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天下已定蜀未定

秋末的蜀中,极美。

蜀郡的北大门阳平关外,森林渐次经霜,枫叶赤红、青杠金黄、松柏翠绿……红橙黄绿青紫,加上远处蜀山顶上的皑皑白雪,晴空万里的蓝天, 色彩应有尽有。

或许只有整日看着这五彩斑斓的秋色,CD的织女们,才能纺出世人皆赞叹不已的蜀锦。

蜀郡守常頞(è)的幕僚们,也相送至此,为自家主君举行谁也不想举行的饯别宴飨。大家的脸色凝重,似乎都不是很高兴,而宴飨后,更有一人瞅着黑夫的亲信离席后, 凑到常頞跟前,低声对常頞道:

“常君,那黑夫名为秦相,实为秦贼,若入朝必为其所害,望常君勿行。”

此人却是常頞幕僚严今,代其入咸阳通洽北上事宜的人之一,其祖上是秦惠文王的弟弟严君疾,也算远支公族。

“严今,不可胡言!“

常頞吓了一跳,让众人退下,只留亲卫纪信,斥责严今道:

“汝半年多前,不是盛赞黑夫乃忠贞之士,力主蜀郡背北归南么?”

严今红着眼道:“那是因为胡亥、赵高倒行逆施, 谋害忠良,本以为黑夫乃是忠臣,岂料他入咸阳后便露出了真面目, 与赵高之辈, 实为一丘之貉!”

还有就是,他们严氏的另一人,会稽守严庆在姑苏被黑夫的侄儿伙同徐舒所杀,这让子弟遍布蜀中的严氏家族,在心里扎了一根刺。

他开始数落黑夫的罪状:“倾皇室之产,而肥麾下兵卒,私释刑徒,收买人心。自立为摄政,独断专行,久久不立新皇帝,有觊觎之心……”

总之,北伐军、刑徒及故秦人都喜闻乐见的局面,在严今看来,却是黑夫超过了人臣的本分,也极大触犯了皇室和公族的利益!

在蜀郡势力里,持此看法的可不止严今一人。

早在月余前,在得知黑夫的态度:”岂有不居国都而为右丞相者“后,对于是否应黑夫的邀请北上,幕僚们产生了分歧。

一派认为这次北上会谈是英雄相见、巨头相会,能起到稳定政局的作用。另一派认为这是黑夫设下的圈套,想借此羁索常頞,以为常頞不应轻离蜀郡,入虎狼之地。

常頞倒是还替黑夫说话:“迟迟未立国君,是在等我带着小公孙北上。无论如何,余也不可失信于武忠侯。”

严今却以为:“是黑夫先失信,他承诺君侯北上则可为右丞相,实则是要监禁君侯的陷阱!这不是自卸甲兵,将性命交到他人手中么?”

常頞摇头:“若我在此退缩,武忠侯必大怒,咸阳与CD,将互为敌雠,终为蜀郡引来刀兵之灾。”

常頞不是没想过拒绝北上,但他更担忧与黑夫翻脸带来的后果。

“打便打!”

严今却是不怂:“蜀郡可不小,有人众数十万,可得甲兵数万,加上沃野千里,粮秣充沛,足以自守!”

常頞皱眉:“你这匹夫,哪知道什么大势,以蜀郡一地之力,岂能与泰半天下抗衡?更何况,巴郡、汉中皆在武忠侯将尉手中,你是想让我重蹈陈壮覆辙么?”

常頞作为蜀郡守,对蜀中历史自是耳熟能详,知道秦惠文王灭蜀后,考虑到蜀独立于中原千余年,言语民情全然不同,最初未直接置郡县,而是封蜀王之子通国为蜀侯,以陈壮为蜀相。

然而才过了六年,陈壮大概也是见蜀中与秦地山川相隔,那会连栈道还没建,信使四个月才能跑个来回,俨然一独立诸侯,遂生出了异心,竟与蜀侯串通,举兵造反了……

但这场得到蜀人支持的叛乱却草草结束,因为秦国还牢牢占据着汉中、巴郡呢,于是甘茂、张仪、司马错、张若各从汉、巴攻蜀,只要不控制那些险隘,蜀中便是一马平川。眼看前方一败涂地,陈壮恐,杀蜀侯来降,遂诛陈壮,绝灭开明氏。

