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登山包丢了,润生下意识地想要提速去找回。

他包里的东西无关紧要,但小远包里的东西很有价值。

“润生哥,慢点。”

润生放缓了动作。

作为队伍的前端,润生的速度就是队伍的速度。

李追远是在合理范围内,尽可能地压一下节奏。

《无字书》已经进去了,少年得为“它”多争取一点时间。

到了山涧入口处时,润生开始以气门抵挡身下激荡的暗流,谭文彬和林书友为了省力,也都伸出一只手来抓住润生胳膊。

“下潜吧。”

润生点了点头,向下扎去。

越往下,水流越粘稠,给人一种行走在水泥浆里的感觉。

不过,度过这一阶段后,一股轻松感袭来,下方有一处大空间,众人落地。

不是单纯的地下溶洞,有明显建筑痕迹,但基本都已坍圮荒废。

这说明,这位公主和自己在贵州深山里灭掉的老变婆还不一样。

虽然都是为了生孩子,但老变婆为了生出完美孩子,早已走入极端,很符合邪祟的偏执特征。

这位公主,则更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

此处的建筑痕迹,就是最好的佐证。

这儿,总不可能是公主带着几百个宫女太监临时修建起来的,大概率是她的王族,在更早之前就对此早有谋划。

但二者有一点一致,那就是以后代来换时间,其实就是故意钻每一代龙王都只活一世阳寿的空子。

而且公主这里更划算,因为镇压她的柳清澄,在成为龙王后不久,就英年早逝。

前方柱子下面,两个登山包被吸进来后,甩在了那里。

从润生背上下来,李追远捡起自己的包,背在了身上,《无字书》还在包里。

这会儿,概率的抉择落在了李追远这边。

一是在先前这段时间里,它到底出没出去;

二是时间是否足够它解决这里的最大问题。

但不管怎样,自己还是得带着伙伴们继续深入,来都来了,肯定得看看这张奖券到底摸中了没有。

润生左手持黄河铲,右手打着手电筒走在第一个。

林书友与谭文彬一个在侧一个在后,将李追远呈三角保护在中间。

这里虽然乱和破,但又格外干净,行进了很长一段时间下来,居然没见到一具白骨,无论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这说明,餐厅在其它地方。

尽头处是一座类似大殿的建筑,这里被毁坏得最为严重,意味着曾爆发过激战。

柳清澄当年,应该就是在这儿,将化身为邪祟的公主斩杀。

有一说一,这是李追远入玄门以来,下这种地方,最轻松简单的一次。

几乎没遇到什么困难阻碍,就来到了最核心区域。

“咯咯咯……咯咯咯……”

笑声,自头顶传来。

众人抬起头,看见上方岩壁上扒着的一个……半个女人。

谭文彬:“我居然没察觉到她。”

李追远:“因为她快消散了。”

“咯咯咯……咯咯咯……”

公主还在笑着。

李追远:“上!”

林书友一个箭步前跃,润生举拳向上砸去。

阿友脚尖借润生一拳之力,更为迅猛地向上窜去,直扑公主。

公主一边笑着一边躲避林书友的攻击,虽然只剩下半截身子,但哪怕只是用双手爬行,她依旧无比敏捷。

林书友的双锏除了在上方岩壁上砸出一个个坑外,根本就没能碰到公主。

谭文彬蛇眸对准公主,五感成慑。

公主身形明显陷入迟钝,林书友抓住机会,砸中了公主脑袋。

“砰!”

她的头盖骨明显凹陷下去,腥臭的汁水飞溅。

这就是她现如今的真实实力,和那种被龙王击败、镇压多载后的大部分邪祟一样,只剩下最后一点苟延残喘,再也无法像曾经那般兴风作浪。

李追远开口说起了一段废话:“小心,她已经废了,不足以支撑这里的格局,所以这里肯定还有一尊真正的大邪祟没现身。”

润生往后退了一步,与身后的小远贴得更紧。

另一边,在谭文彬的辅助压制下,林书友又连续击中了几次公主,每次都卓有成效,造成伤势。

可公主的笑声,却越来越恣意了。

李追远听出来了,她在开心,为自己的孩子即将收获一份精美的血食而高兴。

其实,她特意跑出来的行为,就是在挑选食材。

确认完品质后,公主不再继续周旋,转而快速爬入一道岩壁裂缝中。

林书友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小远哥。

李追远:“追!”

林书友会意,也钻入裂缝之中。

这条裂缝自上一直绵延到下,而且下方开口更大,李追远等人从地上进入。

在潮湿阴暗的裂缝夹壁内穿行时,李追远开口道:

“是诱敌深入,但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与其等那真正的邪祟冲出来,不如我们主动杀进去,这样还能离上面那条黑色山涧远一点,让那真正的邪祟更难获得来自那里的加持助力。”

润生点头,小远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谭文彬则清楚,这话小远哥是对另一个人说的,以前,小远哥在战斗时指令都会无比简洁,才不会有闲工夫一边打一边做讲解,事后复盘分析都是写在《走江行为规范》里的,大家拿着去背就是了。

穿过裂缝后,是更逼仄的空间以及更多的裂缝。

林书友一直死死追着那公主,同时不忘留下裂缝选择的记号。

终于,也不晓得最终在这里钻进钻出了多少次,但这次出来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的空间很大,四周崖壁如镜面般平整光亮。

周围是堆积如小山的白骨,苍蝇站上面都得滑一跤,比家里小黑啃得都干净。

幽幽的鬼火在骨堆里升腾,不时窜来窜去,在岩壁镜面的反射下,将这里烘托得格外阴森压抑。

中央是一座小水潭,潭上有一口棺材,浮浮沉沉。

公主现在,就在那口棺材上。

“咯咯咯……咯咯咯……”

她拍手。

来时的裂缝处,分泌出了一种特殊的粘稠液体,很快就将去路堵死。

不过,这种封堵并不结实,用火烤一下就会重新消融,只是费点功夫。

公主轻轻拍了拍棺材面,像是个母亲,在唤醒自己贪睡的孩子起床吃饭。

然而,棺材里没有动静。

公主又拍了拍,动作多了些轻柔,似是在呼唤:乖儿子,看看妈妈这次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

仍是没有动静。

公主很有耐心,继续拍打。

下方棺材里,依旧悄无声息。

公主急了,开始快速敲击。

李追远心里,则慢慢安定下来。

那头真正的邪祟,此刻肯定在那口棺材里。

拍了这么久却还没出来,说不定已经……

“轰!”

