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6.第1150章 你变了

第1150章 你变了

再过数日就是年节,又是正值林延潮回家,林府上下定然是要大办这个年节。

林府的仆役内外打扫,张贴春联,祭祀祖宗等等都有的忙,故而十分的热闹。

而林延潮,林浅浅才回家,还未开口,三叔那边就已经主动将这几年公中的账目拿给林延潮看。

林延潮,林浅浅看后也是不由感叹,家里开支着实太大了,三叔负责管账,但大伯却是这边修屋子,那边添丫鬟,仆役,还到处铺张。

林府并不大,不说下面的庄客,仅是宅子里的仆役就有上百人,但来来去去也就服侍几个人。这再算上很多没必要的排场,颜面上的事,林家这刚得意了几年,但花销却是比那些世代官宦的人家还要大。

林延潮也算明白了原委,当初自己以为家里钱不经花,是大伯拿大家补贴自己外面的小家,但看来大伯至少没有这么过分,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叔,三娘那边早有意见,他们这几年辛辛苦苦在生意上的进项,不少都拿来贴补公中。难怪三娘一回来就与林浅浅提这分家的事。

外面是热热闹闹,下人们忙着油桃符,贴春联,但屋子里三娘却是坦白说出了自己分家的想法,边说边垂泪,直接道出了这几年自己的种种委屈。

三叔坐在一边闷着声不说话。

林浅浅则频频目视自己,她当然也有这个念头,但是她还是以林延潮的意见为重。

林延潮当然可以理解三娘如此,三叔三娘夫妻二人辛苦打拼来的钱财,却给大伯如此大手一挥花去,放谁也要难受,自己也不能口口声声以血缘亲情来作为毒鸡汤,强行要人家喝下。

何况林延潮知道林浅浅也不完全站在自己一边。

自己家在闽地也有不少田地,渔船,这些不少是林浅浅当初的嫁妆。林浅浅嫁给自己后经营有方,当初的嫁妆翻了一番,进京前她变卖了一些,其余都交给大伯打理。

再说一句,嫁妆是女方的,按照大明的法律,就算男方休妻,女方也可以带着嫁妆回娘家。所以说嫁妆是受法律保护的,林延潮要动用这笔钱,也要林浅浅同意了才行,否则无权过问,至于夫家更不可染一指。

大伯用林延潮那份也就算了,现在林浅浅的嫁妆也打理不清楚,这如何能行。

所以林延潮是温言安慰了一番,并告诉三叔,三娘自己会拿一个办法来。

就在这时外人下人禀告说,下面给林家管理田地的曾庄头送年物来了,大伯说他们知道林延潮回家,恳请见一面叩几个头。

林延潮心想,来得正好,于是就回了下人,自己马上就去。

当即林延潮留浅浅与三叔,三娘说话,自己先回房更衣,想了想还是将以前读书时穿了十几年的襴衫穿在身上。

这件襴衫是自己中秀才时林浅浅给自己作的,针线细密,不知费了她多少的功夫。

这件衣裳林延潮也很爱惜,除了浆洗得有些褪色外倒十分干净,没损了分毫。

林延潮就穿着这件旧袍来到偏厅里,但见大伯正与曾庄头谈笑风生。

大伯穿戴一新,还戴着老大的金镯子及玉扳指,可谓贵气逼人。

曾庄头今年四十多岁,也是洪塘人,当年闽水发了洪灾,家里给淹了,妻子也没逃出来,就与儿子相依为命,几年来拉扯这孩子是有上顿没下顿。

后来大伯在县衙时有一日办事正好遇见曾庄头,看他可怜又是同乡就收容了他,让他在老家帮着打理田地。

然后曾庄头一直就跟着大伯,大伯待他甚厚,不仅对他十分信任,还给他儿子娶了媳妇,在乡下安了家。

由曾庄头的事看来大伯为人还是很不错的,只是……

曾庄头一见林延潮就跪下来磕头,激动地道:“小人见过二少爷,二少爷万福金安。”

林延潮伸手扶起了曾庄头,温言道:“曾叔来我们家这么多年也不是外人,虚礼就免了,大家坐下说话。”

大伯见林延潮对曾庄头如此尊重,也是颜面有光,当即将一份单子递到林延潮面前道:“延潮你看,今年曾庄头进的年物着实不错啊。”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哪里有这么说的,这不是嫌人家给得多?

