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2章 不免悬头

世间有不以功德成道者——武祖王骜,拳碎功德,益天下武道。

姜望见贤思齐,不输豪迈。

如暮扶摇这般强者,已然赌上成道之机,重注于姜望,仍不免因这份平静和自信,一时默然!

祂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所远眺而不能及的天堑,是否真实存在。

怎么超脱真能注定,超脱的方式还要挑拣吗?

最后祂只是叹息一声。

“或许闭门自锁,终是老朽,活源不流,必为腐沼。也该去那太虚公学,感受年轻人日新月异的心情。我以大道教天下,天下以纯心教我。”

“那么——”祂看向姜望:“作为姜阁员的引荐之礼,我还需要付出什么?”

经历了漫长岁月,祂很明白什么才是重要的。很坦荡地谈条件,绝不只是空口说些好听话:“这般规格的【日暮方木】,我最多能割三枚,再多就伤根本。”

姜望用指尖把那枚推过去的【日暮方木】拨回,握在手中:“我以之见修行,不必以之厮杀。一枚足矣。”

“六月九日太虚会议,我将为您提名。这段时间,阁下不妨先在白玉京酒楼住着——”

“白掌柜!”他唤道:“暮尊者要在楼里住一段时间,麻烦你代为安排。”

一直在外面听动静的白玉瑕,嗑着瓜子又晃到门口,面作难色:“啊这——”

暮扶摇递过去一袋元石:“暮某诚知经营不易,在此地一应花销,暮某自负。若有不足,但请告知。”

要不怎么说您有望超脱呢!

向来只是蝼蚁需懂事,您已尊为此境,还能面面俱到。太不容易!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来者都是客,况乎暮尊者这样的贵客!”白玉瑕顺手就把元石揣进怀里,皱起来的俊脸早就笑得开花,殷勤地转身:“我搬出去住几个月,给您腾房间!”

白玉京酒楼也不算小,但里里外外住了太多人。

姜望、姜安安、叶青雨、褚幺、白玉瑕、连玉婵、祝唯我、净礼,这些在白玉京酒楼常住过,有过正式工作的,都是有自己房间的。

像林羡那般走了的,再回来就只好住柴房。

如戏命那般,只能算客人。现今客房也改了,再想来住,可没有地方。

向前是唯一一个在白玉京酒楼常住过,但什么活儿也没干过的人。这厮倒是不介意随便拼两条凳子就睡觉,拿根绳子吊着也行,姜望怕他影响酒楼形象,还是给他准备了房间。

左光殊的房间自也少不了,他虽然没烧几天水,但游历天下的时候,时常会来歇脚。因为还没有正式成亲的缘故,常与之同来的屈舜华,也有房间备着。

再就是小五和虎哥,也都在此有自己的房间,这里永远有他们一个家,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来住过。

这些房间都另外布置过,自不方便给外人住,好在白掌柜热情好客,不然还真不好安排……

仙龙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却也不用担心白掌柜住得不好,他给他老娘在星月原起了一栋不知多么奢华的宅院,把楼里的房间腾给暮扶摇,正好每天回家享受。

也不知怎么事情就忙个没完。

这会仙龙独坐,终于可以慢慢地拆信。

……

同一时间,安静了许久的白骨神宫,悄然推开大门。

坐镇此处的众生僧人,抬步出得此宫,再一转,便来到阎罗宝殿。

作为既定的冥世核心,阎罗宝殿的重要性,随着幽冥愈渐靠拢现世而愈发为人所知。

但众生僧人已不是第一次来,那些混迹在此的神神鬼鬼,识趣的不识趣的早都变得识趣。

况且现在诸殿都噤声!

十座阎罗宝殿,本就神火凋零,只剩五殿阎罗王所在的纠伦宫,和九殿平等王所在的七非宫。

如今纠伦宫更已是覆灭在即!

虽有无数鬼魂的虚影,绕飞在宫殿之外;虽然整座纠伦宫神辉璨然,威严彰显;虽然站在宫殿之外,要对此殿进行讨伐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足够了。

黑衣挂刀的男子,立似一竖刀锋。

什么万鬼飞魂阵,什么阎罗大君、冥府神职……

难当一刀!

同样是洞真层次,他是有资格挑战当初的中域第一真、北境第一真的,至于躲在纠伦宫里的这尊真神阎罗王……不提也罢。

真神并非弱者,神道也有英豪,弱的是这些借职而神者。因为力量是阎罗宝殿的,这位阎罗王只是借用而已。或许假以时日,他能融会贯通。可那时候的秦至臻,又不是现在的秦至臻了。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去求救,去请援,让你想想办法。但你好像……已然技穷?”

秦至臻慢慢地道:“我仍只看到鬼影啊!”