敲着敲着,棺材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棺材炸开,公主也被掀飞,重重落地。

但她目光里的关切焦虑之色也随之散去。

孩子长大了,就会嫌母亲唠叨,对此,公主表示理解,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没事就好。

黑色的液体四处迸溅,于那一团漆黑中,出现了一尊十五六岁少年的身影。

他周身青色,每一寸肌肤里似乎都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当他立在那里时,这块区域的气压也随之发生变化,岩壁上再次剥离下粉末,李追远感到耳膜生疼。

润生攥紧了黄河铲,开口道:

“他很强。”

对方所呈现出的体魄强度,让润生感受到极强的压力。

他有种预感,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邪祟,第一招,就能将自己打趴下,甚至,将自己杀死。

李追远:“这次不要让润生一个人扛,你们三个同进同退,分担压力!”

“明白!”

李追远着手布阵。

奖券,好像没摸出来啊。

可这一架,还是要打的。

如此强劲可怕的对手,稍有不慎,就会对团队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但,也并非没有胜算。

“咯咯咯……咯咯咯……”

公主捂着嘴继续笑着,她丝毫不为自己儿子的实力而担心,她相信自己儿子肯定能赢,吞下这四个……不,是吞下这三个人作为血食,自己儿子的成长速度一定能大大提升,到时候很快就能正式离开这里,享用外面的花花世界。

外面的花花世界啊……公主浑浊晦暗的目光里,透露出一抹追忆。

“嘶啦!”

一声刺耳的破裂声,打断了公主的思绪,随即,她先是面露惊愕,再而是惊恐,最后是发了疯般向自己的儿子冲去。

正严阵以待准备惨烈一战的李追远一方,也被这动静给震了一下。

那尊邪祟,自脖颈处,裂开了一道口子,炙热的白烟从那里快速喷出。

润生微微皱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谭文彬吃下了半颗定心丸。

李追远吃了一整颗。

林书友则用金锏挠着头惊呼:“这邪祟,居然也会开气门!”

就在公主即将扑到儿子面前时,儿子身上第二道裂缝出现。

“嘶啦!”

炙热的白烟,正好喷射到了公主身上,公主残躯立即开始融化,半个人几乎黏在了地上。

而这,仅仅才是开始。

伴随着这尊邪祟身躯一阵踉跄。

“嘶啦!”

“嘶啦!”

“嘶啦!”

一道道口子接连不断的出现,一缕缕炙热的白气连续喷涌而出。

邪祟张开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他的嘴里,也喷出了大量白烟。

整个空间里的温度,在短时间内快速爬升,如有小火山在这里爆发。

要知道,这些原本应该都是蕴藏在邪祟体内的磅礴力量。

现在,它的这些力量正在疯狂外溢,而且外溢的同时,也在焚化着它自己的身躯。

“啊啊啊啊!!!”

公主那里,发出凄惨的叫声,充斥着不甘、绝望与愤怒。

她不怕死,在被柳清澄拦腰斩断后,她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王族的布局以及自己的苦心,外加自己这五月怀胎早早死剖出来封存以邪术滋养长大的孩子,他连一眼外面的世界都没见到,就要永远沉寂于此。

李追远:“那位公主走的是邪术路子,自身应该没练武,或者说练武造诣很低,这就使得她路径培养出了错误,只顾一味依靠邪术将煞气压缩进体内和打磨筋骨皮,却没有做好力量与身体的梳理结合,这二者越是做到极致,矛盾反而越会被推得更高,最后像这样,裂开。”

润生没听懂。

谭文彬不知道这番解释得听进去几成。

“哦!”林书友,“的确,是会这样。”

见彬哥还在沉思,林书友热心帮忙讲题道:

“彬哥,我们传统练武之人,讲究的就是个内外合一,像健身房里那种练死肌肉的和只顾着修内功的,都是走极端,只有以气驭体、以体养气,才能一步步走到武道高峰。”

谭文彬点点头:“嗯,这样啊,谢谢。”

“嘿嘿嘿。”林书友难得的能充当这一讲解员角色,觉得很过瘾的同时还不忘自谦道,“是小远哥讲得好,我只是做了一下扩充类比。”

李追远刚刚说的,纯是胡扯。

可能是这尊邪祟太强了,也可能是自己给《无字书》里的它时间太短了,亦或者是两者皆有之。

这就使得“它”,不得不在极有限的时间里,进到最深处,把能实实在在威胁到少年,很可能将少年埋葬于此的这尊邪祟,提前扼杀。

不能杀太快,太快就死在棺材里,到时候一开棺里面躺着个被镇杀的邪祟;

不能杀太全,动手时还得刻意绕开公主的注意力,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因为她还得去和少年碰面,圆了少年所听到的背景故事。

“它”的方法,因此就变得极为有限。

在那尊邪祟第一声漏气时,李追远就看出来了,这是剥皮手法。

“它”能做的,就是故意不剥得那么齐整,营造出是自己力量过剩才导致裂开的情景。

李追远刚刚说的那些话,也是在主动帮“它”打补丁。

虽然出了疑似穿帮镜头,可人家毕竟演得很辛苦、很不容易,自己得给予鼓励。

但同时,这也让李追远对“它”的实力,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认知。

这种级别的邪祟,这么短时间内,真就被“它”给完成了料理,甚至还能布置好摆盘。

自己过去这么长时间里,都是随身携带着这样一种恐怖的存在,形影不离、同吃同睡。

“吼!”

