如故!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河对岸金军中心大寨内,因为军制问题,参与军议的猛安数量远远超过太平河对面宋军的统制官,所以场面更加宏大,却又不免拖沓了一些。等了好一阵子,才大约借着密集的火把在空地上聚拢妥当,继而随着周围甲士对甲胄的整齐拍打安静了下来。

场面安定,拔离速便准备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小将台主持军议。

话说,担任这个元帅之前,拔离速便因为长久以来燕京方向的用人还有防范自己的某些布置而心怀怨气,等到担任元帅之后,他就一直有意无意释放怨气,同时争取权威,打压执政亲王们的嫡系,力求使自己这个元帅名副其实。

而之前数月的战争期间,几个养在太祖阿骨打帐下的郎君也确实证明了这些所谓中枢嫡系委实比不得他们这些东西两路的宿将,同时局势渐渐不好,更需要拔离速这批宿将的鼎力支持。所以,后方不提,最起码前线这里,在仪制上,兀术对拔离速是越来越尊重的,拔离速也算是威权日重的。

但当此大战,第一个跳上将台的却是魏王兀术。至于拔离速,虽然心中一惊,却还是在昏暗中沉默了下来,且不急于登台。

“都静下来,俺是魏王兀术,俺有话说!”

牛毛细雨中,火把映照之下,随着兀术在台上大声宣告,拍甲之声也旋即停止,一时只有兀术一人之声响彻周边。

“为啥这么早叫你们来?因为又下雨了,又有人起了侥幸的心思,觉得宋军今日可能不会来了……那俺自然要早早告诉你们,这一战是免不了的!便是宋军今天不来,那也是人家可以不来,我们可以当成不来做准备吗?!”

“再说了,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俺更懂对面那个赵官家,你要俺信他不来,俺是说服不了自己的……说服不了的!所以今天,他是一定会来的!而且还会带着他那面金吾纛旓,带着他的几十万大军过来!”

“你们,今日也都要按照之前布置,听从拔离速元帅的指挥,早早去做好作战的准备!半点轻忽都不能有!懂了吗?!”

一通话说到最后,兀术一声厉喝,下方一时噤若寒蝉,少数人想附和几句,却也只是应了两声便被细雨浇灭。

这个时候,虽然依然是牛毛细雨,但云层后的阳光已经渐渐显现,变得稍微亮堂的视野内,完颜拔离速终于也黑着脸登上了将台,其人扫视了一遍前方黑压压的人头,言语相较于兀术却意外的平缓:

“战事安排已经说清楚了,就不多讲了,而且咱们都是打了不知道多少仗的人,有些事情也都明白……几十万人混在一起,而且摊开几十里地,一旦开战必然乱做一团,没人能指挥妥当,也没人能顾忌万全,咱们不行,宋军也不行,到时候就是各自为战,层层叠发……”

“若是非要说些要害,依着我看来,无外乎就是各自按照战前的安排,谨守军令,然后尽量相互扶助……”

“不要指望这什么援军,大营里这最后的部队是用来决胜负的,什么时候出击也只会看大局大略,不可能为一个万户一个猛安的存亡就给你们抽调什么救什么!生就是生,死就是死!都要靠自己!”

果然,说到最后,台上台下,依然还是渐渐严肃了起来……有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其三,各部渡河以后,除持节帅臣有直接其他军令外,都应当即刻发起攻击,不得有任何延误与避战行径……”

天色微亮,牛毛细雨下,很多人的头发都已经被微微打湿,获鹿县城中,宋军也开始以圣旨的名义强调此战相关军纪,这份战场军令的起草者当然是吴玠,但宣读者却不是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反而是枢相领大都督吕颐浩,其人言语同样平缓而严肃,效果也同样拔群。

“其四,各部皆不得以伤亡名义请求援军和无故撤退,但占据优势者应当自动去救援劣势者。”

“其五,如果有违反以上条陈临阵动摇者,甚至于贻误战机,自持节帅臣以下,到各个统制官,都应当主动严肃军纪,不得姑息……若有无重伤而逃散过河者,无论人数多寡,无论有何缘由,一律处斩无误!”

读到这里,坐在位中的吕颐浩收起旨意,同样是扫视前方诸将,冷冷相询:“都听清楚了吗?不清楚的话,本相跟你们说简单一点……那就是一旦开战,没人能顾忌你们,而此战之宏大混乱,任何一部都可能,也可以全军覆没,因为便是哪部全军覆没了,只要最后得胜的是我们,剩下的兵马也足以扫荡河北,殄灭金国,而此战敢逃敢散的到时候只会比死了更难堪……所以,本相学着前晚官家针对布置的言语,再问一遍,谁还有什么言语?若此时没有意见,便不许再有任何回转了。”

听到这话,很多人将目光集中到位置很靠前的契丹大将耶律余睹、戴着金冠的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二人身上,但眼看着二人面色发白却无一语,众人便又立即看向了曲端。

且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相比较于其他部队,包括契丹援军和西蒙古援军,这支后来抵达的御营主力精锐构成的援军才是状态最糟糕的。而当此大战,尤其是宋军虽然有优势,但金军的战斗力依然得到肯定和验证的情况下,这支后发承担了要害任务的部队很可能会遭遇到非常惨烈的减员,而且算是某种‘不必要’减员。

那么如果有人此时在御前尝试做最后挣扎,应该就是他们了。

但还是那句话,赵官家即位十载,对御营部队掌握严密,而且当此严肃大战,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个胆量站出来讨论一二的。

这不是淮上的时候,也不是尧山的时候了,吴玠可以制定出这种严肃条陈,吕颐浩可以这般赤裸裸威胁,是有底气的。

而果然,众人瞩目之下,曲端同样面色发白,却同样只是握拳不语。

“官家,臣有话说!”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曲端身上时,忽然一名前排帅臣位置中的高大将领转身出列,直接单膝跪倒在御前,也惊到了所有人……因为出列之人,居然是王德王夜叉。

“王卿请言。”赵玖面色不变,平静以对。

“官家!”王德在地上喘着粗气相对。“臣不是说战场军纪的事情,而是对战事安排有些不满……前日定军略时只做今日晴天,让臣倒数第三阵出击倒也罢了……结果今日有了雨,战事必然迟钝,还是倒数第三阵出的话,岂不是要去打烂仗?”

“那王卿想如何?”赵玖反问道。“几十万大军交战,你王德也领着数万之众,总不能临时改变次序吧?”

