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同年宴

成为朝官后,章越每日行程也与以往不同了。

以往为京官时,只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也就是正旦,冬至这般的大朝会。

而为朝官后,除了旬休外,每日常朝都必须入宫至文德殿朝参,实在无法前往必须牒报知会御史台。

这可苦了章越,因家住得离皇城远,天不亮就要起。

这对于每日喜欢睡五个时辰以上的章越,可谓是一等苦逼的生活。故而每当朝中有某某大臣,某某宗室去世时,天子要缀朝一日至五日时,章越都不免……

每日常朝,章越都跟着数百名朝官至正德殿前,由宰相一人押班,对官家参拜即可散去。

虽说常朝要一名宰相押班,但四位中书宰相都常常不到场,有时候还是御史中丞押班。

尤其是韩琦,曾公亮二人,章越常朝几乎都没看见过这二位宰相现身正德殿前押班。韩琦,曾公亮二人一般至问起居宰相奏事时,方才姗姗来迟,按照到场的先后次序,二人好似真正的皇帝般。

此举一直要到治平四年,御史王陶以不臣的罪名弹劾韩琦,曾公亮‘违故事不押班’。

但如今可知宋朝相权之尊,也由此可知常朝意义不大,形式大过内容,因官员们议事不可能在常朝上,而是在每日常起居的场合。章越刚升任朝官,故而位置距文德殿最远,别说远远看个官家的轮廓,连殿门都看不清。

唯有五日一日的大起居,章越才能入殿看见官家的金面。

但因为是官家刚刚亲政,故而对形式上还是比较重视。

章越不免讨厌形式化的内容,听闻先帝在位后期因自己身子不太好,对于常朝这样形式仪式上的内容能免就免,能省就省,官员自也是乐意。

不过如今的官家似很喜欢常朝这一套,各种仪式必须齐全了,而且经常今日这一套礼仪,明日那一套礼仪,于细节上改来改去,并对此乐此不疲,加之官员谢辞等等繁琐礼仪,故而常朝常拖至巳末。

眼看日色已高,章越着实心底咸倦不矣,其他官员们也是叫苦不迭。

官员们还议论,在京监当及主判公事的官员,可在正衙立班,只要每五日大起居来参拜一次就好,不用来文德殿每日参拜。

章越心想这建议好啊,如此自己只要五日上朝一次就行了,不过此建议却被官家打了回去。

不过普通人看现象,内行人看逻辑,章越从官家这不消停地折腾地礼仪中,看出了某些端倪。有的官员谈起,官家登基前好儒的说法,莫非借助礼仪之事,来显示自己精通儒学。

章越等低阶朝官在殿外等候,等到閤门喊‘不坐’,被繁文缛节折腾一日的众官员们方需退朝。

而在殿内。

韩琦等宰相皆是到场,常起居是得以入殿的待制官以次轮对,关于西夏战事的议论正在继续。

而章越此刻出了宫门,赴同年宴会。参加这样同年宴会,令章越很感触。

同年是官场上最重要的关系,因为一干同年都是初入官场,以后仕途上大家差不会太多。但章越之所以感慨,还是在于身份悬殊。

这或许便是章越一直的烦恼吧,能陪你一直走的朋友不多。

好比昔日县学的同窗,如今中进士也不过一二人吧。

而太学同窗中,有几人不靠祖荫而至京官?

至于同年中,只有自己一个朝官。

见同年前,章越还必须赶紧换下绯色朝服及银鱼袋,这等同年聚会的场合,切不可装逼,反而要压抑住身份上的优越感。

想起大学毕业后的同学聚会,有个同学见面就开口谈几个亿的项目,当时章越年少不懂事不免感叹除了造人运动外,平日还没听过这么大数量级的数字,故而对这同学是一脸膜拜。

章越出东华门打马尽管是紧赶慢赶,抵至景明坊樊楼时,还是迟了。

门外已有小厮等着,章越一至即往通禀。

韩忠彦亲自迎了出来。

这日他们在樊楼西楼,正好是三楼,原先坐此可眺望皇城,但如今不许百姓眺望。

能在樊楼西楼三楼吃酒的非富即贵。

樊楼之包间称为阁儿,韩忠彦与章越边走忽见阁儿里走出一人来。

对方一见章越与韩忠彦即一脸喜色道:“东阁,学士久违了。”

章越道:“这不是何七么?”