纠伦宫里没有声音。

倘若求饶有用,苏奢不会吝惜尊严。倘若有机会投降,苏奢不会弯不下腰。

正是他明白秦至臻找上门来的原因,跟他做什么都无关,他才感到绝望!

大秦战车所碾之处,他自己根本只是微尘。

给秦广王的求救石沉大海。

给博望侯的求救……联系不上。

他不断呼唤真地藏的佛名,但心中亦自知,他得不到佛的怜悯。

现在的地藏,又不是个真有脑子的!

他想到那个不敢想的名字,但明白自己若是真的开口,都用不着秦至臻,尹观会先将他咒杀。

而且……凭什么救他呢?

他们的确有过命的交情,但不是救命,是害命。

他躲在金砖所围的墙角,透过门缝往外看——

尘烟滚滚,寒芒如月。

纠伦宫外,秦至臻黑衣如铁,他将发未发的这一刀,是为秦国的冥府征程开道。

他自然希望这一刀斩得更漂亮,希望此刀之前,冥府的一切都更清晰。

可惜目标仅止于此了。放开了让阎罗王去攀扯,这厮也扯不出什么根须来。

由此能见,地藏固有宏愿,阎罗宝殿却还没能跟冥世建立起血肉相连的利益关系。是因为尹观杀了唯一一尊阳神,以至群龙无首,过往清空。还是因为景国和齐国的暗中压制呢?

有围猎【执地藏】的先手,这两方在冥世占优势是很合理的。

如果放任冥界发展,阎罗宝殿必定会迅速成长为一方豪强。这也是秦至臻一刀斩在此处的原因。

但作为新入局者,他也不得不考虑,下刀之时,会不会触动已有布局的那两方。

至于同样参与了围猎的楚国……最好是碰上!

“那就这样吧。”

秦至臻倒不在乎过程是否有趣,只是觉得自己的认真准备,多少有些被辜负。

好似搬来崤山,只是砸死了一只蚊子。

他的手,甚至都不往刀柄上放,但他的身后,慢慢飘出独属于他的密密麻麻的冥府鬼卒。一眼望去,计以数万,此皆神通所化。

古今洞真者,没有谁的神通之力能充沛到如此地步。

像那王夷吾,也可只身为万军,但那是兵主神通本来的表现。

他不一样,他纯粹是雄浑的神通之力,是以洪水灌桑田,堆叠以海量。

倘若再加上【万化】,完全不计损耗的情况下,十万鬼卒,强军之姿,也不是不能靠近。

唯独只在于……这些鬼卒全都需要他来控制,只可以灌输简单的命令,无法推动太复杂的军阵。终究不可能跟真正的强军相比。这还是他精修元神法,不断强化神念的结果。

但可以这么说——

只要姜望能站着不动,任他唤起阎罗殿,蓄势到巅峰,慢慢堆叠军势,将这十万鬼卒分批分列地布置好,再加上那些鬼官鬼吏于关键节点的支持,他再显现完整的阎罗天子之身……哪怕是姜望那等古今洞真第一的状态,他也有资格一战!

所以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让姜望站着不动。

秦至臻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将这念头斩去。

自他身后的茫茫鬼卒之中,俄而走出两名鬼将,在黑雾中一转,化为黑白无常,军势大盛!接着又出来牛头马面,又有冥河艄公,又有铁笔判官……又有一个僧人。

僧人?!

秦至臻猛然按刀折身,身形更是直接后撤,嵌进了虚空——

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从虚空里拔出!拔萝卜一般拔回冥世。

在这萝卜出土的瞬间里,秦至臻已经完全地进入了战斗状态,极致升华的小世界向外铺开,元神【无衣】,道身【铁壁】!更有阎罗天子之冕服,显于身外,立合冥土。

他这门【阎罗殿】神通,几乎就是神话的具现,是很多个时代以来,人们心心念念的一种传说。

当冥世靠近现世,传说变成现实,他在这一界,也将获得几不设限的支持。

冥世几乎是他的主场,这也是他代表秦国来带头开拓的其中一个原因。

这尊阎罗天子,势如火山喷发,汹汹万丈,压得整个阎罗宝殿晦沉一时!

可他的手,反而又松开了刀柄,因为战斗力拔升到极限的他,已经看清了来人。

凛冽杀机顿如尘烟散,他没好气地道:“过来也没个声音?”

“嘿嘿。”众生僧人笑了笑:“过来看看。”

他站在秦至臻旁边,眺望被万鬼环绕的纠伦宫,见其如长夜萤火、摇摇欲坠,语气颇有唏嘘:“此人与我有旧。”

“哦?”秦至臻眼睛一亮。

一个阎罗王算什么?

他的阎罗天子身,跟这阎罗大君也不是一回事儿!