林延潮从大伯手里接过单子看了起来。

里面有乌贼干两百斤,蛏干两百斤,淡菜干两百斤,大黄鱼干两百斤,虾干两百斤,还有新鲜的马鲛鱼,跳鱼,红蟳,海蚌,海蛎,大虾,大鲳鱼各好几担。

另外鸡鸭各一百只,猪十头,羊五头,穿山甲数只,以及蛇干腊肉。

橄榄两担,冬稻五百斤还有扁豆蚕豆木耳紫菜等一车。

林延潮见了没有说话,曾庄头当即笑着道:“还有其他番薯干,棉麻什么的上不了台面,没写在纸上,另外下面的人知道二少爷与夫人回来,特意孝敬上等茶十斤,海参十斤,燕窝十斤。”

林延潮道:“曾叔辛苦了,这几年府里开支甚大,家里的田地,渔船全靠你一人打点着,着实难为你了”

曾庄头当即道:“这是小人应该的。”

“只是……只是这么多年了,每年庄子里的收成怎么没有多,反而一年不如一年,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曾叔你这一次来家里,将田地账目也带来了吗?”

曾庄头闻言脸色巨变,大伯看了林延潮一眼,当即道:“延潮,你曾叔这么多年服侍咱们林家,一直来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你爷爷对他也很是认可,有曾叔帮咱们家打理是可以放心的。至于地里收成少了,也是另有原因,不关你曾叔的事。”

听了大伯的话,曾庄头微微松了一口气,给林延潮递了一个笑脸。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伯,看个账目而已。对于,曾叔我当然是信得过的。”

曾庄头点点头,解开一个包裹递到林延潮面子:“也好,账目我就带在身旁,这一次进城本来就是请大大爷看过。今日二少爷帮大老爷掌眼一二,我就更放心,若有什么不对地方,二少爷尽管骂我就是。”

“曾叔言重了。”

林延潮当即拿了账目看过,他一目十行看了过去,不到片刻心底已是了然,账目大体还算清楚。

曾庄头在旁道:“二少爷也清楚了吧,这几年我们减免很多佃户的租子,实话说这些佃户都是苦命人家,既是家里有难处,我也是于心不忍就告诉了大老爷。大老爷心善,当下就减了租子,账目里都有写明白,且对得上的。”

大伯当即道:“是啊,延潮,你爷爷一直说我们家也是苦人家出身的,切不要忘了本,知道自己的辛苦,也要体谅别人的辛苦,这些佃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要把人往绝路上赶嘛。”

大伯这话说得林延潮倒像是成了不把手下佃户当人看的周扒皮,黄世仁之辈了。

林延潮道:“这是当然,有难处当然要帮衬,只是这些人家拖欠的租子一年多过一年。就算家里有什么人生病,今年可以减了,明年后年宽裕了,也要叫他们还才是。好吧,利息的事我就不说了,但是本钱也是要还吧,不能一直都还不上吧。这些当初签订田契时,都明明白白写清楚了。”

听了这些话大伯有些过意不去。

“还有曾叔,这几处账上写的不明白,你再回去好好想一想。”

曾庄头见林延潮点了出来,都是自己这几年动手脚的地方,自以为天衣无缝,哪知道林延潮一眼看出来了。

曾庄头方寸大乱,给林延潮磕了头,战战兢兢回去了。

大伯见此当即对林延潮道:“延潮啊,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佃户不少都是跟了我们林家多年的,眼底不能都望钱看啊,难道要逼得人卖儿卖女吗?曾叔也都是为我们家考虑啊。”

林延潮道:“大伯,我也同意减一减,我们闽地佃户与主家都是三到五成分账,甚至主家要收六分的,我们林家当初按照三成立契已经是好说话了。还有这几家从到我们林家的地头一年起就欠租,越拖越多到了今年根本没有还过一点。”

“特别是这姓肖的人家,我记得我中举时就租我们家的田吧。肖家还是三个儿子好吃懒做,吃酒赌钱,在家游手好闲从不下田干活吗?这些年还是全凭肖大伯肖大娘两人一把年纪了在地里操持吧。如此的人家是真有难处吗,我们还要年年给他们减租子吗?”

大伯闻言面上有几分挂不住,当即道:“好了,延潮这租子的事我以后找回,但你曾叔在我们家那么多年,人品忠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大伯,我知道曾叔为人不错,但账目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当然我也知道曾叔为人敦厚,但在大伯你手底下这么多年,竟也开始动起手脚,如此说来确实不可全归曾叔的错。”

“延潮你!”大伯满色涨红,来回踱步了好一阵,最后仰天道,“这么多年,延潮官是越当越大,但你却变了!”

