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贾珩:总不能空口白牙

第639章 贾珩:总不能空口白牙……

淮安府,清江浦,河道衙门

随着时间过去,京营兵马已经布置在南河诸堤坝上,策应险工,而蔡权、谢再义等将校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传令兵,聆听着贾珩下一步的方略。

因为淮扬、淮徐堤堰、闸坝众多,贾珩没有开传送,不能每个地方都跑,等稍作休整后,就会坐镇清江浦以及看顾洪泽湖,后者蓄水量惊人,需要他亲自坐镇。

“两江总督沈邡来了?”贾珩刚在衙门内坐定,就听着一个锦衣校尉叙说完此事,面上不由陷入思索之色。

这个老狐狸,先前得了他的书信和公文的催促以后,在江南大造声势,现在出了事情,第一时间过来,一副忠于王事的模样。

徐开道:“大人,下一步有何方略。”

贾珩想了想,沉吟说道:“本官说,你记。”

徐开闻言,面色一肃,连忙来到书案后,拿起毛笔。

贾珩道:“大水之后多有瘟疫,悉因罹难之尸发泡于河水,瘟瘴蕴生,百姓误饮生水而致,传本帅将令,严令京营将校巡查沿河守堤军卒,一律都要饮开水、用熟食,同时对淮扬、淮徐官府贴布告示以百姓,谨防瘟毒蔓延,另外以军医采购大量草药、砂糖、生姜熬制姜汤以备不测,采购石灰在沿河营房、草棚广洒,此物不仅可防蛇虫,也能杀灭瘟毒。”

徐开闻言,连忙写好。

贾珩道:“让书吏传抄诸河堤将校,照此办理,不得敷衍!”

徐开吩咐着河道衙门的书吏,经由京营骑军传递诸地。

贾珩此刻也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徐开已是惊异地看向对面的少年,天下当真有生而知之者,大水之后必有瘟疫,以及相应对策,他在一些杂书上也有看到,不想眼前这位永宁伯竟通晓此法?

贾珩放下茶盅,道:“此外,扬州那边儿的商人还有金陵的商人可能要趁着这次水灾,囤货居奇,这些由两江总督与赵阁老共同操持。”

商人借水灾囤货居奇,这是在扬州听林如海给他透露的消息,如果河堤真的决口,这些商人就想卖高价粮。

徐开眉头紧皱,道:“大人如何处置此事?”

贾珩道:“回程路上和赵阁老提起过此事不得不防,如今由其坐镇淮安,统筹调度,锦衣府暗中侦知情事,凡有坐地起价,不法之事,朝廷绝不姑息。”

崇平帝派一位阁臣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协调军民全力抗洪、防汛,而赵默这样执掌刑部的阁臣坐镇后方,协调两江总督衙门以及布政司、漕运部院,最为合适不过。

也不能一直让他在前面得罪人。

徐开默然片刻,道:“比起开封府,军民一心,如今南河事务,重重掣肘,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这几天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位少年勋贵大多时间都浪费在协调、转圜同僚上,需要与漕运总督、内阁大臣,还要前往扬州调拨兵马。

整个过程怎么说呢?大抵给徐开的感觉,就是一股凝滞的味道,没有在开封时候丝滑。

贾珩看了一徐开一眼,心道,这位翰林孺子可教。

他之所以带上这位徐开,就有收服这位翰林之意,因某种政治主张吸引一些统治集团的士大夫精英围拢在身旁,认可他的治政主张。

就是再腐朽的王朝,都有一些有识之士,所谓破船还有三斤钉,只是比较少,势单力薄,他不争取,不是被打压排挤,就是丧失初心,同流合污。

贾珩道:“终究是成了,无非本官奔波几次,费些心思,得罪一些人罢了,苟利……”

后面的两句诗,语气轻描淡写,却偏偏理所当然。

徐开心头微震,看向对面的少年,这是当初这位永宁伯当初与朝堂攻讦时,曾掷地有声的两句诗。

而这段时日,这位翰林几乎是看着贾珩脚踏实地,任劳任怨。

是啊,终究是成了,这要换别人来,只怕宛如陷入泥沼,诸方扯皮。

贾珩这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阻力,但不论是杜季同还是水裕,都是强势地一巴掌拍下去,爱谁谁!

