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游艺使

薛白才送走了李倓,杨国忠便来访了,甫一见面,杨国忠朗笑道:“我来可是有大好事,阿白不妨猜一猜?”

“若非要赠我万金之言,便是我要任官了?”

“不愧是你,一猜便准。”

彼此都是热衷权力之人,提起任官,不由会心一笑。

杨国忠倒不急着宣布,而是在前堂坐下了,问道:“听闻你近日不去右相府奏事,只在家中准备贵妃生辰的贺礼?”

薛白反问道:“阿兄怎么如此清楚我在家做什么?”

杨国忠一愣,道:“当然是打听的,你是长安城风头无两的人物,近来府中工匠进进出出,都在猜伱这次又要给圣人献甚好玩意。”

“原来如此。”薛白方才送李倓出门,确实感到门外摆摊的都多了许多,仿佛他这宅院是位置绝好的市口。

杨国忠颇神秘地从袖子里抽出公文,既不展开,也不给薛白,一手捧在那儿,笑问道:“再猜猜,这是个什么官职?”

他如今地位高了,凡事就喜欢刁难手底下的官员,自以为有趣,其实颇为讨厌。面对薛白,虽不是有意,但也显出了几分油腻来。

“我自是希望能是左拾遗,甚至是六部员外郎。”薛白道:“但想必是不成的?”

“这你就不懂了。”杨国忠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公文,以教导的语气道:“做好了这份差事,员外郎算得了什么?”

“那这是?”

“自己看吧。”杨国忠这才故作大方地把公文交出来,道:“都说我为阿娘家的亲戚谋官,却不知我对你才真是尽心尽力。”

薛白接过,展开一看,先见“敕令”二字,心里就不太满意,因这表示是圣人直接下的旨意,说是封官,其实算是临时差遣,不属于朝廷官序。

再看后面的内容,无非是要置一个游艺使,专门负责想好玩的文艺游戏,着薛白勾当差遣。

李隆基总是喜欢绕开朝廷,派发这种临时官职。比如,前阵子死掉的姚思艺就是进食使,专为李隆基搜罗宫外的珍馐美味;杨国忠身上兼着数十个使职,有许多都是这种直接为圣人办事的差遣。另还有木炭使、花鸟使、荔枝使等等,让人眼花缭乱。

甚至某次他忽然想吃平原郡的糖蟹,随手就能设置了一个糖蟹转运使。

薛白好好的殿中侍御史换成这等差遣,恰如昨日颜嫣所说,变回了狎臣。

他并不掩饰这种失望,随手将这公文卷了起来。

“阿白莫非不满意?”杨国忠讶然,笑道:“你莫小瞧了这游艺使,可知我如何在短短几年内升到三品高官?无非是为圣人办事,事办好了,圣人还能亏待你吗?这可是圣人钦点,官吏谁敢不从,其中有多少油水?你都不知每次派发差遣,有多少人抢破了头。”

木已成舟,薛白本不可能推拒得了,无非是表个态罢了,应道:“多谢阿兄的万金之言了。”

杨国忠没见他欢天喜地,道:“你还是不明白这差遣有多大好处,这样。我亲自来教你,如何施行这游艺使之权柄。”

平时他一两句话就价值万金,今日言传身教,自然是不得了了。

“阿白你先与我说,这次贵妃生辰,你打算进奉何样一个贺礼?”杨国忠道:“我听闻安禄山那杂胡又遣使入京送礼了,你我兄弟万不能被他比下去。哦,你放心与我说,我绝不贪你的功。”

薛白大大方方地应道:“哪有甚功劳,无非是些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游戏……”

即使说了,杨国忠也听不懂。

但无妨,就像写故事那样,薛白只要开了头,他就可以效仿着做。能想出点子当然很聪明,名扬四海是薛白应得的,但能坚持服侍好圣人,这才是功劳,杨国忠要的就是后面这功劳。

“你就说,要办成此事,得要哪些衙署配合行事?”

“我已请了工匠,制出大概,让圣人看个样子不成问题。”

“不。”杨国忠道:“我们要做就得做最出彩的。”

“既如此,将作监、宫苑监可帮忙制作场景,教坊、内侍省可分派些人员……”

薛白话音未了,杨国忠已起身,道:“跟我走。”

“去何处?”

杨国忠头也不回,展开双臂向上抬起,意气风发,道:“让你看看,你如今有多大权柄。”

~~

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众扈从。到了皇城,杨国忠抬鞭一指,径直领着薛白去往尚书省,进了台省东边的户部。

“度支郎中何在?!”