“好教官家知道,臣没有毁坏大局的意思,几十万人交战,绝不可能一哄而上的,臣的意思是,郦琼是个懂调配的,自让他统揽东京各部,依然按照原定安排发兵就是。”王德一边说一边指向旁边愕然一时的郦琼。“唯独臣与本部,请为先锋!臣愿先出小石桥,为李节度先导,为韩郡王之呼应!”

“哪里有堂堂一镇节度帅臣为先锋的道理?”赵玖也是一愣,但旋即摇头。

然而,听得此言,王德干脆以拳捶地,然后盯着赵官家目眦欲裂,言语也激烈起来:

“官家,臣本是一勇之夫,若非是遇到官家,哪里能得持节之身?!便是御营上下也都说,臣能有今日位份,根本只是淮上从龙得早,靠资历厮混。此次北伐,臣早就想着为官家前驱,讨贼以报知遇之恩,兼做正名了!而之前在太原,臣立功后求赦次子王顺归军,上下也都有嘲讽,说臣格局低下,竟为小儿所系,实际上,臣请以逆子归军,所求者,不过父子三人皆能尽力王业,同生共死而已!请官家务必许臣父子三人,为此战之先!”

言罢,王德干脆不顾身份,连连叩首……周围大将,却都肃然,刘錡更是喏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赵玖思索片刻,也不再犹豫:“王卿这般豪气,朕若不许,反而小气,便特许你部出列先发,为全军之先!”

王德一时大喜,赶紧起身归列,甚至还朝扶腰而立的韩世忠轻轻瞥了一眼。

韩世忠只是摇头失笑。

“王节度豪勇可嘉,但大军交战,隔河争夺要地,层叠而发是必然,此类事可一不可二,否则必然打乱进军步骤,其余人等,不可再仿效求战。”赵玖等到对方归位,这才认真言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度向前一步的呼延通也沉默着收回了脚,不敢再有言语。

而见到众人无言,视野越来越明亮的堂前,赵官家不禁喟然:“你们没有话,朕还有一点,刚刚吕相公做了白脸来强调军纪军法,现在朕总要说一些许诺封赏的,否则谁人又凭什么来拼命?唯独朕自问当政十年,说的话、许的诺,还是值些钱的……你们听着就好。”

众人精神一振。

“忽儿札胡思?”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赵玖先喊了身前一人。

“小王在。”忽儿札胡思一个哆嗦,在自己儿子的推搡下赶紧拱手而出,语调怪异,但姿态极为谦卑。

“对你朕有两个言语。”赵玖平静以对。“一来,你部大约占此战全军十分之一,此战后的战利品,无论是战场收集的甲胄军械,还是真定府打下后的金军库存,都有你们西蒙古十一之数;二来,只要此战你们西蒙古不落后于人,朕向你保证,只要大宋还有余力,都会确保西蒙古王世代出于克烈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不必为后代不能守业而忧虑。”

忽儿札胡思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清楚其中利害,又来不来得及权衡妥当,但当此之时,又能说些什么,自然是拱手谢恩。

倒是身后长子脱里听到此言,情知这种堂堂天子当众宣告的政治承诺有多重,更兼之前私下君臣许诺在先,相互映照,却是按捺不住,当场随之出列谢恩,以作表态。

赵玖越过这对父子,看向了耶律余睹:“耶律将军!”

“外臣在。”耶律余睹的表现就冷静多了。

“多余的话,朕不讲了……此战后,你部与御营军同等待遇……至于耶律将军本人,若归西辽,朕必定亲自举荐你做北院大王,来执掌河西;若不愿归西辽,郡王之位还是有的,殄灭女真后,想归家乡也无妨,断不会让你有所遗憾。”

耶律余睹微微拱手,平静谢恩,似乎早有相关思虑。

“两家援军之后,剩下的我就不一一说明了。”赵官家在座中转过头来,盯着剩下满院子御营军官,依然平静。“大约分两层意思,你们回去后,今日渡河前可以说给全军来听……”

牛毛细雨中,院内一时安静到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一般。

“下面一层,也是最基本一层,若此次北伐得胜,除基本军功计量外,朕将统一在河东路、河北西路、河北东路、燕山路、大同路军功授田。田从哪里来?凡五路地方,统一度田,统一计量人口,无论贫贱贵富,均田而授!而御营士卒,天然双份授田……可以一边继续吃饷当兵,一边将田产租出去……伤残者四份,战死者六份,军功另计,军官也有阶级加成,便是民夫想留在河北的,也可以额外多领半份。换言之,梅花韩氏的驸马回到相州,赵相公本人回到闻喜,也没有军中一个民夫分到的田多。”

吕颐浩以下,所有人一声不吭……这种事情,懂得人不敢吭声,不懂得只当是加赏,更没必要吭声。

“上面一层,是对军官的……北伐后,统领官以上,皆进爵一级;统制官以上,退伍可入公阁;实际统军副都统,但有军功,皆可考虑加节;都统与已持节者,皆可论军功至封赐郡王!”说到这里,赵玖在骚动中瞥了曲端一眼,却又转而停在了韩世忠身上。“当然,立有殊勋者,可进亲王……别人不知道,但韩世忠为秦王,岳飞为魏王,李彦仙为晋王,吴玠为韩王,张俊为齐王,张荣为鲁王、马扩为邢王,这七个亲王,朕是早就已经定下来的,此时直接说来也无妨。”

韩世忠三人一时惊慌,匆忙就要谢恩,而韩李二人倒也罢了,吴玠几乎有些恍惚。

赵玖根本没有理会三人的下拜,只是回头示意,而得到示意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即刻引两名班直上前来到愈发措手不及的吴玠跟前,然后两名班直扯开手中之物,却果然是一面规制与其余五人类似的大纛纛面。

上书‘指挥若定’四个大字。

“这是给晋卿的,拿着吧。”赵玖语气平淡。“此次北伐前就给你准备好了……拖到此时才给你,不免又显得委屈了些。”

“臣五内俱感……”吴玠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要这个样子,不然朕都不好意思往下说了。”赵玖看着几人,一时感慨。“朕临阵赏赐、许诺,一则是你们几人的功勋摆在这里,反正少不了的;二则,朕也是想提醒你们,大宋朝已经很多投降的亲王了,不要再多了……真遇到万一之时,还请你们以身作则,马革裹尸。”

众将复又凛然起来。

且说,此时细雨虽在,天色却明显明朗起来,已经满头湿漉漉的兀术情知不能再拖,便直接呼喊太师奴直接上来杀俘祭旗,后者不敢怠慢,匆匆将贝言亲自推上。

而兀术看到只有一人,而且被捆缚堵嘴,心知有异,却已经无法声张,只是催促不停。

太师奴也想早些处置,便着四名甲士将这贝言死死按住,然后亲自拎起一把大斧,只一斧便将对方首级砍了下来,一时血溅三尺。

贝言既死,本该发兵,但不知为何,立在血泊中的兀术总还是有些言语存于腹中,不吐不快。

“最后一句话!”