代价自然是被人不爽,得罪了人,但却节省了时间。

贾珩说道:“徐侍讲,先点验河库道准备的石料土工,汇总成册,等会儿本官稍微歇息后,要亲自查问。”

他还要给崇平帝书写奏疏,陈述扬州之行发现江北大营的弊端,以便为将来作铺垫。

身在江淮,南北分隔,奏疏是不能停了,实时反馈抗洪的进度,尤其是扬州调兵的经过,如果他不写奏疏,别人就要写了。

神京城,大明宫

此刻,崇平帝就阅览了贾珩前日在淮安府河道衙门整治一应河官的奏疏,面色微顿,松了一口气,只觉心满意足,好似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

如果说贾珩在徐州书写的那一封奏疏是,“圣上,我有一个方案,下面是可行性预估,以及这般做的考量。”

天子一看,可行,朕好像也是这般想的,圈阅照准。

那么这一封就是,“按以上办理,成果斐然。”

这就是事前预估,事中反馈,事后评析……要让人有一种充分的参与感,好比看球赛,他某种程度上代入了某支球队,某个球星,粉丝。

最后干巴巴告诉他一个结果,他自然漠不关心。

当然,不是任何大臣都能如贾珩一般这样奏事。

一来,哪怕是普通人的注意力尚且稀缺,统御九州万方的九五之尊,注意力更为稀缺,二来,得正儿八经有实绩。

崇平帝放下奏疏,目光看向外间的天色。

“陛下,内阁,军机处,六部九卿、科道的人,都在含元殿等候了。”戴权近前,低声说道。

崇平帝放下奏疏,道:“摆驾含元殿。”

自是与一众阁臣共议前河道总督以及河道衙门诸官河道之责。

含元殿

此刻,内阁两位阁臣,军机处,六部九卿、科道聚之一堂,心神都在思索着南国大地连绵旬月的暴雨。

可以说,崇平十五年的夏天,江左之地的洪汛,是大汉朝堂君臣最为关注之事。

“陛下驾到。”

随着内监的唤声,崇平帝在含元殿的明堂下的金銮椅上坐下,接受殿中朝臣行礼。

“诸卿请起。”崇平帝语气淡淡说道。

下方众臣纷纷拜谢而起。

崇平帝开门见山,面色阴沉似水,说道:“南河总督高斌畏罪自尽,南河河务陷入混乱,朕以贾子钰总督河道,经其查南河总督高斌,手下河库道、淮扬、淮徐、淮海诸道官员近年以来,通过浮冒、以次充好等诸位手段,贪腐河帑高达七八百万两之巨,致使如今淮南大雨,河堤处处不实。”

陈汉朝廷哪怕再难也会拨付给南河银两二百万两,如果临时有事还会拨付例项,只求一夕之安,近五年才因为北方久旱不雨,在款项上稍有减少,还为高斌上疏恳求。

而高斌担任河道总督十年,手中过银之数可以想见,不过这个银两数额只是根据河库道、淮扬、淮扬两河务道的估算。

而随着崇平帝此言一出,殿中众臣都是心头一惊。

这要是都像泗州一样……

不,还有朝廷大军以及两位朝堂重臣坐镇淮安府。

可天灾之力,岂是凡人可以抵挡的?