林延潮此刻真的无语,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结果换来大伯一句‘你变了’。

(本章完)

1167.第1151章 光耀门楣

第1151章 光耀门楣

见林延潮微微沉下脸来。

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重。

大伯当即知道自己口气有些不当道:“好吧,好吧,延潮,大伯也就这么一说,都是一家人嘛,别往心底去。”

林延潮拱手道:“大伯,小侄这可不敢当。”

大伯干笑两声道:“延潮,其实你大伯我今日……”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伯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大伯陪着笑脸亲自动手给林延潮沏了一杯茶,然后道:“延潮你看,这几年我在乡确实没给你招惹是非,你之前上京不是交待我种番薯吗?这几年你也看到了,这番薯在我们闽地可是生根发芽,不少百姓种了都说好,说番薯是易活好种不费水,咱们闽地都是丘陵沙地,而这番薯在这丘陵沙地上都能活,实在宝贝啊。”

林延潮听到这里,脸也不再板着了:“番薯的事实在多谢大伯了。”

大伯听到这里搓着手笑道:“自家人说什么谢字。”

“我知道延潮你作什么事都有定计,怀着远见,你将此事交待给大伯一定有大名堂。所以番薯的事我可是实心给你办的,眼下咱们闽地百姓哪个不知道你从南洋引进番薯的功德。只是……只是这番薯好是好,但却是不值得几个钱,这些年我都是在亏着卖。还有你大伯这几年来着实费了不少心血,你看头发都白了不少。”

林延潮不由失笑,大伯这人人虽不坏,但是因见识所限,很多事就让看不惯了。

比如眼下他提番薯这事,就是典型的穷人思维。

什么是穷人思维?就是好变现。

给人办了一点事,要么整日挂在口上,要么就是着急的兑现。

当初让大伯囤种番薯的事,确实是林延潮的安排,也算是给他一条出路。这件事上大伯确实办得尽心尽力,但林延潮自问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一定会给你个好价钱,但大伯主动上门来讨也就算了,还一个劲的居功自表……

所以林延潮也没有办法了:“大伯是说当初囤种番薯时,我给你许的好处?堂兄他在京师已是补锦衣卫的官,甄家也是世代官宦,是京里有名的望族。”

大伯一听到这事就喜上眉梢,拍腿道:“知道知道,延寿这门亲事我与他娘都很满意,就是远了一些,哎,若是同籍就好了,要不然也没办法几年不回乡一次。”

办了事还落了埋怨?

林延潮闻言道:“在京的同籍官员不多,当初我只想他在京里读国子监方便些,若是兄长当年在乡成了亲进京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当年林延寿在院试里怒怼一省督学,被当地传为笑柄。这样事一出,就算沾着林延潮光,闽地的官宦大户人家也不肯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是大伯大娘又看不上本地普通人家,只好送他上京给林延潮照看。

最后大伯还觉得林延潮没给林延寿找一个本地人家。

林延潮觉得自己被大伯拉到他思维境界,然后成功地被他丰富的经验打败。当即林延潮直接道:“大伯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大伯笑着道:“延潮,既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是想向你问李赞公工资的事。”

林延潮将茶推到一旁冷笑道:“一个国子监监生任吏,还不用我过问吧。”

大伯会错了意思道:“大伯知道此事对你而言不值一提,不久是一个小吏嘛,哪里能劳动你来过问。那你看我与什么人打招呼,让他帮李赞公的儿子去礼部任吏好了?”

确实一名监生充任礼部吏员的事,对林延潮而言实在是太不一提了,甚至不值得自己开口。

不过林延潮就是不愿帮大伯这个忙:“此事不好办,当今礼部是由大宗伯朱山阴做主,要想到礼部任吏,非绍兴人不可,你说的侯官李县丞是绍兴人吗?”

大伯想了想摇头道:“不是。”

“那就没办法了,我虽是礼部侍郎,但还是要听礼部尚书的。除非他是绍兴人,我还能帮你说情。”林延潮不动声色推掉了。

大伯哭着脸道:“延潮,你这不是让我在李赞公面前难堪吗?不能帮一帮你大伯吗?想想办法,帮了大伯这一次。”

林延潮道:“大伯你这样说,我可担不起,你之前不是没有答允他吗?”