堂堂秦至臻,岂会拘泥于所谓名号。爱叫什么叫什么,懒得搭理。

但若这阎罗王的小命,能换姜望一个人情,那就大赚特赚!

他正想说“那我就卖你个面子。”

但众生僧人已经先开口:“可既然是冒犯了秦阁员,我也没法说些什么,他是取死有道。从今往后,我与此獠再无瓜葛……这便退去。”

“欸?”

秦至臻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囫囵话,那众生僧人便匆匆离去,似逃亡一般。

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他。

姓姜的这么尊重我?

偌大一个太虚阁,有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有时时刻刻都要摆谱的,有看到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有蒙起头来扮鹌鹑的……就是没有这么尊重同僚的!

事有反常必为妖。

但姜望既然就这么走了,事情便要继续。

没道理姜望自己都不管了,他还要蹭上去帮姜望刀下留人。

他秦阁员也是要面子的!

本来这么久没绝巅就很没面子了……

要么姜望开口留个人情,要么阎罗王就留下小命。

当下抬手一指,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生死判官,引领着具现而出的鬼卒大军,便向纠伦宫杀去!

鬼雾昏昏尘烟卷,神辉明灭风吹灯。

宫外的神辉,一点一点黯去了。那些凄厉的鬼哭,明明越来越高声,却又愈来愈远。

苏奢坐在阎罗大君的宝座上。

很奇怪,他的一生都是不甘心,不满足的。

从一间小小的商铺起家,多少明争暗斗,多少觥筹交错。被人坑过,也坑害过不少人。富贵时商铺连街,朝野雄声,败落时破家散业,仅以身免。曾立志成为连城真君金秋名之后的第一尊商道真君,最后却阴差阳错,走上杀手的道路……

许多次死里逃生,多少回挣扎奋苦,终于也混上个真神尊位,逃过了【执地藏】之劫,避开了咒祖的清算,却又莫名地陷入这般绝境……只因他的名号是“阎罗王”!

可是他却没有那么不甘了。

是因为终于认清了现实吗?

还是因为终于看到纠伦宫外的那个人,等到了那个名字,听到那人说了一句“有旧”呢?

他不知道。

曾经差点将那人杀死,或许是值得他传唱一生的荣耀。

当然现在都如烟。

正在自外而内推开的纠伦宫大门,在他眼中像是迎接了另一个世界。

正在瓦解中的万鬼飞魂阵,化作漫天的青灰。逃散的魂魄流荡在空中的轨迹,如舞女的丝带。

他不知为何想到很久远的往事,大约是元凤二十九年。

灯红酒绿,歌舞翩翩,手中腰肢软。

他有些醉了。醉眼惺忪中看到,有一个喝多了的狂生,在酒席上捂起了袖子,大声斥骂:“吾观以阿堵物臭人者,未有如聚宝商会也!”

商者,天下利也。

贾者,天下通也。

曾经他也是要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商道真君,是要以此见道的!怎么就这样臭不可闻了呢?

钱,哪里臭?

敛财,哪里错?

世上没有一枚高尚的刀钱,也没有一种卑劣的敛财手段!

人生不过一场赌局,无非胜者盆满钵满,败者倾家荡产。

他看着门外,仿佛那个狂生正当面。那个浪荡的匹夫,狂妄的家伙!

正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正以手指他,放肆地笑!

他也笑了。有一颗骰子在他的手心里转,但没等结果出来,他便合指,最后只说了句:“熙熙攘攘,为钱来,为钱往!”

便也作青烟一缕,随众鬼而去。

无论生或死,道不同的人永远不能说服彼此。

当秦至臻挂刀走进纠伦宫,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抵抗。虽然这本就不是一件艰辛的差事,但也确实太容易了些。这尊冥府阎罗王,要比想象中脆弱。

他慢慢地走近那方阎罗大座,正要剖析这冥府神职的具现,但在大椅前的金砖上,看到一行以刀币刻下的小字。

字曰——

“几十年商海浮沉,终如一梦。十余载刀尖行走,不免悬头!”

最后落款——

“临淄苏奢,阎罗首座。”

竟是临淄人?

难怪说和姜望有旧。

秦至臻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

“有点意思!”

他随意地跨过了,并没有将这点痕迹抹去。

不管怎么说,苏奢来过此间。确实是纠伦宫里,第一尊阎罗。

……

……

在临淄余里坊的那条窄巷里,重玄胜曾答应许放,要用聚宝商会的覆灭,为他许放陪葬。

后来也确实是做到了。

但若是没有苏奢的性命,总归不够圆满。

曾以为已经死在临淄城外,不曾想这人也顽强辗转,竟然混进了地狱无门,又走到了阎罗宝殿。

人生际遇,亦复如斯!