崇平帝见着下方一众惶惧之色的众臣,以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永宁伯已讯问相关河官堤堰、闸坝之虚实,抽调在中原平乱的京营兵马,赴淮扬支援,另招募了军民协助,并以朕所授天子剑与赵卿,共赴扬州,抽调江北大营兵马支援淮扬等地河堤,两人筹措银两,正在抢修河堤。”

殿中众臣闻言,心头微动,心思稍定下来。

抽调京营兵马,嗯?调动江北大营兵马?还是和赵阁老一起,这……

韩癀眉头微凝,目光深了深,心头细品着贾珩的策略。

崇平帝道:“抗洪防汛,事关江左数十万百姓生死存亡,不可轻忽,然南河总督高斌等人,于治河防汛事玩忽懈怠,于修河款项上下其手,当严加惩处。”

“诸卿以为当如何惩治?”说着,崇平帝看向下方的众臣,见一时众人无言,冷声道:“锦衣府查抄高斌府中之财,折卖家财,只追回了五十万两,其他历年贪墨之财,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杨国昌面色微顿,道:“许是为其挥霍一空,也未可知。”

崇平帝道:“前河东总督查抄财货经过折卖,还有八十万两,南河拨付银两比之东河更巨,为何少于东河?高斌贪墨的那些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银子只怕用来打点了什么人,江南官场还是京里的这些衮衮诸公,否则不至于两京工部、两江总督一个向朝廷报告的都没有。

这时,礼部侍郎庞士朗,道:“圣上,臣以为只怕为其上下打点,以为庇护。”

此言一出,韩癀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庞士朗。

崇平帝道:“此事当严查,将相应贪墨河款尽量追回,另,高斌以及相关河道官员仍应议罪,交部议处,永宁伯在奏疏中陈奏河库道、淮扬、淮徐、淮海四位管河道,身为河道属臣,贪渎不法,都应严厉处置。”

杨国昌道:“圣上,左副都御史彭晔就在南河,可让其以都宪官主审此案,以正朝廷纲纪。”

这时,刑部侍郎岑维山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彼等贪腐事迹既已大白于天下,应交由三法司推鞠,明正典刑。”

“那就让左副都御史彭晔、于德二人与永宁伯,押赴河道一应诸官前往京城讯问。”崇平沉吟片刻,终究说道。

贾子钰还要整饬河务,委实不宜节外生枝,否则如有牵扯到什么人,反而多生事端,于大局不利。

“于高斌其人,人虽已身死,但罪孽不消,家眷子嗣仍按犯官论处。”崇平帝面色冷漠,沉声道。

泗州死了那么多人,以为一死就能一了百了,简直痴心做梦!

殿中群臣面色一肃,拱手应是。

随着崇平帝对南河河道衙门的一应处置落幕,而贾珩在南河坐镇后的策略,也随着群臣散朝之后的议论消息,抚平着神京一些人躁动的人心。

有永宁伯坐镇南河,想来纵有险工,也是无虞,先前河南的河堤还是刚修的,现在不是还没有什么事儿?

可以说,崇平帝召见群臣议事,原也有安抚人心之意,否则神京目光都在关注着淮扬之地,担心万一普遍决堤,又当如何?

淮安府,清江浦

已是夜幕降临,贾珩沐浴更衣,准备前往书房查看文牍,忽而听到书吏来报,两江总督沈邡携江左布政使,以及内阁大学士赵默前来官厅议事。

贾珩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眸之间,几案上的烛火映照在目光中,见着一丝思索,对刘积贤说道:“我这就过去。”

此刻,官厅中灯火通明,赵默已先一步与沈邡见过,两人早年都在江南为官,又分属浙党,交情匪浅,此刻连同江左布政使徐,坐在小几两侧的梨花木椅子上品茗叙话,不远处的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在一旁作陪。

随着书吏所言,贾珩从帘后进入官厅,笑了笑,拱手道:“赵阁老,沈大人。”

沈邡也起得身来,朝着贾珩还了一礼,拱手道:“永宁伯。”

说来,这是沈邡第一次见着贾珩,打量了下,心头不敢轻视,与之寒暄几句。

赵默道:“先前听书吏说,永宁伯行文淮扬、淮徐府县,饮用开水,以石灰杀灭瘟毒?”

