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奇人

一番客套后,吴知县问:“你来找本县有什么事?”

徐青:“想向老师请教八股学问。”

吴知县忍不住一笑:“你的文章水平足以中举人了,还用我教你什么?”

徐青心知,吴知县也是聪明人,弯弯绕绕太多,实在没意思,也不符合他少年人的性格,他干脆直接说:“恩师,我想中府试的案首。”

吴知县一愣,随即说道:“以伱的水平,再写一篇县试时的文章,未必中不了案首。”

徐青:“可惜学生准备了两月才有这么一篇,府试怕是没这么好的运气。”

吴知县:“那倒也是,但我不是东州学派的,这次怕不是帮不了你。”

原来如今的江宁知府是东州学派的人,跟吴知县的学派不是一路,人家喜欢什么考题和文风,自然不是吴知县擅长的。

而且士林里,异端比政敌还可恶。

击败政敌,最多将人赶下野;对于不同的学派,那是恨不得将对方整个学派都抹去,批倒批臭才罢休。

吴知县想去套何知府的考题是绝无可能的。

吴知县十分看重徐青这个弟子,因此细细将其中关节解释一番。

而且他目前就主持了这一次县试,取中的童生里,就属徐青最有中举的希望,即使将来自己用不上,也是自己后人能用上的人脉。

徐青是抱着一试的心态来找,本不抱太大希望。

“多谢恩师,看来学生只能尽力而为。”

吴知县也有些遗憾,如果徐青中了府试案首,院试未必不能再中案首,届时来个小三元。

县令本有负责当地教化之事。

一个小三元出现,绝对是一项值得大书特书的政绩了。更说明,他吴某人在清水县任职期间,重视文教。

一桩功劳,眼看可能得不到手。

让热衷功名利禄的吴知县此时里居然比徐青自己还忧心中不了案首的事。

这时候狗头军师钱师爷来了。

他是听说徐青前来拜访吴知县,连忙过来做陪客。

来晚了一点,却也将事情听了大概。

东翁有问题,才能显出他的作用来。何况李典史很给了钱师爷许多好处,又主动将一些主意的功劳让给钱师爷,钱师爷见李家家势越来越兴旺,岂能不投桃报李?

“明公,我观这府试案首,于明公而言,实是探囊取物。”

徐青暗自腹诽,“钱师爷怕是平时也爱看演义,动不动就一副谋士做派。”

别说,吴知县就吃这套。

出谋划策的人,自己都没自信,主公哪来自信?

官渡之战,袁绍都优势在我了,荀彧直接来个四胜四败,到了郭嘉嘴里,更是十胜十败,搞得曹操好像不赢,天理难容似的。

至于结果,就问赢没赢吧。

反正赢了就是有道理,输了就是操作出问题。

钱师爷一副自信的模样,令徐青腹诽之余,又用心记忆,他准备留到后面回家,利用自己的强大记忆力逐帧学习。

只见钱师爷侃侃而谈:“明公莫非忘了。如今严氏族学的先生冯西风,正是东州学院出来的人。”

“确实有这事,不过冯西风从来不对外传授东州学派的学问,教的都是平常八股时文,他曾说东州学问,艰涩难懂,除非能入他眼,否则绝不授予。江宁府许多豪强士绅出大价钱请他传授真学,他都不肯传授。”吴知县心知自己确实忘了这事,连忙找补。

而且他说的也是实情。

冯西风为人孤傲清高,不阿附权势。

同门的师兄做了江宁知府有一年了,听说居然一次都没登门拜访。

还放出话说,自己只是秀才,知府是二甲进士,身份不等,没脸去拜见。

钱师爷:“其他人去求学,冯西风肯定拒绝,但徐贤侄去,定然不同。”他不等吴知县发问,说了原因。

冯西风之前在一家私塾里讲课,本想将一名童生收为弟子,那人正是郭壮的小舅子,结果被赵豹找人在县试前打断腿,从此疯疯癫癫。

为此冯西风多次来县衙告状,最终因为缺乏证据,加上行凶者主动认罪赔偿,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这是冯西风平生一大恨事。

而徐青和李典史,恰好帮冯西风解决了这桩恨事,消去心中块垒。

何况徐青又是案首,年纪又小,勉强还能算个神童,主动上门求教学问,冯西风定无拒绝的道理。

接着钱师爷又自告奋勇,“明公,我和冯西风算是酒友,就由我带徐贤侄去见他。”

吴知县自然从之。

徐青和钱师爷于是去严氏族学。

他想起自己县试时结识的童生严山,正是严氏一族的人。

来到族学,徐青恰好看见严山出来,似乎有些灰头土脸。

“严兄。”徐青自然不能视而不见,直接打招呼。

“徐贤弟,你是来找我吗?”

