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第176章 挑唆者

第176章 挑唆者

崔翘走到了牖窗边,居高临下地向庑房中的士子们看去,等到最后也没看到有人弃考。

他捻着长须,目光愈发深沉起来。

达奚珣坐了一会,喃喃着“湘灵鼓瑟”,忽想到了什么,倏地站起身来。

“崔尚书,你胆大,你这是明摆着搞……”

崔翘却不像大胆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下来,摆了摆手,止住了达奚珣要说的话。

“这边来吧。”

两人避过旁人,走到一旁,达奚珣低声道:“我才想起来薛白之父名叫薛灵,可圣人许了薛白一个状头。”

“你收到圣旨了?”崔翘反问一句,“我从未接过点他为状头的圣旨。”

达奚珣眼睛一瞪,讶道:“都不是刚进官场,诡辩何用?”

“晚一年罢了,他不过十七岁,何必急?”

“可右相答应他了……”

崔翘道:“此事后果有人担了,伱大可再去问问右相。”

“我这就……”

达奚珣脚步才动,但略略一想,疑惑地看了崔翘一眼,也不问那个“有人担了”是谁担了。

只要有人担,于他而言,到时推说不知薛白之父的名字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就不必问了,这题目我没看出什么来。”

两人不再多说,转回楼阁。

陈希烈盘腿而坐,似乎睡着了;杨光翙倒是尽忠职守,还在替杨钊盯着考场上发生的一切,却没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时漏一点点流尽,渐渐到了酉时。

“咚!”

“收卷!”

随着一声钟响,天宝七载的春闱考试也就这般结束了,吏员们开始收卷。

每一封卷子的诗题上都写着《省试湘灵鼓瑟》,一字不差。

~~

礼部院北边,明经科的第三场考的是时务策。

杜五郎放下笔,任由小吏收走了自己的卷子,滞愣了一下,有种空落落的怅惘之感。

他觉得自己答得普普通通,落榜很正常,中了也说得过去。若能十七岁中了明经,确实算是不错的成就,若不能,其实并没甚遗憾。

揉了揉那张肉嘟嘟的脸,他又恢复了笑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薛三娘送的那个砚台。

出了考场,远远就看到正打着哈欠的杨暄。

“你考得如何?”

“还不错吧。”杨暄道,“写了名字,也填了一些字,不至于拽白。”

“你还知道‘拽白’?”

“哈哈,我为了中榜,一年学了几百字。”

杨暄似乎刚刚睡醒,此时才精神过来,一把揽住杜五郎的肩,道:“走,与我到东市抢地盘!娘的,长安有几个渠头投靠了王准的朋友,名叫刑什么的,那字我不认得,你来当我的军师。”

“唉,你阿爷都当一国重臣了,就懂点事吧。”

杜五郎从杨暄腋下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让一让,让春闱五子过一过。”

挤过人群,往南跑了数十步,路过了礼部南院,远远地,他望见了薛三娘。隔着人群,她正站在柳湘君的后面,显得那样娴静。

一时间,旁的人在杜五郎眼里都失了颜色,成了潮水,唯有她是鲜明的。

“三娘!”

他挥了挥手,往那边挤去,没在意周围那些人们的对话声。

到处都是唉声叹气,天下贡生汇聚长安近三千人,每年明经不过取百人,进士不过取二十余人,绝大部分人都是来当陪衬的。

不时总能见人将笔掷在地上,愤愤骂上两句。

“再不考了!”

“唉,若要谋前程,投边镇去吧,若能受得了那份苦寒。”

“男儿学得书剑,为求功业,何惧苦寒?今科再不中,求人引荐往高将军幕下罢了。”

“同去同去。”

“想得轻巧,欲投安西军幕下的豪杰多了……”

杜五郎挤过了这一群人,前面依旧有人在骂骂咧咧。

“这科场哪次不泄题?”