类似的叛乱,后面还发生过两次,都是不了了之,自此之后蜀郡彻底取消封建,专委郡守治理,再未有过动荡,反而在张若、李冰、常頞经营下,成了远近闻名的粮仓。

“汉中乃蜀郡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巴郡亦是蜀郡唇齿,三巴不振,此为割蜀之股臂也。”

常頞很清楚,在黑夫已入主咸阳,势盛于秦惠王时期秦国的情况下,单凭蜀郡绝非对手。

更何况,他从始至终,也从未想过要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但严今却将常頞,视作规正嬴姓社稷的最后希望,重重稽首道:

“陈壮叛秦,违背大义,故兵败身死。”

“但常君实是大秦忠臣、纯臣,赫赫大义,就在你手中啊,只要常君立刻立小公孙为皇帝,还忠贞于大秦的官吏百姓,必云集响应,羸粮而景从!”

“什么!?”常頞却被这幕僚的大胆想法给吓到了,后退一步坐到榻上。

严今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黑夫主力尽在关中、南阳,而后方空虚,且久战乏粮。第一步,常君立皇帝,奉正朔后,便是大秦的丞相,发蜀中精兵,令纪信假借运粮之名,夺巴郡楼船,便可下三峡,据江陵。”

“再召蜀郡西方氐羌,南方丹、犁等部,许以金帛,彼辈可助我诛逆!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筑垒坚守,传檄荆州,长沙以北,望风而靡。”

“第二步,臣愿冒充君侯北上,率精兵夺取汉中,巩固蜀郡门户。加上蜀郡尉已在陇西,赵佗与之同行,只要派遣一说客去,说服赵佗与吾等一同举事,陇右将拱手自服!”

“如此,则黑夫手中,泰半郡县将失,他东迫于六国,北迫于匈奴,又缺粮食,必困于关中。待常君入关时,关中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乎?”

常頞只觉得奇怪,这严今一向粗鲁莽撞,今日却好似变了个人,述说战略头头是道——不仔细思索,还真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以蜀兵这点歪瓜裂枣,如何与黑夫麾下的百战之师抗衡啊?

“莫非是……”

常頞有些发怔,反问道:“那六国呢?我与黑夫反目,六国岂不是得以苟延残喘,甚至反攻入关?”

“还有扶苏。”

这才是严今自关中归来后,打听到的最重要消息:

“臣听咸阳有人言,公子扶苏未死,今年春时,长公子复起于辽东、辽西,外逐东胡,内扫燕代,今已有精兵十万,横行北方。常君可派一使者前往,与之联手,足以灭六国,待天下大定,或以子让父,使长公子为皇帝,继始皇帝之业,废黑夫之乱政,兴大秦之律法纲纪,如此,大秦便可中兴,而常君亦可功盖千古……”

话音未尽,常頞却陡然变了脸色,指着严今喝令道:“将他拿下!”

亲卫纪信乃是蜀人,一把浓髯,武艺不俗,立刻与破门而入的几名短兵,将严今按在一个案几上。

“常君!”

严令面色通红:“臣皆是肺腑之言,常君若再往前,便进了黑夫地盘,束手就擒,悔之晚矣!”

“住口!”

常頞骂道:“吾为蜀郡守十三载矣,继李冰父子事业,开水利,凿井盐,兴耕织,使蜀中富庶平安。”

“而我之所以愿与黑夫携手,除了胡亥、赵高倒行逆施,败坏社稷外,也是想着要保蜀郡一方平安,更要让这分崩离析的大秦,早些结束战乱。”

“可你这竖子,却献如此毒计,若依你之计行事,非但蜀郡将沦为丘墟,好不容易靠着武忠侯不战而屈人之兵,安定下来的局势,又会再度大乱。”

常頞可以想象,安定了八十年的蜀郡,将再度被战火焚烧,数不尽的农田冒出滚滚浓烟,繁荣的CD残破不堪,织女们的洁白蜀锦,也将染上点点猩红……

十多年经营,到头来一场空?

这绝非他想要的。

“秦人的血,不论是新秦民还是故秦民,都已流得够多了……”

这是于公,于私的话,他常某人明明靠着站队,足以跻身朝堂,位列三公,世代富贵,黑夫也得敬着三分,何必要在这节骨眼上冒险呢?败则粉身碎骨,为千古唾骂,这代价太大了。

出这主意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所以常頞气极,逼问严今道:

“你还敢自诩为大秦公族,严君之后?说,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毒计,是谁教你的!?”