邪祟胸腔里发出吼声,随后胸腔裂开,大量的白烟继续喷射而出。

李追远在这白烟的缝隙里,看见邪祟胸口内的肋骨,似乎有所不同,如玉石般白净,与其个人形象完全不符。

这肋骨,不,是这肋骨里流淌的玉髓,极可能是后来融入的,总之,这是支撑这尊邪祟能拥有这等体魄的关键!

也不知道此等奇珍异宝,到底是如何落到公主家族手里的。

一个不通武道的母亲,以邪术为引,以该处特殊环境为源,以这玉髓为基,就能二次打造出这样的一种体魄怪胎。

《秦氏观蛟法》,秦叔都没自己理解深入;邪术,自己会得更多;风水气象,是自己强项。

自己若是拿到这玉髓,再经过系统性地钻研完善,岂不是就等于掌握了一张,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自己拥有一定强度体魄的快速入场券。

“噗通!”

邪祟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他身上开始释出蓝焰,身体不断融化。

李追远很担心自己丢失的玉髓,就这样被烧毁。

边上,公主撕扯着自己融在地上的皮,不断向前攀爬,本就只有半截身子的她,一路爬一路留,爬到儿子身前时,就只剩下胸口以上的部位。

“儿子……儿子……儿子……娘亲在……在这里……”

公主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儿子,儿子身上的火焰瞬间蔓延到了她身上。

恐怖的灼烧之下,公主先一步化作飞灰,而后不久,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后,这尊邪祟也彻底烟消云散。

林书友发出一声感慨:“这次,好轻松。”

谭文彬用力拍了一下林书友的后脑勺,提醒道:

“这不是我们的浪,是我们去完成那一浪的途中,顺路下浪解决的一件事,你想要有多难?”

林书友:“是哦,这不在我们的浪里。”

润生走到那团灰烬前,这一大块区域的温度已不逊于蒸桑拿了,哪怕现在火焰已经熄灭,但先前燃烧的核心区域里,温度也不是正常人所能承受。

才刚站那里,润生的皮肤就已开始变红。

但润生还是拿着黄河铲,在下面的灰烬中仔细扒拉着,他刚刚看见了里面似乎有闪闪发光的东西。

找到了。

像是冬天结冰时,挂在屋檐下的冰棱。

润生用铲子将它捞起,往回走。

他身上的皮肤已经破皮龟裂,明显是被灼伤了。

“小远,你看,这你有没有用?”

“润生哥,很有用。”

“那就好,我给你收着。”

润生高兴地抓了抓头,抓出一大把头发和头皮片。

“润生哥,等回去后,我给你上药。”

“嗯。”

因这里历史上曾被柳清澄杀进来过一遭,该毁掉的东西基本都毁掉了。

那白骨堆里,倒是有不少遗落,可要么锈迹斑斑早已废掉,要么对李追远而言拿了也没什么用。

不过,有这根玉髓,就是最大的收获。

因为它很可能代表着,自己成功突破桎梏,活到成年的希望。

原路返回,重新向上进入山涧时,发现上面的黑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澈,而水里漂浮着的那群宫女太监,也都如泥人入水,开始融化。

公主和她的儿子,都消散了,这处环境格局也就失去了支撑。

不过,它本身的自然特殊性还在这里,哪怕五仙庙自此获得自由,也必须得专门安排人在这里轮班看守,可不能再让邪修钻了空子重新利用这里。

要不,自己以后有空闲的话,在这里修个山间别墅?

防止被坏人利用这里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先把这里利用起来?

上岸,往山上走。

山谷四周的密林里,处处是厮杀声。

那些被羁留在这里的山精野怪失去了束缚后,自发性地集体向外奔逃。

白先生遵守了承诺,他真的是将人号召集齐守在外围准备接应,这也正好和这些宿敌直接对上了。

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这场历经多少代所积攒下来的恩恩怨怨,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最后的释放。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没下令让自己伙伴们下去帮忙。

过多的接触,容易额外生出事端,在《无字书》面前露出破绽。

先是在南通付出极大帮蛟灵抬升位格,再是在这里当了打手。

李追远不信“它”就没起怀疑,但距离集安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只要自己不再去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它就会自己劝服它自己。

看见五仙庙了,庙顶上,一道道肉眼无法看见的光芒不断向外释出,去增持那一位位正与山精野怪厮杀的出马仙。

李追远回到庙里,庙里空无一人。

少年,还有一件事得做。

走入庙堂,来到供桌前,先前被剑气搅碎的红布,被换了一条新的重新铺了上去。

李追远伸手将新红布拽了下来,再将掌心对准墙壁上的那道剑气。

柳清澄的强大,毋庸置疑,既已成为龙王,那么在总分不变的情况下,其它门类分越低,就意味着另几个门类上,分高得离谱,把这偏科给补回来了。

这剑气,能维系这么久不散,亦是一大佐证。

可惜,柳家龙王之灵都没了。

要不然,李追远还真挺愿意与柳清澄的灵聊聊天。

好好教教她,一些活儿,可以这样干,效果更好,成本更低。

柳氏望气诀运转,李追远打算将这剑气摘下来化解掉。

不然自己离开后,这五位大仙,也无法离开这座庙宇,哪怕被要求镇压看管的邪祟都没了,还得继续在这剑气胁迫下站岗。

只是,这道剑气骨子里流露出一抹桀骜。

它能与李追远呼应,算是认可了李追远身上的法理,但它并不会为李追远所摆布。

少年沉声道:

“我以柳家当代家主之身份,命你给我下来!”