“岂止是泄题?还有人丧父不守不戴孝,为谋个进士及第,脸都不要。”

“说的是薛打牌?听说他阿爷没死,露面了。”

“不说薛打牌,便没有杨识字了吗?‘我阿爷是高官,我识字就能中榜’。”

“认命吧,没家世,又不够无耻,你一辈子都中不了……”

偶尔才能响起一些语带欣喜的对话。

最有才气、名气的当世俊杰往往都聚在一起。

“仲文!这里……文房,我为你引见,钱起钱仲文,吴兴大才子,你莫看他年轻,诗文却了得。”

“见过文房兄,贞一兄万莫如此说,今科我是初次下场,只是来熟悉一二罢了。”

“诗赋如何?”

“贞一兄,我前几场没考好。但今日这诗,写景写情,正是我最擅长的,我……”

年轻的钱起对今日的诗题极有信心,正不知如何形容,与他在聊天的李栖筠、刘长卿却已见到了更多的熟人。

“从一、达夫兄。来,为你们引见,李嘉祐李从一,赵郡李氏,颇有诗名,还有这位……”

“作《燕行歌》的高三十五兄!久仰大名!”

“……”

杜五郎路过时被高适喊了一声,匆匆打了个招呼,掠过他们,一路跑到薛三娘面前。

他倒还不忘先与柳湘君见礼,之后摸了摸薛家兄弟们的头。

“五郎考得如何?”

“考得如何不要紧,中不中听天命便是。”杜五郎问道:“你们有心事吗?”

薛三娘一听,眼中就黯淡下来,不知这心事该怎么说,不知是该说烦恼阿爷回来,还是说对婚事有了担忧。

“没事的,就是担心你们考不好。”

“我们?哦,对了,薛白呢?”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竟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薛白,连忙打了招呼。

薛白看到他们,却只是挥手示意让他们先走,他则转身往东面而去。

“又出事了?”

杜五郎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追了过去。

~~

道政坊,丰味楼。

薛白一路登上阁楼,杜妗匆匆迎了过来。

许是彼此太过心意相通,虽然薛白脸色一片平静,她却还是问道:“出事了?”

“进去说。”

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一起,之后因见到杜五郎匆匆跟进了院中,两人又自然而然松了手,也不进屋了,凭栏而立着。

“诗题犯忌讳了。”薛白道。

杜妗脸色一白,问道:“你弃考了?”

“没有。”

“怎么能不弃考?!未放榜之前还来得及,我们得让考官销了你的卷子。”

犯忌讳的影响,薛白其实知道,不过感受没那么深。

别说诗题里明明白白出现了父亲的名讳,哪怕只是谐音都算犯忌讳,这放在后世他根本难以理解,那么,犯忌的恶果也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

“弃考只是耽误一年,犯忌讳却要耽误一生的声名与前途,弃考吧。此事,势必有人针对你,做得这般明目张胆,简直找死。”杜妗道:“我们弄死此人,明年再博一个状头。”

此时杜五郎正在楼梯上跑。

杜妗趁这个机会,贴上薛白,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敢挡你路的人,我们除掉。”

“无妨,本就是独木桥,有晃动太正常了。”

薛白遂抱了抱杜妗,在杜五郎登上楼阁前松开。

“必有人指示崔翘,能说服一个礼部尚书,此人能量很大;圣人允我一个状头,他敢这般公然忤逆,胆子也很大。”

“哥奴?李亨?张泗?张汀?”

“最好是哥奴,但应该不是。哥奴好几次在我手上吃了亏,不敢在我圣眷正浓的时候对我出手,何况我最近没招惹他。”

杜五郎已赶到一旁,听不懂这些,但也不打扰,就站在一旁把风,以免有人偷听。

“还有几个可能。”

杜妗说着,有些嫌他碍事地看了一眼,认真分析。

“那些卖白藤纸、卖集注的商贩背后的势力,你莫小看他们,一张白藤纸可卖至百钱,连朝廷都不堪其价,集注更是世家操纵科场的利器,有价无市。今科弘农杨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都是有大量弟子应举。比如你那个朋友李嘉祐,乃名相李峤之后,与崔翘之父崔融皆为‘文章四友’,多少科举入仕的宰相都是他们的门生。你不仅是要一个状元,杨党还要三个名额,还有,元载造势造得太过了。”

元载非常有能力不假,但他在寒门中造声望的手段确实显得有些贪婪,此事打着杨銛的旗号,而谁都知道薛白是杨党的幕府主客,连竹纸都是他造的。

世家望族感受到威胁了,逼着崔翘给薛白,以及杨党一个教训,确是有可能的。或者说,崔翘之所以这么做,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这种压力。