众生僧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明辰宫,捻一缕残意,竖起一根香,遥祭葬在赶马山的许放。

名士潦倒,今当醉矣!

姜望说过不会管苏奢的死活,众生僧人之所以来这一趟,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是为了祭奠许放。

其二就是跟秦至臻聊那两句。

以暮扶摇的实力,执掌太虚公学毫无问题,在朝闻道天宫轮值授课,也很够份量。

有这样一尊强大的阳神加入太虚阁,帮助维护太虚铁则,对太虚阁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其他阁员理当不会拒绝。

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正确的事情不一定就能得到支持。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姜望既然拿了这枚【日暮方木】,就要万无一失地将暮扶摇带进太虚阁。所以在下次太虚会议之前,他要拿到尽可能多的支持。

本来秦至臻不欠他的人情……

现在欠了。

你秦至臻杀了我的故人,我一声不吭,甚至割席避让。怎么我推举一位各方面都满足条件的太虚公学山长,你竟要反对我吗?姜某拳头不硬乎?

至于今天过来的第三个原因……

众生僧人抬起眼睛,眺望七非宫。

他也在等,等变化发生。

第2543章 菩萨拿月(7k)

不愧是这几年风头最劲的杀手组织,地狱无门果真藏龙卧虎!

姜望自己隐藏身份活动于其间,也向来不关心其他同事的真实身份如何——总归吃这碗刀尖上的饭,人如荒草,是一茬茬地换。真没必要认识。统一规束便是。

他是确实不曾想到,这些没必要认识的人里,他竟然已经认识不少。

也不知是缘分如此,还是尹观的恶趣味,故意这么挑人——等着他哪天随手杀个同事,然后揭开面具,发现早就认识,获得一个大大的惊喜?

苏奢是第三任阎罗王。

曾经在阳国认识的杀手“阿策”,是第二任平等王。

说起来都是组织里的老资格了,他自己也是第二任卞城王。

比起那些已经换到第五任的,他们都算久经考验。

相较于这次才知道真实身份的苏奢,“阿策”的身份姜望是很早就有猜测的。

在末代阳国帝室的癫狂里,阳玄策尚还保留了人性的光辉。

这也是姜望一直不去确认身份的原因,有些时候看得太清楚了,就需要做决定。

那位自组“天下楼”,自称“东域第一杀手”的阳国末代皇子,实在不是什么可恨的家伙。

尤其是他刚刚在《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相关命运里,看到这位皇子放下血魔功的那一幕——负灭国之恨,怀亡家之仇,却还能抵抗魔功的诱惑。若非生在阳国,身为皇子,人生必不如此。

也唯有这样万里挑一的人物,能在地狱无门这般危险的组织里,在尹观那种疯子的带领下,屡经灭顶之灾而存活。

现在他自神话得真,成了幽冥宝殿里的这尊真神。

众生僧人站在这里,想要看看最后的结果——

秦至臻来杀阎罗王,不会只是来杀阎罗王,阎罗宝殿究竟何去何从,这冥府神职到底怎样划分,今天就要见分晓。

纠伦宫里的神辉早就晦灭。

偌大的阎罗宝殿,绵延万里之广。镇御此间的十殿主宫,只有七非宫仍然光耀。

其余宫殿要么本就空置,要么死,要么走,要么不做声,一片静悄悄。

只有广场上的篝火哔剥,是这夜的残响。

阳玄策在自己的宫殿里,正跟几个鬼吏议事——

所议无非是七非宫神辉所照冥域里,一些大鬼吞小鬼、恶鬼欺善魂之类的小案。坑蒙拐骗偷,无异于人间。

他虽皇子出身,不是个很有组织才能的人。七非宫里的阴司架构,也是学的纠伦宫。

当然,纠伦宫已经灭了。正熄灭在此时。

鬼吏们自是议得战战兢兢,他却很平静。

他已经亲眼看过自己的国家覆灭,无数次行走在生死的边缘。

若是一切要结束于今日,那便在今日结束吧。

说起来,当初在仓丰城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展现了惊艳世间的政治才能,父皇回心转意,将他接回宫中,还叫他继承大统。他若当了阳国国君,肯定比那位太子兄长做得好,必然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也不会欺压其他兄弟……

这当然是和“东域第一杀手”一般的幻想。

是聊以自娱的一种精神安慰。

他的政治才能很是一般。曾经一时兴起组建天下楼,又赌气经营下去,发展了很久也没什么发展。后来加入地狱无门,看到楚江王的手段,才知什么叫“组织”。

当初在仓丰城做得还不错,只是懂得放权,加上行事宽仁。一点皇族的用度,全贴补给民生了。

受敕冥府神职之后,他倒是找回了几分曾经的感受。一朝为阎罗大君,虽未能治土万里,也要做些实在的事情。

【执地藏】死后,他们这五个受敕的阎罗大君,对于未来也都有自己的想法。

仵官王和都市王是不觉得这里还有未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前一天晚上还在大谈发展,挥斥方遒,言说怎样建设冥府……第二天就不见了。