随着拔离速试探性看来,完颜兀术微微闭目,却又猛地睁开眼睛,放声嘶吼。“俺知道你们中有人心里还是免不了怯懦,免不了不解,总是觉得这大金国万里之盛,有的是退路,为何一定要在这里打?为何一定要打?!”

“不能避一避,躲一躲,耗一耗吗?不能去河间,去燕京吗?”

“其实能有什么道理呢?无外乎就是靖康以来的血海深仇,宋人不会放过俺们罢了!真定之后是河间,河间之后是燕京,燕京之后是辽阳,辽阳之后是黄龙府,你们以为直捣黄龙是虚话吗?对面的赵宋官家何时说过虚话?!他们必然会一路追到白山黑水的!”

“所以,金国虽大,却早已经没有了退路!而今日一旦退却,一旦避战,便再无法收拾了!”

话到最后,兀术几乎算是仰天嘶吼了,金军诸将也都彻底无声。

“速速归营,准备出兵布阵!”拔离速不失时机,咬牙下令。

“这个时候,本不该再废话,但朕心知肚明,有些道理,所有人本应该都心知肚明的,可实际上,你不说出来,还是会有人稀里糊涂不清楚,或者装作不清楚。”获鹿县大堂前,牛毛细雨中,赵玖居然回忆起了当年往事。“诸卿,朕当年淮上颍口见张俊张伯英,对他说,朕若无他,早就是金兵饵料,他若无朕,也不过是路边败犬,朕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相隔十载,其实没有本质不同,只不过御营更大了,兵更多了,将更广了而已,但咱们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无诸卿,纵有万般志气,不过一栈上鱼肉,诸卿无朕,纵然豪杰天生,也不过是田野狼獾……希望咱们君臣,能真真共成一番大业,不负十年辛苦!”

言至此处,满院寂静之中,随着已经被打湿衣袖的赵官家一挥手,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居然从后面堂中亲手端来一案板,板上一壶‘蓝桥风月’,却又只有一个空杯。

“这酒不是给你们的。”

赵玖从邵成章那里接过了壶杯,就在座中自斟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方才出言。“是朕自用的,因为从现在开始,朕便已经是闲人一个了……十年之功,能有几分成效显现,已经不在朕了,而在诸卿!朕今日当持此酒,观诸卿定国家兴衰!发兵吧!”

韩世忠以下,即刻轰然应声,继而各自散去。

就这样,天色将明,依然是那种完全可以无视的牛毛细雨之下,用过热餐的两军各部,开始按照原计划出营列阵。

其中,金军果然以获鹿县城西南、太平河对岸的那块高地为核心,大举布置。隔河遥遥可见数名万户的旗帜在高地上微微飘扬,其实包括都统完颜奔睹,而高地前挨着石桥的小坡上,与左右两侧也有密集布置。至于宋军这里,除了李彦仙、吴玠、郦琼在高地-石桥正对面大举列阵时,韩世忠也迅速带领本部御营左军在沿河铺陈的党项、契丹、蒙古轻骑遮护下,向更西南方向的太平河上游挺进。

双方夜间放出的哨骑,此时随着大军沿河铺陈,早已经无法立足。随即,宋军与金军都尝试升起热气球,但是这个时候,看似不起眼的雨水威力就已经显现出来,双方的热气球勉强燃起,却很快随着雨水打湿沉闷难高。

这种情况下,金军占据高地,明显具有更好的视野优势,而无论是高地-石桥正后方的李彦仙还是吴玠、郦琼,又或者是高地-石桥下游获鹿城大寨内外铺陈候命的赵玖、吕颐浩、王彦、杨沂中,全都只能靠望远镜来作窥探,却根本不可能窥到既有营寨在侧面遮护,同时还有高地阻挡的高地后方洼地中的金军布置……仅仅从这个角度而言,石桥那里的高地就必须要掌控。

大约出营足足一整个时辰后,韩世忠部方才越过轻骑掩护,亮出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然后在昨日侦查后预定的地方大面积架设浮桥,并以旗语迅速传递向石桥方向打出旗号,数万轻骑也开始铺设浮桥,以作必要之需。

而几乎是宋军刚一动作,太平河东南一侧的金军便立即察觉到了动向。

此时尚未开战,指挥通畅,高地上与高地周边的金军高层明显有些汇集和讨论,靠近上游的侧翼也有相对反应,似乎是准备分出对应兵马,将韩世忠部御营左军堵塞在河边之意。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指挥若定’的崭新大纛下,一声长长号角忽然吹响,旋即,前军李彦仙处鼓声响起。

就在石桥跟前候命的王德一面下令部属自两侧架设简易浮桥,一面以次子王顺为前卫,长子王琪率几十骑为后卫,然后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亲自从石桥上驰马而过。

太平河对岸金军无数,于细雨中遥见王字大旗当先过河,一开始还以为是雨水影响视线,看差了旗帜大小和字迹,便是高地之前,呼延通固守的石桥旁小坡上,金军宿将阿里所统一部数千步骑,也一时犹疑不信。

但很快,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王德父子三人既然只率几十骑驰马过桥,来到小坡阵前,停马稍驻,王德便亲自放声呼喊:“王夜叉在此!乃公自靖康以来,凡十余年,与尔等交战百余阵,皆如筛糠磨面一般,今日可还有一两个不怕死的金狗吗?”

