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126章 诸位先生,能体谅我的苦心吗?

第126章 诸位先生,能体谅我的苦心吗?

督办处总办郑洛开口道:“殿下刚才有句话说得极是,治国施政,体恤百姓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高效率。

大明朝上下运作,包括漕运,一粒粮,一文钱,所有支出的钱粮,都是百姓承担。我们把效率提高了,减少度支,百姓们的负担,就极大地减轻了。

漕运改海运,应该能提高不少效率。”

李贽这时答道:“范溪先生,改海运肯定能提高不少效率。比如把湖广、江西、南直隶两淮,这些路途遥远,运输不便的田赋,全部改成金花银折算,如一条鞭法。

再用这些银子在江南、安南等产粮地,采办粮食,用海船运送至大沽,再通过卫河、潞河,运至通州和京师。如此一来,可以省上百万两银子运费。”

萧大亨摇头道:“确实省了银子,提高了效率。可是对于湖广、江西和南直隶百姓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朝廷不征粮食,改纳金花银,百姓们从哪里换银两?

还不是卖粮,卖丝茧才能换取银两,然后再受商贾盘剥一手。当初桂文襄公(桂萼)推行一条鞭法,不少州县百姓无银可交,偏偏衙役税吏催得又急,只好去借高利贷,结果田地尽失,沦为佃户。

杨文襄公(杨一清)等人就是抓住这点,弹劾桂公,使其黯然致仕。”

吴兑捋着胡须说道:“岳峰(萧大亨)说的极是。某出任地方亲民官时,知道百姓终日辛劳,一年所得,仅粮食数石,麻布线十数团。需要去买盐买铁,或是卖粮,或是卖鸡鸭,能得几十文钱,已经实属不易。

行一条鞭法,以金花银折赋纳税,百姓还是多受盘剥,苦不堪言。”

众人哑然。

朱翊钧也无语。

这跟生产力低下有关,跟货币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管用铜钱、银子,还是宝钞、纸币为货币,百姓们挣不到钱就是挣不到,他们手里的财富只有粮食。

朝廷推一条鞭法,用货币作为统计和缴纳赋税的工具,是简便很多,也省了不少成本,可是百姓们手里没钱,还得把粮食变卖了换钱,还得受一茬盘剥。

徐渭看了一圈众人,开口道:“一条鞭法,有利也有弊。但是至少在东南等地,我相信是有利的。

东南百姓富庶,商贸发达,百姓有粮食,有丝茧,得钱相比湖广、江西、两淮要便利得多。

以金花银折赋纳税,肯定能减少诸多弊端,予百姓便利。正如太孙殿下此前所言,天下没有万全之法,关键在于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不能僵化,不能一根筋。”

朱翊钧笑道:“文长先生所言极是。千言万语,不如实践一回。只要利国益民,两相皆便,就是好法。否则的话,我们改过就是。”

“对。”

众人含笑称是。

“好,我们转回到海运法,诸位先生,能否看出本殿推海运之法,有何用意?”

一个团队,最重要的就是思想一致,才能团结一致。

刘焘捋着胡须说道:“老夫年长,先抛砖引玉。”

“带川公请!”

“老夫奉圣谕,执掌水师,深知其中利弊。水师有大好处,但是耗费巨大。扬帆出海,需要钱粮;修葺船舶,需要钱粮;如太孙曾经戏称,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出去的都是银子。

统筹局东南办杨公公苦心经营,左支右拙,勉强维持着,但不是长久之事。

后来太孙殿下调戚元敬北上,练新军,老夫有所感悟。这兵在精不在多,水师也在精不在多。

殿下分设三海水师,每海水师设一营主力,其余一两营为辅,是非常英明的。好钢用在刀刃上。”

刘焘声音厚重,略带嘶哑。

“但是水师跟陆师不同。陆师步卒,只需招录有力青壮者,训练个半年,见见血,不胆怯就是好兵。

水师操帆弄舟,放炮水战,不是一年半载能练出来的,少者三五年才能看到成效。

老夫奉谕与卢提督、俞提督和陈提督组建三海水师,几乎把能用的水手收刮一空,引得海商民船怨声载道,差点耽误了海外商贸。”

说到这里,刘焘目光一闪,“太孙殿下现在提议开海运,实乃英明之举。从东南乃至岭南海运粮食货品至京师,需要千余艘海船,每艘船少则百余人。

一下子就有十余万水手。三五年后,这些水手可择优选入水师,三海水师,兵源无虞。”

徐渭在旁边附和道:“带川公所言,正说到点子上了。统筹局正在筹谋,在开平大兴工业,届时所需人口、粮食、物资,海量无计,可能就不止千余艘海船。

且开平工业大兴,大量出产各种工具、机器,运至各地,海运肯定是最便利的,届时又需要更多的海船,可轻松储备数十万水手,数千艘海船。”