徐青有些尴尬,总不能说不是吧,干脆支支吾吾说自己来严氏族学有事,等完事之后,再去拜访严山,没想到刚好就遇见了。

严山听旁边族人耳语,对方认得钱师爷,于是心有所悟,“贤弟是来找冯先生讨教学问的?”

“嗯。”

严山露出一个明悟的表情,拍拍徐青肩膀,低声:“若是为府试的事而来,贤弟做好心理准备,我刚吃了个闭门羹。”

徐青:“多谢贤兄提醒。这事不强求,我就是来碰运气试一试。”

既然严山也是为了府试的事而来,徐青也不尴尬了。

其实要不是徐青,严山未必愿意来。

只是县试输了案首,回去之后,族里长辈透露冯西风和何知府的关系,鼓动他来试一试,严山又不是迂腐之人,于是抱着一试的心态,结果门都没进去。

徐青他们走进族学,严山鬼使神差,想看看徐青是什么结果,于是跟着进去。

院子里,传出诗歌声:“笔下三千牍,胸中百万兵……”

歌里有苍凉鼓角之声,金戈铁马之气,非寻常书生的做派……

钱师爷见怪不怪,直接通报一声:“老冯,本县李典史的侄儿徐青来拜访你,快开门。”

严山心想:“这钱师爷不晓事啊,依冯先生的脾气,别说典史,知县老爷的面子,他也不会给。”

他念头刚一闪而过,结果门开了。

严山目瞪口呆,

“啊这!”

(本章完)

第25章 冯氏女

开门的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十分清瘦,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很像徐青前世在漫画里,见到的那种动漫女主的样子。

简而言之,没有多少被礼教规训的大家闺秀味道。

“你们谁是徐青?”她问了一遍,目光锁定在徐青身上。

“正是在下。”

“爹爹只让你进来。”

徐青看了看钱师爷,又看了下严山,稍稍告罪,跟着少女进去。

院子不大,一眼可见的破旧,但是打扫得十分干净,四周的墙壁有青藤点缀,使得环境别有一番安静、清雅的韵味。

配合院中诗歌的金戈铁马之气,反倒是更加勃勃生机,昂扬向上。

歌声止歇,作歌之人,正是一个高高瘦瘦,衣衫散乱、胡子拉碴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眼睛和少女似一个模子刻出来。

站在一起,说他们不是父女,也是没人相信的。

“晚生徐青,见过冯先生。”徐青施礼。

“坐。”

徐青环视一眼,没发现座椅,石凳都没有,干脆席地而坐。

旁边的少女抿嘴一笑。

倒是冯西风,大大咧咧坐在地上,坐姿随性,说道:“听说你是县试的案首。伱生平有什么志向?”

“活得久,活得舒服。”徐青老老实实说道。

冯西风一愣,少年人的志向他见多了,有匡扶天下之志,有扫清寰宇之向,有封侯非所愿,但愿四海清平,有直白一点的,要做人间第一流,也有求田问舍的,唯独没见过这等志向。

偏偏这志向,听着就是大实话。

谁不想活得久,活得舒服。

何况少年人懂什么天下大道,那些大志向,无非是俗人强加的价值标准。

“如何才能活得久,活得舒服?”冯西风又问。

徐青:“本朝的文官,大都活得很久。”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如今的大虞朝,文官五十岁都还是壮年,正是干事的时候。

其实不奇怪。

不事生产,自然能减少身体的磨损;时常用脑,不至于老年痴呆。这些都是养生延寿的妙诀。

“所以你要考科举,当官,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读书?”

