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赵兄,在江上,老祖宗可保护不了晚辈,尤其是在这里,怕是彼此都不希望能够碰面。

除非,那位老祖宗愿意为晚辈去死。

若真只是如此,倒还算简单了。

但大概率,在这里,光死还不够,但凡有一点出格的行为,还会影响到背后的家族宗门,这损失,实在是大到无法估量。”

赵毅笑道:

“没事,我家祖宗喜欢让我去趟死。”

陶竹明拱手道:“陶某最佩服的,就是赵兄的洒脱。”

赵毅同样拱手道:“陶兄谬赞了。”

陶竹明深深看了一眼赵毅,挥手,带着自己身后的人离开了。

虞家祖宅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虽然这么多年来被那帮畜生们糟蹋和毁了不少,但细心翻找,还是能找寻到自己所需的器物或传承。

梁艳:“头儿,他真的是恰好路过么。”

赵毅摇摇头:“他故意离队,就是担心自家长辈想要出手时,会因自己的存在而不方便。至于他走到我这里……他是特意想来看看我。”

梁艳:“看看你?”

赵毅:“他心里有念头,想杀我,但并不够强烈。”

梁丽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道:“不愧是正统龙王家出来的,就是有眼光。”

赵毅转身看向陈靖,野猪精比预想中还要生猛,陈靖目前还没吸到一半。

徐明:“头儿,那位进来了么?”

赵毅:“肯定进来了。”

梁丽:“可是,我们这里距离虞家大门不远,也没刻意隐藏阿靖吸食精血的动静,那位如果进来了,为什么不和我们汇合?”

赵毅:“要是连个门都进不来,那姓李的以后也就别在江湖上混了,人家没从大门进,说不定走的是后门呢?”

梁丽:“虞家祖宅,有后门?”

赵毅:“谁知道呢。”

梁丽:“那我们需要去找一下那位么?”

赵毅:

“找什么找?

这是一座宝山、花花世界。

但越是‘富饶’的地方,危险也就越大。

这里的机缘、功法、器具,我也很稀罕,但我就是不去争。

让他们去夺,让他们去抢吧,今儿个进来的团队很多,都以为自个儿是天骄。

呵,等这一浪结束后你们再看看,我敢打赌,能活着出去的团队,不会超过一个巴掌。

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咱们这一趟,就是陪着阿靖吃饭,把阿靖喂饱喂撑就算完成目标。

你总不能把姓李的拉过来一起陪阿靖吃饭吧?

那样的话,这一浪谁去完成?

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不思进取,就是因为姓李的也在这一浪里,我相信他最终能把这一浪解决,要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赵毅一巴掌拍陈靖后脑勺上:

“你点什么头,专心吸你的。”

陈靖继续专注猛吸起来。

赵毅掏出烟斗,指尖一搓,点燃烟丝,嘬了一口,缓缓吐出,小声自语道:

“原来先祖笔记里所描述的,看着那些同代天骄站在自己面前又一个一个陨落,是这种感觉啊。

那先祖岂不是和我一样,让别人去前面送死,自己在后头捡好处?”

赵毅伸手拍了拍自己额头,自省道:

“我真该死啊,怎么能这么去想先祖,诋毁先祖的伟岸形象呢?”

而后,手挪开,赵毅似笑非笑:

“嘿,万一先祖真的肖我呢?”

……

明玉婉并没有快速移动,企图甩开周围的这么多团队。

因为她清楚,这帮人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

而一旦自己采取过激行为,很可能会触发他们直接动手。

这也就使得,自打进入虞家大门后,明玉婉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带着一整个班级的人在秋游。

虞地北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放眼望去,皆是断壁残垣,妖兽的鲜血与尸身,随处可见。

不过,即使如此,也依旧能想象出虞家当年的辉煌。

明玉婉看向虞地北,开口道:

“地北,这里就是你本该出生的地方。”

虞地北:“如果这里能够出生人,那我就不会出生了。”

明玉婉皱眉。

她不喜欢眼前青年如此直接地反驳自己。

虽然,他说的确实没错。

倘若虞家还是那个虞家,那虞家人就不会跑去外面,以那种方式来求得子孙繁衍。

明玉婉:“这里现在虽然脏了点,也乱了点,但你放心,等这一浪结束后,我们会帮你把这里清理干净的。

到时候,你们村里的人和动物就都能脱离牢笼,搬进这里来生活,这多美好,你觉得呢?”

虞地北:“从一个小一点的牢笼,搬到一座看起来更大的牢笼,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小的牢笼,反而更有安全感一些。”

明玉婉察觉到虞地北有些不对劲了,她伸手朝着四周挥了几下,净化掉这一片死去妖兽的血怨。

“你小心点,注意心境保持,尽量降低这里环境对你的影响。”

虞地北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明玉婉:“你知道,接下来我要去哪里么?”

虞地北摇了摇头。

明玉婉伸手,整理了一下虞地北的衣领:

“我本来有想去的地方的,但现在,我觉得那个地方应该排在后面,所以接下来,由地北你来带路吧。”

“我?”

“嗯,你来带路。”

“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明玉婉耸了耸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委婉: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跟着你走。”

虞地北:“好。”

接下来,明玉婉走到后面,让虞地北在前面带路。

一直被虞地北抱在怀里的小黄狗,在此时翻了个身,伸起懒腰,尾巴则不断在虞地北手腕上扫着。

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虞地北,慢慢被尾巴扫动的方向所影响。

令五行:“明姑娘,我在那个方向上感应到了妖兽气息,我先去斩妖!”

说完,不等明玉婉回应,令五行就带着自己的人脱离了队伍。

更早之前,陶竹明也是一样。

明玉婉目光扫向两侧与后方,虽然走了两伙龙王家的,可余下的人依旧很多。

就在这时,小黄狗张嘴,咬住了虞地北的胸口。

“嘶……”

虞地北一阵吃痛,身形踉跄,摔入前方景观溪水中。

明玉婉这边的人立刻跟进,也跳入溪水。

在周围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东西两侧各传来两道如洪钟般的声音:

“好得很,这里有妖气!”

“吾辈正道,除妖务尽!”

与两道话音一同传来的,有一道刚猛的手印,以及一条金鞭。

手印打入人群中央,发出一声恐怖的轰鸣。

金鞭横扫,那些刚刚腾空而起打算避开手印轰击范围的人,全部被扫中。

虽未事先联合,可出手之时却又自成默契,一轰一扫之下,竟不知伤亡几何。

只是在尘土漫天里,有人发出惊呼:

“龙王陶家的翻江印!”

“龙王令家的五行鞭!”