杨国忠以前也任过这个官职,掌管大唐的财赋统计与支调,此时马上有官吏迎上来,点头哈腰地引着杨国忠前往他最熟悉不过的公廨。

“国舅但凡有差遣,派人来说一声便是,竟亲自来了。”

“我领着薛郎来熟悉一番……”

说到这里,杨国忠转头看了看薛白,有感而发道:“看你,还是七品下的小官,让我带你来办这些小事。”

薛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到了一间公廨前,有红袍官员迎了上来,满面堆笑,行礼道:“紫气盈门,国舅今日竟亲自来了。”

杨国忠懒得与他废话,与薛白道了一句“看好了”,便让他把游艺使的敕令拿出来,要从户部支取五百贯。

度支郎中不敢推诿,连忙派人安排,以粮帛运到薛白府上。

薛白却是皱了皱眉。

他前阵子在右相府帮忙李岫批阅文书,了解朝廷的经费赒给之制,每个衙署一整年的用度,年初户部会根据往年的开销以及帐上的钱粮做出预算,仓司与金司负责出纳,左右藏署负责钱粮划分,另还有官员负责审验,偶有御史监查,看有无贪墨挪用。

这也是李林甫所谓“开源节流”中颇得意的一环。

朝廷正序官员办事,若要支取钱粮,一道道公文也不知要批多久。但这游艺使办事,拢共不过两句话的工夫。

除了这游艺使,李隆基还不知派发了多少差遣,这些使臣支用国家钱粮,却跳脱于朝廷秩序,开销多少不受户部规划,实际用了多少不受御史监督,直属于天子,无人可管制……

“走。”

杨国忠又催促了薛白一句,带着他去往右藏署。

右藏署属太府寺,掌管金银珠宝,以及诸州贡品的库藏。

不等薛白疑惑又到这里做什么,杨国忠已招过署丞,再次让薛白将那游艺使的敕令拿出来,支取钱财。

“你再看看,库藏里可有能用到的物件,只要不是太贵重的,可拿上几件。”

薛白问道:“方才不是已在户部支取了用度?”

“怎么?”杨国忠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他们还能比对账目不成?”

这句话说完,他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你记住,你是游艺使,权职之事唯需与圣人奏对,只要能为圣人献上新奇的游戏就够了。”

如此想来,他身兼数十差遣,倒不知由此攒下了多少身家。

跑了这两个衙署,薛白大概学会了如何办差,之后才去了将作监、宫苑监、教坊,当然,要真的如杨国忠所言将这次的贺礼做到出彩,规模务必要比薛白预想中更大。

如此,便绕不开内侍省。

~~

“将军,新任的游艺使在宫外求见。”

“游艺使?”

是日,内侍省中几个宦官正在推骨牌,待听得通传,当值的李大宜转过头,问道:“可是贾昌?”

“不是神鸡童,是薛白。”

“我马上去见他。”

李大宜这般应着,却没有起身,而是看回自己的牌面,犹豫着该如何出牌,一只手在骨牌上方游移着。

坐在他对面的冯神威催促了一声,之后道:“要不,我去见薛白?”

不等李大宜答应,他已招过身后随侍的宦官,吩咐道:“由着李中使慢慢想,你来替我打,看懂我的牌了?”

“看懂了。”

冯神威笑了笑,暗忖这堂中就没有人能看懂他的牌。

他施施然出了宫,在待漏院见了薛白。

“恭喜薛郎得了好差遣啊,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高将军今日在宫中随侍圣人,只好由我来见见薛郎。”

薛白看着冯神威的笑脸,想到了吴怀实。

又因杨玉环提及的名字里也有冯神威,他希望能与冯神威有不一样的结果。

“考了功名,又到地方历练,没想到归来依旧是游艺使。”薛白依旧不掩饰他的失落,摇手道:“不值得将军恭喜。”

“薛郎不必太过执着了,敕令的官也是官,少了三省六部的章程,未必是坏事。”冯神威笑咪咪道:“不知薛郎今日来是?”

“我打算在贵妃生辰,为圣人献上一个新游戏,称为秘室逃脱,原只是小打小闹,如今既是领了这差职,便想着或是在宫中改造一片屋舍。”

“明白。”冯神威当即颔首,道:“此事必是无妨的,但容我禀报高将军,并让圣人知晓。”

“如此,多谢冯将军了。”

两人商议着此事,气氛十分融洽。

待薛白告辞,冯神威遂去将此事禀报了高力士。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高力士听闻后,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十分谨慎地招过内侍省诸人,命他们留意盯着此事,莫出了差池。

总而言之一句话,圣人安危最重要。

这反应虽说也很正常,但冯神威心里原本有些其它猜测,此时却又疑惑起来,心中暗猜着高力士对薛白到底是何看法。

……

就在当夜,李隆基听说此事,招过冯神威,问道:“你对薛白是何看法?”

“奴婢觉得薛白人缘不错,近来王忠嗣替他求过情,建宁王也想与他结交,奇怪的是,高将军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吗?”

冯神威连忙道:“奴婢不敢有所隐瞒。”

听了这些,李隆基忽然问道:“你可知吴怀实告了薛白什么状?”

“奴婢……知道。”

“如何知道的?”

“高将军让我查寿王一事,寿王曾说起过。”

李隆基问道:“你信吗?”