严今只好承认道:“是……是咸阳一位客贾。”

“此人定为六国之谍!”

或许便是蒯彻、范增之流安插的棋子。

常頞咬着指甲:

“这是欲离间我与武忠侯,制造内乱,好为六国续命啊……”

出了这档子事,眼下是加速北上,释黑夫之疑,还是再等等呢?

正犯难之际,却有幕僚匆匆来报,说是城外开来了一支大军,将关隘团团包围!

常頞大惊,与众人来到关上一瞧,却见万千火把燃于关隘四周,将城邑团得水泄不通。

一辆风尘仆仆的戎车向前驶来,上面飘着“陶”字旗号,一名身材瘦小的将尉朝城头拱手,让人传话。

“中……中尉陶小,奉摄政之命,来……来迎常君!”

(本章完)

第942章 户籍

黑夫入主咸阳两月后,帝国首都的秩序已恢复如初。

摄政明断擅行,大权独揽,九卿皆奉武忠侯之命行事,中枢正常运转,时局稳定, 不用再担心隔三差五的政变,各势力火并的战火波及全城。

北伐军和投降的中尉军接管了咸阳治安,每日巡防不休,咸阳人早已习惯了这一幕,士卒们齐刷刷的脚步声不觉得吵人,反而让他们安心。

有这支力量镇着, 至少不必担心有作奸犯科之徒行窃抢劫甚至杀人, 若真有胆大包天之辈, 事后也被会缉拿,按照秦人早已习惯的律令来惩办——武忠侯废除了胡亥、赵高更易的一些律令,却将始皇帝时律文,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只是略加修改,比如将腐刑限定在强暴妇女的罪犯身上,若北伐军士卒敢造次,亦法不容情!

只有如此严罚,才能管住丘八们躁动的下半身。

“出问题的是定法之人,而非律法本身。”这是武忠侯的观点。

这样也好,居住在咸阳城外郭的农户们——他们大多是爵位不低的军功地主,打完谷子,缴完减半的田租后,在仓里清点着比往年稍多的余粮,也不由称赞起武忠侯来。

“听说武忠侯亦是农户出身, 果然知农事之苦,今岁家中余粮能多一些了。”

乱世里,没有什么比积满谷仓的粮食更让人安心了。

但农户们才开始享受农闲的时光, 亭长、里正便挨家挨户通知大伙:“明日不得走家串门, 各户皆居其家!”

还在各家门上用土块标明了数字次序。

果然,九月十五日这天,吃完朝食后,当地亭长、里正带着四名小吏来,顺着里巷,一家家敲门起来。

“谁人?”

“开门,官府查户籍!”

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一家老小都站在院里,农户们脸色不太好看,暗暗嘟囔道:

“瞧这架势,莫不是要收口赋,今岁口赋不是说过不征了么?”

秦以十月为岁首,在这“秦始皇三十八年”里,胡亥为了修骊山陵,维持战争所需,已对咸阳人征过四次口赋,搞得满城叫苦不迭,此时已是年末,黑夫当然不可能再给他们加负担,更宣布明年起,未成年人口赋减半。

“莫非,摄政府库中没钱了,也要像胡亥一样违诺?”

农户们却是多想了,官吏们还真只是查户口,其目的,是黑夫欲重整首都的户籍数据。

早在商鞅变法时,一项举措便是整顿户籍,建立名籍、户居之制,规定,“四境之内,丈夫子女皆有名于上,生者著,死者削”,说白了就是后世的人口普查……

不仅仅是列个人头数,“境内仓禀之数,壮男壮女之数,老弱之数,官士之数,以言说取食者之数,利民之数,马、牛、刍、稿之数”,人口组成,财产多寡,都要在每年秋,地方官上门征租赋时一一统计,目的当然只有一个。

防止偷税漏税……

所以天下七雄中,独秦国征税效率最高,别国的财政从地方到中央,如同漏水的筛子,剩不下多少,秦国却能好歹征足,将国内的人口资源,最大程度调用起来,从而国富军强。

这本就是治粟内史的户吏分内事,做起来轻车熟路,一人手持在府库中找到的,秦始皇三十六年时的数据核对,另一人则在黄纸上记下如今的情况。

“西街里户主不更蛮强,伍长。”蛮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路一瘸一拐。

“妻曰嗛,赵高作乱时在集市,亡,不知所踪。”看来这个家庭也因时局而遭到重创。

“大女子细(成年),未嫁。”这女子十六岁,正在给菜圃浇水,长得还不错,里正笑着说,明年再不嫁就要倍其赋,还是快点挑个女婿吧。

“小男子驼(未成年),年十二。”少年人也很缄默,眼睛离不开站在最后那名黑衣官吏的佩剑。

户吏特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皮尺,给他量了量后补充写道:“身高六尺。”