意识到是一名节度使、副都统几乎孤军到前,小坡上负责堵塞石桥的金军非但没有被惊吓到,反而上下齐齐大喜,最近一名猛安不等谁来下令,也不与其他几个猛安打招呼,明显存着抢功之心,乃是直接引亲卫驰马出阵迎上。

双方须臾便接近到相隔数十步的距离,然而王德却并不驰马相迎,反而自马侧油布下摸出一张女真样式的硬弓来,只是抬手一射,便正中对方面甲眼窝,将这名猛安射落马下。

随即,鼓声隆隆之中,其人收弓在鞍,持矛催马,大吼向前,以堂堂一镇节度之尊,率两子杀散这十余骑亲卫,然后片刻不停,引石桥上跟来的本部小股步骑直接冲入石桥前的小坡敌阵。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将当先,冲锋陷阵。

王德乃是成名十余年的持节大将,父子三人一起先发冲入阵中,其本部追随日久,自然士气大振,石桥上争先争先挺进不提,便是正在铺设浮桥的地方,其部属也都按捺不住,居然有人直接趟水向前。

小坡主将阿里此时不在本部军中,他之前得知韩世忠亲率本部自上游分兵来渡,收到完颜奔睹召唤,便折身往高地上而来,好与几名万户商议对策,努力调整阵型,此时却正好是在高地对着石桥的半途坡面之中。

而这名女真宿将,遥遥看到王字大旗一马当先,直入自家阵中,引得石桥正面宋军争先恐后,冲动自己阵脚,非但不怒,反而环顾左右,含笑出言:

“王夜叉堂堂节度使,竟然亲自冲锋陷阵,我一个老卒,还在这里装什么样子?”

言罢,其人不待左右回复,也不再去高地上军议,而是直接调转马头,拉下面甲,然后高高举起一只骑兵锤,不急不缓,引着自家将旗朝小坡处折返回来。前方、周边,原本一时不知所措的下属本部,但凡看到这一幕,不分骑步,纷纷转向抢在阿里身前,直冲王字大旗。

PS:感谢安娜累了QAQ、blackmoon413两位大佬的再度上萌,感谢云竹之歌、夏侯宁远的打赏。

(本章完)

第411章 河流

王德先锋陷阵,催动本部士气如虹,首当其冲的阿里部虽然猝不及防,一度动摇,但有赖于阿里本人的威望与战场经验,以及其部核心部众的战术素质,还是立即重整了军队,双方旋即在牛毛细雨中于石桥前的小坡上陷入肉搏苦战。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德父子的突击似乎并没有成功。

但实际上,从更大的层面上而言,王德父子的这次冲锋陷阵却是意义非凡。

首先便是大大鼓舞了全局士气……这根本不用多说,自古以来,先登之士、陷阵之兵,皆为全军所重,王德以节度使之尊,父子三人冲锋在前,对敌军之震动,对本军之激励毋庸多言。

而且随着战事开始,太阳东升,牛毛细雨对云层后阳光的遮蔽作用又有限,那么愈发明亮的视野下,石桥前小坡地这个本来就是两军最瞩目的地方,又是首先接战之地,自然吸引了战场上最多份的注意力,便是看不到此处的各部也都派出斥候不停探求此处战况消息。

转回眼前,小坡陷入苦战后,战线起伏不定,而王德和他的两个儿子则仗着自己的骁勇与全身重甲,领着几十骑在战线上往来冲锋不停,左向救援被困下属,右向冲散金军大股反扑攻势,父子三人率精锐亲卫为其首,宛如刀刃,锋锐不可当,而其身后骑兵虽然不断伤亡消散,却又不断从渡河而来的军士中汇集增加,好像有什么根系连着太平河一般,使之无穷无尽。

另一边,阿里亲自临阵督战,指挥妥当,不停调度部队对前线施加压力,竟然也使得王德父子疲于奔命,部队难以展开。

而这等惨烈战事的细节,以战场之大,当然不可能为两军观望者所知,但他们依然能看到王德的大旗往来左右移动不停,看到双方战线起伏不定,看到阿里的将旗距离王德的大旗最近时不过区区两三百步,却始终难以再相互靠近。

然后,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判断出战事的激烈。

而这就引出来王德此次先锋出战的第二个重大作用了。

“李节度,吴都统有军令,请前军趁此时机大举架设浮桥。”一名摇铃赤心骑飞驰而来,沿途对上各层口令后直达李彦仙大纛下,却只是简单一言。

李彦仙稍一思索,便当场会意,然后即刻将军令向本部传达:“传令各部,向前逼近河边,架设浮桥,但无令不可擅自渡河出击。”

前军各部不敢怠慢,即刻行动,而本就前突到河边的董先牛皋二将闻讯后刚刚准备架桥,准备好的木筏长木还没拖出来呢,马上就又收到新的专门军令,乃是说李彦仙允许二部发出小股精锐渡河,为王德王节度分担压力。

且说,太平河真的只是一条不大的河流,前几日雨水后的暴涨并不能掩饰正经河道的狭窄,尤其是数日内两军斥候早已经摸透了河情,知晓哪里有河中浅滩,哪里河道狭窄,哪里又流速缓慢。

所以,正如之前吴玠保证的那样,也如王德部刚刚实践的那般,浮桥的架设迅速而又简单,很快便有十余架简陋而又实用的浮桥沿河架设完毕,并有宋军小股精锐渡河,试图往石桥处汇集,继而引发了金军沿河前线的连锁反应……驻扎在高地上的金军大队倒也罢了,高地两侧临河的金军作为当面部队,却是本能做出了反应,部分骑兵和步卒主动迎战,试图阻止宋军的‘大举渡河’。

“去告诉完颜奔睹,宋军这是在故意虚张声势,是想让靠着河的仆散背鲁被粘住,实际上宋军不可能此时便从当面冒险渡河,便是王德此次率先突袭,本意上都是在为韩世忠作掩护,让他千万不要做了误判,因小失大!只让仆散背鲁按照原定计划,速速逆流向上游去阻拦韩世忠就行……总之,西边这四个万户,务必要同进同退,保障战线稳定。”

高地的西侧偏南位置,突合速所部万户早已经接到军令,此时正在向更西面的上游地区进军,以求压制御营左军渡河。然而,行军队列一侧,驻马观察局势的突合速在注意到河边动静以后,立即敏锐察觉到了宋军意图,并扭头向自己的亲卫侍从做出传达。

亲卫听完言语,大略重复一遍,便匆匆而去。

但亲卫刚走,突合速依然感到不安,复又转向另一个亲卫:“将刚才言语转给拔离速元帅……万一奔睹动摇犹疑,让他直接传令干涉。”

又一名亲卫得令,匆匆而去。

突合速这才继续催动马匹,继续随大部队向西。

“万户。”旁边一名汉军猛安忍不住并马随行,稍作追问。“韩世忠的御营左军一共四万人,分出了王胜一万人不能抵达战场,这几月间战事不断,肯定又多有损耗,此时不过两三万众,上游有这么重要吗,需要四个万户一起去阻拦?反倒是石桥当面的李彦仙、吴玠诸部,旗帜分明、兵马强盛,一望便知……恐怕这里才是真正主战场吧?”

“这种战事哪里有什么主次?都是主战场!”