“奴婢不信。”冯神威道:“此事若是真的,除非高将军说了谎,奴婢不信。”

“太真生辰之日,你给我盯紧了。让朕看看薛白献的这游戏到底有不有趣。”

“遵旨。”

待冯神威退下,李隆基又接连招过几名内侍与禁卫做了类似的吩咐。

他允薛白为他献上游戏取乐,同时也派人暗中盯着。说白了,还是相信高力士的忠心,但隐隐有些疑惑未解……

~~

两日后,薛白这位游艺使已募集了人手,在大明宫太液池西面改造一排庑房。

离贵妃生辰已经很近了,他们的时间很赶,好在许多迷题、道具薛白已提前做好了,如今无非是氛围的营造。

这排庑房北面便是韦坚开凿的漕渠,可以把江南的财宝直接运进宫中,西南方向,则有右藏库在宫中的仓库,专门用来存放财宝。

到了五月二十六日,薛白正在教一群伶人如何扮演好角色,忽然听得远处一片欢闹。

“来了!船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艘艘船只正顺着漕渠驶向太液池,看船舱显然是吃水很深。

有穿着紫袍的宦官正率人去迎,薛白看那紫袍宦官的身形不像高力士,该是袁思艺。

当时王焊造反,薛白曾听得安禄山留在京城的暗桩提及一个“袁将军”,他猜测有可能就是袁思艺,但堂堂内侍省监,岂会这么轻易被收买,又这么轻易暴露?

此事,倒更像安禄山的人故意透出的消息,好逼反袁思艺?

太液池上,那些船只缓缓靠了岸,宫中宦官们拿着礼单开始清点宝物。

渐渐地,薛白这边许多做事的人开始走神,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是范阳节度使送来的礼。”

“这阵仗,谁看了不说一句忠心……”

众人原本想着这次沾了薛白的光,若是哄得圣人、贵妃开心,少不得有封赏。此时一看,已经被人比了下去,不免有人泄气。

薛白于是鼓舞了他们几句。

“安禄山送礼送得好,既让圣人高兴了,到时圣人也有宝物可以赏赐我,还不捉紧干活?”

如此一说,果然士气大振。

另一方面,离六月初一愈近,今年的荔枝还没有送来,长安城中愈发有了紧迫感。

……

到了五月二十八日的清晨,薛白骑着马,离家去往大明宫,却是被李林甫派人拦下,带到了右相府中。

有些日子未见,李林甫脸色难看了许多,眼神里那刚戾之气消了许多。

这次,没有李岫、李腾空在场,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单独在偃月堂秘谈。

“没想到,你竟还能安然无恙。”

“我也没想到。”薛白道:“此事不合常理,也许是我有上苍庇佑吧。”

李林甫默然片刻,没理会这句话。

他虽得了癔症,此前与薛白的一场谈话却还未忘,只是不好提。

“张垍近来老实了不少,可是与你有关?”

“宁亲公主称我是他的私生子。”

李林甫再次无言,他显得迟顿了许多,又道:“今日招你来,因圣人给台省下了一份诏书,就在桌案上,你看看吧。”

薛白早就留意到桌案上那个卷轴了,知道这肯定不是好事,若事情好应付,李林甫肯定是不会找他来给李岫指手划脚。

他缓缓展开卷轴。

开头便是“寄重者位崇,勋高者礼厚”,显然是要给人封赏了,且规格非常高。李隆基给他封游艺使就只有“敕令”二字。

后面是一连串的官职,看得人一头恼火。

“开府仪同三司,兼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御史大夫,范阳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处置及平卢军、河北转运并营田采访使,上柱国,柳城郡开国公。”

官职后面,跟着的一个名字,安禄山。

后面则是一大堆夸赞安禄山的话,诸如“声威振于绝漠,捍御比于长城”云云,赞其战必胜、攻必克,待最后,薛白看到一句“疆场式遏,且薄卫霍之功;土宇斯开,宜践韩彭之秩”,闭上眼,顺了顺心气。

总之是,安禄山开疆扩土,功劳已经超过了卫青、霍云病、韩信、彭越。

因此,李隆基给了一个封赏,“可封东平郡王,仍更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余如故。”

薛白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仔细回想了近两年的战事,实在不知道安禄山这次打了什么大胜仗,于是问道:“契丹灭了?”

李林甫摇了摇头。

“奚灭了?”

李林甫懒得理会这些无聊的问题,问道:“你怎么看?”

薛白把那卷轴随手一丢,拍了拍手掌,道:“我猜安禄山灭了吐蕃,或是南诏。王忠嗣这一战可以不打了。”

李林甫叹息一声,叹的却不是别的,而是对薛白深深的失望。

他该是有些后悔为了得到薛白的支持而放弃安禄山了。

一个才任了游艺使,一个封了东平郡王;一个考了状元却还只能在狎臣的任上打转,一个雄踞北方且实力雄厚……有着天壤之别。

“安庆宗马上要娶郡主,安禄山也准备出兵灭契丹。”李林甫终于开口道:“我想问你,庆王有何实力?”

能问出这种问题,可见他还是很忌惮的。

反而是薛白,虽然讥讽了两句,可实则镇定自若,反问道:“右相不记得世上还有王忠嗣、哥舒翰了?”

李林甫再有能耐,本质上也就是一个凡事顺着皇帝的佞臣。薛白从来不指望这种盟友在遇到挫折时还能坚定不移,懒得说更多,出了右相府。

~~

策马往大明宫去的路上,薛白想了很多,“东平郡王”四个字给他带来了强烈的紧迫感。

这几年,他已经可以说是很顺了,年纪轻轻官位不小,暗地里的势力也隐隐有了雏形。只是相比于安禄山,差距确实还是太大了。

薛白其实不像自己说的那样介意官阶,他知道这次杨玉环的生辰,只要献的贺礼不错,大可开口向李隆基讨一个官。

讨个什么官呢?