因为协调府县是赵默的职权,故而有此一问。

贾珩道:“大水之后多有瘟疫,本官思及会有百姓误饮生水而染瘟毒,遂有此行文,赵阁老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这是赵默在暗戳戳说自己不和他打招呼。

赵默道:“并无不妥,瘟疫之事,的确不可小视,本官之意还是要慎重起见,不仅对淮安府、扬州、滁州等江左之地尽布告以咨之,江南等府县也要提前防备。”

贾珩面色顿了顿,心底有些古怪。

好吧,这是见自己没有带他,担心分润了功劳,淡化了存在感。

这时,两江总督沈邡忽而开口说道:“永宁伯,前南河总督高斌的府邸还在锦衣府的看守之下,所谓死者为大,何时可予以吊唁?”

贾珩道:“沈大人,南河总督高斌事涉贪渎之罪,还要等候朝廷旨意,不过据本官所知,看守的锦衣府百户是不禁人吊唁的吧?”

说着,对一旁的刘积贤吩咐道:“去让人问问,是不是下面的人阻挡了亲属吊唁。”

刘积贤应命一声,拱手而去,吩咐着锦衣府卫查问去了。

贾珩转而看向沈邡,道:“沈大人,南河总督衙门下辖河库道、淮扬河务道、淮徐河务道,皆有反应,南河总督高斌在任河台以来,贪腐尤重,方致泗州水灾,此事,朝廷势必要降罪严惩。”

这就是贾珩先前以迅雷之势对河道衙门官员进行扫荡,随着这些时间过去,相关河道官员为了减轻罪责,林林总总将贪腐情况抖落了个干净。

沈邡面色淡漠,不置可否说道:“此事尚需经法司鞠问,许是官员为了推卸其责,而行攀诬之实。”

这些,先前赵阁老自是和他说过,这位永宁伯真是好手段,一招威逼利诱,分化了一众共进退的河官。

贾珩轻轻一笑,说道:“沈大人是不信我锦衣府的手段?还是要为高斌喊冤?据本官所知,沈大人和高斌还有些亲戚关系罢。”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气氛刹那间就变得微妙起来。

赵默眉头皱了皱,目光幽幽,想了想,决定坐山观虎斗,静观其变。

而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是心头一动,目光略有些震惊地看向两位封疆大吏,这是争斗起来了?

事实上,河道总督与两江总督职权部分重叠,前者往往因河务而节制府县,故而与两江总督时有龃龉,但因为高斌与沈邡为连襟,常有书信交通,倒没有这般事情。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沈邡却猛地放下茶盅,冷声道:“永宁伯,沈某方才就事论事而已,如是永宁伯觉得沈某与高斌同流合污,因缘为奸,尽可上疏弹劾。”

赵默在一旁这才打了个圆场,劝道:“节夫,永宁伯绝无此意。”

贾珩眸光眯了眯,轻笑了下,说道:“沈大人稍安勿躁,有亲戚的多了,本官自不会无凭无据弹劾沈大人,只是高斌贪渎之罪,罪证确凿!如说屈打成招,肆意攀诬,在其宅邸共抄没折卖出五十万两财货,以高斌之俸禄,就是在河督任上干上一百年,也积攒不下这等家私!况据其下属供述,皆有其他证据相为佐证,铁证如山。

这就是他争执的本质,否则让这沈邡说什么屈打成招,子虚乌有,还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愿意相信是锦衣府罗织罪名。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要办成一桩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贾珩道:“至于其他河官抄没家财,仍在合计,但损公肥私者,家资巨富,足可见彼等贪渎之状,穷凶极恶,沈大人方才提及就事论事,既说高斌是被他人攀诬,也当拿出一些凭据来,哪怕是据淮安府卖糖葫芦,摆馄饨摊的说,前河台高斌清廉如淮河之水,因谤入罪,天下冤之,哪怕这样的官声之评也好,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说官吏威逼利诱,肆意攀诬罢?”