转轮王是心怀宏大的理想,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去实现。故而勾连诸方,交营外势。墨家、齐国、楚国,多方联系,频求押注。想要借阎君第一的阳神修为,背靠【真地藏】,以阎罗宝殿为核心,成就一番强大势力。最后他交营的外势没有一个能帮到他,咒祖杀来,全都沉默。

阎罗王则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贪婪,总要索求更多。此君吸取了转轮王的教训,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广纳兵将,勤训鬼卒,修筑工事,排布大阵……最后也是被秦至臻摧枯拉朽。

阳玄策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想得很远。他只是觉得,既然受敕于此职,就做好这份职司分内的事情。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够把齐国怎么样。他没有想过复国,也不觉得那样的阳国还应该继续存在——阳国故地百姓,现在都以齐人身份自豪,没有人怀念他们阳家。

他只是想活着,作为阳国皇室后裔,作为阳建德的儿子,好好地活着。

他活着证明齐国人做的不全是对的,他活着警告那些齐国人要做得更好一些。

若说他有什么奢望——

他活着也是想要证明,他的父亲错了。

他的父亲不问朝政,不念血亲,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放弃祖传的《大日金焰决》,选择《灭情绝欲血魔功》。

他便反其道而行之。

带走《大日金焰决》的时候,他是积极昂扬的。他想堂皇之道,才是“阳”的精神。烈日天雄的阳国,才值得人们怀念。

今日的他,当然已经比他的父亲更强大。

可是他也并没有证明“堂皇”的正确。

他离开阳国之后,过的是阴影里的杀手生活,最后亦是背叛了秦广王,才得到【执地藏】的敕命。

不是未对秦广王出手,就不叫背叛。

当初他带着阳国皇室遗留的财富,草率地找上地狱无门,那些阎罗都要将他生吞活剥,是尹观坚持做正规的杀手生意,一手拿酬金,一手办事。后来还给他加入组织的机会。

好几次濒死,都是尹观救的他。

他却在真神的机遇前,走进了阎罗宝殿。

兜兜转转这么久,他好像只是证明了他的父亲……当初其实没有选择。

不堕魔道,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是他太天真太幼稚,当初根本就想得太简单。还是他不够强大,未能践行自己的理念?

阳玄策其实不知。

他明白这种道路上的困惑,正是他未能完全掌握真神力量的原因之一。

但阎罗做阎罗该做的事情,或许也是一种道路。

“好了,就这么处理吧。往后有类似事情,照此成例。”最后阳玄策说。

他合上了章书,命属吏都散去。

感受着冥府神职给予自身的积极反馈,他想——其实【真地藏】的“救苦幽冥众生”,听起来当然非常宏大。但本质上和他当初在仓丰城做得也差不多,都是想办法让普罗大众过得更好一些。

积小善,救一人。积大德,救苍生。

他有了隐约的觉悟,可惜没有时间了……

不知为何,早就学会了接受结果,现今还是有些遗憾。

他挺直了腰脊,坐得端正了,尽量让自己平静。

纠伦宫的神辉已经熄灭过,此时又点燃。

威严莫测的阎罗天子身,正坐于彼方大座。主掌此宫的冥府神职,仿佛这一刻才得到真实的验证,才拥有冥世的认可,获得冥世倾力的支持。阎罗大君的威严,如海潮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阳玄策心中明白,秦至臻已经剖见冥府神职而掌之,接下来亦是诸强列席分肉之旧事,他要么抱紧其中一条大腿,要么也成为席上被分的肉。

现在滚蛋,也是来不及的……

吱呀~

七非宫的大门,似是被风推开。

殿内的烛台在墙壁上投下倒影如怪枝,黑衣挂刀的秦至臻本尊,一步步走来,来到了大门外。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明辰宫里静藏的众生僧人,亦抬步欲前。

苏奢他不去救。阳玄策的话,若有生死危险,他还是愿意搭一把手。

秦至臻的人情,大不了下次再创造机会让他欠……

但这一步刚抬起,又落回。

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尊黑衣赤足的僧人!

此僧人,光头如月洗,面容慈悲。身具宝相,眸光温暖。

众生僧人竖掌礼敬:“尊菩萨!”