以前总希望能官居宰执或一方节度使,这是最能掌权并迅速壮大实力的官职,可若是这般一来太慢了,那就该尽快补足短板才是。

短板也很明显,兵权。

大唐文武官职之间并不是泾渭分明,去陇右或南诏皆有立功的机会。

但他以如今的资历,去了军中也掌不了多少兵权,反而徒增凶险。另外,跳出了最便捷的晋升途径,一遇挫折,有可能就再也迁不上去……

正一路想着这些,经过永兴坊时,薛白恰好又遇到了李倓。

“薛郎。”

“建宁王。”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李倓策马从西面的坊门处出来,身穿一身戎袍,背着弓箭,该是准备出城打猎,看起来英姿勃勃。

想来,若阻止不了安禄山造反,天下一乱,李倓这样的皇孙该是有机会领兵掌权的。

薛白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羡慕。

他于是在这一瞬间有想过,倘若先冒充成皇孙,到时也许能得到类似的机会。比如这次献贺礼,趁着李隆基一高兴,不小心暴露了身世,在高力士的求情下保得性命。毕竟,吴怀实的刁状没害死他,也许可以再找个人告状,比如冯神威。

这就是另一条路了,一条捷径,有着巨大的风险,也有着巨大的收益……被安禄山的封爵吓得打乱了节奏,才有可能冒冒失失地这么做。

薛白摇了摇头,心道若真如此,那就表示自己已慌了。

此时,李倓策马上前,道:“我等正准备出城狩猎,猎一张好皮草,为贵妃贺寿,薛郎可要一道去。”

“我疏于骑射,就不在建宁王面前献丑了。”薛白客气地拒绝了。

李倓这点倒与他兄长李俶不一样,见薛白拒绝了,也不强求,跨坐在马上抱拳道了别,与同伴离去。

薛白回过头,还能隐隐听到他们的对话。

“可惜还是被拘着,若能离长安更远些就好了。”

“家令是担心建宁王的安危。”

李倓望着长安城外的天空,道:“男儿该多历练……”

薛白看了一会李倓那朝气蓬勃的背影,收回了目光,继续驰向大明宫。

那宏伟的宫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拿出游艺使的敕令,在宫人点头哈腰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只见太液池旁还在清点宝物。

“游艺使来了,听听配乐吧。”

很快,靡靡之音响起。

薛白听着配乐,想着自己在御史任上的挫折,在游艺使任上的权柄,也想到了东平郡王的敕封,想到了建宁郡王的朝气。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怎么做才守得住这大唐盛世?

~~

这一天很快又过去,离杨玉环的生辰已经只剩最后一天了。

好在,当薛白离开大明宫时,忽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另一头响起。

他回头望去,看到了英武又疲惫的骑士正向宫城奔来。

而宫城上方亦响起了欢呼声。

“终于赶上了!”

“荔枝到了,是荔枝到了……”

(本章完)

第339章 一场游戏

六月初一。

四更天,屋外还黑蒙蒙一片,屋中已点起了火烛,青岚与永儿轻轻推醒了睡梦中的颜嫣。

“娘子,醒来吧,郎君与虢国夫人已在用早膳了。”

颜嫣没听清后面说的,记忆还停留在睡着之前与薛白、杨玉瑶听故事的情景,以为自己在大堂上睡着了,遂嘟囔了一句。

“好,我回屋再睡。”

她好不容易睁开眼醒来,才想起薛白夜里已经将她抱回榻上了,于是睡眼惺松地到了堂上,只见薛白与杨玉瑶等人已打扮得分外隆重。

“夫君、阿姐,你们做什么去?”

杨玉瑶玉手一抬,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道:“别提了,玉环过个生辰,却要我这当姐姐的早起伺候着。”

她昨夜饮了酒,脸色还有些红,自有股慵懒的风韵,颜嫣看得十分羡慕。

“我也去吗?”

“忘了?你说的,我们出门前唤你起来吃些东西。”

“我有说吗?”颜嫣揉了揉眼,嘟囔道:“贵妃可真是气派,过生辰,这么多人变着法地献好玩的逗她开心。”

薛白闻言看了她一眼,想着倘若有朝一日能实现心中抱负,眼前这个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有的是母仪天下的气派……终究是想得太远了。

“夫君看我做什么?”

“伱脸色不太好,不太舒服?”

“没有。”颜嫣道,“就是这阵子太高兴了,有些累到。腾空子说是我说了太多话,伤元气。”

杨玉瑶遂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块透花糍,道:“尝尝这个,吃过了你再去歇一会。”

“这是阿姐给贵妃的贺礼,我可不能吃。”

“不妨的。”杨玉瑶道:“我年年都送这个,玉环早吃腻了,多一块少一块都一样。”

众人一起用了朝食,待时辰差不多了,薛白与杨玉瑶出门去往大明宫。

颜嫣则自转回正屋睡回笼觉,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耳畔又听到了永儿的呼声。

“娘子,有给郎君的信到了呢。”

“永儿你一天到晚真吵。”

颜嫣起身,发现身子骨已舒坦了一些,不像以往发病时那么沉重。

她有些惊喜地感受了一会,方才问道:“谁来送信?”