沈邡脸色一黑,被贾珩一通讥讽之言说的眉头直跳,只觉得其人绵里藏针。

翰林侍讲徐开看向沈邡以及贾珩,永宁伯自此,只怕又得罪了一位两江总督。

不由想起那两句诗,孤直之臣,社稷之臣,不过如是。

贾珩放下茶盅,道:“高斌之事,圣上自有明断,而今之计还是河务,府县地方事务配合抗洪之事,还请沈大人与赵阁老操持,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争斗之言说完,也得说几句场面话。

不过沈邡除非是蠢到透顶,才会在这件事儿上掣肘,如果真的敢玩阴的,锦衣府也不是吃素的。

现在他就是手持东皇钟的太一,巫妖量劫的天地主角,三清见了他,都要避他锋芒。

至于算计,那就看谁算计深沉了。

高斌贪污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这也是值得追查的问题,这位浙党的一方诸侯,只怕也没有表面那般干净。

(本章完)

第640章 洪泽湖似有溃堤之险,大人恐怕要早

第640章 洪泽湖似有溃堤之险,大人恐怕要早作准备……

扬州府

就在贾珩与两江总督、内阁阁臣、江左布政使商议赈济水灾事宜之时。

瘦西湖畔,汪家所在的沁园。

亭台楼阁,园林重重,内里灯火通明,在朦胧烟雨中散发出迷离的光彩。

一只只五颜六色的八角灯笼在廊檐下悬挂而起,随着夏夜的凉风摇晃不停,而丝竹管弦之音,伴随着吴娃越艳的酥糯之音,在雨雾中由近及远。

阁楼中,人头攒动,扬州盐商聚之一堂,隔着帷幔束起的看台,欣赏上阁楼对面的戏台上,正在演奏的乐舞,舞姿蹁跹,珠翠玉丽。

在悬挂的中堂画下,三尺青色螭龙长几旁,扬州盐商总商汪寿祺坐在一张梨花木太师椅上,欣赏着歌舞,其人年岁将近五十,头发灰白,面容富态,身穿绸缎员外服,此刻脸上带着微笑,手中把玩着一对儿核桃。

扬州汪家自太宗朝初年就已是盐商,隆治年间汪寿祺更是因捐输纳效,荣赐三品藩司参政官衔,而下方一众盐商也因捐输多有官衔。

自前明开中法废后,陈汉太祖听从当时的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范桢的建议,转而行纲盐之法。

淮南之地按“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围”十字,将商人所领盐引编为十纲,淮北则以“天杯庆寿齐南岳,帝藻光辉动北辰”十四字,将商人所领盐引编为十四纲。

太宗时期实行官督商销制,而后徽商渐起,客居扬州,在扬州秦淮河畔渐成豪富,及至隆治年间,太上皇数下江南,开始接受盐商捐输,于南北凡兵事、河工、庆典都有收纳捐效,为此赏赐给几位总商官衔,时光境迁,渐成八大总商。

此刻汪寿祺左右两边儿,则分别坐着扬州其他几大总商,计有:江桐、黄日善、黄诚、鲍祖辉、马显俊、程培礼、萧宏生等扬州盐商。

这时,黄日善放下手中的茶盅,其人年近四十,短眉细眸,鼻下与颌下都蓄着胡须,开口说道:“诸位,如今淮北雨水丰沛,有洪涝之灾将启,金陵过来的一些人都来收购粮食、租赁船只,我们要不要也插一手?”