剑气还没来得及下来呢,少年身后那摆放着雕像的供台,先集体垮了,雕像全部落在了地上,不敢再对少年高高在上。

剑气不情不愿地下来了,最终,在李追远的操纵下,少年将其带出了庙宇,对着头顶天空,掷了出去,天空中传来一声剑鸣,荡涤了头顶的这一小片星空。

拍了拍手,该离开了。

没什么好道别的,反正余下的事,有赵毅替自己出面做善后打理。

刚走到庙门口,李追远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庙堂前的台阶上,站着五道半透明的身影,五位大仙身上的部位得以补全,集体向着李追远行礼参拜。

当年的它们,也是这般参拜柳家龙王。

李追远回以柳家门礼,然后挥了挥手,离去。

下山回到那条山路后,众人打算徒步向前,天快亮了,到时候路上应该更容易碰到车。

恰在此时,一位满身机油几乎把白袍子染成黑袍子的老人,笑呵呵地正往上走着。

也不知道是他修车太专注位置也太偏僻,白先生没能通知得到他;亦或者是白先生觉得他修车的事更加重要。

总之,老人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见到李追远等人,老人还很高兴地喊道:

“修好了,车修好了,你们有车可以用了!”

谭文彬:“老先生,厉害啊!”

这车是他破坏的,起初只是动了点胎气,后来怕太明显,就又在引擎盖里做了点手脚,他能控制这车什么时候坏,修却是修不起来的。

老人:“小事,小事,我说过的嘛,驴车修得,那汽车也就修得,他们还不信哩,我这就上去跟他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分开后,李追远等人去了停车地。

黄色小皮卡仍很有公德心地被停在道路一侧的坡下。

而这时,众人也终于知道老人所说的修好了是什么意思了。

一辆板车停在路边,旁边树上还系着两头健壮的驴。

“啊——呃——啊——呃!”

……

冉雅柔正在给赵毅疗伤,赵毅的手背上破了个口子。

一个平日里赵毅压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伤,两边皮一扯打个结,等结痂脱落后再把皮解开即可。

冉雅柔手法如其名,很温柔,那眼眸子里,也尽是水意。

她刚哭过,她终于给自己的亡夫报仇了。

“谢谢你。”

“你谢错了人。”

“我现在发现,江湖传闻确实不可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嗯,你该去谢那样的人。”

浑身是血的陆屿走了过来,对赵毅拱手道:

“赵兄,成了,真成了,妄图逃出的山精野怪已尽数被我们斩杀,那条山涧里的水,也变清了!”

赵毅:“然后呢?”

陆屿愣了一下,随即洒然一笑,后退一步,打算单膝下跪。

赵毅伸手抬起他胳膊:

“行了,记住你对我的承诺就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得罪了我,问题不大,可有些人,他心眼儿就跟那健力宝拉环儿一样小。”

“是,我明白,任何事,悉听吩咐,就算赴汤蹈火,我亦必照办!”

“怎么感觉少了个前缀?”

“现在再加这前缀,就显得我不尊重,更不懂事了。”

“那你完了,你会后悔的。”

“呵呵,赵兄你真会说笑。”

“唉,那是因为你不姓赵。”

“对了,赵兄,既那山涧下方的邪祟已除,我等准备派人下去探索查看具体情况,搜找收殓一下当年遗落在下方的前辈尸骸回来安葬。

赵兄想要一起下去么?”

这种地方,很容易能摸索到些好东西,这算是陆屿对赵毅的示好。

赵毅摆了摆手:

“我不去了,普通的我看不上,我看得上的那穷怕了的也不会给我留。”

“那我就自己安排人了。”

“你随便吧。”赵毅拍了拍陆屿的肩膀,“这里的事交给你了,我得走了。”

“赵兄,这么快?”

“没办法,能及时赶上的话,说不定还能舔几口盘子上的汤汁。”

“那赵兄路上小心,随时联络吩咐。”

“行行行。”

赵毅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下山时,他嘴里一边咬着烟斗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他妈的,姓李的你真是个疯子,居然敢把那种恐怖玩意儿随身携带!”

……

坐驴车也挺舒服的,尤其是在小山路上,绝大部分时候它们都是在自动驾驶。

等终于到了大路上,碰到的车多了,却发现反而换不了了。

因为前方是真的出现了泥石流,是真的滚下石头,也是真的将道路给堵塞住了。

这时候,铁皮疙瘩得停在原地,等道路抢修。

驴车则可以在其中穿行,收获一众艳羡的目光。

等确认前方道路畅通后,谭文彬把驴车寄养到路旁的一处农户家里,然后在路上拦了一辆去集安的小卡车。

集安,是一座小城,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安静恬美的姑娘,无论你走不走、来不来,她都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

临进城区前,入眼的先是一栋栋镇子民房。

有一户人家正在院子里晾晒红肠。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对林书友道:“你下车,去问问人家,这红肠怎么做的,好吃不。”

林书友:“啊?好的,彬哥。”

阿友下车去问了正在晒红肠的叔叔阿姨。

然后,阿友抱着两条红肠回来了。

“彬哥,我问了,他们就硬要塞给我尝尝。”

“嗯,在东北这样问,等于是说送我点尝尝。”

林书友:“你……我……”

谭文彬拿来红肠,咬了一口,微微有些疑惑,又马上咬了第二口,道:

“嘿,这味道,怎么和陆壹家的一模一样?”

林书友:“哪可能,陆壹哥家哈尔滨的。”

谭文彬:“和你赌什么?”