韩忠彦本有些不记得此人,听章越言语如今才想起来。

章越不由想到当初与何七一起在吴府上抄书的经历。此人之前因舞弊差点被太学革名,后来又攀王魁欠了一大笔赌债。

直到去年何七费了很大的心机攀上京师一户家境殷实的员外,这员外十分欣赏何七,还将独女嫁给了他。

年初员外出外经商遇寇半途被劫杀,人货两失,兼之其妻大病一场无力处事,何七如今掌管了十几家商铺。

有听闻何七的岳父着实死得蹊跷,其妻家的亲戚曾将此事告上开封府,但听说何七不知什么手段,案子没有办下去。

同窗里对何七都是颇为不耻他的为人。

看着何七殷勤的样子,章越直反胃,淡淡说了一句便罢了。韩忠彦见何七能至樊楼西楼吃酒,倒是来了兴趣与何七聊了几句。韩忠彦当初玩弄玉莲时,还让何七接过盘,二人有些旧交情。

何七极会说话,一番奉承下来,令韩忠彦大笑。

何七走后,章越对韩忠彦道:“这等人理会他作甚。”

韩忠彦道:“度之,你就是太清高了,这何七人品败坏我怎不知,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章越道:“实不敢苟同。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韩忠彦笑道:“诶,度之如今的地位,还是让别人多等一等你才是。君子不重不威。”

章越斥道:“是不迟到不威吧!”

二人同声大笑。

韩忠彦道:“还是老规矩,这饭我请了,不许与我抢!”

章越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这般的性子,也罢,我钱都在我家娘子的。”

韩忠彦失笑道:“度之做官到你如此,真好生狼狈。”

二人边走边聊至阁儿后推门而入,但见陈睦,王陟臣,孔文忠,刘奉世,王囧等旧同年都在,足足摆了两个大桌,有三十几号的人。

但见阁内是珠帘秀额,四面墙上挂着格调不俗的山水名画,绿绸窗帘。几名歌女正于屋侧调筝,一名青衣正演舞于阁中,好一等富贵去处。

同年们一见章越即起身,没一人怠慢。

章越一眼扫过去但见桌上都上了一盘盘的菜,但无一人动筷,显然是等着章越和韩忠彦二人抵至时方才开席。

(本章完)

第469章 青衣

“章太常!”

“章太常!”

“章太常!”

众同年站起身向章越行礼打招呼。

三年前太平兴国寺期集一叙,那时都是刚刚脱下襕衫的读书人,兼着方中进士时那踌躇满志的味道,但如今再见功利的意味却多了很多。

同年们刚接触时的青涩皆褪去不见,如此更多是熟络的交谈,脸上的笑容不再僵硬,而是自然了许多。

在前相迎的是陈睦,王陟臣,他们是那一科的榜眼。

在地方任官三年,如今代还都迁作了京官。

“陈兄,王兄别来无恙!”章越回了礼。

之后众人皆推章越上座,章越推不过,便坐在上首。当初拜黄甲时,众人推年岁为尊长,怕的就是以后有人官大了,不认同年。

那时大家还是读书人的身份,但如今身为官员,那么一切礼仪还是按官场规矩来。

章越若坚持不坐上座,反而要被人骂一声虚伪。

章越坐了上首,左右是陈睦,王陟臣,韩忠彦,这些同年中不少当初皆有去政事堂那站岗,一并倡议要弹劾任守忠。

曾去过的同年们如今在迁官上,在某等神秘力量的安排下都得了不错的差遣。

这是一等心照不宣的交换。

除了初次为官,其余同年有一半的人在中进士时方才成婚,除了部分榜下捉婿的,有几人还是停妻再娶的。这些事都曾闹得不小,不过最后都被按了下来,其中甚至还有些比王魁更过分,这边瞒着家中已为自己生儿育女的糟糠妻,那边又娶了官宦人家的女子。

这些事都是不了了之了。

难怪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这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姑娘,那边当初一穷二白时娶来的黄脸婆,如何选?