突合速当然知道这个在大名府才当上猛安的汉将本质上是带着某种不安全感才一直在自己身侧打转的,但事到如今,他也有责任拉拢和安抚这些人,所以并不排斥趁着进军间隙做出解释,甚至稍微大声了一点。“关键是战事发动的顺序……”

“请万户指教。”汉儿猛安不失时机的插嘴。

“有什么可指教的。”突合速一边前行一边感慨。“我军加上新到的援军十三四万,宋军加上新到的援军有十七八万,军队太多了,谁都不能妥善指挥,更不可能一拥而上,那样是自毁建制自寻死路,这时候就得讲究一个战场分划,也得讲究一个进军的波次和顺序……而韩世忠部虽然只有两三万众,却全都是没打过败仗、且成建制的精锐部队,韩世忠本人更是天下名将,正适合先渡立足……”

“而他们一旦渡河,那些契丹人、党项人、蒙古人,足足四万轻骑便可以轻易在韩世忠的掩护下从容过来……”

“而四万轻骑一旦涌过来,本身杀伤其实不足,却足以起到全线骚扰遏制、分割战场的作用,到时候咱们就不可能拦得住李彦仙部的主力大军团当面渡河与我们相争高地了。”

“而若是韩世忠部与那些轻骑不能成功,虽然李彦仙还是要在中午前率主力渡河,却不免要在渡河时被我军主力从高地上大举压下来,死伤惨重……这便是胜机……而这些事情也是一层叠一层的。”

汉军猛安在马上微微颔首,但明显还是有些疑惑,明显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终究没有敢问。而且很快,他也没必要问了,因为位于突合速左侧的他在保持谦卑姿态的同时,忽然注意到了对面河畔的动静,并微微抬手示意。

突合速诧异回头,脸色当即一变……原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不知道是承受不住河对岸宋军那密密麻麻大军压河而立的压力,又或者是高地上的完颜奔睹直接做出了误判,传下了军令。总之,高地西侧临河的这个东路军万户,终究还是没有按照原计划扔下当面之敌不管,跟他们一起速速并列向西,反而派出了大量部队压向河边。

这样的话,即便是后来这个万户得到支援或者军令后迅速转向,向西挺进,可自己这边的战线也不免要受到影响……尤其是他本部,侧翼是要被暴露出来的。

唯独木已成舟,而且那个万户的首领仆散背鲁虽是个公认的废物,却偏偏又是太祖阿骨打的小舅子,而且仆散部本身是女真大部,根本不是他能干涉的,所以突合速看了片刻之后,还是扭过头来,随本部大部队向西而去。

然而,事情还没完,行不过两三里,所谓片刻功夫,细雨之中,刚刚失去了后方高地周遭的视野,前方便又忽然传来喊杀之声。

突合速与随行军官匆匆登上一个略微突起的田埂,只是一看,然后便半是惊愕,半是恍然起来。

原来,他们正前方,一面熟悉的旗帜带着一支熟悉的部队,当先迎面而来,直接发起了对金军的袭击,却正是御营左军统制官呼延通所部。

很显然,呼延通部渡河后,并没有如金军想象的那般,先建立防线以求立足,然后掩护大队渡河,再然后又是大队御营左军立阵,继续掩护轻骑渡河……呼延通部能够此时出现在此处接战,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呼延通一定是作为韩世忠部先锋率先渡河的,而且还是以一个非常偏下游主战场的危险位置直接渡河的,并且刚一渡河,便片刻不停,直接向所谓主战场方向攻击前行。

这种攻击欲望,令人咋舌,而且,从掩护效果而言,这种以攻为守似乎并不比稳妥立阵来的差。

原定的河畔压制战,迅速转变为了当面遭遇战。突合速惊怒之余,一面向其余两个万户通报军情,让他们准备应敌,一面却又立即下令,让全军就地布阵,步兵居中,骑兵分野两侧,以标准而又朴素的鹤翼之阵迎击推进。

这种简单到朴素的阵势,不是别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拐子马。

没错,拐子马和吴玠的驻队矢一样是战术名称,而非是对兵种的形容……铁浮屠才是形容重甲骑兵的词汇。

至于所谓拐子马,具体而言,就是两翼铁骑遮护中间步兵,与步兵相配合,层层递进,发起短途冲锋或者短途包抄战术,是一种典型的波浪式骑步配合推进战术。

这种战术,说开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奇,神奇的永远是人的韧性、勇气,这些东西,佐以严明的军纪、优良的甲胄军械、充足的补给、公平的赏罚,足以让任何战术变的神奇。

女真建国初期,不缺那些优良品质,所以再平平无奇的战术,再普普通通的行政军事制度,都会被神话。

“魏王虽然发怒,却没有要杀你的意思,显然是认可了我和高通事的言语,准备必要时放你回去,用你给……给赵官家传话。”就在宋金两军与正面与上游一起开战的时候,金军大寨偏向滹沱河的那一侧营地中,却显得嘈杂而又波澜不惊,这其中某处营寨里,洪涯正在和虞允文诚恳交流。

“换句话说,所谓魏王、四太子,一军之统帅,也对此战没有底气了?”虞允文双目通红,在榻上近乎狞笑一般反问。

“谁有底气?”洪涯丝毫不怒,反而笼着袖子立在那里喟然一时。“金军宋军谁有底气?宋军兵力占优是不错,可金军到底是隔河来守,而且还有平地骑兵大队的优势,拐子马一出,往来百余个回合都不溃,难道是假的?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底气,对岸的官家怕是也没底气!”

双方旋即陷入沉默。

但很快,虞允文便又冷静发问:“金军到底有多少战兵?大家都说,金军有十三四五万,可到底是十三万还是十四万,又或者是十五万?”