林书友:“彬哥你想赌什么?”

谭文彬:“输的那个,回去后擦一个月棺材床。”

“哎~~~”

这时,屋里跑出来一个人,一边使劲挥手一边向小卡车跑来。

林书友愣了一下:“居然真的是陆壹哥,彬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谭文彬:

“你在怀疑我对自己供品的品鉴能力?”

(本章完)

第422章

李追远将手里的书闭合,抬头看了一眼被谭文彬哄得一愣一愣的林书友。

陆壹以前带到宿舍的红肠都是肉联厂出品,是当初厂子效益不好拿来抵他父母工资的,哪可能从普通人家里尝出一样的口味。

是谭文彬听力好,刚院子上晒红肠的叔叔阿姨聊天时谈到了自己儿子陆壹。

陆壹先前在厨房忙活,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走出来一看,果然是阿友,他当即跑过来热情地邀请大家下车做客。

薛亮亮和罗工带的团队还没到集安,李追远现在也没有地方能报到,就接受了邀请。

谭文彬去和卡车司机把车费结了,叉着腰,前后张望,镇子上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买登门礼品的地方都没有。

陆壹瞧出来了,直接道:“你可千万别搞这套。”

谭文彬笑了笑,道:“嗐,这不正等你亲自说出口嘛,那我才好意思空着手进去。”

陆壹的家在哈尔滨,这里是他外婆家。

外婆七十大寿,陆壹特意从金陵请假回来。

他爷奶那边走得早,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他被放在外婆这里带过。

后来父母工作不忙了,厂子效益差发不出工资,外婆要求几个舅舅定期凑钱打过去,充当陆壹的学杂费。

肉联厂公改私,外婆把自己的棺材本拿了出来,又让几个舅舅家分摊了一些,要不然陆壹父母也没钱去做承包。

这次借着拜寿的机会,陆壹爸爸带着现金来给各个大舅哥分红了,给外婆那一份时,外婆没要,说按比例给下面几个舅舅分了,她当初硬要他们摊钱,估计在各自小家里也都落了个埋怨。

话摆在明面上说,大家也都一起笑了笑。

今天是自家人吃,明儿才宴请乡里乡亲。

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大家有说有笑,大家庭氛围极好。

谭文彬带着大家伙去给外婆祝寿,说些吉祥话。

外婆知道他们,感谢他们在学校里对陆壹的帮助。

这对谭文彬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当时经济状况下的陆壹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外婆喜欢李追远,抓着少年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床边,说了好些话。

陆壹站门外候着,有些不好意思。

他晓得少年平时性子清冷,不喜社交,他真怕自己外婆的絮絮叨叨让小远哥难受。

好在,小远哥很照顾自己面子,聊天时把自己外婆逗得哈哈大笑。

聊完出来时,陆壹歉然道:

“辛苦你了,小远哥。”

李追远:“外婆人很好。”

开饭时,东北传统硬菜整上,吃得是相当过瘾。

饭后在院子里寻个地儿或躺或靠,小风再一吹,那叫一个舒坦。

晚上去陆壹二舅舅家住下,刚躺下,接到了薛亮亮那边的电话,说他与老师明早到集安。

翌日一早,李追远等人就告别了陆壹外婆,前去汇合。

能在临大事前,获得这种惬意休憩,实在是难能可贵。

项目组的保密工作等级本就很高,尤其是上次还出过那样的事,这次的安保配置与身份审核就更加严格。

招待所不够用,隔壁的军休所也被做了临时的“清退”,老干部们觉悟很高,不仅配合工作,离开前还主动将厨房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做了补添。

李追远是在一栋小楼院子里见到的罗工,休养过后,罗工清瘦了不少,像是宝剑被重新磨砺,变得更锋锐。

罗工正在开小会,散会后就进了屋,在客厅里与大家开大会。

都是项目组的人,罗工分配任务,薛亮亮负责组织与讲解。

大家拿到了当年的保密文件以及现在的第一手测绘资料。

接下来的时间里,断绝对外联系,开始工作。

谭文彬与林书友本就在项目组里,润生则被薛亮亮安排负责一些后勤工作,搬搬图纸提一提热水瓶什么的。

伴随着工作进度的推进,李追远也得以从设计图上窥见这座高句丽墓的部分面貌。

上面掌握的信息与线索,比李追远所预想的,要多得多。

而且,这种在走江时,面对这种级别大浪,能提前排开视野迷雾,本就是一种大便宜,放以往,光是摸索都是一件极困难危险的事。

最重要的是,帮助你的人或者应该叫集体,不用担心来自天道的反噬。

当然,对李追远而言,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直接问《无字书》里的它:

来,介绍介绍你家屋子的采光布局、公摊容积率。

其实,当年在那处人防工程修建时,就已经察觉到工程附近有东西,施工期间就已陆陆续续发现过些东西。

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主要矛盾,那会儿实在是不具备兼顾的现实条件。

等工程施工到尾声时,大问题就忽然出现了。

第一次调查就在那个背景下开启。

第一次调查失败了,虽然影响被压下去了,但造成的损失不小。

做什么事都要讲究个性价比,这世上有太多未解之谜,不是每个地方都值得深入探索解密。

像这次第二次调查开启的直接原因,是第一次调查时,一位幸存逃出的科研人员,带出来一块特殊的矿石。

伴随着工业的发展以及各项技术的进步,这块矿石的价值也就越来越大,据说能发挥到很多尖端领域。

早期的人防工程,嵌入山体里,出事后不断有水漫入,将其填充,像是一条护城河,将高句丽墓圈了起来。

故而,第一步要做的是排水,且还得拿出一个施工方案,以确保在接下来的探查和未来的挖掘过程中,不能再次出现漫水情况。

技术问题再难,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里除了技术问题外,还有玄学因素。

李追远手里拿着的新资料,对现场环境的描述是:可能存在特殊的磁场干扰亦或者是山体内存在某种能令人致幻的毒气。

总之,现实无论多离奇,落在官方文件上,肯定得用科学的方式去呈现。

入夜。

没人回自己分配的屋睡觉,至多回去冲个冷水澡清醒一下脑子就回来。

薛亮亮将几组方案草稿拿来和李追远一起看。

项目组里有计算机,但那个既方便又麻烦,薛亮亮还是喜欢用小远的脑子,其它小组也会以组长的名义借用。

李追远拿着笔,在几处关键位置上做了标记,说道:

“这几个地方的数据有问题。”

薛亮亮点了点头,先把方案递回去让下面的小组重新演算修改,然后拿着两个大肉包走了回来。

军休所里配备了专门的食堂,全天候供应,润生负责去领,他自己坐那儿闲着没事时,就往嘴里塞个包子。

李追远从薛亮亮手里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薛亮亮:“后天就要进行实地勘测了。”

李追远:“嗯。”

薛亮亮:“老师让我把你的名字从勘测小组里划掉。”

李追远咬了第二口包子,肉馅儿里有葱,既香又解腻。

薛亮亮:“好不容易,我把老师劝服了。”

李追远:“最难的,不应该是让老师同意把你的名字放进去么。”

薛亮亮:“小部分原因是,老师不被允许上一线,那作为学生,我得去,算是完成他的心愿。

大部分原因是,明知道那里很危险,让别人上和喊着跟我上,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李追远:“从大局角度考虑,你确实没必要去。”

薛亮亮:“那你也留下吧,你更年轻,比我更有潜力。”

非公开的保密履历,并不是没人能看见。

在最危险的地方,你没退缩,主动上去过,那就叫经过考验的同志。

于个人前途而言,无比重要,人脉关系再好只能帮你铺路,这个则等同于浇水泥。

但薛亮亮并不是为了这个,他也并不急需这个。

“小远,这里!”

又有小组需要借用计算机了。

李追远起身,走了过去。

等推演好回来时,李追远看见薛亮亮坐在那儿,打起了瞌睡。

少年知道薛亮亮为什么执意要进勘测队,虽然自己没明说过,也没人告诉过他,但薛亮亮这么聪明的人,许是早就猜出自己有点“护身符”的作用。

薛亮亮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脸上疲态尽消,复归精力满满。

他站起身,去继续做事了。

这种人,简直就是天生的精力怪物。

同一时间,在一处修路工地上,赵毅带着徐明正在忙碌着。

一侧道路在拓宽,另一侧道路不断有货车通行,这漫天的尘土跟淋喷头似的,把人浇了一遍又一遍。

梁家姐妹被安排在不远处的食堂工作。

一段工程目标完成的间隙,大家普遍都没什么胃口,都在原地找地方坐下,开始抽烟。

“呸。”

赵毅将嘴里的沙子吐出,掏出烟斗给自己点上。

他是被薛亮亮安排到这里的,结合自身实际情况,要一线岗位,那就只能一线到这里。

“徐明啊。”

“嗯,头儿?”

“等走江结束,我一定得考个大学,拿个文凭。”

……

勘测队要进场了。

李追远等人被安排坐进车里,润生也在,他是由罗工特别划入的名额,需要他来帮队伍里的人来扛勘测器械。

先去一处地方等待,与其他几个队伍汇合后,再去下一个地方再次等待,最后集体换乘绿棚卡车,驶向目的地。

起初还能透过棚子缝隙看见外面的人流车流和听到城市的喧嚣,过了一段时间后,周遭就被安静所取代。

等车停下来,众人下了车。

入眼的,是一座被圈起来的大工地,正东方位置,是一座山。

薛亮亮进行了最后的任务嘱咐,然后各个勘测小组分开,去各自位置。

每一组都有专门的安保人员陪同,李追远这边,还额外有第二伙人伴行。

到达位置,布置器械,开始勘测数据,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换下一个勘测点,收拾器械时,李追远发现另一伙人中的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正在测望风水。

他们和自己这边一样,有测有报有记录。

拿罗盘的那位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刚成年,个头不高,指节很长,且在特定位置有着厚厚的老茧。

这是位打小就玩儿风水的,他每次报数据,都是先念出结果,再看手中罗盘进行验证。

这罗盘,看似造型普通,实则是一件上了年头的精致器物。

代表青年的身份背景,并不简单,在江湖上,应该是有门派家族。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青年侧过头看了一眼李追远。

他笑了,牙齿很白,给人一种虚假的阳光感,不过眉眼间有着一抹淡淡的高傲。

这种神态,李追远见得多了。

他在江上,已经杀过不少这种天之骄子。

“你多大?”

“十二。”

“十二就能到这里了?”青年很诧异,“不得了,不得了。”

二人就这么结束了第一次交流。

李追远这里换位置了,他们还留在原地。

接下来,又连续换了几个点位后,双方又都凑到了一起。

青年心里似有某种不耐。

李追远能理解他的这种情绪。

因为这儿的风水,最大的问题是毫无问题。

你让一个风水势力家的少爷,在这里给你做最简单的望气测算,对他的性子而言,无疑是一种消磨。

他已经在挂脸了,每次吐出数据时,语气都夹杂着烦躁。

李追远不知道他在不满什么,自己这个龙王家的不也在规规矩矩地报点位测数据。

没再次做交流,李追远专注测量。

刚报出一组数据,少年就察觉到头顶上方有特殊的风水气象变化。

他扭头看向身侧,那个年轻人,正举着罗盘,对着天上摇晃。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风水观测法,先把这水搅浑,再看看有没有被遮掩的真实。