“应该不仅如此。”薛白道:“若是如此,不会只针对我,他们会以别的办法把我、以及我们要的三个名额全部罢黜。”

“那要看放榜结果才知道,能先让你落榜,就是对投靠杨党的那些寒门士子的一个威慑。”

“是。”

“还有一个可能,东宫或杂胡想阻止你入仕,问题在于,他们是如何说服崔翘?”杜妗思忖着,道:“毕竟是让崔翘忤逆圣意……”

这句话入耳,薛白心念一动,沉吟道:“若是,没那么忤逆圣意呢?”

“圣人已许你一个状头了。”

“但并没说过是哪年的状头,在圣人眼里,我这年纪晚一两年中榜,他真的在乎吗?此事只是小小地给我一个教训。”

“因你想让高适中榜,圣人觉得你太狂了?加之有人进谗……未必圣人默许,但他们咬定了圣人不会很生气。”

薛白道:“若只是如此倒简单。但此事还牵扯到了薛灵,那他已死的流言未必是巧合。”

“崔翘必然知晓内情。”

“他是朝廷重臣,查不了。”

“查张泗。”杜妗道:“她想找到薛灵,或许有可能知道什么。”

“她还赌吗?”

杜妗眼中已闪过冷意,淡淡道:“戒得了吗?”

“……”

杜五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末了,问道:“薛灵怎么了?”

薛白也不着急,道:“弄不好会影响你的婚事。”

“啊?我有什么能做的?!”

~~

与此同时,李林甫听过了达奚珣的禀报。

“因薛灵无足轻重,下官愚钝,初时忘了其名。不过,想来崔翘要教训薛白,不是大事。”

李林甫脸上却没有事不关己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因为他首先是宰相,厌恶这种不经他允许就擅自改变他吩咐的事。

之所以答应薛白中状元,并非他输给了薛白,而是顺圣人心意,他不允许有人敢忤逆、甚至改变圣人心意。

能绕过他而改变圣人心意者,名字都被他记下来,且绝大部分都已经划掉了。

“阿郎,崔翘到了。”

“他倒是聪明,不等本相派人过去找。”

李林甫挥退达奚珣,又派人去痛叱陈希烈,方才招了崔翘来见。

大家都是紫袍,崔翘家世、名望不凡,连李林甫都撤掉屏风,亲自迎见。

“右相太隆重了,我担不起啊……我真是担不起啊。”

“崔公还有何事担不起?”

崔翘面露苦色,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给右相一个解释。”

李林甫一听便知,此事不是崔翘擅自对付薛白这么简单。

“确有不少人来找我,让我阻止薛白中榜,给他一个小教训。”

“都有谁?”

“除了几家希望弟子中榜的望族,几位与薛白结怨的公主驸马,还有上柱国张公……重压之下,我真是无可奈何啊。”

~~

曲江畔有一座奢豪的宅院,乃是一家暗赌坊。

自从达奚盈盈离开寿王这个靠山,便在权贵赌徒眼中成了背主之奴,她的赌坊便一落千丈,如今自有新的赌坊吸引着权贵。

张泗赌了一整夜,直到了清晨方才打着哈欠,乘着钿车转回府邸。

路过修政坊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了厮打声。

“哪个不开眼的?!”

张泗当即发怒,掀帘看去,却诧异地见到四个壮硕的蒙面大汉手持大棒在痛殴她的护卫们。

这一惊,她不由魂飞魄散,惊呼道:“来人呀!巡卫在哪……呀!”

已有一名大汉探进钿车,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出来。

“别动我!我给你们钱……”

“谁叫你来找我们的结义阿兄的?!”

“啊!什么?”张泗一愣,“谁?”

“薛灵,谁让你找他的?!”

张泗不由吃惊,没想到薛灵那死乞白赖的样子,竟有这般亡命之徒的朋友,不由道:“他……他欠我一千贯……”

“就因为这点钱寻他?!”

“这点钱?我……我……”

“尻,这娘皮不说实话,攮了!”

“别!求你……我我说的是实话,他真欠我一千贯……”

“放屁!我们在山上待得快活,你个蠢娘皮能放出风声,骗我兄弟回长安?”