【真地藏】确然有佛陀之尊,佛陀之威能,但大誓曰“地狱不空不成佛”,故也称为菩萨。

同一时间,这尊黑衣赤足的僧人,也出现在七非宫的大门处,立于门槛之前。

背对平等王阳玄策,面对秦至臻。

“施主。”【真地藏】垂眸道:“便到这里吧。”

声音当然是温和的,态度当然是在劝说。

可秦至臻,已一步都进不得。

怎么贞侯已经同【真地藏】沟通过,冥府神职秦国也愿补充,地藏宏愿秦国也愿支持……一如早先姜望、尹观杀阎罗旧例,【真地藏】却还是现身出手?

秦至臻想不明白,但也不会狂妄到对超脱无礼。

他合掌礼道:“晚辈见过地藏菩萨!”

“尊菩萨之宏愿,遍照诸界,晚辈诚敬。今至冥府,愿为此愿出力。不意见尊菩萨于门前,此心受阻于尊心……”

这位代表大秦帝国的天骄人物,敬声问道:“不知菩萨何意,能否明言?”

【真地藏】很少与人面对面的交流,此刻缓慢地将意愿推演为语言:“天华地宝,万物自然。冥世之中,我不夺权,诸方自取可也。但阎罗宝殿……不许人来。”

同样是一身黑衣,秦至臻黑衣如铁似甲衣,【真地藏】的黑色僧衣,却是这幽冥世界漫长的夜。

秦至臻沉默了片刻:“您说的‘不许人来’……是指?”

【真地藏】道:“十殿阎罗,此后当以功德证之。所有缺位,不由你们安排。”

以功德封神,倒不是什么稀罕事,神话时代早就有过。如今楚国的章华台,妖界的封神台,亦是因功就勋,本质相同。

但这话虽是对秦至臻说,也传遍了幽冥世界所有外来者之耳——

【真地藏】出面定规矩了!

作为一尊极纯粹的超脱者,世尊救苦宏愿在冥世的具现,很多人都在试图认知……【真地藏】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都知祂纯粹、无私,似于太虚道主。

可超脱者就是超脱者,岂有如此狭隘简单的定义?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更不存在可以完全等而视之的超脱者!

祂们应是各具不可想象的威能,超脱于一切规则之上。

都知如今的地藏,除了救苦之愿,并无它求。但这份宏愿,究竟要如何实现?

秦至臻认真地思考过后,才字斟字酌地道:“菩萨钧旨,秦某岂有不从?”

属于他的冥府鬼卒,顿成乌云卷去。方才还晦压压的阎罗宝殿,一时竟显空旷。

姜望劝阻【真地藏】,令尹观杀转轮王。许妄沟通【真地藏】,叫秦至臻杀阎罗王。

这在某种意义上,都形成了对【真地藏】的试探。

认知【真地藏】的过程,也像是在重新认知世界。

认知世界之后,无非是改造它或者适应它。

现在【真地藏】给出了祂的反应,秦至臻选择了“适应”。

他慎重地道:“这纠伦宫……我这便撤去。”

那尊阎罗天子身,就此起身离座,放开神职,却又在下一刻,坐了回去!

原本沉毅如礁石,完全是秦至臻意志体现的双眸,在这一刻,被神性的光辉铺满。

秦至臻骤然色变:“尊菩萨!这是何意?”

【真地藏】平静地注视着他:“五殿阎君,阎罗天子坐纠伦宫,这没有错。既来之,则安之。”

竟是要把阎罗天子身,留在纠伦宫里!

今日秦至臻杀了阎罗王,剖见了五殿阎罗大君尊位,自掌冥府神职,【真地藏】也有了把阎罗天子身留下的理由。

秦至臻完全相信,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力量,在任何情况下,秦国都会为他而争。

但作为秦国的一份子,他必须要思考,为了他的阎罗天子身,在正式开拓冥世之前,就与【真地藏】发生直接冲突,是否值得?

片刻的沉默后,秦至臻道:“敢问这阎罗宝殿,还有几座缺位?”

他问到了关键!

【真地藏】不是一个可以如常人般沟通的存在。

其一切行为,皆以实现“救苦幽冥众生之宏愿”为前提。

通常来说,其提出的条件是如既成的规则一般,不可能更改。除非能有更益于其宏愿的条件来替换。

【真地藏】先前说,阎罗宝殿所有缺位,皆以功德证之,不由谁人安排。

一转头又把阎罗天子安排在纠伦宫。

秦至臻问的就是这种安排的因由。

知其矩而能行其路。

黑衣僧人略顿了顿,慢慢地道:“我正在给你答案。”

……

在明辰宫里等待的时候,姜望其实一直在思考。

世尊死前的悲悯,成为【真地藏】之宏愿。此愿遍传诸世。

阎罗宝殿的重要性,已是人尽皆知。

但所谓冥府神职,十殿阎罗,转眼便凋散,只剩下一个真神层次的平等王。

从“誓救一切鬼神众生苦厄”的宏愿来说,阎罗宝殿作为实现宏愿的工具,不但没有越来越强大,反而越来越衰弱,像是距离伟大理想越来越远了。

那么【真地藏】真就不如【执地藏】吗?