“是杜二娘身边的女使送来的,说这信是从汴州随着丰汇行的邮差来的。”

“丰汇行如今还有邮差了?”颜嫣道,“夫君以前好像提过一嘴这事,是给人送家书的吗?”

永儿不明白自家娘子关注的怎么都是这样的细枝末节,道:“可那女使说一定要将信交到郎君或娘子手里,宁可等着,也不愿交给我呢。”

“这是尽忠职守,更衣,我去见她。”

也许是杜妗有过交代,颜嫣见了人,很快就拿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封上写着“薛白亲启”“长安宣阳坊西街第三宅”数字。

一看字迹,她便赞道:“好书法,苍劲雄浑而气势飘逸,用笔收放自如,法度不拘一格,功力了得。”

永儿上前看了一眼,问道:“真是好书法,笔墨酣畅,一气呵成,娘子能看出是谁的字迹吗?”

“夫君识得的人里擅书法的多,可不好猜。”

主仆二人便拿着这信封回了颜嫣自己的书房,也不拆信,只分析着上面的书法。

薛宅与其他宅院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女主人也有一个自己的书房,且占地并不小,里面摆着三排书架,放着颜嫣各式各样的藏书,有故事有字画,已经快要放满了。

没猜多久,永儿忽然“咦”了一声,道:“娘子,还记得蓝田驿诗墙的拓本吗?”

“看书法的眼光可以嘛,快拿来看看。”

因竹纸的推广,如今长安市面上各种书籍层出不穷,李白与薛白在蓝田驿墙上题的诗也有好事者将它们制成了书籍,薛白还开玩笑地说过这该是要给他与李白什么版金的。

很快,一本诗集与那封信便被摆在了一起。

“不像。”颜嫣道:“但这所谓的拓本不是真的拓本。”

“是呢,郎君说了,这书籍是旁人照着李白的字迹仿的,缩小了许多,李白写在墙上的字可大呢。”

永儿偏了偏头,道:“不过,这信一定是李白写的。”

得出了结论,颜嫣便将这信封收好,准备等薛白回来再给他。

正准备去用膳,却有婢女跑来,道:“郎君回来了!”

颜嫣不由大为疑惑,亲自迎出去,竟见真是薛白回来了,正脚步匆匆往里赶。

“嗯?夫君是独自回来的,可是贵妃的生辰宴结束了?”

“还未开始。”薛白道:“少了个道具,我回来拿一趟……对了,你感觉如何了?”

“已经没事了,舒服多了。”

“我让青岚去请腾空子了,她一会便会过来陪你。”

颜嫣狐疑地看了薛白一眼,问道:“夫君莫非是担心我才回来的?”

“真是有伶人忘了拿装扮的。”薛白走到侧院,指了指一个很大的布兜。

“那是什么?”

“肚子,安禄山的肚子。”

颜嫣笑了笑,将收到的来信递出,道:“夫君回来得正好,你的忘年交给你寄了信。”

薛白多的是忘年交,但一看信封便知是李白,拆开看了,只见里面只有一句话,李白说是要往幽州至安禄山麾下谋出路。

后面是一首诗,诗名为《留别于薛白游塞垣》。

“太公渭川水,李斯上蔡门。”

“钓周猎秦安黎元,小鱼鵕兔何足言……”

诗的前半部分皆是典故,叙述了古时天下的纷争,隐隐暗示圣人身边奸邪围绕。

而关于这次幽州之行,李白只写了四句,但这四句话却颇有深意。

“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

“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薛白微微一叹。

虽然李白没有明说,但该是因薛白提及了安禄山的不臣之心,遂决定亲自北上,打探安禄山的虚实。

一直以来,李白在薛白心中都是大诗人的形象,可真正相处下来,首先感受到的反而是一股侠气,恰如其诗中所言“即知朱亥为壮士,且愿束心秋毫里。秦赵虎争血中原,当去抱关救公子”。

这些年,在朝堂之上,薛白没见到有几人心系天下,反而是长安之外,有许多义士不得已而离开了他们最怀念的长安,鸣鞭走马,走进了风霜之中……

~~

再赶回大明宫的一路上,薛白脑中一直回荡着李白的诗。

直到一段舞乐响起,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花团锦簇的场面里,圣人与贵妃终于入席了。

原以为既然是杨玉环的生辰宴,那也许会排一场《白蛇传》,哪怕是不能由她亲自扮演,能够观赏也好。但宴会开始,首先却是献礼。

等袁思艺把安禄山送来的宝物一件件呈上前,开了一个好头之后,杨国忠便开始拿出他准备的各种贺礼。

首先是一颗夜明珠,透着淡蓝色的光,十分夺目。

“圣人、贵妃,此珠曾为宰相张说张公所有。”杨国忠说着,还稍稍瞥了张垍一眼,继续道:“此珠名为‘记事珠’,若有阙忘之事,则以手持弄此珠,便觉心神开悟,事无巨细,涣然明晓,一无所忘。”

“哦?”

李隆基大为惊奇,问道:“真有此奇效?”