但在这么敏感的地方使用,显然不合适。

这时,一道锋锐的目光袭来,从李追远身边擦过,落在了青年身上。

青年身体当即一震,低下头,开始深呼吸。

他马上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白帕子捂住脸,接住自己眼里流出的鲜血不让其落在地上。

李追远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继续看向自己的器具,但在测量时,余光扫了一眼下方平地处,有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负手站在那里。

那道目光,就是由他发出。

刹那间,封锁了青年的气机,刺入其意识,让青年遭遇了反噬。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中年男人明显不是修风水之道的,其给李追远的感觉,更像是位专练体魄的武夫,一个武夫能把气势凝练到这种程度,非常罕见。

这就是身上有这层身份的好处啊,个人的奋斗与大势的进程结合在一起。

明明是自己走江,身边却能合理拥有这样的高手在侧保护。

而且,这样的高手还不止一个。

一个身穿道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出帐篷,看向这里,嘴里嗫嚅着。

嗯,李追远听清楚了,这是老人在亲切问候青年父母爷奶等长辈安康。

能如此不顾忌地辱骂一个江湖势力的少爷,说明老人的江湖地位绝对不低。

李追远不认识这个老人,赵毅可能认识,毕竟赵毅交友广阔、名声显赫。

到了午饭点了,各个项目各个小组的人都开始原地休息,吃起干粮和水。

干粮和水都是在卡车里发的,出发时经过检查,不能携带过多的私人物品,李追远等人的背包也都留在了军休所。

这对李追远而言是个很好的安排,他还没打算如此草率地就进入高句丽墓,至少在这一阶段,他打算多跟着公家的节奏走。

要是把《无字书》带着,指不定会临时针对自己,搞出点什么意外。

吃饭休息是被规定的安排,不准加班加点加快进度,让大家吃好休息好保持一个好状态,也是为了防备可能会发生的变故,至少大家能有力气逃跑。

青年坐在不远处,白色的帕子擦成红色后,血止住了。

他脸上没有怨恨,只有忐忑,应该是晓得接下来还得再受惩戒,不过看起来,比一开始顺眼多了。

休整过后,大家继续忙活。

李追远小组的下一个点位,按照图纸,就在人防工程入口处的上方。

真正的入口处,当年早就被堵住了。

这块区域的土层湿润松软,意味着下面有暗河。

谭文彬在布置器械时,发现了一个孔洞,兔子洞的大小。

围绕着这个孔洞观察,又发现了三个洞,有大有小,大的能爬出一个人,小的只能钻出一条黄鳝。

相同点是,这四个孔洞都很“新鲜”。

李追远猜测,这里应该就是四个越狱者逃出的位置。

少年在观察簿上对这里进行了记录。

关于高句丽墓内部的其它信息,李追远其实没必要去问“叶兑”,因为到这一步了,无论“叶兑”说什么,你都不知道真假。

但为了最后的这场戏不出逻辑问题,李追远还是问了。

“叶兑”的专业素养也很高,和李追远一样,它也不希望在这临门一脚时在少年这里露出马脚。

他表示自己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在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自己和魏正道这两间牢房,至于外部环境,距他入狱到越狱之间过去太多年,越狱时也只顾着拼命逃跑生怕被抓回去,也就没顾得上观察。

现在,李追远找到了这四个洞所在的位置,他至少相信那四个越狱者,在逃跑时,应该会本能选择最安全也是最近的路径。

所以,这儿在接下来的施工爆破排水时,原先的入口最好还是确定为这次的入口。

有另一组人来到了这里,润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因为对方手里拿着的,是黄河铲。

为首者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也是刚成年。

她来到这块区域后,带着人,拿着黄河铲到处试探性下挖,也在做着记录。

年轻女孩经过李追远身边时,少年没能在她身上嗅到青春靓丽的气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死倒味儿。

天黑前收工。

不急着离开,而是得集合起来,排队经过那临时搭建起来的一座座黑色帐篷。

帐篷的前半段,有白大褂医生在那里,给你做基础的身体检查;后半段则是一片漆黑,要一个一个地穿行而过。

李追远穿过去时,察觉到脚下阵法在闪烁,两侧应该还有两面硕大的八卦镜。

检查完后,就可以排队等候上车离开了。

但不是回军休所,而是被安排去附近一个刚被修建好的营地。

营地里有各种生活帐篷,能洗澡,能吃上热乎饭菜。

对内的解释是,明后天还得继续勘测,住在这里省得再往返回市区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也是一种暂时的观察隔离。

由于自己是第二批次坐车送入营地的,所以李追远等人进来时,营地里头已经有了不少人。

在经过一顶帐篷时,李追远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呵斥声。

听到了被骂者的名字,叫文心河。

也就是那位今天与自己距离很近的少年。

这会儿正跪在地上受罚,藤条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做思想教育工作得需要时间,眼下肯定来不及,那就直接来家法吧,反正江湖儿女,皮糙肉厚。

懒得偷听这个,李追远按照牌号,去往自己等人的寝室帐篷。

途中,李追远还遇到了那位国字脸大汉。

白天是远距离看,近距离看后,对方给人的压迫感更强。

毫不夸张地说,当他从你身边走过时,你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脏跳动声。

秦叔当初,也是在家里老太太的授意下,去执行过不少任务。

不过,眼前这位不仅和现在的秦叔没法比,和以前的秦叔也无法比。

自己第一次见到秦叔时,秦叔就给人一种朴实温和的感觉。

现在的李追远知道,这叫气息内敛。

国字脸大汉显然对润生更感兴趣,他的目光也一直落在润生身上。

润生虽然能感应到对方的体魄很强大,但润生对他没兴趣,毕竟在拜师学艺方面,润生是吃过细糠的。

国字脸想开口询问什么,碍于规定,就没开口,双方就这么错身而过。

薛亮亮是第一批回来的,和李追远同一间帐篷,李追远掀开帘子进来时,薛亮亮正在做数据汇总。

人不能离开营地,但数据会马上发回后方被及时使用。

薛亮亮:“被水浸泡后,老数据方面的变化确实不少。”