接下来轮到财产了,这个家庭还有两个奴隶。

“臣曰聚,婢小女子曰夏。”

这对奴隶父女穿着褐衣,他们很羡慕骊山刑徒能得到赦免,可惜武忠侯鬼得很,改革只革现在无人做主的皇家巨产,绝不触动私人财产利益。

而在官府的档案里,隶臣妾的地位,只比牲畜高一行,住处也在空落落的猪圈旁。

“无彘,牡犬一只。”

也就是门前桑树下,冲着小吏们龇牙咧嘴的那只老黄狗,被狠狠踹了一脚后,夹着尾巴跑到后院去了。

少府的税吏绕着屋舍走了一圈,记载道:“屋舍一栋二室,各有门,皆瓦盖,并有木大门,设施齐备,门前有桑树十株。”

这是一个中人之家。

登记完毕后,户主蛮强乘机禀报,说自己有残疾,是服役时落下的伤,一只脚瘸着,还当场走了几步给官吏们看。

“三十六年时,你怎么还没瘸?”户吏横着眉,对此人的禀报表示怀疑。

“是去年,去年才落下的。”

蛮强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是被征去南方作战时伤到的,侥幸捡回一条命,生怕被新政府秋后算账。

好在官吏们不予计较,里长也为蛮强作证,小吏这才进行了标记,算是免去了蛮强的徭役。

但又警告,如隐匿成丁不申报,或申报身体病残不实,则罚甲二副,里正、里老各罚甲一副。

三名户吏、税吏的工作完成了,一旁沉默寡言的黑衣官吏却才要开始,他一口南郡口音,显然是近来被安插到咸阳各官署的“北伐功臣”。

因为蛮强在里中任“伍长”,此人便询问了他一番邻居的事,譬如有无外人来造访等,近期可有可疑举动等。

临走时还放下一句话:“若有可疑者而不报,藏匿罪人者刑,什伍连坐!”

等一天下来全里的户籍都核对完成后,四名官吏又让里正向全民居民强调:“无验传不得出乡,无符节不得出城,抓到直接遣返,入夜后有不归者,立刻禀于亭长!”

总之一句话,没事家里好好呆着,没开到介绍信,就别想全城串门了,城里的逆旅客舍,也会严查一切流动人口。

和商鞅时一样,清查户籍,限制迁徙,是为了方便征兵收税。

还有一件让季婴很上心的事。

维护社会治安,防范敌特分子!

……

次日,咸阳城内各户、各里的户籍档案被抄录成一式三份,分别送到治粟内史、少府和新成立的机构“黑冰台”处。

治粟内史感兴趣的是户口和各家田亩数,新官上任的萧何要量入为出,确定明年的收支预算,尤其是要搞清楚,关中的经济,是否能支撑起明年春,武忠侯的出兵计划,需要出多少兵卒,发动多少民夫?

少府感兴趣的是人口组成,以及各家财产状况,张苍得为来年秋的口赋收取做准备。

黑冰台关心的,则是近期是否有可疑人物混迹民间,他们要顺藤摸瓜,找出潜藏在咸阳城里的“六国间谍”……

秦始皇帝时,咸阳的户籍制度相较于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亭长们最喜欢抓捕游士,很少能有可疑人士能混迹进来,也就有官身和手持符节的人能畅通无阻。

可随着今年关中沦为战场,大乱之下,民生动荡,旧政权崩塌,新政权草创,在这交接之际,却是间谍最容易混进来的时候,或为商贾,或冒充来投靠武忠侯的士人,潜藏城中,倾覆政权自然没那本事,但也少不了暗暗串联反对摄政的人士。

大概在十天前,黑冰台刚成立,季婴就办下了一桩大案:

根据御史杨樛提供的线索,说一个赵地商贾在试图与“保皇派”们接触,而在早些时候,这赵贾还与蜀郡常頞的一位幕僚会面……

季婴将那人秘密逮捕,严刑逼问下,才得知,此人果是赵国蒯彻的密友,籍贯是太原商贾,居于上郡,在六国撤离西河后,他假借献车马与北伐军,借机遁入咸阳,在此居住,试图离间黑夫与蜀郡的关系。

一同被知晓的,还有“蜀郡立小公孙为皇帝,联辽东扶苏以抗秦贼”的大胆计划。

“常頞幕僚严今已随君侯使者南下,常頞是否会有所反复?”