杨国忠答道:“张公曾亲口说过,他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因为此珠。”

“来,给朕看看。”

很快,李隆基将那记事珠握在手里,只觉手掌一片冰凉,但这冰凉又十分舒服,让人神志一清。

至于能不能记起忘记之事,他这皇帝还没到忘事的年纪。

“太真,你试试。”

高力士连忙上前,双手捧过这记事珠,递向杨玉环。

杨玉环正在用一个刚收到的金盆净手,没有马上接。

高力士于是捧着记事珠,努力回想着,开元二十五年看到的那个尸体是否早年间见过的李倩……根本一点都想不起,可见这记事珠无用。

待杨玉环擦了手,接过记事珠摆弄了一会儿,问道:“圣人,臣妾可否将它赠给旁人。”

“太真的生辰,太真的贺礼,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杨玉环遂道:“张驸马,既是你阿爷的物件,那便物归原主吧。”

张垍诧异之下连忙出列,执礼道:“臣谢贵妃赏赐,臣以为物尽其用,斗胆请贵妃将此记事珠赐给右相,以解右相健忘之症。”

李林甫今日也来了,正坐在那里沉默不语,闻言脸色难看下来,很不高兴地瞪了张垍一眼。

之后,公卿贵胄们各自拿出了精心准备的贺礼,仿佛越是稀奇贵重,越能表明对圣人的忠心。

这一番献礼,天色渐暗,殿中已添了烛火。

薛白留意到,建宁王李倓送的是一张完整的狐狸皮,据说是亲自猎得的。

李隆基很高兴,夸奖了群臣一番,直到不再有他感兴趣的贺礼,忽道:“薛白,你既是太真的义弟,可有准备贺礼。”

“臣得圣人重托,任为游艺使,特献上一样游戏,为圣人、贵妃排遣无聊。”

“好,摆驾一观。”

李隆基早就知道薛白在太液池畔改建了一排房屋,也数次派了心腹宦官去看过,可惜看不出所以然来。问了一些伶人,据说是要薛白调度才算好玩。

故而,今日群臣的贺礼之中,唯有薛白的布置让他最为好奇。

……

杨玉环端坐着,借着低头吃荔枝时抬眸瞥了薛白一眼,意识到他有些隐隐的不高兴,虽然他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这场生辰宴,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想中开怀,毕竟又添了一岁,岂值得开怀。

移驾时,她隐隐听到李隆基问了陈玄礼一句什么,之后陈玄礼低声答道:“圣人放心,安全无虞。”

一行人转向太液池畔,只见薛白已站在那排被改建好的庑房前。

“圣人可否答应臣一个请求?”

“说。”

“一旦进了里面,请圣人暂时忘记天子身份,只将自己当作是游戏中的人物,可否?”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

“好,今日这个秘室,名为‘南诏侠客行’,圣人与贵妃等进了秘室,便是大唐前往南诏刺杀阁罗凤的义士,不可以天子之权破局,只凭智勇。”

“有趣,朕依了你便是!”

“可有十人进入秘室,请圣人安排。”

虽说薛白布置的这游戏是给杨玉环的贺礼,此时李隆基的参与感反而是最强的,他转头看了一眼,带了杨玉环、陈玄礼、高力士、袁思艺、杨国忠、张垍。

忽然,李隆基心念一动,吩咐道:“将太子与广平王、建宁王招来。”

“请。”

薛白一抬手,自己在冯神威、李大宜等人的陪同下由侧门进入秘室,准备调度。

李隆基等十人则是由正门步入。

“吱呀”的声响中,大门被缓缓关上,屋中只剩昏暗的月光……那不是月光,而是悬在房梁上的圆形烛台。

烛光照耀下,可看到这间屋子被布置成了密林模样。

“哈哈哈哈!”

忽然,嚣张的大笑声响起。

有个粗犷的男声在远处道:“我阁罗凤叛唐了,你们能奈我何?我要当这西南真正的王。”

“夜郎自大。我大唐义士的刀锋迟早会砍下你的头颅。”

“来人,杀了张虔陀。”

“啊!”

一声惨叫,周围安静下来,房梁上的烛光也暗了许多。

李隆基往前走去,发现前面的一座房屋竟已被改造成了一个水池,隔着池,更前方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

池水不知深浅,但上面有一艘小船,显然得乘这小船过去。

小船上,坐着一个小宦官,打扮成了南蛮模样。

袁思艺当即上前,指着这小宦官道:“杨八,还不快渡圣人过去?”

“奴婢……我……不是杨八,我我我是诚节……”

“你想死吗?”

“莫吓他,玩嘛。”李隆基笑道:“诚节,你可是阁罗凤的兄弟?”

“圣人……这位义士……竟知晓我我我的身份,我因与阁罗凤争权,被流放至此,想去投奔大唐……你们若能助我,我可助你们渡过沼泽。”

“不要你渡又如何?”

“这沼泽……可可是能吞人的。”

“好,你如何才能渡我们所有人过沼泽?”

“需每人答对我一个问题。”

“问。”

杨八最开始还有些紧张,渐渐地放开了,语言也流利起来,道:“诚节久仰大唐文华,须读典籍,方可为唐人,故想向义士求教,子曰‘众恶之,必察焉’,后一句为何?”