很多人此时才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那两位龙王家的,为何放着虞地北不跟,早早地就脱离队伍。

明玉婉也是一样。

她的主要心思都沉浸在虞地北的相关机缘上,忽略了其它危险可能。

但好在,她和她的人,早早的与虞地北一同进入溪水中,这里是一块凹陷区域,再加上虞家的建筑材料十分坚固,故而刚刚的翻江印与五行鞭所造成的冲击,并未真的触及到她们。

明玉婉看了一眼身前的虞地北,心中再次笃定:

果然,在这里,跟着你才最保险!

龙王门庭的底蕴不同凡响,同样的长辈老祖宗,普通江湖豪门与正统龙王门庭间,亦有巨大差距。

没人组织起反抗,也没人愿意反抗,劫后余生的众人纷纷选择逃离,作鸟兽散。

因为大家伙都清楚,只有散开了,自家长辈才有对其他人出手的机会。

待得尘烟消散,两道身影自远处,落到了这里。

两个老者,

一个则不修边幅,浑身邋遢,还在用小拇指抠着鼻屎。

另一个体态端庄,身穿白袍,面容素净。

二人四周,躺着好多具碎炸开的尸块,虽然二人先前隔着老远出手,却也依旧给原先聚集在这里的人,造成了很大损伤。

陶万里:“哎哟,这些尸块没变回妖形,咱们这是打错人了?这这这这,这叫个什么事儿啊这是,唉!”

令竹行:“妖孽狡猾,本就善于伪装,误伤亦是难免,他们也应该是为斩妖除魔而来,我等唯有将这虞家上下妖孽斩尽杀绝,才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陶万里:“是啊,这应该,也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吧。”

令竹行:“这是必然,我江湖正道人士,自当有舍身取义之觉悟。”

……

“是这里了,没错,是这里了!”

周云帆看着面前的这栋七层高类似宝塔一样的建筑,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情。

这栋建筑,是控制上方三轮的中枢,是虞家机关术的精华所在。

“日月交替,四季流转,机关大道。”

周云帆激动之下,咬破了嘴唇而不自知。

他父在那一战中被那位秦家人打成瘫痪,本来……无所谓的。

周家虽然不是江湖望族,但也不至于一个瘫子都养不起,问题就在于,当时父亲点灯走江前,偷偷将家族里的机关铜人偷了出来。

那铜人原先是周家一位天才先祖,为子孙家族计,在自己还活着时,以铜汁入体,将自己炼为一具机关人偶,后历经多代周家人,将其不断加持完善。

使得这机关铜人不仅拥有坚不可摧的体魄,适用于搏杀战斗,更拥有自主推演机关术的能力。

那位奉献出躯体的先祖早就死了,可它又如同活着,当它被摆放在讲台上时,只需献祭些许周家鲜血,机关铜人就能自动做出回应,帮你推演各类机关术,虽不能言语,却亦可答疑解惑。

可以说,相较于它保家护宅的能力而言,其最大的价值,是传承。

父亲当初带着它走江,可谓无往不利,风头丝毫不逊同代江湖豪门大族出来的传承者,而周家虽然事后知晓了这件事,却也只能忍着,不可能亲自去干预正在走江的家族晚辈,只能期望若是走江不顺,那就得提前二次点灯,将机关铜人一并带回。

可父亲是二次点灯了,人也回来了,但那机关铜人却被那个秦家人三拳打烂。

没那机关铜人最后舍身相护,父亲也不可能捡回一条命回来,但周家长辈,不,是整个周家上下,对父亲,那是相当愤怒。

周云帆这一支,就被逐出了周家,抹去族谱名字。

此时,周云帆双手贴在门框上,指节快速敲击,门框上密密麻麻的暗格开始移动,但行到一半后,却又不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周云帆咬了咬牙,愤怒道:“该死,那些畜生曾不止一次暴力开门过!”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即使是大门的机关构造,也足够一名优秀阵法师静下心来好好感悟了。

“吱呀……”

大门开启。

周云帆马上走了进去,焦急地环视四周。

这里,满目疮痍,充斥着动物的毛发、粪便,散发着熏人的恶臭。

角落里,还堆放着不少半人高的蛋,也不知里头孵化的具体是什么东西。

这些蛋上还包裹着各种珍贵绸缎,蛋身上更刻画着凝聚灵气的纹路,说明这些蛋应该是仓促间被临时转移到这里的,蛋的主人,或者应该称呼为蛋的父母,在虞家妖兽里地位很高。

它们预感到虞家要遭逢的变故,将蛋安置在这里,这会儿,它们应该已经战死了。

宝塔底层的空间很大,四壁是留影石,内含机关乾坤;设有藏经阁,收纳机关密卷。

虞家不仅把这里当作操控头顶三轮的中枢开关,更是将这儿用作虞家自己机关术的传承之所。

可如今,留影石上满是妖兽爪痕,密卷更是碎裂一地,这些,都是很久以前造成的了,再无复原可能。

妖兽叛变成功后,曾对整个虞家进行过肆意破坏。

周云帆心里在滴血,若是这些留影与密卷能保存好,光靠这些,就足以碾压在江湖上以机关术而闻名的周家了,这就是龙王门庭的底蕴啊。

它的一个小分杈,就是下面家族历经多少代而无法到达的高度。

周云帆抬起头,看向上方,塔中部,有三个木质圆球。

最上面那个,还在不停旋转,圆球上的方块不断凹陷与凸起,交织出一种特殊的韵律美感。

下方两个圆球,一个保存完好,只是停住了,另一个则被毁去了一半。

只能说,那帮妖兽还是有点理智的,没把毁坏进行到底,要不然这座地下世界,将彻底失去照明。

周云帆纵身一跃,双脚快速蹬踩墙壁,来到最上方那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木球前。

仔细观察后,他脸上的激动神情重现。

“够了,够了!此圆球内已凝聚部分虞家机关术至理,只要我能将其参悟复刻,也足够超越我周家所有机关传承!

周家人,你们因我父亲葬送机关铜人而将我们一家人逐出家族。如今,当我带着龙王门庭的传承回来时,我要你们一个个跪在我面前求我来当家主!”

丁洛香抬头看着失态中的未婚夫,嘴角露出笑意,她知道,他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周云帆向下看去,对自己未婚妻道:

“洛香,你帮我护法,我要抓紧时间,将它参透。”

丁洛香点头道:“阿红、阿青、阿惠,你们随我出去警戒。”

周云帆:“阿惠留下。阿惠是我做的,她留在这儿,有好处,说不定能让她的本体,进一步丰富。”

丁洛香:“好。”

留下阿惠的原因是,周云帆不仅相信阿惠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更相信阿惠的忠诚。

他能感觉到丁洛香很爱他,但他有着自小颠沛流离的阴影,比起人,他更愿意相信机关人偶。

周云帆:“洛香,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来打扰我,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机遇了。”

丁洛香:“云哥放心,有我守在外面,绝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干扰到你,云哥安心参悟吧。”

话落,丁洛香带着阿红与阿青离开了宝塔,宝塔大门随之关闭。

站在上方的周云帆低下头,站在下方的阿惠抬起头,二人目光对视。

周云帆:“把那些蛋,都给我砸了。”

阿惠走到那些蛋面前,举起手,伴随着一阵碎裂声,蛋壳与里头初步成型的妖兽,全部崩散。

周云帆:“接下来,只要门打开,不管谁进来,杀无赦!”