洪涯摇头苦笑:“足下此刻打听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外面闹成一团,我刚才亲口问了,王德王夜叉先锋过桥,这时候都已经正式开战了。”

“既然已经开战,说来也无妨吧?”虞允文死死盯着对方,追问不及。

“不是不能说,而是真的不知道。”洪涯摇头苦笑。。“虞探花,不瞒你说,便是拔离速都未必晓得金军到底有多少战兵,战事太仓促了,没有补充,没有整编,各部皆有损耗,大名府那里,曾经有数次交战,隆德府那里也有一次大规模骑兵交战……”

虞允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住对方。

“你若问有多少个万户?谁都可以告诉你,有十六个万户。”洪涯被盯得无奈,只能继续坦诚。“但这里面既有作为援军过来,足足一百个谋克的全骑兵万户,又有耶律马五那种打残了的万户,还有一个渤海人蒲速越的万户根本就是充数的,此时在滹沱河那边做接应,连战场都没法子上!战力也千差万别,就像那个全骑兵万户,里面一半是燕云汉人,一半是塞外杂胡,全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军,你说顶用还是不顶用呢?可从燕云过来的四个合扎猛安,完颜剖叔总领,那是完颜娄室的副将,昔日大同留守完颜闍母的儿子,便只四个猛安,又有谁能轻视?就算是不说这些,只说那些几十个谋克配几千汉儿军的万户,又如何呢?不也是千差万别吗?拔离速与奔睹的那两个万户,与大同那两个万户是一回事?都要战场上见分晓的。”

虞允文终于冷笑:“所以说,金军战力参差不齐,十六个万户其实就是十三四个万户的战力了?”

“大概也就是十三四万的战兵吧。”叹了口气后,洪涯忽然反问。“都说赵官家这次有战兵十七八九万,那敢问虞探花,此战御营到底是十七万还是十八万,又或者是十九万战兵呢?”

“有二十万!”虞允文平静以对。“曲都统带来了两万还多。”

洪涯连连摇头,懒得争辩。

二人再度在帐中沉默了下来。

但很快,虞允文忽然又问:“燕京新军到底有多少,前面打这么急?为什么不一起过来?是赶不及吗?”

洪涯眯了眯眼睛,刚要说话,忽然间,帐外又轰然起来。

这位金国枢密院都承旨心下一惊,赶紧扔下虞允文出帐去打探,却又闻得‘韩王自上游渡河,大举来攻’的消息。

这个韩王当然不是吴玠,而是韩世忠,也只有韩世忠,能对金军留守辅兵与签军造成这种级别的轰动效应。

很显然,在呼延通与突合速交战后,御营左军剩余各部也在渡河后毫不迟疑,选择了直接进发,到此时必然已经与金军左翼重兵集团爆发了全线接战,最起码韩世忠本人的大纛已经出现在了战线上,否则绝不会引发这种级别的震动。

“那是突合速?”

满地绿苗的平野之上,天下无双的大纛之下,身材高大的韩世忠未带面甲,直接驻马在雨势微微变大的细雨之中,然后伸出带着皮制手套的一只手,指向当面金军。

“是。”

王世雄身为亲校,自然应声而对。

“怪不得呼延那厮直接就砸上去了。”韩世忠嗤笑一声。“不过我听人讲,突合速虽然瘸了,却也稳妥了不少……如何列个拐子马,却要将本部扯的这么开?七八千人,展开了四里路?”

王世雄当即沉默。

“应该是后方部队未到,不得已如此。”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解元忽然出现在不远处。“哨骑说,南边并列的两个万户,加一起也不过展开四五里路。”

“这就是战机了。”韩世忠再度失笑。“我早就说了,王夜叉是个好汉,这必然是他在石桥那里突击额外扯住了原本要往这边并行的一个万户……这是战机!”

言到最后,笑容已经变成狞笑了,而言语一停,这位秦王殿下便直接挂上了铜制面甲。

解元以下,所有人一起挂上面甲,然后俱皆肃然无声,等候军令。

“没什么可说的!”韩世忠以手指点。“背嵬军随我来,以骑制骑,正面突过去,毁他拐子马一角,剩余全军交予解元统揽,却只有一个专门的要求,那就是务必随后遣军顶住这边破掉的侧翼,让他不能再伸展出来!”

“喏。”铜面后的解元平静做答。

“对了。”就在韩世忠勒马启动了两步之后,却又忽然回头叮嘱。“蒙古轻骑将渡,但我信不过他们……让他们去最南边,让李世辅的党项轻骑为我后援!”

“五哥放心。”解元依然冷静。

片刻后,刚刚渡河,尚未汇集齐全的御营左军背嵬军便直接沿河发动突袭,目标正是突合速为了控制战线而过分延伸的右翼拐子马。

正所谓,桥上之人看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是他人风景,就在韩世忠盯着突合速的阵势,迅速确立了战术的同时,突合速当然也注意到了那面大纛。

而且,从第一时间,他便有些慌了。

无他,迷信也好,战绩也罢,没有人可以忽视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也没有人可以忽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以及他的背嵬军……桥山战败后,突合速再也不觉得自己比谁更强……但是问题在于,他除了这么做又能如何?

下着雨,侧翼洞开,面对着兵力远少于自己的呼延通一部,他有什么理由不把阵型铺开以防万一?

但是,韩世忠来的这么快,行动的那么果决,他又能如何呢?难道这时候再把侧翼收拢过来?露出空当让韩世忠直接过去?

说到底,打起来突合速才意识到,从王德到呼延通,再到韩世忠全军……这一战,宋军气势汹汹,其势宛如必得!

“万户。”就在韩世忠大纛开始缓缓提速的时候,那名汉军猛安喘着粗气靠了过来。“怎么办?”

“宋军渡河太快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指望着推进向前了,我去右边骑步结合处,你去左边骑步结合处。”突合速回过神来,勉力平静以对。“各司其职,保住阵地为上……”

“这便能拦得住韩王突破咱们右翼拐子马?”汉军猛安还是完全不安。

“右翼本就是给仆散背鲁那厮擦屁股的……”突合速只觉得自己脚面痒得厉害。“自有他从后面拦住韩世忠,咱们自己守住阵地不退,便对得起所有人了!”

汉军猛安这才无话,只是匆匆往左翼骑步结合处而去。

片刻之后,突合速刚刚抵达右翼骑步结合处,便看到那面大纛领着数千铜面铁骑从自己更右侧,几乎是临河的部位,直接冲锋而来。

相较于区区一翼的拐子马一角,这支铁骑,明显数量更多、甲胄更全、士气更盛、战力更强。

两军相交,突合速几乎是强迫自己去看临河交战地段。

但是毫无悬念,那面大纛一如既往的宛如尖刀一般,撕裂当面之众,直接突破了过去……只能说作为敌人,你永远不要怀疑韩世忠。

当然,这种近乎于推脱的感慨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因为另一支御营左军下属部队即刻涌上,几乎是尾随着背嵬军顶到了他的右翼空当,呼延通也如什么阴魂不散的东西一般,直接随着他的将旗偏转,转向此处。

这让突合速意识到,所谓各司其职的时候到了。

然而,暂且不提韩世忠因为王德隔空掩护成功大举渡河,并发动全线进攻,只说石桥处,王德却已经陷入到了彻底的苦战之中。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王德只率本部四千众孤军渡河,虽然一开始便先声夺人,可一旦其部整体过河失去后援,自然乏力。与此同时,当面金军却可以源源不断获得支援。