无私者不如有私者?

现在他有答案了。

因为【真地藏】就站在他面前。这即是一种答案的描述。

代表那无上宏愿代行于冥世的【真地藏】,不止是一团规则的聚合而已。

祂在某种意义上同太虚道主相似,但并不像太虚道主那样,在跃升之初就主动放开自我,受到诸方制约。

以姜望现在的认知来看,可以把【真地藏】看作一个有部分世尊思考能力,但一切思考只为“救苦冥世众生”而服务的超脱者。

祂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祂表露在此的意志不容拒绝。

祭祀许放的檀香已经燃尽了,明辰宫里并没有光。

黑衣僧人赤足踏在幽黑的地砖上:“转轮王已死,阎罗缺位。施主许我以未来……我未见也。”

众生僧人只道:“尊菩萨何以教我?”

【真地藏】道:“尝闻极恶之土,有极乐之花。施主若能教化至恶之禽,使之受职救苦,担当幽冥……善莫大焉!”

原是瞧上了燕枭。

众生僧人道了声:“善!”

身上的百衲僧衣轻轻飘卷,衣底飞出一只无尾燕来,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便化作一尊鸟首人身的魁汉,坐上了那张阎罗大椅!它下意识地要为主人而张嘶,又一见黑衣僧人而止喉。最后只扭了扭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翅膀里。

“昔日转轮死,我以为他并不以救苦为念。”众生僧人礼道:“今燕枭受敕为卞城王,得尊菩萨规束,是它之福,亦解我心忧!”

明辰宫霎时华光大灿,神辉顷刻将燕枭覆盖,将它邪恶混乱的燕瞳,洗成骄阳一般的灿金。

而姜望于此刻,一霎洞见冥土万里,且视野还在疾速扩张!他的一双眼睛,本就穷极目见,自此更具神性,能见鬼之幽微。这是冥府神职,被他把握,任他索求。

想来秦至臻剖见纠伦宫神职时,亦有此类感受。早先尹观杀转轮王,他堵门时,他们对这冥府神职,却是没有丝毫沾染,果有妙处,不同于其它。

但黑衣僧人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继续看着众生僧人:“都市王走,仵官王逃,阎罗两缺,亦为阁下之功……前因何不果报?”

这是讨债来了!

众生僧人扭头一看,恰见一缕碧色流光,在他面前显现。

长发垂踵的尹观,与他四目相对,投射出相同的疑问——

你怎么来了?

很显然,他们两个都说不管前同事的死活,但都不免来看一眼。然后一个被堵门,一个被抓来。

尹观向来识趣,回过头来,直接对【真地藏】一礼:“尊菩萨何以教我?”

【真地藏】道:“施主开创咒道,修万仙,炼阴曹,神满幽冥,当合此世!何不以阴曹之主,咒灵之身,坐于玄冥,以了前因?”

尹观独有的咒术世界,是名“阴曹”。

这以万仙术糅合咒术修成的阴曹之主,也与秦至臻的阎罗天子相类,是阴曹世界的核心。

若是被强行剥夺,于他的修行,是不可忽视的巨大损失。

但他只是眸泛碧光:“世间未有无因之爱,也非有恨就杀人自由。佘涤生受敕冥府,我既杀之,当承其责!”

他的问题很简单——姜望是否也有所舍,也坐冥宫?他和姜望联起手来,能否抗拒面前这黑衣赤足的僧人?

所以他的答案也很简单。

正经生意人的世界,无非钱货两讫。

于是阎罗宝殿第一宫玄冥宫,瞬而璀璨堂皇!

幽冥世界无垠广袤,阎罗宝殿位在正中。这是【执地藏】创造冥府,建立阎罗宝殿执时就确定。天下四方,由此延展,古往今来,自此流经!

本来这据地万里的阎罗宝殿已经逐渐黯淡,人们所设想的辉煌是现世诸方正式入主之后——整个幽冥世界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真地藏】又提前将它点燃。

七非宫外的秦至臻,便默然注视这一切。在他的视角里,一切还并不清晰,未知是谁入住。但明辰宫、玄冥宫的接连复苏,却明朗可见,这背后的意义,他更心知。

可一切还没有就此结束。

那黑衣僧人在殿前折身,就这么抬起手来,仰对天空。

幽冥世界的天空,本无日月。

可是【真地藏】这般一举手,冥世天空就有了月亮,也有了群星。在冥界彻底归于现世之前,祂先一步将远古星穹和冥界的联系建立,这在事实上推动了两界相合的进度。

祂说祂正在给秦至臻答案……祂正在展示这一点!