大伯道:“诶,我以为此事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故而话说得满了一些。哎,延潮,别生气啊。你不知道这位李赞公帮我们家不少忙的啊,你可要想想办法啊,礼部不行,吏部如何?”

一名普通监生去吏部任吏,难度不亚于官员调任吏部。

若说户部的吏员是天下油水最丰厚的吏员。那么吏部的吏员就是天下权力最大的吏员了。

吏部文选司郎中的地位,都可以与林延潮这名礼部左侍郎平起平坐的。

而吏部侍郎,给个尚书都不换。

吏部尚书更可以与首辅抗礼。

至于吏部的吏员意味着什么,官员在吏部只有一定的年限,到了时候必须调任。

而吏部的吏员是可以干一辈子的,这样的权力就连进士出身的官员都可以舍弃前途,去吏部任一名小吏的。

大伯一开口居然要吏部吏员,这到底是蠢?还是故意来气自己的?

林延潮心想若是碍于面子,大伯不可能对此事如此上心,此事八成另有名堂。

“大伯,李县丞这几年帮了我们家很多吗?”

大伯以为有戏大喜道:“那是当然了。你说我们怎么能不回报人家。”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道:“比方说替谢总甲父子俩脱罪?”

大伯一愕当即失声道:“延潮,你怎么知道此事?”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那李赞公是不是还告诉你,拖着案子不办,好让大娘对你服服帖帖?”

大伯立即站起身:“延潮,我没有,我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是谢老虎父子俩把人打废了,这么大的罪,要不是李赞公帮忙周转着,谢家早就被判了徒刑。”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此事我姑且信你。但是你觉得在此事上帮了大娘,就可以心安理得在外面养外室吗?”

大伯闻言顿时满脸尴尬:“延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此事你能不能不管?”

林延潮道:“我是你的晚辈哪里敢管?只是担心爷爷会如何?以爷爷的性子,大伯你的腿怕是要被打断了吧。”

大伯闻言坐了下来,整个人失去了底气,颓然半响道:“延潮,此事苦恼我好几年了,你可一定要帮我拿一个主意。全家里大伯能指望的人只有你了。”

林延潮道:“爷爷那边我也不敢替你说话。大伯说实话的,这几年家里让你管着,账目上一塌糊涂,我估计下去不用几年,咱们林家就要落到变卖家产的份上吧。”

“是不是你三叔,不对,是你三娘在你面前编排我?”大伯当即怒道。

林延潮肃然道:“大伯,这时候你还在怪三叔三娘,若你还是如此,我也没办法帮你了。”

大伯一听立即道:“延潮,千万不可如此,大伯听你的还不行吗?只要你能帮我让……进了门,让你的堂弟……进了族谱,以后我二话不说,什么都听你的。”

还讲条件?

林延潮直接起了身:“大伯,此事年后再提,不过有一事话要说在前头,我进京前一再与你说不要用我名头,在外面应承什么。”

大伯道:“我一直记得,但是李赞公的事你能不能?”

林延潮正色道:“谢家打废了人,自有朝廷的律法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说此事我不会徇私,致仕官员干扰地方政务,此乃官场的大忌,你若要害我,就尽管在外面替我招揽下去。”

大伯满脸尴尬,他心底确有这个想法,以此为条件让大娘允许人家进门。

顿了顿林延潮道:“至于李县丞,让他的儿子自己去吏部候缺,该去哪里就去哪里,最多以后帮他问一问就是。”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大伯闻言大喜,“延潮有你这句话,大伯也算可以给李赞公一句交代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但见大伯手舞足蹈的样子也不由失笑。

然后大伯让曾庄头带着下人将年物都抬到正厅外的院子里,堆得如同小山一半。

大伯当即命家里人点算了一下,然后除了家里用的,祭祖的,大房二房三房各拿一份,然后按着丫鬟老妈子,家丁打扫如此分下去。

每个林府的下人都有一份,拿到手后都是千恩万谢了一番,顿时院子里人人来领很是热闹了一番,充满了过年的喜庆。

却说林延潮衣锦还乡后,却说濂浦林氏,水西林氏都派了人上门道贺。

濂浦林氏对林延潮而言是恩重如山,没有濂浦林家也就没有林延潮的今日,而且林延潮老师林烃现在丁忧在家,林延潮无论如何都要在年前赶去探望的。

另外就是水西林氏,林家现在已是归了宗。水西林家知道林延潮回乡后,让林歆上门请林延潮至水西林氏参加宗祠祭祖之典。

林延潮的三叔自归宗后,他的儿子敬昆的昆字就是取了水西林氏给林家所定下的字辈。

不过林延潮却没有打算给自己儿子取水西林家的字辈。林高著知道后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是庶家旁支,好几代没来往了,不接受字辈在他眼底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却有人拿此事说道,首辅申时行中状元前从舅家姓徐,但是他中了状元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乡将姓氏改回去以光宗耀祖,林延潮为何不让自己儿子取宗家的字辈呢?