李隆基还当是什么问题,见如此简单,有些失望,笑道:“众好之,必察焉。”

“好,我先渡义士一人。”

那船很小,也只能渡一人,陈玄礼留意了一下,池很浅,没什么危险。很快,杨八小心翼翼地把李隆基渡到了小池另一边。

之后过来的则是杨玉环。

杨玉环觉得十分有趣,与李隆基走到了池的另一边,抬头看去,眼前是一大片砖墙,只有一个紧闭的门。

“这要怎么过去?”

“此便是‘太和城’了。”李隆基语气充满了自信。

杨玉环抬头一看,方才留意到那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太和城”三个大字。

李隆基虽是初次玩,却显得非常熟练,道:“我们得想办法进入太和城……”

谈话间,有几人已过来,但轮到了杨国忠时却出了意外。

“我答不出又如何?”杨国忠喊道,“我大可趟过去!”

“不可啊……”

忽然。

“什么人?!”

那第一间密林屋里,侧门被打开,有人冲了出来,喊道:“唐人来了!杀了他们!”

火光登时熄灭,一片黑暗中只听得喊杀声大作,陈玄礼、高力士皆紧张起来,护在李隆基身前。

“放开我!呜!”

杨国忠叫嚷了几句,忽然没了声响。

“杀了?”

“回头领,杨国忠已死!拿下了袁思艺、张垍!”

隔着池子,剩下的七人默默等了一会儿,待那些假扮的“南诏兵”离开,李隆基方才轻声骂了一句。

“杨国忠这个废物。”

李倓则拿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一根火把。

李亨大为惊讶,问道:“哪来的?”

“方才捡的。”

借着火把的光亮,李亨抬头看去,只见那砖墙上方有个气窗,可容一人通过。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还有残破的攻城云梯。

“父皇,我们可以翻过去。”

“不。”李隆基断然拒绝,道:“朕听到城中的梆子声了,城内必有内应,朕要从城门进去。”

李亨默然,执礼道:“喏。”

杨玉环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梆子声,她忽抬起头,惊喜道:“是秦王破阵乐。”

“敲错了。”李隆基道,“得有鼓,朕得给城中回应,快找鼓。”

众人连忙去找鼓。

李隆基四下一看,却是吩咐李亨道:“你带人翻墙进去,替朕将鼓找来。”

“喏。”

李亨只好带着两个儿子架好那残破的云梯,由李倓先爬上去,接了李亨,李俶则在下面推着,父子三人由此翻过了那墙。

杨玉环抬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拍掌道:“真有趣。”

李隆基淡淡道:“还是太简陋了些。”

~~

屋子另一侧,薛白也听到了圣人的评价。

转头看去,只见杨国忠正在聚精会神地观摩着这边的调度,努力学习着,显然是想以后接替了薛白这游艺使的差事。

这当然是一桩大肥差,以后要让圣人玩上“不简陋”的秘室逃脱,场景自然该造得更大。

薛白懒得理会杨国忠,去转向另一处,隔着小窗,看向一间屋子。

这屋子是牢房模样,袁思艺、张垍正被蒙着头关在里面。

一个大胖子正打扮成将军模样,站在屋内等着,见薛白打了个手势,便“咿咿呀呀”地大叫起来。

“快,杀了这些南诏叛军。”

“杀啊!”

之后,大胖子亲自解开了袁思艺、张垍的绳索,道:“两位义士,胡儿可算救出你们了。”

“你是……安禄山?你如何在此?”

“王忠嗣讨南诏失败了,我奉命出兵,两位义士可愿助胡儿一臂之力?”

“圣人呢?”

“圣人当然是在长安城!”

这扮演安禄山的伶人演得十分尽力,捧了捧假肚子,朝天一叉手。

袁思艺、张垍这才想起来是游戏,于是答应下来。

“好。”

“那胡儿带你们走另一条路,到时你们遇到别的义士,便将他们救出来,带他们到阁罗凤所在之处。”

“好……”

薛白听了,重新转回方才所在的侧屋,发现李隆基已通过鼓声联络了内应,进入了太和城。

~~

李隆基等了许久,奇怪的是,李亨父子三人翻过了墙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他进了下一个秘室,抬头看去,他便发现爬上城墙进的竟不是这里。

而他所在的这间秘室占地广袤,已被布置成街巷模样,站着许多的摊贩。

“找他们问话。”李隆基道,“肯定能问出找到阁罗凤的办法。”

玩到这里,他已渐渐沉浸在这游戏中了。

……

薛白随着李隆基的进度慢慢走动着,偶尔做出调动。

这般连着又过了两个秘室之后,他便听到了对话声。

“袁思艺、张垍?你们怎么在这边?”

“我们找到了一条秘道,跟我来。”

“这边走。”

“还没说你们是如何过来的?”

“是安禄山奉命讨南诏,救出了我们……”

“糊涂。”李隆基忽然叱了一声。

隔着墙,薛白能听到他停下了脚步,不由诧异于李隆基在游戏里倒是很快就判断出安禄山的反意。

然而。

“这游戏既是薛白布置,岂会将胡儿安排为好人?”