“不,不……我郎君出的主意,他与好友们饮酒,说到此事,有人想出了办法……我说的都是真的!”

“哪些好友?”

“很多人。”张泗想不起来,哭道:“我们往来都是公卿望姓、皇子公主,就是那么一些人嘛……应该是与薛灵那儿子不对付的公主驸马,我那夜醉得厉害,不记得了。”

她说到这里,那四个大汉中有人道:“啊,对了,她妹妹是太子妃,莫是太子要找阿兄,弄死她算了!”

“太子?吓死我了,快弄死!”

“别!”张泗大惊,哭道:“不是太子!就是一点欠钱的事,真的!”

“不信,你说哪个公主驸马?!”

“总之是我郎君的朋友,招了一群人喝酒,五姓七望,宗室皇亲,我郎君与所有人都交好。‘驸马出的这主意好!’他当时这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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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78.第177章 揭榜

第177章 揭榜

右相府议事堂。

崔翘愈觉压力,斟酌着,道:“右相,近来我渐觉劲力老衰,可否罢了礼部之职,求个东都闲职?”

“你是有备而来啊。”李林甫道:“宁肯弃了大宗伯之位,也不遵本相的安排。”

“此事,张公承诺,圣人一应责问皆由他来担,与我无关。”崔翘的态度很诚恳,道:“但我得给右相一个交代。”

李林甫闭目沉思,许久,问道:“薛白没有弃考?”

“是。”

“没弃考?许是他忘了其父名讳。”李林甫竟显得非常和善,叹息道:“他六岁飘零,十年未承父恩。难得御前相认,薛灵又欠债逃匿。情有可原,你便当不知此事罢了。”

崔翘闻言,反而擦了擦额头,低声道:“避讳之事,从无特例。只要试题含了其父名讳,则唯有弃考一途。只要压他一年,给个教训,张公也就……”

“要本相说第二遍?”李林甫语气森然。

他既答应过让薛白及第,就会依承诺。

“不敢,不敢。”崔翘连忙行礼,道:“可我若点一个犯忌讳之人为状元,亦是犯了忌讳。”

“你想去东都就去吧。”

“那便依右相吩咐。”

李林甫挥了挥手,此事,他也只能“帮”薛白到这一步了,其余的与右相府无关。

~~

薛白才回到家中,当即被颜真卿唤到颜宅。

颜真卿已迁为监察御史,兼任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近日刚卸任了长安县尉的差职,正在准备前往陇右。

此事据说是哥舒翰举荐的,或与当时颜真卿铁面执法有关。

“春闱诗题我已听说了。”颜真卿皱眉道,“伱弃考吧,还来得及。”

“学生不弃考。”

“惯例如此,唯有弃考。崔翘既用这等卑劣手段压了你一年,还能年年压你不成。”

薛白摇头道:“前途与薛灵之间,老师认为我会选哪个?”

“一年光景与一世前途之间,你选哪个?”

“我不会为薛灵这种废人而耽误我的志向。为他,莫说一年,一个月都不值。”

“你太狂了,世间没有三番两次易父的道理,没人会再陪你闹。”

“因我从来就不是谁的儿子。”薛白道:“我在这世间没有父母,亦不需父母。是科举需要父母、官场需要父母,我岂能本末倒置?”

“够了!”

颜真卿打断了薛白的话,道:“激进,喜弄险,你与薛灵这赌徒何异?弃考,收拾行李,随我往陇右一年。”

“不,学生自有分寸。”

“那你就不是我的学生,别再叫我‘老师’!”

……

颜嫣蹑手蹑脚走进大堂,探头往里看了看,正见颜真卿摔袖而去。

薛白马上就发现了她,回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听说诗题错了,你犯忌讳下场了?”颜嫣背着手,故作轻松地走进堂中,笑道:“不过阿兄也是太年轻了些,那就十八岁再中进士吧。”

“薛灵犯了忌讳,我换了他就行。”

颜嫣当即明白过来,神神秘秘道:“怪不得阿爷生气……你跟我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是好东西,无非是她埋在秋千下的一小瓶酒。

“状元红,这可是我教阿兄写字那天从厨房偷来埋的。你来挖,给你喝一口,你就莫与阿爷置气了。”

“还没中状元。”

薛白还真就挖了,他还是初次见这么小的酒瓶,有些担心这是醋而不是酒。

“早晚要中的嘛。”颜嫣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也不怕脏,从地里拿起那酒坛子闻了闻,嫌弃地摇了摇头,递给薛白,“但说真的,薛灵不是你阿爷吗?那……赌博世家岂不就是假的了?”