阿惠点了点头,站到门后。

周云帆深吸一口气,跳到那颗木球上,闭上眼,隔绝外界感知,周身黑气向下而去,将木球包裹,全身心地进行参悟。

而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院子里,少年摊开手,三套金属卡片飘落,凝聚出人形,起乩。

增损二将降临,三套符甲撑起。

损将军行礼:“主公!”

两个增将军一齐行礼,齐声道:“小远哥!”

损将军疑惑地看向位于自己左右两侧的增将军。

显然,说好一起和童子打架的伙伴,背着自己偷偷去向童子示好了。

站在旁边的林书友嘴角忍不住上提,他伸手将嘴角压了下来,心道:童子,你严肃点!

李追远开口道:“增损二将!”

增损二将齐应:“末将在~”

李追远:“这次全下来了么?”

损将军:“嗯!”

增将军:“小远哥有令,安敢不尽全力!”

李追远:“挪出去一些回老庙神像处,给自己留一点火种。”

增损二将面面相觑,最后全部点头,各自将神魂挪出去一些,与此同时,祂们的气息也随之降低不少了。

李追远:“我向你们承诺,纵使尔等今日在此湮灭,来日我必奉上双倍功德,帮你们修复神魂。”

增损二将:“敢不效死!”

这是陈曦鸢第三次见到李追远召唤下官将首,第一次是在汤馆前,第二次是在入石门时,但这次的感觉明显不同。

她能理解,与阴神合作,让阴神帮自己做事,可刚刚,这两位官将首,对少年的态度……明显是将他视为自己的主上。

陈曦鸢侧过头,对身侧的谭文彬问道:

“我记得,官将首应该是地藏王菩萨的传承来着?”

谭文彬:“以前是。”

陈曦鸢:“那现在呢?”

谭文彬:“现在,也是。”

陈曦鸢:“啊?”

谭文彬:“现在明面上还是,但实际上,现在官将首效忠的是我们小远哥。”

陈曦鸢:“直接从菩萨手底下抢人,菩萨能同意?”

谭文彬:“你不知道?”

陈曦鸢:

“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江湖传闻,地藏王菩萨将酆都大帝镇压封印,入主地狱。

这其中,赵毅还主动沦为菩萨座下忠犬,帮菩萨奔走做事,从其中得到了巨大好处。

哦,不,小弟弟说赵毅的江湖传闻都是他做的。

所以,是你们接受了地藏王菩萨的求助,帮菩萨镇压了酆都,让恶鬼不再危害人间?

作为平等合作的回报,菩萨把官将首一脉赠予了你们?”

谭文彬摸了摸鼻尖,问道:“别人容易被江湖传闻误导就算了,你可是龙王家的,你平时不回家,跟你爷爷奶奶他们聊聊天么?”

陈曦鸢:“会回家啊,但我不喜欢和爷爷奶奶聊江湖风闻。”

谭文彬:“为什么?”

陈曦鸢:“因为他们聊的,没有我自己在江湖上听得精彩!”

江湖顶尖势力手里,往往掌握着各种大事件的真相。

但真相,却总是没有江湖传闻来得精彩纷呈。

谭文彬:“其实,真相是,地藏王菩萨没有封印地狱,菩萨是被酆都大帝拉入地狱,镇压在了脚下。”

陈曦鸢:“咦?那你们岂不是会被酆都大帝秋后算账?哦不,还是说,你们其实帮的是酆都大帝?”

谭文彬:“嗯,我们是帮大帝对付的菩萨。”

陈曦鸢:“你们,和酆都大帝很熟么?”

谭文彬也没打算瞒着陈曦鸢,毕竟小远哥都把秦柳两家传承者的身份告诉她过了,要知道,这世上知道小远哥身份且还能活着的……寥寥。

“我们小远哥,身具阴司传承,是酆都大帝的关门弟子。”

陈曦鸢:“关门弟子?”

谭文彬:“嗯。”

陈曦鸢:“也是,小弟弟的这种天赋,让大帝心动收作传承者,也很正常。但大帝以前没收过徒弟吧,这关门弟子是什么意思?”

谭文彬:“大概是因为,我们小远哥,门关得好吧。”

“呵呵呵。”陈曦鸢,“你可真幽默。”

本来就想笑的林书友,这次彻底绷不住,笑了出来。

陈曦鸢眉头忽然一皱,问道:

“我记得爷爷说过,历史上曾有阴家人游历江湖时,来到海南,还曾在我陈家做客,被奉为上宾招待。

阴家现在,还有后人么?”

谭文彬:“有,就剩下一个了。”

陈曦鸢:“女的?”

谭文彬:“嗯,她叫阴萌,我们都叫她萌萌。”

“啪!”

陈曦鸢右手拍打自己左手掌心,一副了然道:

“原来,大帝也想收上门女婿!”

原本闭着眼的润生睁开眼,看向她。

这时,李追远走来,润生就看向小远。

李追远对着润生摊开手:“润生哥,那支毛笔给我。”

润生伸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纤细的毛笔,放在了小远手上。

这毛笔还是那晚杀了四玄门四人后,从余下三人的尸体上摸出来的。

对李追远而言,实际用处不大,本打算将它带回给阿璃画画用。

但现在,倒是有点用处。

少年左手持毛笔,将右手半握朝上,血雾弥漫而出后,又迅速沉淀,化作血水蓄出。

李追远走到损将军面前,毛笔在自己的血水上蘸了蘸,而后开始对损将军作画。

符甲本就是李追远设计出来的,是一具极佳的载体,可不仅仅只能承载官将首。

笔尖,流淌出浓郁的风水气息。

李追远画完后,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损将军起势。

损将军双臂张开,身上气息显露,一道黑色的蛟皮身影浮现,而后是蓝色的光晕荡开,前者是黑蛟皮,后者是赵氏本诀。

李追远将损将军,伪造成了“赵毅”。

接下来,李追远开始给增将军画。

第一个增将军被少年伪造成了四玄门的“陆轩”,第二个增将军则被少年化妆成了……

“我?”