曾在太祖年前作为京城的金陵府,不仅有南京六部,还有不少大汉致仕官员寓居荣养,家眷和亲族往往会在金陵以及江左、苏杭等地经营粮布等民生物资生意,输送江淮。

可以说,关乎民生的产业,都掌握在江南士绅的手中。

程培礼面色微顿,沉声说道:“朝廷在江北抗洪、防汛,为此拣派一位阁臣和一位军机南下,当此国难之时,必定对囤货居奇,哄抬粮价之事降以雷霆,再说那位永宁伯不是好相与的,这件事儿,咱们不好掺和。”

扬州盐商专务盐运,单此一项就赚的盆满钵满,实在没必要这时候被朝廷惦记上。

“那就只准备一些车船,不再掺和此事?”黄日善问道。

扬州盐商运盐,手下都有不少舟船车马,以供转运粮秣,而金陵的那些大人物托了家中管事、亲戚过来筹借。

“老程,你这是被河南吓破了胆了吧。”鲍祖辉笑了笑,戏谑说道。

汪寿祺听着几人叙话,静静听着,目中浮起思索。

程培礼瞥了一眼鲍祖辉,皱眉道:“老鲍,你可知这位永宁伯的来头儿?”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程培礼。

扬州盐商也不是都对朝堂风向都有所关注,纵然有所关注,所知程度也不一。

黄日善笑了笑,接话说道:“这谁不知道?贾家的人,宁荣两公的贾家,在金陵也是名门望族了,只是这十来年里,后辈子弟有些青黄不接,没有身居高位的,家声才渐渐堕坠下来,不想玉字辈儿,转眼又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萧宏生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仪表文秀,着一身锦绣斑斓衫,看着倒不像商贾,而是像读书人,开口说道:“据在下所知,这位永宁伯还不是贾家的嫡支,而是神京一房的偏支,后来因功累迁,直到在平乱后,成为现在炙手可热的勋贵。”

鲍祖辉道:“他是武勋,也管不到咱们吧?盐务又不是兵事。”

马显俊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说道:“河务也不是兵事,现在这位还不是总督东河、南河?”

程培礼摇了摇头,目光深处浮起一抹忧虑,沉声道:“这位永宁伯不可小视啊,三月时候,中原多大的乱子,这位永宁伯领兵一举荡平,在中原之地杀的人头滚滚,犬子去开封府办事儿回来,和一些朋友聊起来,这永宁伯总督河南军政期间,忌刻深厉,前前后后罢黜、参劾了不少官吏,现在高斌一死,又是总督河道衙门,淮安府那边儿传来消息,几将贪渎河官一网打尽,这是个狠茬子,敢动刀子的。”

鲍祖辉皱了皱眉,道:“两江总督沈大人不是刚去了淮安府,江南官场这么些人,他纵是过江龙,也不敌地头蛇吧。”

“我等原就不怎么经营粮米生意,不参合这些事儿倒没什么,都是一些蝇头小利。”马显俊说着,忽而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说道:“只是这位前日来扬州办事,听说到盐院拜访了那位。”

程培礼道:“扬州盐院原就是荣国府的女婿,永宁伯调拨江北大营兵马,应援淮扬洪汛,路过扬州,去见一面也是应该的吧。”

“难说。”马显俊面带忧色,摇头道:“这位还领着锦衣都督,去年那桩事儿后,扬州盐院附近可有锦衣府的人守卫着。”

马显俊说的是林如海被人暗中下毒毒害一案。

“老马,你关注那些锦衣府做什么?”江桐轻笑了笑,略有几分狭长的目光就有几分古怪。

关注着扬州盐院的防守虚实,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之前那桩案子和他有着干系?

马显俊皱了皱眉,说道:“我也是听盐运使刘大人提及过。

两淮都转运使刘盛藻,官居从三品,主管盐务,不过要受朝廷巡盐御史的节制。

“就怕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黄诚目光幽晦几分,接话说道。

这时,萧宏生将目光投向一脸笑眯眯,不怎么说话的汪寿祺,问道:“汪世伯怎么看?”