“我听道经说过,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所以晚生觉得,‘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是升官的手段,而不是真的能使天下大治。”

少女听着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语,一双大眼睛,对徐青更是好奇了。

这话也敢说啊。

冯西风:“你怎么敢对我说这些话,难道不怕我将你的话传出去,让你在士林里无法立足。”

徐青:“第一,天子好道,我说道德经的话,算是一种政治正确的吧。第二,南直隶风气开放,各大学派,为了争夺正统的话语权,更离经叛道的话都有,我这也不算什么。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

冯西风:“第三是什么?”

“我听说先生很有学问,但是过去五次乡试都没中,想必先生也是离经叛道的,不愿做那些官样道德文章。我说这话,能哄得先生开心。”

旁边的少女捧腹笑起来。

冯西风是老脸一黑。

其实徐青是从冯西风的诗歌里猜出来的,那诗是前朝一个颇有谋士之风的隐士所作。

因为八股考试,也讲究格律,而且有试帖诗,所以诗歌一样是要学的。

只是普通人读书,精力大都放在八股时文上,诗的涉猎不会太广。

徐青现在的神魂,阅读记忆的能力极强,所以平日里读书,也会翻一些诗集。而且关键是,这首诗的诗集来自郭壮。

大概是郭壮小舅子以前的书。

徐青没有直接说原因,而是从乡试分析,这看似吐槽贬低,戳人肺管子,实际上是恭维啊。

你老人家没中举,那不是实力不行,而是你老人家不屑于和世俗同污。

人嘛,再清高孤傲,也是乐意听到为自己失败找借口的话。

哪怕嘴上不认可,心里肯定会认可。

不认可能咋办,总不能说自己菜?

冯西风面上还是发作一番:“小子无礼。”

然后又顿了顿,叹口气道:“你叔侄二人到底消去我胸中块垒,我不得不谢。青儿,你教他八股时文。”

“额,先生,这不好吧。让姑娘教我,容易引来礼教非议。”

冯西风冷笑:“礼教岂是为我辈所设?何况你在我家,又无外人,我不说出去,你不说出去,难道青儿还会自己说出去。你是担心青儿教不了你?她要不是女儿身,早就是府学生员了。”

好吧,老冯自己都不觉得有啥,徐青还能说啥。

而且老冯说归说,人还在院子里,找了一把躺椅躺着,女儿又给他泡了壶茶,在旁边解酒呢。

随后少女找来一副草席,上面摆了个小桌,拿来一篇时文题集,似乎颇是兴奋。

她看出徐青眼中的疑惑,轻声道:“我考不了科举,如果你用我教的内容考中了,那不就是我考中了!”

“有道理。”徐青轻咳一声。

少女翻开书,先让徐青自己看第一篇。

这文章虽然句句引经据典,实则是道理不通,徐青也研究了一段时间时文,看不出好在哪里。

等徐青看完,少女道:“是不是觉得,这篇文章,还不如你县试那一篇?”

“不是不如,而是差之甚远。”

少女莞尔:“你总爱这么说实话吗?”

“得看人。”

少女一怔,随即恍然,“你挺会说话的。不过你确实别把我当寻常女子看待,我不怕名声啥的,本来也不会嫁人。”她接着又道:“你若是府试写出这样的文章,定然能中案首。”

“为何?”

“童生试皆不糊名,录不录取,全看主考官心意。所以文章的好坏标准是主考官来决定的。当然,也不能真的狗屁不通。这文章虽然道理不通,可是句句经典都是东州学派的学问精华,你要是想府试、院试过关,就得研究这些。”

“姑娘,刚到任的提学大人是东州学派的?”

“不是,提学大人是东州学派的死敌西州学派出身,所以你万一考卷里有东州学派的学问精华……”少女意味深长说道。

徐青:“……”

他在想,现在走来得及吗?

万一有小人(赵熊)向新上任的提学告状,他在冯西风手下求学的事……

少女似乎看出徐青的顾忌,轻声道:“家母姓周。”

“周又怎么样?”徐青心中疑惑。

少女又补了一句,“提学也姓周。”

此话一出,少女在徐青眼中,恍若天仙下凡。

姑娘你咋就这么美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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