陈曦鸢看着增将军气息起来后,所展现出来的域,这域,仅仅是一道白色的光圈,模仿了域的气息波动,却没有丝毫域的能力。

李追远:“熟悉的目标才好伪装,其他人,这一浪里我没有深度接触,只能选这三个。”

陈曦鸢:“这气息,也就是第一眼能感觉到像……”

李追远:“第一眼就足够了,甚至半眼就够,那些老东西们,此刻在这里,根本就不敢细看。”

陈曦鸢:“有道理。小弟弟,你的办法可真多,你会的也好多,你走江可真有意思。”

换做其他人说这句话,都会被误以为是在嘲讽。

李追远指了指那座宝塔建筑:“去吧,把那些老东西,引到那里。”

“遵命~”

“遵命~”

三道身影即刻离开,开始钓猫。

李追远原地坐下。

谭文彬从背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打开,走去送给少年。

经过陈曦鸢时,陈曦鸢举起手,道:“谢谢。”

谭文彬把易拉罐拉环,放在了陈曦鸢掌心:“不客气。”

李追远接过饮料,喝了两口。

陈曦鸢这才意识到一件事:“这饮料,是给小弟弟准备的?”

谭文彬点了点头:“嗯。”

陈曦鸢:“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还喝了那么多罐。”

谭文彬:“是我们疏忽了。”

李追远抬起右手,对着上方挥了挥,隔壁院子里的残余阵法启动,将那里进行了隔绝。

陈曦鸢抬头看了看毫无反应的这里,她倒是没问少年是不是阵法开启错了,只是思考后微微颔首:

“这是故意暴露的阵法气息。”

老家伙们若是经过这里,察觉到隔壁院子的阵法气息,那必然不会继续深入探查,而是大概率高呼一声“妖孽受死”,直接出手,这样身处于隔壁院子里的他们,就有了从容的反应时间。

坐在地上的陈曦鸢往少年身边挪了挪,小声道:

“很多规则与细节的利用,都是我以前不会的,我想,等我这一浪结束后,我会将这一浪里自遇到你之后的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慢慢推敲回味。”

李追远:“你随意。”

陈曦鸢:“小弟弟,你做事这么细致有条理,你会做这方面的记录么?”

李追远:“我懒得写字。”

陈曦鸢:“那我写好了后,给你送一份,上面会有经历以及我的感悟。”

李追远:“不用,现在邮寄,很容易丢包裹。”

陈曦鸢:“你住哪里,我直接给你送来呗?”

李追远:“没必要,太麻烦了。”

陈曦鸢:“哦,这样啊,我还想着我五指山自己开辟的洞府里,有什么你需要的器具和材料,就一并给你邮寄过去的。”

李追远:“嗯,所以我会让谭文彬和林书友开车去你那里取,顺便把你关于这一浪的感悟记载也拿过来,我细细看。”

陈曦鸢:“好呀,我洞府里东西多,最好开个大一点的车过来,要不然装不下。”

李追远:“我家里有大卡车。”

陈曦鸢:“那正好。”

童子自林书友心底浮现,

发出感慨: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我欺。”

林书友:“她人挺好的,真的。”

童子:“再好,也是走江的,一开始单纯,不可能接触这么久后还这么单纯,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林书友:“我怎么了?”

童子:“她晓得那位缺什么,就故意给那位什么,那位其实心里也清楚,但也接受了。

等着吧,那位会亲自去海南一趟的,这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需要那位去她家祖宅,帮忙参悟听潮观海碑。”

林书友:“我怎么觉得,没那么复杂?”

童子:“呵,你懂什么,我吃的鬼比你吃的饭都多。”

林书友:“好好好,你懂你懂,你最懂了。”

童子:“这种才是高层次的交易,不让人反感,润物细无声,这女的,手段心性,真的很高,让我佩服。”

林书友:“我觉得,小远哥不会喜欢这种弯弯绕,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耍心思。”

童子:“乩童,你当谁都跟你这么愣啊?”

陈曦鸢对李追远道:“那个,要不你顺便坐卡车一起来海南呗,我想请你去我祖宅,帮我爷爷参悟一下听海观潮碑,你这么聪明,说不定能有办法。”

童子:“……”

林书友:“童子,童子?”

童子没声了,祂自闭了。

李追远端详着手中的紫金罗盘,没有急着去回答陈曦鸢的请求。

陈曦鸢也没反复提起,默默地一起看着罗盘。

忽然间,林书友竖瞳开启,冲出了院子。

随后,润生站起身,前往院子的西边角池塘处,将假山举起后,后退一段距离,再向前助跑,将假山抛出。

谭文彬血猿之力开启,纵身一跃,来到屋顶,蛇眸睁开,仔细看向那边。

“轰!”

假山落下,发出了轰鸣。

林书友冲刺回了院子,看向小远哥。

谭文彬从屋顶上下来,也看向小远哥。

李追远默默颔首。

陈曦鸢看了看紫金罗盘,又看了看少年,她知道,他们又背着自己偷偷说悄悄话!

好在,李追远还是记得她的,并未让她冷场太久,最重要的是,刚刚的发现,她必须得知情。

“我先前就察觉到那里的阵法有些古怪,初步观察,应该是虞家祖宅里,一处镇压邪祟的地方。

那里的阵法,应该是虞家最坚固的,即使是攻入虞家的那些老东西,也不敢去擅自触碰这个,因为一旦不小心将里头封印的东西放出来流窜出去,他得承担极大的因果。”

陈曦鸢点点头:“这是当然。”

“可是,经过试探后,得到的反馈是,阵法受攻击时有反应,可内部实则毫无反应。”

陈曦鸢眼睛瞪大:“这岂不是意味着……”

李追远:“嗯,虞家历代镇压的邪祟,牢笼大门,已经开启了。”

陈曦鸢:“那它们现在为什么不出来?”

李追远:“我猜,它们在等命令,等那条老狗下令。”

陈曦鸢:“历代虞家龙王封印的邪祟,为什么会听它的?”

李追远:“谁能帮它们彻底毁灭虞家,它们就会听谁的,你无法理解,那些曾被龙王镇压的邪祟,对龙王家族的滔天恨意与无边怨念。”

陈曦鸢:“小弟弟……你体验过?”

李追远不语。

陈曦鸢叹了口气,感伤道:

“小妹妹,原来这么可怜么。”

李追远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年轻女孩,真的是冷不丁地会通一下人性。

陈曦鸢咬了咬牙:“那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追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做我们该做的,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会儿虞家里头,高个子可真不少。”

周云帆,李追远是必然要杀的。

在秦柳两家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只剩下孤寡伶仃,那帮家伙居然还背地里联手使坏,想要将秦柳两家彻底踩死,泯入历史的尘埃。

那自己,就先让它们,体验一下这种被抹去的待遇。

李追远转身,看向西侧方向,开口道:“猫,被引来了。”

猫,被引来了两只。

增将军的一具符甲,没能控制好度,在引来前,就被拍碎。

增将军的另一具符甲以及损将军,则圆满完成了任务。

这种损失,是无法避免的,换言之,之所以攒家底,就是为了拿来消耗的。

这等于代替三条命豁出去引诱,很值得。

一个仙风道骨白发山羊须的老道士,手中拂尘牵着一条巨大的蝙蝠,蝙蝠在飞,他在镇压。

他已经镇压很久了,却还没成功,本意是想让这蝙蝠拉着自己,继续在虞家转圈,以求遇到自己想要遇到的人。

另一个老人身材矮胖,肚子巨大,像是一个滚圆球体外接了五块橡皮泥,可当他奔跑起来时,地面都在颤抖。

道长与矮胖老人齐声喊道:

“妖孽,休走!”