马显俊也连忙说道:“汪老爷去过京城,想来也知晓这位永宁伯的底细。”

扬州几个盐商都看向汪寿祺,汪寿祺向以多智而称道,更因早年接驾过重华宫的太上皇而与天家交情不一般。

汪寿祺手捻颌下胡须,苍声道:“这位永宁伯,可不是易与之辈,现在不仅掌控京营,还管着锦衣府,大权在握,肆无忌惮,听说这位在京中圣眷正隆,纵然是内阁的几位阁老都要避其锋芒,我们不好得罪。”

“汪老爷别是忘了,这位和扬州盐院的那位可是姻亲,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相助?”黄诚冷声道。

汪寿祺笑了笑,说道:“盐务之事,已有齐阁老操持,重新竞价盐引,划区分销,让出一部分利来,朝廷也就偃旗息鼓了,至于林盐院,之后多半也要高升入京。”

自古以来,商不与官斗,如前明沈万三富可敌国,同样难得善终,如朝廷之意甚坚,也只能让出一些利给朝廷。

“如是彼等没有见好就收呢?要查以往账目呢?”黄诚目光微寒,问道。

此刻在场几位心头都是一凛,这可是一笔烂账。

一些陈年旧账,自是八大总商自崇平帝即位以来赊欠运司的库银,几达几千万之巨,这是一笔巨大的窟窿。

事实上,在平行时空的道光六年,淮运运库查出五千万余万两的巨额亏空,而多是以盐商以捐输报效之名挪用。

据道光年间,桐城学派包世臣所言:“自嘉庆纪年兵兴以来,兵河两项,报效不过二千三四百万,而道光六年清查库项,商欠反至五千余万。可知以报效为说者,皆右商而左帑者也。亦宜奏请准令将报效之项,划抵欠款,追还议叙,以昭核实。”

翻译翻译……从嘉庆到道光六年,在三十年的时间内,盐商打着报效之名,赊欠两淮运库的税银,以致无法年清年额,一年年积累下来,造成巨额亏空。

道光年间的两江总督陶澍,曾指出盐商所报效之银来自“库存正款”,赊欠期间长达十五年、三十年之久。

陶澍的幕僚提及,“道光十年,清查两淮库款,计亏七千余万两,以每年三百万计之,是国家二十余年未收两淮一钱,而说者犹借口报效,岂不可笑?”

汪寿祺霍然色变,心头生出一股不自在,道:“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纵是想查,不说无从查起,就是两江官场不会答应!上面也不会答应!”

说着,用手指举了举天。

太上皇六次南巡,美其名曰,未动国帑一两一钱,因为这些银子都是从盐商和江南三大织造共同输送而来。

“不得不防,现在还是不能言之凿凿。”黄诚面色凝重之意不减,提醒道:“这位永宁伯年纪轻轻,可没有那般多顾忌,在下着人打探过一些底细,其人初用事就手段酷烈,将以漕运为生的三河帮众,一网打尽,而后在河南,平定叛乱,整肃吏治,最近一次,在南河总督任上,可谓所到之处,动辄破家灭门,腥风血雨!如果让其插手盐务,后果不堪设想。”

汪寿祺目中也现出一抹忧色,他从京城打探的消息更多,只是这时也不好闹的人心惶惶。

“如今盐税纠葛也差不多了,等南京户部再来人相询,将盐税的几项加上,朝廷每年多收一些盐课就是了。”汪寿祺道。

程培礼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般意思,不能让这位南下,这位真要发起狠来,将京城还有河南那一套拿到扬州,纵是两败俱伤,他毁谤加身,但我等扬州百年基业也毁之一旦。”

换而言之,尽量不能让朝廷使用永宁伯。

看着一众面上或现惧色,或现思索的众人,鲍祖辉冷哼一声,说道:“我都不知道怕什么,他为朝廷勋贵,还能强取豪夺,一手遮天不成?再说每年捐输,我们盐商哪一次没有冲在前面?朝廷离了我们,江南的百姓都别想吃上一口咸的。”

汪寿祺道:“不是怕,而是暂避锋芒,他如今势头正盛,我们先避一避,这位永宁伯是武勋,终究是要领兵打仗的。”