“圣人明鉴,快走。”

“这边……”

薛白微微苦笑,挥挥手,安排人进秘道捉人。

他本以为这会是个大反转,也是整场游戏最发人深省的地方,他要让李隆基看一看,相信安禄山会是何下场。但确实是他自以为是了。

李隆基笃定是他薛白千方百计地陷害,也不会对安禄山有一丝怀疑。

接着,墙那边响起了几句呼喊。

“快走!”

“圣人,不要管老奴了……”

不多时,袁思艺、张垍,以及高力士都被带了过来。

薛白搓了搓脸,道:“诸位都出局了。”

“薛白,你好大的胆子!”

“只要圣人、贵妃开心就好,这是我身为游艺使的职责。”

杨国忠上前安抚着袁思艺,道:“袁将军莫恼,我一直盯着,圣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秘室里太黑了知道吗?竟还要圣人跑动!”

~~

李隆基跑过长廊,喘着气,回头一看,发现身边已只剩下陈玄礼、杨玉环二人。

“太真,你累不累?”他关切地问了一句。

杨玉环十分兴奋,道:“不累,他们捉不住我的。”

“朕就知道,方才那是障眼法,还得按朕原来说的路走。”李隆基道:“走吧,马上就能赢了。”

“三郎如何知晓?”

“下一个秘室就是南诏王城,该是最后一个。”

三人继续向前,穿过走廊,前方又是一道门。

这次,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开门的办法,只需要一个人拉住走廊上的绳索,门就会打开,可若手一松,那门又会关上。

绳索与门隔得也远,若松手,根本没办法保持着开门的状态。

很明显,过去的办法就是得留下一人。

“朕明白了。”李隆基抬头看向那绳索绕着的圆环,道:“若上一个秘室只留下一人,那便失败了。所幸,我们还有三人……陈玄礼,你拉着。”

“圣人,这……”

陈玄礼却没动,依旧站在李隆基身边。

李隆基笑道:“让你拉着,傻站着做甚?”

“圣人,虽是游戏,可臣不知道门那边有什么,此处又黑……”

“朕怕黑吗?”李隆基道:“这宫城内,周遭都是内侍、禁卫,能有何事?”

“臣……”

陈玄礼对游戏不感兴趣,只在乎保护李隆基。

见此情形,杨玉环遂过去拉住了绳索,将前方的门缓缓拉起。

“三郎带陈将军过去。”她语笑嫣然道:“我们可得赢了才行。”

“朕岂能留太真在这里?”

“这是在宫里呢,真当在南诏不成?”杨玉环道:“要我猜,高将军就在隔壁,我可不想输了。”

不待李隆基答应,陈玄礼已上前一步,小声道:“此处黑暗,臣绝不离开圣人半步。”

李隆基无奈,只好在陈玄礼的陪同下,走过了那道门。

杨玉环看着这一幕,缓缓将门放下,然后放开绳索,揉了揉手。

她独自在昏暗中吐了一口气,忽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这一刻之前,她玩得都很开心。可就在方才,她意识到,圣人已经完全忘了这是薛白给她的生辰贺礼,一心想要的只有赢而已。

轻声响起,有门被打开了。

杨玉环不想这么快就出去,想了想,往来路方向的小路过去,躲过了来领她走的宦官。

她放缓脚步,提起灯笼逛了逛,发现还有秘室没有去过,走进一看,原来是另一条路线,已被人破解了。

正观察着,身后有人唤了一句。

“阿姐?”

杨玉环回眸一笑,道:“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

最后一间秘室确实是南诏王宫。

李亨带着两个儿子正站在一个假扮成阁罗凤的宦官面前,与之面面相觑。

“你你你……你们这些唐人……”

这个“阁罗凤”很诧异来的人是太子,原本背诵流利的话也说不清楚。

他说到一半,只见李亨抬手拿一根手指摁在嘴前,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于是连忙住嘴。

四人倾耳听去,听得有脚步声往这边而来,同时还有对话声。

“朕都说了,不会有危险,你非要如此?”

“臣知罪……”

李亨连忙推着李俶、李倓往回走,同时不忘对那阁罗凤比划了一个划脖子的动作,并瞪了一眼。

要敢让人知道,他是先于圣人来的,大家都没好下场。

蹑手蹑脚地退回上一个秘室,李亨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方才舒了一口气。

只听李隆基在背后满是威严地喝道:“阁罗凤!”

李亨微微扬着嘴角讥笑了一下,心道,堂堂圣人,也玩这种家家酒玩得起劲。

可笑。

父子三人往回走去,经过一间秘室时,远远看到侧边有火光一闪,有人影走开,才发现方才两拨人是可以在这里汇合的。

……

那边,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他知道李亨应该是更快破局的,此时显然是李亨又退了回来。

~~

最后,这场游戏果然是以圣人的胜利宣告了结束。

待众人退出秘室,李隆基犹在哈哈大笑。

“朕没看错人,你薛白果然是适合任游艺使,比任御史适合得多。说吧,想要朕如何赏你?”

“……”

李亨听着,心道这个父皇果然是更适合当太上皇,比当皇帝适合得多。

今夜旁人不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真正的胜者根本不是李隆基,而是他李亨。

想必往后世情亦会是如此。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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