增损二将则牟足劲,向那座宝塔冲去。

丁洛香:“不好,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打扰到云哥参悟!”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决定在瞬间做出后,就没了更改余地。

连续的轰鸣,一场乱战。

如果是进虞家前的丁洛香,带着她的所有侍女,应该还有机会撑过这一轮,毕竟,她已经成功在一个老东西面前保存下了自己。

可现在,她们都身受重伤,且阿惠还在宝塔里面。

体格健硕的阿红,身体被可怕的力道撕碎了。

身形矫健的阿青,被一根根白色拂尘线纠缠,刚隐没进去的身形,又被强行扯出,而后切割成无数碎块。

丁洛香在奋力刺出一剑后,剑身崩裂,连带着她整个人身上都溢散出一大片血雾,五脏六腑几乎挪位。

一个老道士出现在了她面前,发出一声叹息:

“唉,是贫道眼花了。”

老道士转身离开继续追那头仿佛永远都追不上的大蝙蝠去了。

因为丁洛香,就要死了,断无生还可能,而他已经露面,不能再继续出手。

丁洛香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她踉跄着走向宝塔大门,伸手想要将门推开,她想最后再远远地看一眼云哥,一眼就行,不会打搅他。

门刚被推开,一双手,就刺入了她的胸膛。

丁洛香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阿惠。

这是周云帆送给她的礼物,是她的侍女,云哥说,阿惠只会遵从自己的话,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舍身来保护她。

阿惠的目光冷漠。

丁洛香眼里流下两行眼泪,失去生机。

这时,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出现在丁洛香身后,发出一声怒喝:

“妖孽,安敢在此行凶害人!”

说罢,矮胖老人就要往这宝塔里冲。

他当然清楚,这时候能在这里的,不大可能是躲避的妖兽,毕竟宝塔的门还是坏的,没有多少防御能力;更大概率是来寻找机缘的他家小辈,而自家小辈,是不会来找寻机关术传承的,因为他家根本就没有类似的传承。

阿惠身形也同样向前一冲。

矮胖老人没料到这小姑娘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一时间,他竟开始怀疑,眼前这个,是不是化形的妖兽。

被撞出去很远的矮胖老人稳住身形,伸手抓住阿惠,将其完全禁锢。

“妖孽,拿命……”

阿惠眼里流转出火焰,身上衣服伴随着禁锢而崩散了大片,露出了镶嵌在关节处的一张张紫色符纸。

矮胖老人双目一凝:

“不好,要栽了!”

“轰!”

恐怖的爆炸之中,更有一道道黑色、紫色的雷霆闪烁,其破坏范围并不算大,可也正因此,促使其伤害更加惊人。

“噗通!”

矮胖老人全身烧焦,躺在地上,少顷,他指尖有了动作,慢慢撑起手,抬起胳膊,逐渐爬起。

还未等他艰难地站起来,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

矮胖老人:“你是……”

“咳咳……”

陈曦鸢清了清嗓子,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有些不适和紧张。

可心里,却仿佛像是打开了某个盒子,涌现出了更多的激动与喜悦。

陈曦鸢手指着身前的矮胖老人,

厉声喊道:

“本姑娘在此,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本章完)

第356章

陈曦鸢弯着腰,侧着头,面带微笑,看着面前的矮胖老人。

当那句话说出口时,她只觉有一股清凉自心底升起,直冲天灵。

仿佛眼前的世界,自此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原来,

你们都是这么走江的啊。

冯禄山身上的烧焦皮肤不断脱落,腥臭的脓水汩汩流出。

他现在的状况很糟,刚刚的爆炸,几乎将他原本引以为傲的体魄摧毁殆尽。

没有彻底分崩,已是他咬着牙努力维持的结果。

可不管怎样,眼前女孩的笑容,让他感受到了羞辱。

如果是讥讽、嘲弄,他倒是还能接受,可偏偏,他能感知到,女孩是在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火气,当即蹭蹭地起来,变得有些无法克制。

这里面,还有部分原因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妖怨,先前他状态还在时,可以下意识地进行隔离与清理,尽量降低影响,现在他全身伤溃,那些妖怨几乎无孔不入,使得他只得逐渐滑入偏狂。

“你是谁家的丫头……如此不知礼数!”

冯禄山喉咙一闷,身上升腾起白色蒸气,整个人快速站了起来。

他本已重伤,若是回去好好调养,加之各种珍藏滋补,是能将伤势完全复原的。

可现在,他动用了秘术,这意味着未来的他,将永远无法回到巅峰,而且透支的生命力,还会使得其身体提前步入衰败。

站起身后的冯禄山,自己都有些恍惚,似乎也有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栋建筑物之外的背面,李追远蹲在地上,右手攥着蛟灵阵旗,左手握着毛笔。

地上放着好些张空白的符纸,少年正在画符。

渐渐的,一只巨大的眼球在少年脚下浮现而出,开始吸扯四周的妖怨汇入,眼球缓缓变红。

少年右手攥着的阵旗,也在帮忙加速这一进程。

如若有精通风水者,隔远一些看,就能瞧见这一大块区域弥漫的妖怨,正快速向一个点汇聚,如大海深处出现了漩涡。

李追远正在抽取这些妖怨当作材料,企图将其落于符纸之上。

画完一张,

“啪。”

符纸碎裂。

再画完一张,符纸变黑。

继续画,

“嗡!”