说得都有道理,但朱翊钧还期待听到更多,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李贽身上。

不知道他能不能再给自己带来惊喜。

李贽似乎感受到朱翊钧的目光,迟疑一下说道:“殿下,诸位,李某出自泉州,那个地方山多地少,几分薄田,勉强填饱肚子。

海风一来,就得饿肚子。但是泉州自前唐,就以富庶闻名。为何?就是通海商。通了海商,各地的瓷器、丝绸、茶叶就会汇集在泉州,卖给海商,再买来粮食布帛,衣食无忧,富足一时。

太孙殿下时常对臣等说道,农为国本,工可强国,商可富国。臣是深有体会。

现在太孙提议改海运,一旦北路海运兴起,那么南直隶以北各处,如海州、胶州、威海、大沽、乐亭,甚至辽东的金州,有机会如南直隶的上海、江阴,浙江的宁波、温州,福建的泉州、福州、月港,广东的广州一样,以商贸而兴盛。”

众人骇然,忍不住转头,盯着李贽。

此前大家对太孙殿下特意点了名不见经传的此人入理藩院,不明就里,现在知道,此人有大才!

朱翊钧十分高兴和欣慰。

李贽被同时代的人骂作疯子,大部分书籍被焚,因为他超越了这个时代。

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却是刚刚好。

萧大亨提了一个很慎重的问题:“漕运关系甚大,要推改非常困难,殿下,我们当如何行事?”

朱翊钧挥挥手,“我们不逼它,也不正面对阵,我们迂回着来。

现在,吴淞口的船厂能造四五千料以上的海船,甚至在仿造佛郎机人卡瑞克帆船的过程中,结合了卡瑞克帆船和福船的各自优点,设计出一款四千料以上的闸船。

其余宁波,乐亭,登州,都能造四千料以上的海船。推动北路海运,我们有船可用。

可让杨金水出面,牵动商贾,组建民办海运社,购置海船,招募船首水手,开通上海、宁波、泉州经海州、登州到大沽的北路海运线路。

然后持牌商号的货物,凡是运至京师、山东或淮东的,必须分出部分份额,交由海运社海运。

新军营、勇士营,蓟辽镇,督办处管得着的边军军营,所需粮饷军械,也分出部分份额,交由海运。

等北路海运畅通,份额逐渐增加。

海运运费便宜,运期快,只要是明白人,都会知道怎么选,我们不改漕运,我们只是抢他们的生意!”

抢生意?

那就没话说。

这天底下抢生意最厉害的就是杨金水,幕后东家是太孙和皇上。

李贽问道:“殿下,要是商家顾忌海运颠覆之险怎么办?”

好你个李贽,一下子又问到关键了。

“援汇金银行例,成立保险社。每笔运费加一定比例的保费,给到保险社。船顺利到达,保费归保险社。船颠覆了,保险社按约定份额赔偿!”

什么!

还可以这么做吗?

朱翊钧的话震惊了众人,他们隐约感觉到,以前的认识可能有误。

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不是杨金水,而是太孙殿下。

(本章完)

127.第127章 西苑赏月

第127章 西苑赏月

西苑万寿宫宫门外。

太子朱载坖身穿朱色十二章纹五爪团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下了步辇,双腿发软,一把抓着旁边的黄锦。

颤抖着声音,轻声问道:“黄公,今儿父皇真的是叫我来中秋赏月的?”

“太子殿下,没错的,今儿皇爷请了您和太孙殿下,三人在万寿宫赏月度中秋。”

“好吧,你这么一说,我的腿没那么软了。”

朱载坖转头一看,朱翊钧下了后面的步辇,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窜上去,抓住朱翊钧的胳膊。

“老大,咱们可是亲父子啊,血浓于水啊。”

朱翊钧哭笑不得,“父王,儿臣与你父子同心,肯定是血浓于水。”

“那你可不要瞒为父,伱皇爷爷把咱们爷俩,关键是我,叫到万寿宫来干什么?二龙不相见,皇上难道忘记了吗?”

朱翊钧默然几息,黯然道:“自入秋以来,皇爷爷身体不大好了。”

朱载坖一愣,抓住朱翊钧胳膊的手松开,抬头看着万寿宫宫门匾额,目光深沉,几十息后才缓缓说道:“是啊,父皇已经花甲了。”

甩着宽大的衣袖,朱载坖率先走在前面,进了宫门,沿着甬道走到螭陛前。

提起衣襟,从两边的台阶走上去,刚到万寿宫大殿外面的平台上,朱载坖心里一突,又胆怯了。

一个转身,把朱翊钧推到了前面去。

“老大,你是皇上的嫡长孙,走前面。”

“父王,你还是皇爷爷的太子呢!哪有儿子走父亲前面的?”

朱载坖眼珠子一转,“我们爷俩一般大,并排走。”

朱翊钧很无奈地答道:“父王,不行,这不合礼法,要是被外臣知道了,会被弹劾的。”

“你还怕弹劾吗?你跟那些文官斗心眼,不是很厉害的吗?你根本不怕他们的。”

朱翊钧无奈,只好祭出番天印:“父王,你如此这般,惊到了皇爷爷,会吃挂落的。”

朱载坖一惊,对啊。

连忙走上前,双手笼在袖子里,垂臂低头,猛走几步,眼看要迈过门槛,被人在后面拉住了腰带。

朱载坖转头一看,轻声喝道:“老大,什么意思?”