甚至不用那些支援,阿里部本身骑步战兵就有八千有余,是王德部的两倍。

隔着微微变密的牛毛细雨,远远望去,王德的旗帜虽然还在往来不停,但明显已经缓慢迟钝了许多,其部一开始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也因为兵力上的压制渐渐难显。

“王子华(王德字)国家大将,不可轻失。”获鹿城大寨侧前方,龙纛旁,一个以杂物、木料、泥土匆匆堆砌起来的人造‘望台’上,被人搀扶着的吕颐浩扭头与身后坐在那里的赵官家进言,丝毫不顾早间在军议中正是他严厉宣告,任何人都不要指望援兵,哪部都可以全军覆没。“若有可能,官家还是应该尽量救上一救。”

狭窄而凌乱的人造望台上,摆着一副孤零零几案,案上正是那壶蓝桥风月与那个孤零零的杯子,杯子尚有半杯残余,却不知是雨水还是酒水,已经换上甲胄的赵玖正盘腿坐在几案之后,此时闻言微微蹙眉。

他当然也想救下王德,以防士气损伤,但问题在于,拿什么去救?

在上游六万部队全渡并发起攻击之前,提前出兵是不可能的,这将直接打乱当面主力部队的进军计划,之前军议时的严厉要求也将成为笑话。

可若是放任战事这么下去,或许王德部的部属是能够按照原计划等到预定的大进军的……毕竟,这种满是重甲的战场之上,只要不陷入崩溃和混乱,想大规模减员都难……而且还足以倚仗一开始的推进换取不吃亏的敌军减员。但这样,王德父子三人就很危险了,因为很明显就能从将旗的移动轨迹上看到,他们父子三人一直在最前线往来冲杀不断。

这种情况下,一旦疲惫下来,稍不小心,被金军当做首要目标的他们便会杀身成仁。

而这,也是自古以来先登之士与陷阵之士在军中被尊重的根本缘由——先登陷阵之勇固然豪气,可背后是血淋淋的巨大死亡风险。

疑难之中,赵玖只能转向身侧侍立的刘晏,稍作询问:“平甫,能不能让李彦仙集中一些弓弩手隔河压制,划出一片安全区来?”

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好让官家知道,雨水越来越密,而雨水对弓弩最大的影响便是让弓弦受潮发软,弓弦一旦发软,射程便会大大减少,这般隔河抛射,将弩机裸露,怕是不过三矢便要被打湿,届时不足以遮蔽我军不说,反而容易因为射程变短、精度不再而误伤。”

“派些许精锐从石桥支援呢?”一旁的首席学士范宗尹忽然插嘴。

“太少不足以压制金军,便没有太大意义;太多的话便很可能引来当面高地上的金军主力,弄巧成拙。”刘晏平静以对。

赵玖终于沉默,吕颐浩也一声不吭。

“官家……”就在这时,一旁侍立的梅栎忽然开口。“可否用泼喜军一试?泼喜军用的小弩炮可以在油布木架下操作,射程比弩还要远一点,而且拳大的石头足以杀伤重甲,压制金军。”

赵玖当即一怔,复又看向刘晏。

刘晏稍作思索,即刻颔首:“可以一试,而且泼喜军的骆驼有高度,不必隔河压制,完全可以从石桥渡河,到对岸军阵中做支援!”

赵玖毫不犹豫,迅速点头:“让嵬名云哥出战!”

话说,嵬名云哥从此次北伐一开始便一直跟随御驾,并在进攻雀鼠谷过程中稍立功勋,但其部特殊的编制,也就是骆驼加小型扭力弩机的设计,很难通过休整迅速补充,所以部队虽然没有遭遇败绩,却也从出发时的五百匹/人一路沦落到不足三百匹/人的编制,此时被喝令渡河出战,也是一时惊疑。

但军令既下,便无思考余地,其人当即引本部两百余骆驼扭力弩转向石桥。而与此同时,一百余匹骡马牲畜也在党项辅兵的驱赶下,驮着打磨好的、充当弹药的拳头大石头尾随前行。

大约两刻钟后,昔日发明出来专门应对宋军重甲步卒的泼喜军便靠着骆驼的强大机动性渡河就位,然后立即起到了奇效。

拳石如雨,密集布阵的金军甲士,无论步骑全都被打的抬不起头来。

王德部的压力瞬间大大减少,最前方的王德父子似乎也能稍作喘息。

如此奇效,便是嵬名云哥都没想到,要知道,自己这种偏门的、很难补充的兵种,早有斥退之论,如果不是因为他去年上书说泼喜军可以发射火药包的话,早就被解散了。

王德稍得喘息,阿里部一时受挫,石桥前的小坡战场上一时有些逆转倾向。

但高地上,手握四个万户的完颜奔睹一声不吭,甚至看都没看高地正前方的战场,与此同时,高地侧后方的营寨内,全身都被打湿却只是望着自己头顶那面五色捧日旗的拔离速,当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拔离速身侧,有一处木质望台,魏王兀术不顾身份,此时正亲自攀登望台眺望局势,却也不是在看高地正面方向,而是在向高地西面,所谓太平河上游地界奋力眺望……丝毫不顾雨水之中根本看不清任何情况。

之所以如此,原因很简单,前方哨骑接连汇报,先是韩世忠部背嵬军突破临河拐子马一角,与仆散背鲁的万户正式交战,然后便是数量惊人的轻骑纷纷渡河,涌了上来。

这个时候,高地西侧的太平河上游才是真正的战场,彼处双方交战部队很可能已经达到七八之众,而且还在往十万之众的交战规模无限制逼近……这种情况下,谁还在乎正面的小坡战场,尤其是此时看来,王德部的突袭更像是在给韩世忠作掩护。

转向上游,早已经全线交战的战场上,带着金冠的忽儿札胡思汗率领部分西蒙古部众率先渡河,本欲直接顺河进军,尾随韩世忠部进发,却得到了解元代传的秦王军令,要求他们自宋军背后绕行,准备去高地侧后方进攻,尝试插入金军战线最南端与营寨的缝隙,然后从高地后方洼地处完成对高地的包围。

当然,包围什么未免高看这一万多蒙古轻骑了,本质上还是要他们起到遏制、骚扰的作用。

实际上,绕过宋军部队后,忽儿札胡思便赫然发现,前方已经有金军骑步在此处布置妥当,依然还是步兵居中,骑步分两翼的典型‘拐子马’战术,而且已经成功连接南面营寨外的壕沟,封死了道路。

见此情形,早就知道厉害的忽儿札胡思倒吸一口冷气,但想到今日早间赵宋官家的战利品许诺,却还是咬起牙关,回身用草原语言呼喊激励起来:

“我的安答们!我的鹰狗勇士们!中国天子的许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个公道的赏赐!现在该我们拿勇气兑换承诺了!”