符纸直接燃起。

一直没画成功,可少年却乐此不疲。

并且,每次失败后,少年还会发出一声惋惜,亦或者是给自己打一下气。

比如:

“唉,再来。”

“下次一定。”

“继续坚持。”

“我就不信。”

其实,他是知道自己不可能画成功的,自己“缺”在这里。

不过,画成功符纸,本就不是少年的目的。

李追远要的是一个正当合适的理由,将附近区域的妖怨拉扯过来,他是漩涡的中心,可陈曦鸢和那矮胖老人的位置,也距离自己很近。

因此,受他影响,那边的怨念流速也被提升了起来,相当于有大量的妖怨,如疾流的水一般冲刷着矮胖老人的身体,以更高的效率,对其造成影响。

谭文彬站在前方建筑物的屋顶,探出半个头,目光盯着矮胖老人。

红线连接之下,李追远可以通过谭文彬的蛇眸,清晰注视到矮胖老人的状态。

流速不能太高,若是妖怨注入太多,让矮胖老人彻底陷入疯狂,那就是完全受自己所操控的了,理论上属于自己对他直接出手。

得拿捏得精细点,对他有影响,却又不是受我绝对影响,而是他自己本人做出的决定。

相当于你可以用言语激怒他,让他来打你,而不是你先打了他,再让他还手,这里的裁定可截然不同。

诚然,陈曦鸢在喊出“妖孽速速现形”时,就可以对他出手了。

陈家女再单纯,也不至于面对一个受重伤的对手时,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对他发笑。

是李追远让她不要先动手的,等那老家伙自己先对你发动攻击。

李追远想试验一下,因果反噬的效果,对个人,以及对他背后的家族门派。

江水在虞家布置了擂台,里面的每个群体,都有属于自己的规则约束。

李追远现在,就是在利用这规则。

整个过程,比预想中要简单很多,因为陈曦鸢的“笑容”,提升了矮胖老人的怒火,让他一开始就变得很不冷静。

李追远这里,只需再稍稍助推一把即可。

再次画废一张符后,少年放下毛笔,右手掌心的阵旗消散,脚下的巨眼也消失。

“唉,看来,我是真的没有画符的天赋,我好笨。”

而后,少年站起身,对着楼顶上的谭文彬喊道:

“彬彬哥,那头猪妖怎么样了。”

谭文彬:“小远哥,我在密切关注,做好随时支援陈大小姐的准备。”

而另一边,刚刚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要使用秘术的冯禄山,忽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到底思考的是什么。

当他的注意力再次落在面前的年轻女孩面前时,危机、羞怒等等一众情绪,涌上心头,他脑子一滞的同时,身体做出了反应,抡起拳头,砸了出去。

陈曦鸢眸子一亮。

域在刹那间展开,冯禄山的这一拳蕴含着可怕的力道,却只是将身前的视线一阵缓慢扭曲,陈曦鸢身形从容后退散步,域向后扩展。

“轰!”

后方大量的地砖被拳劲卷起搅碎。

这一拳的力道,看似是打在陈曦鸢身上,实则被域给转移了出去。

打出这一拳后,冯禄山就清醒了过来,因为他内心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不是来自于身前的女孩,而是源自冥冥之中。

他的心开始慌乱,眼皮剧烈跳动,不祥之兆深重。

当他见到陈曦鸢时,就已经没了对其继续出手的资格,更何况,他还自己喊出了“你是谁家的丫头”。

现在,他等同是在江面上,对一个走江者出手了,而且自家的晚辈此时也在这附近,种种要素相叠,等同于他在直接出手干预走江,为自家晚辈铺路。

“我……”

冯禄山双手颤抖,如果因果反噬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也就罢了,可他很清楚,宗族的气数也会因他刚刚的举动遭遇牵连。

他们这帮老家伙,本就心照不宣地在这里干着火中取栗的活儿,现在,他一不小心,将手直接插入火红的燃炭深处。

卸去冯禄山这一拳的陈曦鸢,主动进攻。

“小姑娘,我认……”

域,再次展开。

冯禄山“我认错人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丢入了水中,发出的是“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女孩的真实身份。

龙王陈家!

陈曦鸢抽出腰间翠笛,对着冯禄山的脑袋砸了过去。

冯禄山只得再次发力,身形后撤,虽如入沼泽,但他现在,依旧能显得较为敏捷。

然而,伴随着他的移动,域也在移动,继续将其囊括。

如果是巅峰时的他,可以用硬碰硬的方式,强行将这域给撑开,哪怕顶着极大的压力,他也依旧可以让这陈家女深感忌惮,不敢靠近自己。

可现在,他只是处于短暂的强弩之末状态,强行破域得给自己身体强度先加码,但他现在这具破身体,就是加不起!

“砰!”“砰!”“砰!”

翠笛每次的落下,都被冯禄山用手臂格挡开。

冯禄山在后退,陈曦鸢在前进。

谭文彬咂舌道:“不讲理啊,真是不讲理。”

他能瞧出来,老头虽然状况非常差,却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困兽犹斗亦是吓人。

如果换做他、润生和林书友,三人一起联手,那也只敢采取围而骚扰的方式,将其最后几口气慢慢耗掉。

因为这种老东西手段底牌很多,经验更是丰富,假如上去就硬碰硬,就很容易被他在临死前换掉一个,甚至两个。

可陈大姑娘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就是拿笛子当武器,抽,抽,抽,不停地抽!

趁他病、要他命,有域做压制和保护,她压根就不担心对方的临死反扑。

谭文彬这会儿都能看见矮胖老人眼里流露出的绝望。

本就靠自己强行扯紧才没有崩溃的躯壳,在年轻女孩的不断抽击下,密密麻麻的新龟裂逐渐出现。

想脱离,却脱离不出去,想反击,可反击到女孩面前时,就削弱到能被她轻松化解的地步。

经验、手段这些东西,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掌握的清清楚楚。

陈曦鸢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现在,她只有将眼前这个老家伙抽爆的强烈执念。

自打遇到小弟弟以来,她不是在被打就是在被救,自己的很多行为事后明悟起来都觉得发烫脸红。

眼下,正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找回场子的机会,她要让小弟弟看看,姐姐脑子或许没你聪明,但姐姐真的很能打。

所以,你这死老头,怎么还在撑着啊,你怎么还不爆体啊,你这样让我在小弟弟面前,显得很没面子唉!

陈曦鸢的秀发不断飘动,受情绪影响,她的域正不断凝实,挥舞翠笛的力道也在不断加剧。

谭文彬:“小远哥,她是不是打得越来越猛了?”

陈曦鸢没有留力的理由,除了有副作用的秘术可以不用外,她一开始就必然会全力以赴,因此,她的攻击力道,大概率是初始即巅峰,能较为平顺地继续维持这个强度就已非常不易,事实上大部分人随着战斗时间越久,强度其实是下降的。

也就润生那种修行《秦氏观蛟法》的,可以在压力下不断蓄势,但问题是女孩姓陈不姓秦。

李追远:“她进步了,也可以理解成,有了一个小突破。”

谭文彬:“这就……突破了?”

李追远:

“珍珠粉内残留的四玄门献祭精血,不仅帮她恢复了伤势,还进一步坚韧了她的身体。

外加她这阵子跟着我们,对走江有了新的认知,而走江的认知本就蕴含着天地之理,她又是修域的,如同一方小世界,对现实天地理解深入了,也更方便她构建出更细腻稳定的域。

再加上一点情绪上的刺激上头,如同催化剂,让她将身体与域的进步进行融合。

这很正常。”

谭文彬嘴角扯了扯:这很正常?

倒也是,在小远哥眼里,这确实是正常。

相较而言,他们仨都是靠小远哥的规划与上课,硬生生提到这个高度的,自然无法对真正天才的进步方式感同身受。

陈曦鸢秀发散开,翠笛挥出了一片绿色霞光。

“砰!”