“圣人也知道是假的。”

薛白坐在秋千上,小小抿了一口颜嫣的状元红,竟还真是酒。

“圣人让我与薛灵父子相认,不是因为真相,而是我献了炒菜,他便赐我一个出身。大唐官场第一铁律,谁能哄得圣人心情好,他就赏赐谁……我比老师更了解他。”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颜真卿为何反对,反反复复消耗皇帝的耐心太过于激进冒险了,为了一年时间,没有必要。

颜嫣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了,好奇地看向他,问道:“好喝吗?”

“还可以。”

“阿兄酒量很差,喝两口就埋起来吧。”颜嫣有些得意,仿佛这酒是她酿出来的。

“无妨,我酒量有进步。”薛白有些微醺,忽道:“其实我知道我的身世。”

“真的?想起来了?找到他们了?”

“嗯。”

薛白抿了一口酒,悠闲地随着秋千摇晃,看着远处的天空,目露回忆之色。

他父亲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官,总说要带母亲到大地方去看病,但那年洪水来了,他父亲为了拉住一头快生崽的母猪被卷走了,那时他还小,一直说等他长大了带母亲去看病,看最好的大夫,可惜母亲也没能等到……回想起来,其实离他有能力也只差几年光景。

所以,他一年都不想等。

“我一直就知道我父母是谁。”薛白又说了一句,“不需要找。”

“那……他们不在了吗?”

“不在了。”

正因如此,薛白带着些无所谓的态度,在心里喃喃道:“薛灵,踏脚石罢了。”

其实这辈子的身世他也确定了,与唐昌公主谈过之后,需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没有太多悬念,也没有什么需要去猜测的,无非是看怎么用。

他早就在心底明确了自己是谁,至于这辈子的身世父母,就好像衣服一样。

人有时很奇怪,自己根本不在乎穿什么,在屋子里的时候常脱得赤条条、或裹得丑兮兮。衣衫这种东西,反而是穿给外面的人看的。

如今这件衣服脏了,该换一件了。

只看旁人愿不愿意看他换衣服……比如,颜真卿就烦了,不想看。

“阿兄,我懂了。”颜嫣凑近了些,有些兴奋地小声道:“反正都是假的,你换一个阿爷就能当状元吗?”

“不好说,值得一试。”薛白道:“看他们点不点我。”

颜嫣攥了攥小拳头,似乎觉得有趣。这小姑娘看着可人,却有些坏坏的,道:“阿爷不支持你,我支持你。”

“虽然没用,但还是谢了。”

“诶,怎么会没用。”颜嫣从他手里把酒瓶抢了过去,重新埋起来,“你的策问、赋,可都是我给你答的,现在只担心你的应制诗写得不好落榜了。”

“应该是合韵的。”

“给我看看。”颜嫣道。

薛白点点头,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将他的应试诗写出来。

颜嫣看过,有些嫌弃地扁了扁嘴,道:“不过应试诗差不多就这样,你最后一句竟还不错。”

“还好吧。”

薛白倒觉得很平常,他虽不济,毕竟多学了数百年的名篇,这种不见什么而留下什么的句式见过太多了。

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但闻鸟啼声,不见鸟啼处……

且他还会“曲终人散”这个成语,因此写到最后不小心还是能写出一两句佳句。

对于当世而言,这意境算是很新奇了。

~~

礼部。

“簌簌”的阅卷声不停在响。

崔翘脸色沉郁地步入堂中,在桌案后坐下,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看了一眼,方开口道:“有哪些不错的诗?”