据他和齐相儿子相谈,这位永宁伯最终是要给关外的那些人打一仗的,等到吃了败仗,自有他的对手收拾。那时候扬州还是他们盐商的扬州。

黄诚摇了摇头,心头冷哂,就怕一厢情愿。

汪老爷子还想着如隆治年间太上皇旧事,但太上皇还有几年,听说自从地震后,龙体每况愈下,人呢,有了财还要守得住,还是要将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中最为紧要。

这时,马显俊脸色也蒙上一层霜色,心头也有几分警然。

……

……

淮安府,洪泽湖大堤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三天时间过去,贾珩在清江浦的河道衙门与两江总督沈邡、内阁大学士赵默见过之后,也没有在淮安府多待,而是前往洪泽湖坐镇。

与此同时,京营、江北大营、淮安府下辖出动的丁夫都纷纷支援大堤,检视加固堤坝。

此刻,暴雨倾盆,天地一片苍茫,天穹昏暗,而河堤之畔的柳树随风摇晃枝叶。

在刘积贤等大批锦衣卫士的簇拥下,贾珩站在堤坝上,眺望洪泽湖上仍在上涨的水位,心头忧虑不胜,对一旁从河道衙门一同前来的关守方,高声问道:“洪泽湖堤坝,是否承受住的这些雨水?”

随着北方诸省渐渐雨住,河南的汛情严峻程度也降低了许多,黄河水位持续走低,低于警戒之值,关守方也与京营的三万兵马前来支援南河,分派各地,抢修堤堰。

有了来自京营的支援,原本岌岌可危的南河局势也逐渐平缓下来,只是整个江淮之地,仍是暴雨滂沱,似乎云层彻底南移。

关守方收回目光,高声道:“大人,洪泽湖似有溃堤之险,大人恐怕要早作准备。”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早作准备?”

“大人,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关守方道。

贾珩点了点头,高声道:“去草棚叙话。”

两人说着,转身进入在堤岸上搭建的草棚,木梁茅草,外间风雨打在草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内里布置简陋,一床一桌,连同几把椅子,这就是贾珩的总督行辕。

关守方这时走到挂在木棚上的水域流经图之前,伸手指着其上地势,说道:“如这雨再不得停,洪泽湖倒灌就愈发严重,洪泽湖大堤一旦承受不住,溃决开来,宝应、高邮、淮阴等地都有湮灭之险,大人需要早作防备。”

贾珩道:“那就先疏散一些百姓,再做计较。”

说着,吩咐一旁的书吏,抄写公文,然后用印,吩咐刘积贤道:“着人速速行文给赵阁老,让他先行疏散宝应县的百姓。”

等布置稍完,关守方沉吟道:“大人,雨水这般下去,只怕仍有决堤之事,需要提前准备好泄洪之地。”

高斌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一些堤坝根本承受不了太大的水量,随着时间过去,溃决风险逐渐加大。

贾珩沉吟片刻,目光咄咄,问道:“泄洪?现在还能往哪里泄洪?”

洪泽湖东面是宝应、高邮等繁华之地,可谓朝廷赋税重地,人烟稠密,也不好泄洪,那叫溃堤。

关守方指着水域流经图,面色凝重,说说道:“大人请看,淮河从上至下而流,两头翘,中间低,如今洪泽湖不堪重负,流水不畅,不若在中游泄洪,在王家坝等地的中段扒开一个口子,水蓄洼地,而上游来水水量减少,洪泽湖的压力陡然一轻,再撑到月底,雨量渐小,淮扬等地就安生了。”

此刻,关守方的策略与先前河道衙门的一般无二,在中游泄洪,保全下游。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此事需要协调两江总督和江左布政司衙门,提前疏散百姓,本官这就前往淮安府。”

这时候,还没有安徽,只有江左布政司,以及两江总督统管,如是泄洪,就需要提前协调。

“大人,情势紧急,还需尽快。”关守方拱手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然后吩咐刘积贤备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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