冯禄山双臂上的皮肉彻底崩离,只余下两条白骨。

“砰!”

冯禄山右臂白骨断裂。

“砰!”

左臂断裂。

“砰!”

胸口凹陷。

“砰!”

一条腿企图提起阻挡,直接被连皮肉带骨骼一起砸成碎片。

即使没有域,林书友与陈曦鸢扳手腕也照样输了。

那晚在汤馆门口,她以笛声为引将域展开,是为了操控住那灰雾,不让周围普通人受到波及伤害。

那晚的陈曦鸢,其实不是真正的陈曦鸢。

正常情况下,她最习惯的方式就是,拿域将别人压制再给自己加持,随后在自己的域里,以最原始的方式,将对方抽死。

高端的战斗,往往显得是如此朴实无华。

谭文彬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这种能力的话,也懒得去搞什么花里胡哨,要是所有的对手都能被自己砸死,他也会懒得动脑子去想什么策划谋略。

由此可见,陈曦鸢以前走江时,几乎可以忽略掉浪的背景,也不用去理清楚什么内在缘由,只需找到江水要求她在这一浪里解决的邪祟,

然后……框住它,砸死它!

她是真的把所有浪,都走成同一个节奏,用的一个固定模式。

总之,任你江水千变万化,我就只主打这一套。

冯禄山内心无比憋屈,更憋屈的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女孩,如此年轻,却又有着这般天赋,不,她已无法用天赋来形容,她已经很强大了,再加之在江上,可以方便获得功德与奇遇,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实力,将在接下来迎来更为迅猛地提升。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代人杰都会选择在年轻时点灯走江的原因,虽然大部分人都会沦为江水之下沉底的鱼虾,但你的上限,可以通过江水得到进一步的拔高,你的天赋,也能更快地被兑现,就算最后没能争得龙王之位,只要你可以做到提前二次点灯认输,那你的实力层次,也将傲视曾经没点灯的同级别者。

冯禄山:你们,是怎么允许让她继续活着的,应该先杀她啊,若是放任她继续成长下去,那这一代的龙王还有悬念么?

果然,龙王陈历史上虽然出的龙王并不多,可每次陈家龙王崛起时,对同时代的竞争者而言,就是碾压。

冯禄山放弃了,他单脚立在那里,金鸡独立。

死吧,我认了,不反抗了。

冯家以炼体之术名震江湖。

江湖上曾有传言,论炼体之法,当属龙王秦第一,历代秦家人孤身走江,靠一双拳头,打出了不知道多少代龙王之位。

而龙王秦家下一级,有好几家并列,无法具体分强弱,只知是第二档,冯家就在此列。

冯家人性刚烈,在肉身开发上无所不用其极,其家族子弟往往百折不挠,因为但凡性子弱一点的,都在前期的修行时被折磨死了。

可现在,就是这样一位冯家地位尊崇的长老,在身体与精神上,都被一个年轻小辈给碾了下去。

陈曦鸢眼里的不满更加深重,你早不反抗被我一笛子抽爆脑袋不就好了么,那样我在小弟弟面前多有格调,你非得强撑这么久,让我打了这么久,小弟弟那边估计都看得要困了!

冯禄山张开嘴,不是想要再次尝试说话,而是有一根金线从他嘴里飞出,紧接着,从其残破到所剩无几的躯体里,一根根金线像是杂草般到处长了出来。

随即,冯禄山胸部一晃,自己震碎了自个儿的心脏。

死亡并未及时到来,哪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依旧还能苟延残喘一小会儿。

他面露苦笑。

“砰!”

陈曦鸢的翠笛,抽中其脑袋。

这一记,陈曦鸢使出了当下的全力,也是她这次小突破后的最高呈现。

冯禄山脑袋炸开,化作齑粉。

本就是将死的人了,这下直接死得不能再死。

“呼……”

收起域,陈曦鸢深深舒了口气。

回过头,她看向那边建筑物屋顶露出脑袋的谭文彬,陈曦鸢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谭文彬招了招手。

她清楚,小弟弟能通过谭文彬的眼睛看到自己。

林书友和润生回来了,他们先前被李追远派去取回损毁的符甲。

李追远本打算只取回两件,因为这两件就损毁在附近,第三件也就是没能成功引来猫就被拍死的,距离有点远。

只是,林书友手里有一件,润生手里有两件。

“小远,我没刻意去外面找,而是它就落在不远处。”

润生不想小远误会,自己为了舍不得这点家当而不听话地去外围冒险。

李追远点点头:“那就应该是增将军在自己被拍死前,尽可能地将自个儿给甩了出来。”

此举,是为了提升符甲回收率,毕竟增将军和损将军不同,祂有两具化身,当符甲数目下降时,对祂未来的影响也最大。

李追远仔细检查了一下,符甲是被损毁了,但损毁程度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花费些材料与精力,是有一定概率将其修复的。

这也是因为那些老东西是隔着老远将“人”拍死,拍完后,再念叨一声“斩妖除魔”,也不会刻意凑过去确认一下,只要自己没看见,那他杀的就是妖。

只是,就算修复好了,这三件符甲,至多也只能发挥出过去三四成的承载力,等于增损二将起乩降临的战力,被削去了一大半。

再让祂们来当自己身前最后一道打手,就有些无法胜任了,只能沦为探路用品。

不过,能收回来没彻底失去,就已经很不错了,自己确实不该再贪图更多。

李追远:“走吧,里面还有一个要处理。”

陈曦鸢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金线。

“小弟弟,这是从那老家伙身体里打出来的。”

李追远接过金线。

陈曦鸢:“这应该是他用以辅助炼体的东西。”

李追远:“嗯,坚固筋脉、稳定百骸,这是他用来强劲根骨的根基之物。”

这东西很珍贵,这个家族里,每个人一辈子只能祭养这一个,而且老家伙地位尊崇,年岁又大,他的这金线,称得上是此类上品了。

陈曦鸢:“小弟弟,你应该有用吧?”

李追远:“我可以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用它来重新加固我已经损坏的符甲,说不定能将其承载力恢复,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

具体能否这样操作,还得回家后,交给阿璃去判断。

如若能成功融入,那接下来,这些如扑克牌般的卡片,每一套的每一张之间,都会有一根金线串连。

陈曦鸢:“你有用就好。”

李追远:“这东西很珍贵,有价无市。”

陈曦鸢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走的是中正之道,不是歪门邪路。”

“不不不!”陈曦鸢再次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细致精巧的活儿,我做不来,所以这个材料对我也没用,我连自己的裙子破了都不会缝。”

顿了顿,陈曦鸢又道:“我打算这一浪结束,离开洛阳前,专门去找姚奶奶学一下针线活。”

女孩生怕少年误会,一下子解释了这么多。

李追远:“这一浪结束后,你挑几本功法,我给你。”

虽说陈曦鸢以前说过,会将以后走江得到的东西攒起来再送给自己,但李追远不喜欢白拿别人的东西。

陈曦鸢:“小弟弟,真不用,这东西在我这里真不算珍贵。”

李追远:“没事,功法秘籍在我这里,也很便宜。”

陈曦鸢眨了眨眼:“可是,你不是说,你是因一场意外被提前点灯,所以柳家那位老太太没有给你做好安排准备么?”