李追远:“嗯。”

薛亮亮把记录整理了一下,放进包里:“我去交接一下,待会儿还要去参加两个这里的小会,你们就不要等我了。

对了,食堂在那边,淋浴房在那里,副食品供应处在那儿,那里有你喜欢的健力宝。”

等薛亮亮离开后,李追远先去洗澡。

临时澡堂就只分个男女,条件简陋,大家伙赤条条地相见。

经历过学校宿舍楼集体洗澡的李追远,并不觉得有什么。

洗完后出来,整个人都舒服多了,再看这周围的营地,有一种出来露营的感觉。

润生去领饭,润生领完了谭文彬领,然后林书友再去领,最后李追远也去领了一次。

不是发放的量不够,而是本帐篷吃得太多。

陈曦鸢曾教会过他们控制自身代谢的方法,但那只适合用于消耗不大的日常生活中,今天虽然没厮杀也没发生什么波澜,但大家伙都时刻处于凝神戒备状态,一整天下来,比厮杀一场都要累,自然就吃得多。

正吃着饭呢,白天见到的那个年轻女人与她的伙伴们,各自提着一个木桶过来。

他们住自己等人对面帐篷,是门对门的邻居。

年轻女人随意地向这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堆得老高的小桌后,愣了一下。

这一点,其实算暴露了。

普通的大肚汉也不可能吃这么多,而且在这个地方,也没人会脑子进水到故意浪费占公家便宜。

有江湖或者练武经验的人都清楚,武夫饭量大,越厉害的饭量越大。

陈曦鸢的饭量,就比润生他们仨要大得多。

年轻女人指了指一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桶,开口道:

“那边有个专门的食堂,供我们的,可以用桶打饭。”

谭文彬:“谢谢。”

女人没再问什么,提着桶回帐篷吃饭去了。

谭文彬吸了吸鼻子:“小远哥,好像是同行啊。”

李追远摇摇头:“还是不一样,她家应该不用插坐码头,而且只是插坐码头的话,也没资格进到这里。”

林书友:“这里有好多厉害的江湖角色。”

谭文彬:“这很正常,江湖也得为人民服务。”

晚饭后,营地里显得清闲不少,很多人都坐在帐篷外头吹风聊天。

李追远坐在门口,对面帐篷的年轻女人也坐在她门口,端出来一盆热水,在那里泡脚。

林书友去副食品供应处,领来一箱健力宝。

还按照谭文彬的吩咐,拿了两副扑克牌玩起了三人斗地主。

南通那边传统玩法是四人斗地主,但四人就得算上小远哥,那大家就都没游戏体验了。

润生自小受自己爷爷耳濡目染,是会打牌的。

谭文彬擅长的察言观色甚至是听心跳这些,对润生无用。

至于阿友,他那里也有童子帮他一起算牌。

结果最后,阿友输得最多,脸上被贴满了纸条。

事实证明,两个臭牌篓子凑一起,只会打得更臭。

结束后,阿友坐角落里闭着眼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在和童子吵架分锅。

时候差不多了,该休息了。

薛亮亮打着手电筒回来了,没急着进帐篷,而是掀开帘子对李追远道:“小远,翟老那边也刚开完会,他想找你说会儿话。”

李追远:“翟老来这里了?”

薛亮亮:“嗯,来了,我也是开会时才知道,翟老对上面的意思是,后方已经有我们老师在坐镇了,他就来到这里坐镇。”

李追远:“在哪里?”

薛亮亮:“走,我带你去。”

李追远跟着薛亮亮离开了帐篷。

他知道翟老来到了集安,当时也住在军休所里,但翟老也没主动叫人来喊自己,那自己《无字书》在身,也不会主动去。

现在《无字书》被合理合规地暂时留在了军休所,翟老就马上要见自己了。

自己这个“老师”,在这方面,当真是稳当得可以。

翟老是顶单人帐篷,也兼做他的办公室和会议室。

李追远进来时,翟老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看着图纸。

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看见李追远,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李追远也回以微笑,同时留意了一下他的影子,影子目前看起来很正常。

没有什么面授机宜,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接下来,就是正常的翟老在与李追远和薛亮亮一起聊天。

期间,因为发电机那边的问题,台灯熄了一次。

在薛亮亮的体感里,这只有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在他正准备起身出去询问情况时,电力就恢复了供应。

但在李追远这里,灯熄的刹那,少年只觉得自己身上被覆盖上了一层冰凉的油腻。

少年屏住呼吸,似乎吸一口,就能将来自阴司地狱的各种绝望疯狂入肺。

等电来了后,那种感觉也退去了。

李追远正准备换一口气,少年目光一凝:不对,有问题!

翟老:“来电了,呵呵,你们白天也累了,明天还得继续去那里勘测,就不留你们说太久话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最后,记得工作时,要注意安全,你们可都是你们老师的心头宝,他是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意看见你们身上出什么差池的。”

李追远和薛亮亮告别了翟老,走出帐篷。

出帐篷后,李追远抬眼看向星空。

翟老的帐篷原本是朝南开的门,结果这会儿刚出帐篷的自己,面朝北。

薛亮亮:“小远,我手电筒落里面了,我回去拿一下。”

李追远:“不用,我拿了。”

“啪!”

李追远打开了手电筒。

光束照向前方,照到了前面正并排有说有笑走过去的……

“薛亮亮”与“李追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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