而且现在两边同时来请,意味就很不一样了。

一面是宗家,一面是老师家,两边是要分一个先后,亲疏来。

对于林延潮而言,自己的几个老师都是出自濂浦林家,实对自己有培育之恩,这仅次于养育之恩,至于水西林家则是有生恩。

往大了方面说,一个是养恩,一个就是生恩了。

现代人观念是养恩大于生恩,但古人的观点却是生恩大于养恩。

申时行就不提了,比如射雕英雄传里被骂的杨康,以及赵氏孤儿就是生恩大于养恩的例子。

再说这两家,濂浦林家是闽县林氏的望族,而水西林家是侯官林氏的望族,闽县侯官又都是属于福州,同样身为附郭县。所谓附郭县,也就是两县的县衙都是设在省城里面,与府衙,布政司衙门同在一城。

所以两县说是一个地方也没错,因此两边子弟这几十年来没少的明争暗斗。你们濂浦林家有八进士四尚书,我们水西林氏则是从宋朝起就是科举望族,曾有一父七子八进士的辉煌。

也就是父亲是进士,他的七个儿子也都是进士。

而到了明朝水西林氏第十九世林春泽为正德甲戌科进士,任贵州程蕃知府,被当地百姓恳留十三任、三十九年,而且林春泽还十分长寿,历经成化至万历六朝,万历一十一年时才病逝,享寿一百零四岁。

林春泽子林应亮为嘉靖十一年壬辰科进士,官至仓场侍郎。

而孙林如楚明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进士,官至广东督学,现因林应亮病逝而在家丁忧。

由此可知两个林家都是省城的望族,因此两边子弟互争长短,都有压对方一头的心思。

偏偏两家又同时来请,这就是有些较劲的意思。

林延潮要在年节前先去哪一家呢?这无疑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在自己心底濂浦林家重要,还是水西林家重要?

林延潮当即请示林高著的意思,林高著认为既是归宗了,你又没有排字辈,那么还是应该先去水西一趟,先去祭祀林家的祖宗。

林延潮初时不明白林高著的用意,后来仔细一想方知道爷爷的这一番苦心。

什么生恩,养恩,自己又不是如杨康,赵氏孤儿那样二选一的问题。

申时行中了状元后从徐姓改回为申姓,但是他为官以来对于同乡的徐姓一直都是不惜余力的提携。

比如他的苏州老乡,前礼部尚书徐学谟,申时行将让大儿子申用懋娶了他的女儿,两边结为亲家。

还有林延潮的同年,申时行另一个门生徐泰时,也是一直提拔。

特别要举一个例子,是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申时行从宰相任上告老还乡后,游经老家的苏州光福。

申时行经过光福虎山桥,见桥崩塌,行人攀绳而行,于是对陪同他前来的乡绅官员里人说:“此桥建于元的泰定年间,是由我徐家的五世祖所建的,如今古桥已废,我今日在这里面对于此,又如何对得起先人呢?”

说完申时行主动出资,带头捐款,召集当地乡人重建了此桥,此事在当地传为佳话,也可以看出申时行处事的圆融。

而林延潮明白,林高著让自己归宗是一片苦心,全然是为了自己考虑。

生恩是普世所持的道理,养恩乃报答于恩义,道理和恩义都不可偏废。

这就是林高著要告诉自己的道理。

于是林延潮就答允了,得知此事林高著十分欣慰,当即就准备一家去水西祭祖的事来。

这一次水西林家不仅请了林延潮,还请了大伯与三叔一家。

要知道以往林家归宗以后,水西林家祭祖之时就只请林高著一人,近两年林高著身子不好就让三叔代替自己去了,其他的子弟以及女眷一概在家。这一次林延潮衣锦还乡后,连大伯三叔都跟着沾光,这如何不令大伯与三叔喜出望外呢?