祂举手探月,便自那月亮之上,托来一个小人。

此人全身重甲,腰悬短剑,手提长戈,身上煞气未散,像是从军营里直接被请来。

他自【真地藏】的掌心跳出,顷有顶天立地之势,

身后一支飘扬旗帜,横月正展——

“大将军吴!”

在幽冥世界靠拢现世之前,吴询就已经领军在幽冥世界征伐开拓,没道理幽冥世界靠拢现世之后,魏国于此的开发,反倒要落后他人!

避开了景齐天子与【执地藏】的第一轮交锋,一等到【执地藏】消亡,他便立即又回冥界。

只不曾想,于此刻被【真地藏】掬入掌中。

他跳出掌心,却又主动地落在【真地藏】身前,行军礼道:“昔日冥世无序,恶魂猖獗。吴询引军杀不义之神,乃分对错曲直。今有尊菩萨于此立章,吴某甚为欢喜,愿附骥尾!”

【真地藏】只道:“幽魂不易,阳神难就。其魂已泯,对错不必再论。只是彼尊本有阎罗之格,吴将军灭之而不继之,使天下失位,恐失初衷!”

魏国不比景齐,能有同超脱者掀桌子的实力。

吴询硬着头皮道:“未知……何以继之?”

【真地藏】的目光,落在他掌中长戈:“此戈荒古生灵,自成一世,或可入普明宫,昭显中古之德。”

吴询一时沉默。

【龟虽寿】这般的类洞天宝具,不久前才在【无名者】之战里得到升华。于他自己是重要武具,能够切实提升战力。对魏国来说,更是战略意义重大。

但面前的地藏王菩萨已经开口。

他在幽冥世界扫荡鬼神的时候,杀阳神以祭旗立威的时候,何曾想到此刻呢?

他当然不愿意!

可是就连秦国都缄默,秦至臻这样的霸国天骄,都舍下阎罗天子身……这潭浑水,魏国能够强趟吗?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铜长戈,将之奉出,意甚坦然:“能为冥世立矩,为阴间悬照,开万世太平……魏所愿也!何惜此戈!”

【真地藏】这时候才回过头去,对秦至臻道:“阎罗宝殿,缺额有五。此后阎罗,必以功德出。”

普明宫光华大璨。

整个阎罗宝殿,这一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其光其华,冲天而起,仿佛天柱,撑住幽冥此世。

这个本来已经焕发生机的世界,在这刻更是牢固了基础。

如此,玄冥宫坐阴曹之主,龟虽寿坐普明宫,纠伦宫坐阎罗天子,明辰宫坐燕枭,七非宫坐阳玄策。

【执地藏】当时敕封了几尊阎罗,如今便有几尊阎罗。且实力远逾先前!

而与早先不同的是,这五尊阎罗大君里,有四尊都不能算是具体的人。而又担当此神职,可以类比于太虚幻境里虚灵般的存在。

七非宫将成为事实上的阎罗宝殿主宫。

明辰宫里,姜望心中生起明悟——

就像太虚道主当初会支持他拿着太虚盟约去天京城一样。

亦如天道曾经创造天人族,欲以治世。

真地藏也需要一个与祂站在同一立场,救苦幽冥众生的意志代行!

阳玄策就成为这个选择。

在或明或暗的各种注视里,地藏王菩萨分开双手,将无尽宝辉托举,也仿佛举起了整个幽冥世界。祂的声音温缓,而遍传此世:“诸方助我救苦,贫僧何忍夺爱?”

“在冥界事物之外,诸宫尽可自由。龟虽寿仍为吴将军配兵,阎罗天子更是秦阁员之神通。玄冥、明辰,一应如是。”

“但在所有涉于冥界的事情里,诸宫只能遵循阎罗宝殿的规矩行事。”

祂合起掌来:“此愿——”

“冥土长宁。”

“众生无厄!”

稳重沉毅如秦至臻,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欢喜难言。

他今天不但什么都没有失去,反而拿到了事先预期的好处。所付出的无非是阎罗天子身在冥界须履行阎罗大君的责任,但这是付出还是收获也很难说……权柄正从责任中来!

治冥土更是一种修行。

不仅如此,地藏王菩萨已经明确为幽冥宝殿立矩,此后诸方须不能自此分一杯羹。

蓦然回首,秦国竟然成为唯一一个在阎罗宝殿里占据位置的霸国势力!

李一何在?斗昭何在,重玄遵何在,黄舍利何在,苍瞑何在?

都说我慢人一步,怎么领先的是我?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男神阿甚女神张婧仪周也”加。

这是最后一章欠更。

至此,所有欠更已经还完。

回想起当初得知自己欠更几百章,咬起牙来每天还每天还,但越还越多的可怕……

真像一场梦。

万里长征,终于到站了。

无债一身轻啊!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