戏剧里都是美化过的,人性大多是不堪考验的。

章越其实也觉得这句话背后确有逻辑,但不是这个用法。

读书人大多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但常常能得到他人的认同。似自己一心求学读书,也从未想过交往什么朋友,但不住就有人主动来认识自己,甚至主动攀附。

特别是功成名就之后,但如此反而迷失了本心。

故而在章越眼底朋友,还是读书时候认识来得真心。

至于娶妻还是那句话,要觉得自己日后会嫌弃,那么就好好读书,不要在落魄时接受别人感情。若是不会嫌弃,那功成名就后就好好善待人家。

众人坐下后,青衣继续在厅中歌舞。

青衣一身荷叶罗裙,手中一对水袖频频抖动,好似行云流水一般。青衣一双小脚,在厅中挪动却十分轻盈,令人不由想到李后主宫中的窅娘站起莲花台上起舞的样子。

不少人看得为之目眩,这才作了官成了婚,已是有不少人纳了几房妻妾,不免对于这舞姿婀娜的青衣动了心思。

章越也觉得这青衣却是动作优雅至极,腰肢似杨柳般轻摇,袅袅娜娜的令人不由遐想。

正所谓‘寂寞广寒舒水袖,人间尤物是青衣’,章越不由想到如此。

章越看到这里,但见这青衣却朝自己抛了一个媚眼。然后青衣轻轻一笑身姿摇曳,舞靴之下步步有莲花绽起。

顾盼之间似有情,似无情。

一旁韩忠彦窃笑低声对章越道:“章郎啊章郎,这青衣看上你了。”

章越横了韩忠彦一眼道:“不敢,不敢,家中娘子厉害得紧啊。”

韩忠彦心底大笑,面上却道:“度之,男人要偷腥法子多得是,要紧的是看你有没这胆子。”

章越道:“罢了,我家娘子比我肚里的蛔虫都厉害,有胆也没用。”

韩忠彦闻言不由大为可惜。

此阁中排了两大桌,厅中青衣歌舞却十分宽敞。众同年们都是相互劝酒,大有坐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的景象。

王陟臣与章越也是慢慢熟络,章越记得当初对方与自己有些敌意,但如今也是完全拜倒在权力下。

如今自己是同年中的佼佼者,对方还在想着对抗,而不是合作也是太愚蠢了些。

王陟臣突然与自己坦诚一件事,原来王尧臣还在时,家中曾经有意与吴府谈婚论嫁。

章越一听即是明白了,以王陟臣的年纪,王尧臣很可能代表王家求娶十七娘。但王尧臣死后,王家家道中落,故而此事也就算了。

王陟臣与自己坦诚此事,显然是要取得自己的信任。

章越也就继续听其言,观其行。

王陟臣道:“章兄,我有一事想要你帮……”

章越心道,这也太快了。

章越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时之后你到交引所来。”

王陟臣大喜道:“多谢度之呢。”

不久又有同年上来敬酒。

韩忠彦,陈睦,王陟臣三人都是京官,算是能与如今的章越说得上话的。其余都是选人,他们奔波只为一事那便是日后改官。

选人改官为京官,必须要举主五员,其中有一名是监司官,这荐状称为京削,五状称为五削。集齐五状称为合尖。

一名地位低下且卑微的寒门官员,要得五举主,可谓难如登天。

故而对选人而言,大多人是要陷于选海。

选海是怎么回事?去一趟流内铨好好体会一番,就知道了。

章越是有荐状的资格,他们自是有一个好的关系,甚至不用章越推荐,他们说自己是章越的同年,如此在仕途也有一份助力。

不过他们都知道与章越的差距如今是越来越大。

之前大家还可勉强平起平坐,但如今除了韩,陈,王三人外,他们面对章越需拿出面对官场里对下级的恭敬方可。

释褐时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为官三年或者说大多人不到一年都磨平了。

说是同年那是给你面子,官场永远讲得是高低上下,尊卑分明。

不过也有人爱面子,在章越面前敬酒都是一大杯满饮,别的比不过你章越,酒量还不行么?

宴席吃了一半,章越去更衣,韩忠彦也是跟出道:“馈赠同年之礼我都备下了,到时候以你我之名义赠之,你要不要看一眼?”

章越看向韩忠彦道:“这一番扳倒任守忠,你我都是靠同年们方才成事,多少钱我算给你!”

韩忠彦笑骂道:“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再多说休怪我与你翻脸!”

章越看了韩忠彦准备礼品之丰厚不由心道,果真是衙内,想得就是周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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