于是就在约定的日子,林延潮携妻儿以及林家上下一并前往水西林家。

这一天林老爷子穿戴一新,林延潮是三品官,可以封赠两代。故而现在林老爷子是正三品通议大夫,与林延潮同样可以身着三品绯色官袍。

至于大伯,三叔他们也都是捐纳官职了。这样的捐纳就是授散阶,不给差事,连俸禄都不支,纯粹荣身而已。

说来这数年内朝廷一直受灾,只要地方官绅给钱助赈,如此捐纳散官的官职就可以到手。而大伯与三叔前两年都各捐三百两银子,朝廷就授了他们正七品散官。

这捐纳的官职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用,但放在祭祖这样的场合就派上用场了。

林高著穿上冠带服章,拄着拐杖走到厅堂里,但见一家人早就等候在那。

大伯三叔也穿起七品散官的冠带,站在那说话。大伯三叔穿上官服后,一举一动的作派也是不一样了,矜持又带着几分炫耀,炫耀之中带着几分故意的低调。

不过大伯三叔虽授冠带,却没有封赠,所以大娘三娘只是穿着普通人家的衣裳,虽说二人都是披金戴银,但在林浅浅身边就被比下去了。

林浅浅礼服是格外光彩夺目,髻上发钗金孔雀六支,口衔珠结,另还有珠翠孔雀一支,后鬓翠孔雀两支,霞帔上施蹙金云霞孔雀纹,褙子上施金绣云霞孔雀纹。

大娘三娘以及其他女眷见林浅浅这一身都是露出羡慕至极的神情来,这可是诰命夫人啊。林浅浅这一身就是三品诰命夫人方能穿戴的礼服。

一般官员的夫人要穿戴上这一身都已是人老珠黄了,但林浅浅如此年轻既佩上这一身与林延潮站在一起,这一幕真是羡煞旁人。

至于敬昆,林用等后辈也都是穿戴一新。

林高著见人来齐了点点头当即道:“此去水西祭祖,你们要守礼,不要让人家看轻了。”

众人一并称是,随即出门上了轿子。

闽地骡马很贵,又多是水路,所以不乘马车,多用人力。

但见三元坊里,四抬二抬的轿子,就如此排在巷街里,轿夫家丁随从站在一旁,坊里的百姓都是在道旁观看,听闻林家这一趟是要回老家祭祖,都是羡慕至极。

这一趟人是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三元坊,这一幕如何的风光啊,可以称得上是光宗耀祖,夸耀乡里。

如此林家的队伍就由城南出城,然后在城南茶亭稍稍歇息。在经过茶亭时林延潮的同案举人陈一愚出来迎接。

陈一愚是嘉靖三十二年状元陈谨之子,与林延潮同在文林社,彼此又是同案,家又住在茶亭附近,听家人说前面有队伍出行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就碰到林延潮。

二人好生叙旧一番,陈一愚说改日约齐同案大家一并聚一聚,林延潮想起自己的同年,同案这么多年不见,回乡是一定要见面,于是就答允了。

稍后林家一行人从茶亭起程,经过沙合桥,万寿桥来到闽水边的渡口,然后在此坐船过江。

船沿闽水而上,过了洪塘乌龙江白龙江合流处,这里水势有些湍急。

过了三江交汇之处,水流就平缓多了,不久又到了一处江口但见江面如镜,风平浪静,江岸边民居鳞次,码头渔船往来,廛市上是车马不绝,更远处是重重山峦。

这里就是水西林氏所居的南屿,顾名思义,这里也是一处岛屿,与洪塘一样都处在闽水下游的江岛之上。两处地方其实离得很近,不过是一江之隔罢了。

下船后,水西林氏早派人迎着,然后抵至水西村的林氏宗祠。

水西林氏在宋时家族就出了十九名进士,到了明朝林春泽后子孙又连续进士及第。

到了村口就可以看见远远近近耸立在那的进士牌坊。

当年祖上迁至洪塘,林家一直没出什么读书人,与水西这边也就少了往来。当然在家里人说来,就觉得别人嫌弃你寒酸,看不起你云云。其实人家不一定有那心事,倒是两边差距过大,你看人家一个个都是官身,自己这边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子弟都是举人秀才,自己家的子弟连个字都不识。

到了这个份上,心底会有一个落差,人家叫你来,你也不好意思去,所以也只好眼不见为净了。然后往来少了,再好的亲戚也会日益疏远。

现在林高著命人在进士牌坊前下轿,众人站在这里看着进士牌坊却有一等吐气扬眉之感。

今日重归这里,林家总算可以抬头挺胸了,为自己的祖上争一口气了,算是光耀门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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