马上有官员们拿着试卷上前来,道:“崔公请过目,这些都是下官们精挑细选的。李嘉祐、李栖筠、包何、刘长卿……”

虽说是提前拟的名单,但这些人确实都有真材实学。正因为家世不错,才能书读得好、有名气。崔翘早看过他们的行卷,且世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当然,多少还是有一些名不副实的,比如弘农杨氏的嫡支子弟杨眷想在今科争三甲,一切都打点好了,诗赋却很一般。也有些诗赋意外作得不错。

“崔公请再看这份卷子,陈季、王邕、庄若讷、魏璀……还有这份,钱起的卷子,真是了得。”

“薛白的卷子也给我。”

“喏。”

六份卷子摆在崔翘面前,他先大概扫了一眼。

应试诗,大家写的无非都是湘妃奏鼓瑟一事;“湘灵鼓瑟”四韵选一,他们要么就是用“湘”韵,要么就是用“灵”韵;出现的字眼也相同,神女、帝子、鼓瑟、湘水、曲调、荆楚、云雨、洞庭、江水。

科举诗赋就是这样,所有人用一样的韵律、一样的字眼、写一样的内容,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看谁能把这些字词拼摆得工整,考验的是耐心、细心、守规矩。

门荫世家子瞧不起进士也是因此,评曰“不做经世文章,专雕微末词字”。

但这其中,还是有卷子让崔翘眼前一亮,赞道:“钱起这末句……神来之笔也!”

“崔公高见。钱起这一首诗,前十句着力写女神奏乐之哀怨,结尾二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如横空出世,神女之曲从何而来?引人遐想,可谓‘鬼谣’啊。”

崔翘抚须点头,叹道:“应试诗中,少见如此佳作啊。”

爱才之心一起,他提笔,把钱起的名字先添到名单之上,之后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薛白”二字上,有些踌躇。

“崔公请再看。”

薛白的卷子被递得近了些,崔翘这才仔细看了末句,苦笑喃喃道:“都说薛郎才气,倒不是虚有其名。”

“薛白此诗,前十句与钱起不同,末句却差不多,意境也相同。”

说话的官员是个老学究,大概是真没听过薛灵的名字,道:“崔公若想补钱起中榜,薛白还真担得起一个状元,毕竟他前两场以及文赋更好。”

“是吗?”

“钱起经验太不足,前两场有错字、污迹。薛白不仅贴经、文章四平八稳,从字迹、答卷也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倒是十分难得。”

崔翘喃喃道:“郑主簿以为,点薛白为状元,可?”

“可!”

当即有另一名官员脸色一变,不好直说崔翘故意让薛白犯忌讳一事,找了个理由反对道:“薛白这诗,比钱起的灵气差远了。”

“钱起犯韵了,用了两个‘不’字,从应试诗而言,该罢黜。”

“薛白就合韵吗?第一句就犯孤平。”

“不,这是普通拗句,仄声收尾,不属孤平。薛白的整首诗更规矩,纵观三场试卷皆规矩妥善,当得一个状元。”

“他没犯韵,但犯忌讳了你知道吗?!他父名薛灵,就不该答这卷子……”

“住口!”崔翘连忙喝道。

那建议点薛白为状元的郑主簿一听,反而连忙改变了口锋,行礼道:“既如此,当罢黜、销毁薛白试卷,大事化了,这是对他好,对我们也好。”

崔翘脸色冷峻,道:“本官自有计较。”

“可……”

正此时,有官员捧着一份卷子上前,道:“崔公,请看这份高适的卷子。”

“高适?”

崔翘目光一扫,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今日最与众不同的卷子,用的终于不是“湘”“灵”字韵,选的是“鼓”字韵,写的也终于不是湘妃鼓瑟,而是帝舜的功绩。

一开头只是平平无奇,“帝舜生姚丘,俨庙邈千古”,十二句看下来,却是一扫之前诸生诗句的清丽,用的字词也是全然不同,稼穑、苍梧、孝悌、勤俭、上忠……

郑主簿凑上前一看,不由道:“好雄壮的诗,却是应试诗里少有的言之有物,待下官看看合不合韵。”

“高三十五真是。”崔翘心中赞叹,嘴上却道:“离题万里了。”

“但确是湘灵鼓瑟……”

下一刻,崔翘已径直撕了高适的卷子。

他眼神中浮出些可惜之色,但此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高三十五落榜了。”