“父王,等会,现在皇爷爷在运转周天。”

“运转周天?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三”

“什么,三刻钟?”

“二”

“二,二十息?”

“一”

朱载坖正要问,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铜罄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即又眯着眼睛,摇头晃脑。

“哦,朝野闻名的西苑铜罄声,原来是这个声,好听,回东宫我也搞个敲一敲。

朱翊钧很无奈地在背后戳了戳朱载坖,走了,往前走啊!

朱载坖这才恍然大悟,提起衣襟,迈过殿门的门槛,走了进去。

看着他的背影,朱翊钧忍不住思考起来,放养长大的人,都是这么跳脱逗逼吗?

听说在德安府病逝的四皇叔,盘桓在京城时,也是出了名的大逗逼。

或许,他俩没疯都已经算是心理健康了。

朱载坖雄赳赳,气昂昂,迈着六亲不认地步子,走进大殿。

走了十几步,眼睛从外面强烈的光线适应了殿里的亮度,一下子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位老者,身穿赭黄道袍,戴着紫金道冠,瘦长的脸,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正盯着自己。

朱载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抖着声音说道:“儿儿.儿臣拜见父皇。”

朱翊钧在他身后轻轻跪下,“臣孙拜见皇爷爷。”

“都起来。”嘉靖帝在李芳的搀扶下,慢慢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站定后,身子摇晃了两下,这才站稳。

“太子和太孙,都起来吧。”嘉靖帝努力挺直了腰,挥了挥衣袖。

“儿臣/臣孙谢父皇/皇爷爷。”

等到朱载坖和朱翊钧都站起来,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走到跟前,上下打量着朱载坖。

“长大了,都成了爹了,朕有十年没见你了吧?”

“十一年零七个月。”朱载坖老实地答道。

嘉靖帝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聚集着泪光,“十一年零七个月,这么久了吗?”

他猛地一转身,背对着朱载坖和朱翊钧。

“这么久了,真是没有想到。”

朱载坖小心地问道:“父皇,陶真人不是说,二龙不相见吗?”

嘉靖帝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独子,枯瘦灰青的脸上,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怒又不知从何怒。

他长叹了一口气,双手笼在袖子里,直起身子向后微倾,微微俯视着朱载坖,“这里只有二龙吗?明明三条龙。”

朱载坖眼睛一亮,“对啊,父皇一条龙,我是一条龙,老大也是一条龙,三条龙。什么二龙不相见的局,就给破了!

父皇,你真的好聪明啊。”

嘉靖帝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朕这么聪明,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愚钝的玩意?你担心什么,二龙不相见,要克,也只是克朕了。”

朱载坖脱口而出:“克父皇就不好了,儿臣宁可不见父皇。”

嘉靖帝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率先往外走去,“走吧。”

“去哪里?”朱载坖傻傻地问道。

“去外面的亭子里。赏月,这大殿里怎么赏月。”

“是啊。”朱载坖连忙提起衣襟,屁颠屁颠地跟在嘉靖帝身后。

朱翊钧笑了笑,也跟在身后。

走到万寿宫大殿后侧,视线骤然开阔,左边、后面是水天一色、山林一体的西苑,右边是巍峨的紫禁城。

嘉靖帝突然停住了脚步。

朱载坖跟得急,一个没收住,差点撞到嘉靖帝的后背上。

“太子。”

“儿臣在。”朱载坖小心翼翼地答道。

“朕把紫禁城留给了你,这西苑,朕留给了钧儿。”

朱载坖嘿嘿一笑,“我跟老大是父子俩,不分彼此。”

嘉靖帝转头,盯着他。

朱载坖吓得一激灵,讪讪地问道:“父皇,儿臣哪句话说错了?”

“以后你们既是父子,也是君臣,懂吗?”

朱载坖猛地点头:“儿臣知道了。”

嘉靖帝摇了摇头,率先下了台阶,穿廊走道。

朱载坖一路上东张西望,看着奇花异草,榭台楼阁,啧啧称奇。

老爷子把这西苑修葺得真漂亮,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朱翊钧悄然上前,跟在右边,扶住嘉靖帝。

他转头看了一眼朱翊钧,慈祥地笑了笑。

朱载坖东看西看,突然看到朱翊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前面,扶着嘉靖帝。

他看着嘉靖帝枯瘦的身影,迟疑一下,也走上前,走到嘉靖帝的左边,扶着他的手臂。

嘉靖帝一愣,转头一看,百味交集,没有出声。

黄锦走在后面,低着头,弯着腰,眼睛里噙着泪光。

走到中海边上一处临水的榭阁里,里面摆好了瓜果佳肴。

“坐吧,这里赏月,景色最好。”

三人坐下。

嘉靖帝看着对面的朱载坖,突然沙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老三啊。”

朱载坖突然听到父皇叫着自己年少时的乳名,愣了一下,低垂着头,泪水噗噗地掉落,哽咽着答道:“儿子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