李追远:“我太爷家地下室里,藏书很多。”

陈曦鸢目露严肃:“你太爷是……”

李追远:“南通石南镇的一个捞尸人。”

陈曦鸢:“捞尸人?”

李追远:“我把我走江以来收集到的功法秘籍都放在太爷家地下室里。”

陈曦鸢:“哦,原来是这样。”

太爷家的地下室,还真没办法跟外人解释。

谁能相信,那真的是太爷帮别人寄存的书,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秦氏观蛟法》和《柳氏望气诀》也只是其中两部。

很长时间以来,太爷还嫌占地方,为了安置那么多口箱子,还得特意在盖新房时挖出个地下室。

南通那边可没挖地窖的习惯,正常人家盖楼房,压根不会往下挖,得亏太爷确实会挣钱,盖房子时也舍得。

换做其他人家,怕是早就把这些书放厨房引火烧灶了。

李追远将金丝缠绕起来,准备交给润生存放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少年再次仔细盯着金丝,指尖反复摩挲。

陈曦鸢:“怎么了?”

李追远:“他是故意在临死前,把金丝吐出来的。这金丝被他寄养那么多年,正常状态下,当他死亡时,金丝会伴随他一同湮灭。彬彬哥,检查一下他的尸体。”

“是!”

谭文彬走到冯禄山的尸体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差事,因为老家伙的尸体很简略。

没胳膊没腿还没头,就剩个中段。

“小远哥,他心脏化成肉末了。”

李追远:“那他就是提前自杀过了,为了将这金丝留下来。”

陈曦鸢疑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追远:“为了赎罪,以送礼物的方式,来向你道歉,以期能降低因果对他……对他背后宗门的反噬。”

老东西的江湖阅历以及对因果的理解,确实不俗。

他错就错在,真的想当然地把虞家,当作他们这些老家伙们的游乐场了。

且不提蓄势待发随时将会苏醒的虞家历代镇压的邪祟,以及那条老狗,单论走江团队而言,这次进来的,每一支都是精锐,单个团队对单个老家伙,或许不敌,可如果联合起来呢?

算上自己,算上周云帆,再算上陈曦鸢,这个老家伙等于是同时和三个团队交了手。

陈曦鸢:“小弟弟,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你,反正,以后哪一浪里,要是必须要撞上你,我就二次点灯。”

年轻女孩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一个对手,他都能利用规则,让一个必死之人在死前,主动榨出自己的油水。

“少说这样丧气的话,龙王之路,不能轻易言弃。”

“我这不是丧气,我是服了。”

“继续在江上待着吧,我说过,我需要你帮我剪除对手,另外,万一哪天我出意外人没了,这龙王之位,你不争就要便宜别人了。”

陈曦鸢:“这个,还能排队的?”

李追远:“嗯,已经排了不止你一个了。”

林书友嘴角露出了笑容。

谭文彬胳膊肘捅了捅他,问道:“你在笑什么?”

林书友:“我想到了三只眼没兴高采烈几天,就在下一浪里碰见了这位的场景。”

谭文彬:“那你有没想过,他高兴的前提是我们人都没了?”

林书友怔了一下,显然,现在意识到了。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上的那轮“太阳”。

陈曦鸢:“我们进去吧,里面还有一个。”

李追远:“我要是急着进去,在你还在动手时,就可以先进去了,我故意给他的时间,让他好好参悟这一轮‘太阳’。

再等等吧,他还没参悟好。”

陈曦鸢:“为什么?”

李追远:“因为上方的‘太阳’虽然还在运转,却也已经破损很严重了,这座宝塔里的中枢,最多只够完美呈现一次机关原理。

我若是提前进去打断了他,那这份虞家机关术传承,就将自此永远失传。”

陈曦鸢:“没想到,你对传承这么尊重,还没有门户之见。我爷爷肯定会很喜欢你,因为我爷爷和你是一样的人。”

李追远:“那就有点辱没陈爷爷了。我是不想放弃这份传承,我想得到它。”

陈曦鸢:“我知道了,待会儿我进去后,一定下手注意点,抓活的。可是,如果他打死都不愿意把传承交给你,那该怎么办?”

李追远:“不用,进去后,直接杀了他。”

陈曦鸢:“那他就是个死人了。”

李追远:“我更擅长和死人交流。”

陈曦鸢的视线落在了地上的丁洛香身上,她身上满是创伤,按理说,早就回天乏力,但真正让她快速死亡的,是胸口上的那两个洞穿出去的血窟窿,可以从里面看见小小的未成年指印。

这里的小孩子,除了小弟弟外,就是那个叫阿惠的了。

陈曦鸢:“我们之前在石门里,若是对他们动手了,那么被炸的,是不是就是我们了?”

李追远:“嗯。”

陈曦鸢:“她是个机关人偶?”

李追远:“对。丁洛香是身子朝后倒下去的,说明她是面对大门被门里的人杀死。那个人偶,是她的侍女,但制作她的人,肯定拥有最高的权限。”

陈曦鸢:“我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周云帆,不是假的,到最后,她也在舍命帮他守门。

唉,你说走江就走江吧,谈什么恋爱啊,不理解,想不通,脑子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谭文彬扭过脸,林书友低下头,润生闭上了眼。

李追远再次抬头,看向天上的“太阳”。

这时,天上的那轮“太阳”,熄灭了。

整个虞家,陷入绝望的黑暗。

李追远意识到,接下来,那些老东西对其他家年轻人的杀戮,将变得更肆无忌惮。

一片漆黑之下,谁分得清楚面前的,是人是妖?

“润生哥。”

“嗯。”

润生走上前,伸手将宝塔的大门推开,众人走了进去。

上方,周云帆站在一颗停止转动的木球上,身上浮现着密密麻麻却又整齐有序的方格纹路。

周云帆跺了一下脚,脚下的木球燃起了火,将宝塔内照得通透。

“果然,你们没死在甬道里。”

周云帆的目光在下方众人身上一次扫过,着重在润生身上做了停留,而后,他向润生行周家门礼,并道:

“墨斗量天尺丈云,斧斤削月露为痕。

九曲机关周氏——周云帆。

请阁下尊讳!”

润生向斜前方挪了一步,将身后的小远显出。

李追远抬头,看着周云帆,没有回礼,而是直接道:

“秦家,追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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