黑夫没有十全把握。

这桩案子,直接引发了黑夫对蜀郡的军事行动,他命令在汉中等待常頞的小陶,看准时机,不惜动用武力,也要确保常頞北上万无一失!

只不知小陶现在是否得手,而咸阳城里抓六国特务的大网,才徐徐拉开。

“六国亡我之心不死,其说客奸细潜藏汝潜伏于市肆之中,蠢蠢欲动!”

“民户中可疑之辈要查,那些来自关东的商贾,更要彻查清楚!”

户籍确定的民户只是顺带一查,季婴的主要目标,在于那些居无定所的行商贾人,他请求黑夫授权,将咸阳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贾一股脑都抓来,一一甄别……

“季婴啊季婴,你可饶了那些可怜的商贾罢,蒯彻派来的赵谍能混入咸阳,本就是特例,全城能有几个?大不必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不比后世,间谍主要的作用是离间、贿赂,既没有飞鸽传书,又无无线电通讯,就算得了情报,也没法及时传回去——黑夫已下令,从九卿到庶民,暂停一切民间私人信件的传递,只有军队和官府能使用邮传系统。

这下,季婴连拆信的功夫都免了。

见季婴并未领会自己的意思,黑夫笑道:“我让你设此罗网,抓的可不是天上偶尔飞过的鸟。”

他指了指脚下。

季婴立刻明白了:“而是潜藏在地里的虫儿?”

“不错,该试探的也试探过,李斯已向我表明态度,小陶刚派人来报,说蜀郡局势已控制住,常頞继续北上,不日将至咸阳,留着彼辈亦无大用,不如杀鸡儆猴……”

“可以,收网了!”

……

王任乃是秦始皇时老丞相王绾之孙,师从政见与王绾相似的博士淳于越。而淳于越则做过扶苏幕僚,于是王任在胡亥时期被打压、下狱,直到黑夫入主咸阳,才获得释放,在御史府任职。

可这两个月来,王任总算看清了黑夫的真面目:“名为忠臣,实为逆贼!”

“迟迟不立嬴姓皇帝,或有谋篡之心。”

出于对皇室的忠诚,多日前,那场咸阳少吏们的秘密聚会上,王任便是主要的发起人。

也是他提议,众人才寻了昔日狱友杨樛,以其为首脑,一面抨击新政,一边试图通过联络蜀郡常頞,前任郎中令李良,函谷关赵贲等人,保卫嬴姓社稷,并想办法联络长公子。

十七日这天,王任休沐在家,天已大亮,他昨夜与同僚们筹划,熬了夜,此时仍在酣睡。

迷糊之中,王任梦到扶苏公子归来继承大统,在群臣和故秦民的逼迫下,黑夫那厮战战兢兢,跪着膝行向前,向公子稽首,交出了手中权柄,国政归于新皇帝……

自此,有好皇帝在位,乱政被废除,众正盈朝,大秦终于中兴……

而这时候,他家门外,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敲击声。

“何事?”老阍人一骨碌翻起来,隔着门问道。

“官府,开门,查户籍。”

这几日,官府的确在咸阳城各里闾清查户籍,秦人不论是农夫还是官吏,也不管爵位高低,都需登记。

阍人隔着门缝瞧了一眼,见对方穿着官服,亮出了印绶符节,不疑有他,一边让人去禀报主人,一边开了门。

“户主何在?”官吏们倒也彬彬有礼,作揖后笑着发问。

“主人在休憩……”

“哪间屋子?吾等前去拜见。”毕竟是前任丞相家,还是挺大的。

“正寝,汝等还是在厅堂等候罢……”

但听闻此言,官吏们相互使了眼色,径直往正寝走去,他们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飞奔,而从门外也不断有身着甲胄,手持刀兵者涌进来,将仆役们都制住。

于是王少吏被惊醒时,便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中尉兵冲入室内,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后面则有几个黑冰台的官吏,他们径直冲入,手持绳索,冷笑道:

“王任,你这六国间谍,还不束手就擒!?”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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