“不要惧怕敌人,也不要惧怕这场雨水,我知道雨水很快就会将我们的弓弦沾软,将我们的箭羽弄湿!但是只要听着我忽儿札胡思的号令,我指向哪里,便将箭射到哪里,一刻不停,在箭羽湿掉之前,在弓弦软掉之前,把两筒箭全都射出去,女真人便会像兔子一样逃窜,胜利就是我们的!”

“现在,把弓全都拿在手上,把箭搭在弓上,随我来!”

言罢,穿着重甲、戴着金冠的忽儿札胡思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弯弓便朝金军阵地奋力一箭,而几十名全副汉军制式重甲的克烈部贵族紧随其后,纷纷持弓追上,向着女真军阵发射弓箭。

见到汗王这般身先士卒,西蒙古军士气大振,当即遵从命令,也都纷纷仿效,以典型的轻骑战术展开阵型,然后在广阔的阵地上尝试以弓箭骚扰压制金军……一时间,这位西蒙古王身后箭矢如雨,而且雨落不断。

但是,不过亲自射出了两箭而已,刚刚还在阵前挥舞大弓,鼓舞士气的忽儿札胡思汗一声不吭,直接从马上栽倒,再不能起身。

西蒙古部众一时不明所以,阵脚大乱,刚刚鼓舞起来的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就在自己父亲身后七八步外的脱里同样目瞪口呆,说实话,他是做好了战后将亲父移交给赵官家准备的,但这次真不是他。

实际上,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是他。

忽儿札胡思汗的几位安答以及几位西蒙古小部落头人一起下马,将直接没了气息的忽儿札胡思汗从地上抱起,而脱里这个时候匆匆下马去看,方才隔着面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是什么阴谋,真不是什么阴谋,就是一个意外,一支传统的蒙古羽箭正中因为带了王冠而没戴头盔的汗王后颈。

而羽箭的一侧已经被雨水打湿,羽毛散乱,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控制箭矢走向。

这就是一场战场上常见的误伤,只不过这一次被误伤致死是堂堂西蒙古汗王而已,而且是在战事刚刚要趋于激烈化、全面化的时候,忽然死掉。

一身札甲的脱里立在自己亲父身后,目瞪口呆,一时慌乱到了极致,身后部队更是散乱一时……要知道,西蒙古军才刚刚接战,甚至连身后部队都还没汇集妥当。而原本因为大股蒙古骑军抵达而陷入紧张的金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有少部分铁骑越众而出,尝试侦查。

在这个紧要关头,鬼使神差一般,被周边克烈部贵族所注视着的脱里居然将目光集中到了自己父亲脑袋上的那个王冠之上……那个小小的玩意,刚刚害死了一个汗王,却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脱里几乎想立即拿掉自己的头盔,戴上这个东西。

不过,随着雨水从兜鍪上渗入到脸上,跟着赵官家身侧见识了很多的脱里很快便回过神来,继而在恍惚中意识到,在眼下这个地点,这个状况下,这个王冠并不是自己戴了便算数的——而是赵官家、身侧这些克烈部核心贵族武士、以及身后部众全都同意才算数。

他必须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向那位在河对岸操弄乾坤的官家,向身前身后克烈部的贵族与部众,向战场上尚未汇集起来的西蒙古的零散部落证明自己可以戴上这个王冠。

这是前所未有的危险,但也是机会。

下一刻,在周围克烈部核心人物的瞩目之下,这名忽儿札胡思的长子忽然向前,然后不管不顾,直接将王冠从自己父亲身上取下,却又翻身上马,拿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弓弦,并用弓弦将自己父亲的王冠系在了自己的长矛之上。

一名稍显年轻的克烈部贵族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将忽儿札胡思脖颈上的箭矢折断,然后其余贵族也都反应过来,立即将忽儿札胡思汗的尸体抬上一匹战马,然后只是将战马向后方自军阵中稍作驱赶,便也纷纷转回自己马上。

“女真人杀了我的父亲!”

脱里抢先一步,举着长矛回身驰向明显动摇的西蒙古军阵,奋力大喊,身后便是托着自己父亲尸首的战马,以及数十名克烈部贵族,而瞩目的王冠则在细雨中摇晃不停,以至于与长矛交相作响,那个声音听起来,似乎与脱里做赤心骑时战马脖子下的铃铛声没什么不同。

“女真人杀了我的父亲,你们的汗王!”

在数十名克烈部贵族的簇拥下,全副札甲的脱里举着长矛在西蒙古军阵前与自己父亲尸首间往来不断,以蒙古高原上的古老语言嘶吼不停。“你们还记得我父亲的恩惠吗?你们还记得对我父亲的誓言吗?你们还记得我父亲刚刚下的的军令吗?”

“现在,还愿意认为自己是蒙古人的,都随我脱里一起过来!我脱里依然许诺你们我父亲曾经许诺的东西,但你们要为我和我的父汗作战,为我和我的父汗复仇!要履行刚刚的军令,要将自己的箭矢在女真人的头上倾洒干净,要在大宋天子面前为我和我的父汗证明我们的荣耀!否则,长生天是不会饶恕你们的!”

言罢,脱里再度调转马头,然后高举长矛,摇动皇冠,指向金军。

周围部众,从克烈部的贵族开始,忽然炸裂,然后整个军阵一如之前那般,向金军奋力抛洒箭雨!而且比之前还要迅速,还要激烈。

甚至有不少披甲贵族血涌之下直接尝试率众冲阵。

须知,雨雪霜雾,泉溪沟渠,各不相同,可一旦汇于河流,继而奔涌,便再无法分清每一滴水的来源了。

PS:

三个事情。

1、感谢水长东大佬的白银盟!也感谢adrian_fufu大佬和sjhunter大佬的又一萌!还要感谢书友160125133718474大佬和农民科学家大佬成为新萌,也就是本书第204萌和205萌。

2、例行献祭新书《历史系之狼》,作者历史系之狼。

3、绍宋专题活动上线了……大家可以去活动中看看……顺便无限感恩安总她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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