~~

二月十五是放榜日。

在放榜的前三天薛白出城了一趟,回城后在虢国夫人府借宿了一夜,二月十四日才回到薛宅。

薛宅的气氛有些奇怪,显然,柳湘君也听闻了科举诗题,总觉得薛灵耽误了薛白,心中惶惶。

“六郎回来了,肚子可饿?灶上炖了羊肉。”

薛白看得出她很忧虑,但不如杜五郎擅长安慰人,只是摇头道:“吃饱了回来的……对了,大家可以开始收拾了,差不多下个月可以一起搬到宣阳坊去住。”

柳湘君一愣,欣喜地点了点头。

“好,好,都听你安排。”

最高兴的是杜五郎,虽说成亲前他不好与薛三娘相见,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赖在薛家,此时便缠着薛白刨根问底。

“很奇怪,你不在这三五日,礼部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然是等放了榜才会有动静。”

“怎么?”杜五郎讶道:“你还想取状头?”

薛白想了想,道:“要么就是罢黜我的卷子,要么就是给我状头。前者是阻止我入仕,后者才能把事情闹大。”

“那会是哪种?”

“都有可能。但我在考场时不肯弃考,他们很可能不会再给我一个息事宁人的机会,让我吃个大教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所以,点你为状头,才是给你一个大教训?”

“明日放榜便知……”

时节已经是初春了。

一夜过去,长安街边的柳树又发出了嫩芽。

天色才亮不久,礼部南院的墙下已拥堵了数百人,其中不乏有人是前来榜下捉婿的。

薛白换了一身新衣,系上杜妗不久前送的腰带,早早与杜五郎出了门,在朱雀大街与高适汇合,去往礼部看榜,这情形与上一次相似,没等到安上门,他已收到了许多彩笺。

真到了这时,他反而有些走神,考虑着若今科不中当如何,是直接向皇帝讨一个官职,还是到边镇历炼。

无非是取官的途径不同,既然已尽了全力,结果如何倒可放平常心。

事到如今,薛白在想的反而是与杜妗那个约定,说好了揭榜日陪她的。

脑子里带着这种荒唐的念头,他挤过人群,站在能看到榜文的位置等着。

不多时,钟鼓齐喧,有礼部官员架梯登上礼部高墙。

“放榜!”

短短的金榜就这样被展开来,在初春的朝阳照耀下,闪着光芒。

薛白直接看向最高处的一个名字。

像他这种人,特立独行,冒最大的风险取最大的成果,若中榜,当名列前茅。

果然,金榜最上方的两个字正是——薛白。

谋划一年有余,天宝七载的状元终于被收入囊中……暂时而言。

“薛白,薛白!状头啊!”

杜五郎是能纯粹享受当下的人,此时已不顾什么犯不犯忌讳,挥起双手便大喊起来。

“春闱五子,已有四个进士了,你还是状头!状头!哈哈哈……”

他倒也不想想,五子四进士到底是谁拖了后腿,只觉与有荣焉。

“知道了。”薛白道:“找找高兄中了没有。”

高适也稍稍笑了笑,带着期盼的目光逡巡着榜单,一个个名字认真地看过去。

薛白、杨眷、李嘉祐、李栖筠、包何、刘长卿……只有二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是钱起,没有高适。

他不相信,目光又扫了一遍,薛白已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试过了,再找出路吧。”

“无妨,习惯了。”

高适虽有失落,其实对这结果早有预料,转身大笑道:“走,状元郎当请客喝酒。”

“好。”薛白道,“但少饮两杯,接下来还忙。”

杜五郎道:“你酒量勉强两杯,少饮两杯还剩几杯。”

三人不敢多留,迅速离开。

果然,不多时,整个礼部外都沸腾起来。

“状头真是薛郎!”

“呀!我的薛郎真中状元了……”

诸如此类的欢呼多出自一些仰慕薛白的女子,或是一些喜读他那些诗文故事的闲人。

偶尔也有人掺杂进来一些别的声音。

“薛白犯忌讳了,去岁是伸张公道的春闱五子,今朝是不孝子。”

“哼!那薛郎也是状元郎!”

抱歉~~大家照例不要等第二章,第一章5200多字先看哈~~我已经调整不过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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